全一冊

第04章 不做一人

《愛的告別式》 · 幹胡桃 · 1.2萬 字

「這件事情,請您千萬不要告訴她,替我保密,好嗎?其實,她——內田春香,是我的雙胞胎姐姐……但是,對方並不知道我的存在。因爲當時的情況,我們剛一出生就失散了,她住在橫濱,我卻待在秋田,分別在不同的家庭里長大。」

當秋田的地名出現的時候,裏谷正明覺得,自己似乎已經瞭解了其中的原委。內田春香的父母私奔後,在秋田生下了她,正明曾經聽春香說過。

「生下雙胞胎的,是我的母親。據說春香的母親在同一時期,也住進了產院,孩子卻死產了。但是,他們好像有着必須生下孩子、撫養孩子的苦衷。而我的父母,當時應該是非常貧苦。」美奈子皺着眉頭說,「『你們沒有能力,同時撫養兩個孩子,如果願意過繼一個給我們,我會給予你們相應的援助』。通過醫生從中撮合,兩家人最終達成了交易。所以在戶籍上,我的孿生姐姐便成了死產兒,春香也成了內田家的孩子,但是,其實我們是同卵雙胞胎,這一眼就能看出來。」

裏谷正明想起了在滑雪場裏,從內田春香那兒聽來的事情。被公公反對婚事的母親,在私奔後的住處生下了她,這才被允許嫁入了內田家。對私奔到秋田的兩個人來說,產下既成事實的嬰兒,就意味着邁向婚姻殿堂的通行證,這肯定不會錯啦。

然而嬰兒死於胎腹之中,而同一家醫院裏有個誕下雙子的母親,但是其家境貧寒……

「那位醫生,竭力讓兩家人,相互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但是,這種事情只要仔細調查,很快就能夠水落石出。我的母親在我成人的時候,也就是二十歲生日那天,把真相告訴了我,她說:『美奈子,你其實有個孿生姐妹。』嗯,沒錯,其實沒有人知道,我們究竟誰是姐姐、誰是妹妹,不過,內田春香是研究生,爲人又認真,而我卻是這副樣子,所以,我在心裏把她當作了姐姐,自己是妹妹。裏谷先生呢,是不是也覺得是這樣?」

非要說的話,正如美奈子所言,不過事到如今,誰是姐姐都不是問題了。

那麼,問題到底出在哪裏呢?

從內田春香在滑雪場吐露出的身世,以及她在銀座,被「松本先生」糾纏時的反應判斷,目前她還不瞭解,自己出生時候的祕密。而現在,這個祕密被自己知道了,至於要不要告訴給她——也沒有必要非得這麼做,這件事情,自己一個人心裏清楚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問題又出在哪兒呢?

美奈子的眼睛亮閃閃的,她繼續往下說道:「可是,現實中就是會有這種事情呢,我出生在秋田的農村,從小就嚮往着來到東京,然後到了去年,我終於從家裏走了出來,由於事前知道了這些情況,所以,我的心裏一直想着,說什麼也不能給姐姐添麻煩。我的母親一直掛念着春香,她住在東京,在東京上大學的事情,我就是從母親那兒聽來的,母親還給我看了她的照片,我們真是長得一模一樣!……」美奈子笑着說道,「我來到東京以後,說不準什麼時候、在哪兒,我們就會撞到一起,所以,我就在心裏想着,只有這件事情,一定要多加小心,不能夠讓姐姐知道自己的存在。結果,卻被姐姐的戀人查出了下落。仔細想一想,就算不和本人碰面,認識我的人見了姐姐,或者反過來說,認識姐姐的人見到了我,也同樣大事不妙呢!我考慮得實在太簡單了……好,從今往後,我要把妝化得更濃,讓自己看上去更加不像自己!……」

「化妝在很大程度上,的確是一個有效的辦法。」裏谷正明心裏暗想,「自己明明知道這家店裏,有一個和內田春香相像的陪酒女,在第一眼見到美奈子的時候,卻沒有察覺出來。」

然而,卻也有長着鬍鬚的紳士——松本先生這樣的先例。不,那可能是因爲松本先生,正好見過美奈子的素顏。假如他們之間,並非單純的客人與陪酒女郎的關係,而是那種關係——在銀座一邊說着「你居然騙我」,一邊抓住春香的手腕,從這番情形來看也是如此。不過,他又說不知道「美奈子」的本名,或許他們沒有深交到那種程度。但願如此,再怎麼樣說,她也是內田春香的孿生姐妹。

