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我就是我
《愛的告別式》 · 幹胡桃 · 9582 字
原雲工業除了設立在龜戶的本社工廠之外,在町田也擁有製造廠。龜戶的工廠主要生產展現職人技藝的,高級手工傢俱和定製產品,設在町田的工廠則負責,製作量產產品和組裝傢俱。
裏谷正明目前在設在龜戶的工廠上班。剛剛入職那兩年,他曾經在町田的生產線上做工,後來手藝得到了單位的賞識,被調來了本社。打那以後,裏谷正明每年仍然會數次拜訪町田,參加技能測試和QC0;質量檢查)報告會。
不過,二月十號這天,裏谷正明前往町田,倒並非出於公事,而是被招去參加,某位同事成親的內部慶祝酒會。
從龜戶到町田,乘坐總武線轉小田急線,大約需要一個小時,配合町田工廠的收工時間,而設定的宴會開始時間,裏谷正明肯定是趕不上了。
翌日十一號是建國紀念日,廠裏自然放假。儘管在原雲週六仍然需要上班,但是,世間的許多企業,已經導入了雙休制度,對於後者來說,在三連休的前夕——星期四下班以後,在滿員的電車上,被穿得鼓鼓囊囊的上班族,擠得七葷八素,裏谷正明發出了這天以來,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哀嘆。
由於職場有別,這一次的酒會,裏谷正明可以回絕,幹事井崎也猜他多半會推掉,抱着這種心態邀請了他。
但是,裏谷正明還是決定出席,其中一個重要的理由,就是他開始對結婚這件事情有了意識。
裏谷正明的父母已經不在了,故鄉也沒有親戚同他來往,一想到自己的婚禮,誰會作爲新郎一側的賓客,出現在那兒便成了問題。爲了平衡新娘一側的人數,只能夠邀請公司的同僚們出席婚禮,因此,諸如此類的應酬從今往後,必須比以前更加認真對待纔行。
裏谷正明和內田春香之間,還沒有發展到可以,具體談論這種話題的程度,不過,對於現在的裏谷正明來說,和春香一起度過的時間,已經成爲了他不想失去的寶物,和她分手