「那個,可以的話,能不能和我說一說,姐姐的事情嗎?我啊,曾經有那麼一回,喬裝打扮跟在姐姐後面,可是,還是太危險了。誰讓我們長着同一張臉呢!……也正是因爲這樣,我特別想知道姐姐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樣的,性格又是什麼樣的,會對什麼樣的東西感興趣,可是誰都不能問。所以今天真是太好了,能像這樣和姐姐的對象說話,原來她喜歡這種類型的人吶,雙胞胎果然連對男性的喜好,都很相似呢!」

美奈子若無其事地說着,讓裏谷正明心跳加速的話。雖說是一對孿生姐妹,美奈子不僅表情豐富,性格也與內田春香大相徑庭。

「不如今天你就陪我聊到打烊吧,酒錢我會偷偷地給你的,你就點一整瓶吧,然後,我想多聽一聽你來,說一說關於姐姐的事情。」

美奈子說Cherir會營業到半夜零點。這樣的話,末班電車也還能夠趕上。但是,最關鍵的是,和美奈子說話,讓正明覺得開心,所以他便點頭答應了。他看了一下表,還有一個半小時。

「六號桌,Early Times一瓶……」

美奈子一邊向別的陪酒女下了單,一邊離開了座位,走進了吧檯裏。消失了一陣子後,便端着Early Times的酒瓶和盛水的容器回來了。

她希望他能夠在瓶口的紙簽上,寫上自己的名字,於是裏谷正明便用簽字筆,署上了「裏谷」二字,然後,她在他耳邊細語起來。

就這樣,在美奈子的詢問之下,裏谷正明把邂逅內田春香的情景、留宿車中的那一幕,以及在滑雪場裏,兩個人交談的內容,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此外,自己是高中畢業,不是白領而是木工的情況,他也都一併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偷偷遞過來的,是一張折得小小的萬元紙鈔。

「不不不,並不只是長相——當然也有被外表吸引的因素,但是,最關鍵的,應該說性格合得來吧——和她待在一起,我的心裏就覺得踏實……」裏谷正明木訥地說,「哦,倒不是說和你在一起,心裏就踏實不下來,可是,我沒有那個意思。」

二月的夜晚寒冷徹骨,裏谷正明攏了攏衣領,走在前往車站的道路上,他忽然想到:不知道倉持怎麼樣了,他是否已經享用了,闊別十一年的女體呢?

裏谷正明本以爲她氣鼓了臉,誰知道下一個瞬間她就笑了,再次拋來了一個不得了的問題。如果是在平時,裏谷正明早已無視了問題,但是,對美奈子而言,這件事情關乎胞姐的幸福,或許問得意外嚴肅(雖然看似玩笑),於是他決定如實回答。

好歹將上述信息閱覽了一遍之後,美奈子說着「可以了吧」,把駕駛執照收了回去。

聽美奈子的口氣,像是在說一位衆所周知的人物;然而,裏谷正明只知道森雪是「大和號」戰艦上的一名機組成員,是一名身穿着黃衣的年輕姑娘,僅此而已。

「原來是這樣啊……」美奈子笑了起來,「那麼,和姐姐以外的人呢,正明先生?」

凌晨三四點鐘……有那麼一瞬間,裏谷正明以爲:是Cherir的美奈子,擔心他錯過末班車,這纔打來的電話,不過,自己並沒有把號碼告訴她。

她是在模仿娛樂播報員。如果是在平時,任何譁衆取寵的行爲,都會成爲正明蔑視的標的,然而今天(或者僅限美奈子?),這些在他的眼裏,卻也成了暖心之舉。不可思議得很。

裏谷正明看她在那兒自說自話,反問道:「那美奈子你呢?」

裏谷正明先把視線移到了照片上,印刷在駕駛執照上的美奈子,嘴脣上塗着口紅,就像剛剛喫了死孩子,好在其他部位的妝不濃,方便了和內田春香進行比較。

她把駕駛執照一晃,起身離開了座位。過了一會兒,她回來了,用胳膊肘戳了戳裏谷正明的側腹。

「啊,是,我叫正明,正直的正,明朗的明,雖然實際上,我既不正直、也不明朗。」

她的言辭含糊不清,感覺是在說,剩下的部分還請你自行想象。對於這個答案,裏谷正明受到了連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巨大打擊。

內田春香有着如此惹人的外表,在迄今爲止的人生之中,來自男性的誘惑,一定會絡繹不絕,即使她在某人身上,已經捨棄了貞節,那也不足爲奇,或者說,自己根本無能爲力。

裏谷正明勉爲其難地笑了笑。和名人同名,肯定少不了麻煩,但是,他不覺得有多麼好笑,相比之下,斷然是比較「春香和美奈子」,分明更加有意思。

「這你收着,埋單時用。」

倘若內田春香是冰清玉潔的,而且,裏故正明如願以償獨佔她終生,美奈子卻不知道在哪兒、被什麼人給抱着脫光操了屄——也就是說,理應僅爲自己所熟知的寶物,其實存在着副本,而這個副本卻又可能被他人賞鑑——這樣一來的話,他個人的獨佔慾望,不就沒有得到充分滿足嗎……

畜生,她們兩個長得實在是太像了,當看到照片的一瞬間,裏谷正明再次感到,只不過,從這張照片上,他同樣可以找到,鼻樑左側的那顆痣。點綴在秀麗五官當中的黑點,宛如英文中的單引號——對於熟悉另一副無痣容貌的裏谷正明來說,這兩張臉簡直是A與A9;的關係。理所當然的,春香是A,美奈子就是A9;。

不論是裏谷正明對於內田春香,從前是否有過性經驗的糾結,還是他因此而更加難以啓齒的迷茫,都是這種獨佔慾望的表現。至於她的經歷,沒有的話皆大歡喜,有的話(縱使嫉妒)也無可奈何——裏谷正明心裏早就想清楚了。

「半井小姐嗎?」

等到最初點的烈酒杯空了,美奈子撕開了新瓶的封條,重新調製了摻水威士忌。

然而,不過是得知了內田春香——不,不是A而是A』的美奈子並非處女,自己爲什麼心裏如此不安呢?

「沒……沒事。」

穿和服的媽媽桑開始挨桌遞送賬單。裏谷正明從錢包裏掏出幾張千元紙鈔,添在美奈子給的那一萬日元上面,結了賬。他發現今天剛點的那瓶Early Times已經空了一半。

然而,美奈子卻在以往的假設之外。美奈子,和春香容貌相同——恐怕身體也別無二致——的違規存在。

這不只是自己一個人的狀況,而是愛上同卵雙胞胎,其中一方的所有人,共同的問題——看着好像可以這樣歸納,但是嚴格地說,自己事前並不知道,內田春香有個孿生姐妹(而不知情的春香也難有作爲),因此,起初便知道孿生姐妹存在,並開始交往的情況,和自己的情形不可相提並論。必須覺悟之處存在着差異。

「接吻也沒有嗎?」

「不好說,我是一點左右睡的覺,肯定是在那之後,大約凌晨三、四點鐘的時候吧。」大賀笑着搖了搖頭,「不過,那電話沒有響多久,大概有個五聲就掛了,之後也沒有再打來。」

爲什麼自己會如此驚恐呢?

但是話說回來,花名取自動畫人物的陪酒女郎,恐怕還真是不多見。

「讀作Nakam,那是一個不太常見的姓氏。」

也對,能夠看到駕駛執照,只是因爲自己特殊,因爲自己是她失散多年的孿生姐姐的戀人,如果是對普通客人,連本名都不可能透露出去,這想必也是爲了把這個行當,安心做下去的「潛規則」吧?

美奈子和春香是不同的人!

迷茫之中,美奈子說:「就從兩個人的相遇開始吧。裏谷先生——我方便問您的名字嗎?」

愛情,畢竟是獨佔慾望的表現,在性的層面上,這一法則的效力尤爲強大。渴望獨佔自己的女人,這種慾望不僅針對戀人的現在,還伸張向了她的過去,想獨佔她的一生。

有醉意相助,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的鼾聲,也變得無關痛癢了,就這麼輕飄飄地,在宛若失重的心地裏,裏谷正明不久便睡着了。

如果內田春香做出了相同的告白,自己一定會動搖的吧。其實,裏谷正明在這件事情上,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雪長得和歌手森昌子一點兒不像,但是,兩個人名字完全一樣,而內田春香和半井美奈子,名字雖然不像,人卻長得一模一樣。

而另一方面,「夜貓子大賀」竟然被吵醒了,這件事情讓他十分掛心。

裏谷正明還記得,動畫連續劇集《宇宙戰艦大和號》熱播的時候,正趕上母親住院的時期。當時,爲了看護母親,也爲了自己的出路變更、就業等問題,正忙得不可開交,沒有半點看動畫片的閒情逸致。因此,從那些年的時代特徵中,生長出來的「常識」,大多都被從裏谷正明的身上連根拔去了。

「你好。」

「反正是和名人同名,不如叫森雪,喏,就是《宇宙戰艦大和號》裏的那個。」

「可是……」

美奈子重複着同樣的請求。如果再推辭下去,反而會引人耳目,裏谷正明老老實實地收下了錢,順手把它塞進了前胸口袋裏。

建國紀念日這天,澄空萬里,裏谷正明在上午十點鐘退了房,十點半回到了宿舍。

裏谷正明本想打個招呼就溜過去,大賀卻說:「對了,昨天晚上,你屋裏的電話突然響了,那吵的,我都醒了!……」

「既然是選擇了長相,你看我怎麼樣?」

不知不覺的,到了打烊的鐘點。

美奈子聽了,裝出一副「偏不給你」的姿態,隨後把它遞給了裏谷正明。

「我順便去了一趟立櫃,把駕駛執照拿來了。我想裏谷先生已經明白了,我和春香不是同一個人,不過,凡事都要慎重起見嘛,你想看嗎?」

至於內田春香的事情,該從哪裏說起呢?

「換句話說,只是親過嘴?」

裏谷正明躍躍欲試地,說出了剛剛記住的稀有姓氐,她卻鼓起了臉頰。

「真是的,要叫我美奈子哦,萬一被別的客人聽到,我就頭疼了。」

在前臺辦好了入住手續,在更衣間換好衣物以後,裏谷正明來到了指定的樓層。儘管是第一次在這種旅館過夜,他仍然有條不紊地,成功地把身體橫在了褥子上。膠囊形的房間比想象中的還要狹小,好在有一種當上宇航員的感覺,狹小也成了情趣。

事關自尊,裏谷正明哪兒願意承認,然而,最後也不得不點了點頭。

「好了好了,我還不至於爲了這點小事受傷啦……」美奈子笑吟吟地安慰了裏谷正明幾句,轉臉嚴肅地問道,「話又說回來了,你們兩個的關係呢,進展到什麼程度了?有身體關係了沒有?」

「想看。」裏谷正明點了點頭。

換句話說,在得知美奈子存在的當下,裏谷正明不得不重新勸服自己——

「呃,我們是在今年一月,元旦之夜相遇的。」

美奈子陪着裏谷正明乘坐電梯,下到了一層,把裏谷正明送到了該棟建築的出口。

穿過四下無人的玄關,上到二層,正明在洗衣間裏,碰見了正操着洗衣機的鄰居大賀前輩,兩個人四目相視。

「纔沒有這回事呢,我很清楚的。」美奈子微笑着說道,「既然是姐姐選中的人,爲人一定很正直,性格,這不是也挺明朗的嘛!」

「關於那方面,還什麼都沒有。」

駕駛執照上還記載了許多其他的個人信息。生日是昭和三十五年三月二十三日。說起來,自己還沒有問過,內田春香的生日,原來她是三月出生,所以是春香,即春之香氣。

「親倒是親過……」

儘管最初有所不解,裏谷正明終歸還是,想到了其中的緣故。

「然後呢,你對她的第一印象如何呀?」

塗成藍色的有效期限一欄中,記錄着「至昭和六十年之出生日期有效」。戶籍所在地一欄爲「秋田縣仙北郡田澤湖町」,住址欄裏也寫着相同的文字。裏谷正明忽然想起,她剛纔說,自己去年終於來到了東京,於是把駕駛執照翻到背面,追記事項中寫着,「現住址:東京都新宿區新宿四丁目」。

如果乘坐出租車回龜戶,怕是要賠上五六千塊,與其花那麼多錢打車,不如找家便宜的旅館住下。想到這兒,裏谷正明走進了一家仍然在營業的立食蕎麥店,從店員那兒打聽到了新宿市公所附近,一家膠囊旅館的地址。道過謝後,他再次朝歌舞伎町的方向走去。

酣睡過後一覺醒來,已經是早上九點了。或許是因爲不習慣睡在膠囊裏吧,裏谷正明渾身上下處處痠痛。就算現在趕回宿舍去,也只有冰冷的洗澡水等着自己,既然房錢裏包括了公共浴場的費用,就先在這裏洗個澡吧。

「真不好意思。」

「正明先生,您不要緊吧?」

「那個姑娘不太正常啊。」

「是哦,不只是我,阿秋,還有直美也是,這家店裏差不多有一半姑娘,都是這樣子的。」美奈子哇啦哇啦地說了起來,滔滔不絕地打開了話匣子,「不過,之前坐這兒的阿雪沒有用本名,那孩子的名字,聽了你一定會笑的,她叫作森昌子,連漢字的寫法都一字不差。」

即使美奈子在某時某地,想和某人上牀操屄,內田春香的純潔也不會,因此而遭到侵犯。

「那麼請問正明先生,你們兩個人是什麼時候、在哪兒相遇的呢?」美奈子擺出左手握着麥克風的姿勢,如此問道。

「路上會不會和Cherir的女招待們——主要是美奈子——碰個正着呢?」裏谷正明暗自琢磨着,然而事與願違,凌晨一點二十分,裏谷正明「順利」地到達了目的地的旅店。

「哎,你在這兒用的是本名。」

裏谷正明連忙補上了一句。實際上,就像現在這樣,和美奈子單獨相處在一起,他的心情也相當不錯呢。假如在遇到內田春香之前,先以這種形式遇見了美奈子——自己不應該這麼想,如果沒有遇到春香,自己就不可能來到這家店裏,如果少了名爲春香的節點,也就無所謂和美奈子攀談了……

姓名一欄中寫着「半井美奈子」。

「行了行了,作爲交換,再多和我說一說,關於姐姐的事情吧。」

「0;半井的發音)是Nakal?還是Hanm?」裏谷正明唸叨着問道。

「這樣啊,多謝了。」

「哎,這麼說來,才一個月多一點點嘍。哦,原來是一對新鮮出爐、熱氣騰騰的情侶。」美奈子笑着打趣說,「那麼,你們邂逅的契機呢?」

所以,不論美奈子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想和誰上牀,自己都一概不能介意。

這還是第一次有女人,這麼評價裏谷正明,他有些受寵若驚了。自打到了這家店裏,正明覺得自己表現得,比平時明快了許多,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這裏面當然有酒精的功勞,但是,最主要的原因,他認爲在於美奈子。是她那開朗的性格,在無意之間照亮了自己。

「一句話,長得太標緻了,但也就是感慨一下,那時候連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夠和她談朋友。」

美奈子眨着孩童一般純真的眼睛,問的卻是了不得的問題。

「是這樣啊,那姐姐呢?會不會還是處女之身呢?」

「請用……我去把這個放回立櫃。」

反射似的道歉之後,裏谷正明忽然想到:真是糟糕,該不會是內田春香吧。這一個星期以來,春香還沒有來過電話,他正等待得心急如焚。

「那電話是幾點鐘打來的?」

裏谷正明無言地點了點頭。直到上個星期,兩個人才開始手挽手走在一起,更進一步的身體接觸,到目前爲止還不曾有過。接吻,總不至於落到婚前絕吻的地步吧,但是,可能還要再等些日子——他已經有所覺悟了。

「這個嘛,最開始,是我在職場的前輩,要我和他,還有他的女朋友,一起去滑雪……」

醉意隨即冷卻了少許。

「喲,一大早上回來,可真是少見啊!……」

不知道怎麼的,裏谷正明走路的重心,總是忽左忽右,走不成直線。這時候,正明終於意識到,自己醉得要比想象當中更加嚴重。隨着靠近新宿車站,便道上的行人多了起來,然而朝着車站方向,急行的人影卻寥寥無幾。

就在詫異的當口,裏谷正明走到了車站,發現自己錯過了末班車。

「哎?我嗎?……」美奈子一臉爲難的樣子。

「我呢,會在這種店裏工作,也是因爲有過許多經歷的啦。」

「哎,那不是……」

「我也經常被人說不正常啊。」

此外還能想到的——號碼寫在職員名簿上,如果不是內田春香,那麼,很有可能是原雲中的某位:增村和井崎,如果是他們爲了出席酒會的事,來電致謝,時間上有些過晚了。雖然在經歷二次會、三次會之後,他們趁着酒勁,打來電話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但是,最主要的是,倉持的概率更大一些——因爲不爽自己昨天晚上臨陣脫逃,不顧夜深打來了電話……

真相就在亂草從中,考慮沒有着落的事情也於事無補。

裏谷正明回到了比「膠囊」敞亮,卻也只有四張半榻榻米麪積的自己的房間,打上地鋪鑽了進去,想就勢睡個回籠覺,但是,由於在旅館飽睡了一夜,睡意久久不來敲門。

少了和內田春香的約會,難得的假期變得無事可做。如果放在去年以前,這種狀況再自然不過了,如今裏谷正明卻覺得寂寞難耐。

凌晨三點鐘的那通電話,怎麼想都是內田春香打來的,難不成有什麼要緊的事?

裏谷正明放棄了入睡的念頭,翻開了讀到一半的書,可是完全看不進去;試着效仿大賀前輩,洗洗衣服掃一掃房間,但是,他的心情依然無法平靜;那就打開電視吧,工作日的白天,電視裏卻只播放主婦和兒童節目。待到西空赤色盡染,墨跡初現,傍晚五時過後,期盼已久的電話終於響了。

「喂,正明先生?現在能不能夠馬上出來?」

來電話的是內田春香的聲咅。背後人聲嘈雜,看起來她不在家裏,電話是從電話亭打來的。

「沒問題,出什麼事情了?」

「沒有什麼啦,其實我昨天和今天兩天出去旅行了,現在剛剛回到東京站。」內田春香笑着說道,「正明先生今天也休息吧?所以想着等會兒,一起去哪兒喫個晚飯。」

「明白了。」

「我在東京車站這裏的『銀之鈴』等你,你認識不認識這地方?不認識的話,你可以問站務,會告訴你的。」內田春香告訴裏谷正明,「我穿了一件紅色外套,你看着找吧,能不能馬上趕過來?」

「嗯,我儘快地趕過去,估計不出半小時。」

「給你二十分鐘,再見了您得。」

既然內田春香這麼說了,裏谷正明只好從命。着了火似的換上了行頭,三分鐘後破門而出,以全速跑到了龜戶站月臺,這才喘上了一口氣來,調整急促的呼吸。

昨天晚上從土耳其浴出逃後,自己也是盡全力跑了五十來米,回想起來,自打成年以後,自己已經許久沒有這麼奔跑了,然後便是這接連兩日——自己這是怎麼了?難道對那些決意,爲自己而活的人來說,竭盡全力是被苛責的義務嗎?

因爲穿着厚衣服奔跑,而湧出的汗水冷了下來,身體感到了些許寒意——正巧這個時候,總武線那輛顏色熟悉的列車,一路駛進了月臺。經由棉系町站換乘總武快速線,在接到電話的二十分鐘後,裏谷正明順利地抵達了東京站。

裏谷正明向站務員打聽了「銀之鈴」的方位,兩分鐘後在約定地點——天頂上果真吊着巨大的銀鈴——正明找到了身穿紅衣的內田春香。

「讓你久等了。」

「遲到兩分鐘。」內田春香盯着坤錶說道。

「那挺好。」裏谷正明這麼說着,盼的不是新幹線,而是自己和春香的旅行,不過……

「那好,等到了那一天,可不許你讓我一個人,聽清楚了沒有?」

內田春香聽了,表情明亮了起來。

「那倒不是——咱們,從交往到現在,有一個月了。」

「這兩天不是出去旅行嘛,剛纔在電話裏,也和你說了這個情況。」內田春香皺着眉頭說,「昨天晚上,我倒是住在酒店裏,可是怎麼也睡不着,心想聽了正明先生的聲音,沒準兒就睡着了,所以忍不住撥了電話。」

內田春香選的是一家壽司店。兩人找了一張四人桌位,兩個空位用來置物。

昨天和美奈子的對話,還在他的腦袋裏轉悠,這問題問得怕是有些唐突了。

「明白了,我保證。」

「哎,秋田?爲什麼?怎麼可能去秋田那種地方呢,從巖手過去那邊,必須得翻過綿綿山路。拜託,別說得好像東京和橫濱一樣。」

「正明先生比最近的那些大學生,還愛讀書呢,現如今的大學生啊,考上了就到此爲止,再不學習了,這樣的孩子越來越多了,還有人堂而皇之地說什麼,人生的最高學歷是在高三,真是服了。」

「哦,這麼說來昨天晚上,你就在那個『町田寮』裏住下了?」

「都已經一個多月了,咱們這是在幹什麼呢!……這種感覺?」

「是『都』一個月了?還是『才』一個月?」內田春香出了個難題。

說着,她拿起了放在鄰座的紙袋,從衆多盒子中揀出來了一個。

等下了菜單,春香寒暄道:「正明君近來可好?還是老樣子?」

「我沒有跟你說過嗎?町田也有家工廠,入職頭兩年我在那邊工作過,那邊的宿舍就叫作『町田寮』。」吞裏谷正明興趣盎然地說,「這回是當時的同事要結婚了,叫我一起去喝酒慶祝。」

「哦,對了對了,我都忘了,喏,給你的手信。」

想必兩個人的關係,將在那一晚突飛猛進吧,裏谷正明的直覺告訴了自己。

「怎麼?你想說配不上我?剛纔不是說了嗎,如今的大學生裏,淨是一些不中用的傢伙,正明先生比他們機靈多了。」內田春香連連搖頭說,「再說了,我父母也說不了什麼,你想,我父親年輕的時候,不是也選了一個既沒有學歷、也沒有家境的對象嗎?家母才初中畢業哦,而且不是家境不好,是舉目無親,她是戰爭孤兒。不論我選誰做對象,只要爲人可靠,他們兩個人就沒有,說三道四的立場了。」

內田春香看似神色有變。

意料之外的展開,令裏谷正明迅速不安了起來。

「其實我是三月的生日,眼看就快到了,三月二十四日。哦,禮物什麼的,有這份心意就足夠啦。」

我行我素的個性,這纔是內田春香,自己就是對她這一點情有獨鍾,裏谷正明再次感到。

說到內田春香的父母,連春香本人都不知情的祕密,自己卻知道得一清二楚,一想到這兒,裏谷正明有了令對方,無法拒絕這樁婚事的信心。

「可是沒有問題嗎?」裏谷正明遲疑了起來,「春香已經讀到了研究生,對象卻是我這種高中畢業,又是木工,要是讓他們知道了……」

「我也覺得,和正明先生繼續交往下去,如果最終能夠喜結連理,那就再好不過了。要說是『才一個月』還是『都一個月了』,也覺得是『都一個月了』,開始交往已經一個月了,兩個人的距離比起當初,卻沒有什麼變化……」內田春香笑着嘆息說,「要不然這樣吧,你跟我回一趟老家,怎麼樣?」

「所以呢,出什麼事了?大半夜的。」

「我想,繼續和春香交往下去,可能的話,想讓咱們的關係再更進一步。希望咱們的關係,能夠更進一步,從來沒有想過要分手,只希望剩下的人生,兩個人能夠一同度過。」裏谷正明開口說出了直言,「換句話說,咱們交往的事情,我是以結婚爲前提在考慮的,從交往第一天起,我就是這種想法。我覺得,有些話只有說出來,才能夠讓你明白,所以,今天就索性都說了吧。」

內田春香就是內田春香,自己到底在確認什麼呢?

「巖手,坐的可是東北新幹線?」

「沒錯,我想先把你,介紹給我的父母,跟他們說,我在和這個人交往。」

「換個話題吧,我剛纔不是說,昨天,我和原來職場裏的一羣人去喝酒,因爲有個同事要結婚了嗎?那傢伙之前住在町田寮,但是,那裏有規定,結了婚就必須得搬出單身宿舍,所以,他就把房地產公司轉了一個遍。聽他這麼一說,我也挺羨慕的。」

「先去八重州口的地下街吧。」

「我還沒有提過,不過,如果正明先生有意,在領你回家之前,會和他們打好招呼的,說我有人在交往。」

「哪裏……宮澤賢治的紀念館?」

「我在秋田出生的事,你還記得!……」

她把筷子置於架子上,挺直了腰板。

「唉,不是那麼回事。」

內田春香靦腆地遞出的盒子,裏谷正明深情地收下了。儘管是半開玩笑的,但是,她對自己的一片真情,感覺就裝在了那裏面。

內田春香聽完,先喫了一片醃姜,然後目不轉睛地看着裏谷正明。

這麼做——在步驟上沒有問題嗎?反倒有種「才一個月而已」的感覺,不過,也可以理解成,她在認真地考慮兩個人的事。

裏谷正明怨她不近人情,卻又疼她自打到站後,就乾等在這兒。聽說她去旅行了,便想着一定有個大號行李——有的話就主動擔下了,然而,她的手裏只有提包和紙袋,問過才知道,旅行箱被單獨由宅急便,已經發去家裏了。

「啊……昨天夜裏的電話,果然是春香小姐打來的吧?」

「嗯,人家最喜歡雪景了!……」內田春香點了點頭,「但是交通不方便,比較煩人,要是能夠在花捲也設一站就好了。」

「嗯,在巖手,去年剛剛開放的。」

得找個機會還禮,可是,自己又不會去旅行。想着想着,他想起了內田春香的生日。寫在美奈子駕駛執照上的日期,記得是三月二十三號。

「可是啊,東北的冬天,實在是太冷了。」

「嗯,我一直有種感覺,覺得正明君一定是這麼想的,不過,能夠聽到正明君親口和我這麼說,我還是挺高興的,那麼現在輪到我了。」

「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嗎?」

當宮澤賢治的話題告一段落,裏谷正明心想:今天說什麼也要把,兩個人的關係掰扯清楚。

「只要是我能給的,一定給你。」

「就算是我們要結婚,也要等到春香研究生畢業之後吧?」

裏谷正明聽了,發覺自己正下意識地,注視着內田春香的臉。她的臉上自然沒有異物,鼻樑左側根部也沒有痣。

「你應該不討厭冷吧?」

隨後,話題轉到了內田春香這次的旅行上。

或許是這次同行的學生當中,有人如此「高論」了吧。內田春香的口吻絕對算不上激烈,可是,每每談到這種話題,裏谷正明都覺得她溫雅得有毒。

歸根結底,只要兩個人私訂了終身,當天便提出結婚申請,這麼做看起來是行不通了。

「嗯……既然聽見電話在響,怎麼還不接呀?睡死了?」

「南部薄餅,是在一站名叫北上的地方買的,給家人和研究室的人採購時,順便也買了同樣的東西,委屈你了。」內田春香笑着說道,「正明君一個人喫不掉的話,就和宿舍裏的大夥分着喫吧……雖說夠不上聘禮的分量,還請笑納。」

「老家……是在橫濱對吧?」

這日期和美奈子的,有着一天的微妙差異,也許是內田春香的父母,爲了不讓天機泄露,故意把日子錯開了。真實情況無從得知,但是,裏谷正明真心覺得,幸虧自己事前過問了一下。

這個時候,兩個人點的壽司端上了桌子。由於話主要是春香在說,她喫飯的速度也就自然較慢了。

「對了,昨天公司裏有個酒會,我大老遠的跑去町田了。」

內田春香見裏谷正明列出了書名,臉上神采奕奕的,於是他想:「能夠讓人感到選讀書做愛好,算是選對了的,就是這種瞬間了。」

「能有什麼變化呢?」

「可不是,我真坐了哦!……」

當然有了,我去見了你失散多年的孿生姐妹——要是能夠如實地說出來,心裏該有多輕鬆啊!

爲了把不自然的地方搪塞過去,裏谷正明刻意保持常態,找了一個話題。

「咳,之前不是聽你說過,出生在秋田的事情嘛,所以你說去了東北,我就想,一輩子也難得去幾次東北,既然到了巖手,你會不會順道去看一看,自己出生的那個小鎮?」

「我的事情,你的父母知道嗎?」

「你這次……去秋田玩兒了沒有?」

內田春香說她自小學時候起,便癡迷於宮澤賢治的世界,在極力宣揚宮澤賢治,身爲作家之偉大後,她問:「正明先生可曾讀過他的作品?」

「《要求太多的餐館》《銀河鐵道之夜》,還有《大提琴手葛許》,我只讀過這些宮澤賢治的作品。」

「這個嘛,『才一個月』這句話裏,含有沒過多久的意思,也就是說,這麼短的時間,能夠了解什麼呢?還需要保持距離,所以,我想說的應該是『都一個月了』。」

「學院裏有一羣大四的姑娘,畢業論文完成得很早,就商量着去宮澤賢治紀念館做畢業旅行,然後我說也想同去,結果就去當了個電燈泡。」

「不啊,畢不畢業和這件事情,沒有什麼關係吧?學生結婚的又不是沒有。況且,只要咱們的感情牢固,不論發生什麼事情,我的心裏只有你,你的眼裏只有我,相互之間堅定不移,不就夠了?」內田春香笑着說道,「你看,這和婚禮上的誓言,都沒什麼兩樣了,雙方一旦做出了承諾,就和真正的夫妻無異了。」

「嗯,如果能夠把距離,再拉近一點兒,對吧?」

「正明先生,你該不會是想說,自己也打算搬出來吧?」

內田春香的情緒似乎終於好轉了,裏谷正明稍微鬆了口氣。

「不過呢,實際操作起來,還是要爲儀式選一個日子。」內田春香點頭笑着說道,「哦,對了,正明君的雙親已經那什麼了,所以只要我家父母同意,是不是就不需要禮金了?我也不大清楚,反正流程很多了啦,準備起來怎麼也要花個半年時間。」

「春香的名字,是指春天的芳香吧,所以,是在早春出生嘍?」裏谷正明明知故問,「還沒問過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保密工作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說不準什麼時候,一不留神便說漏了嘴。

就在內田春香說出「相互之間堅定不移」的一瞬間,不知道爲什麼,裏谷正明的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昨天晚上美奈子的笑臉,那副笑臉與眼前春香的臉,頓時重疊在了一起……

「操蛋的,這句話中聽!……」

內田春香百年不遇地,笑的時候露出了前齒,接着,就好像剛纔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用筷子「嗖」地夾起一個蝦壽司送進了嘴裏,再把咬斷的蝦尾放回到了板上。

「町田?」

裏谷正明向她說明了,自己昨天晚上留宿在外的事,以及鄰居半夜隔牆聽到鈴聲的事。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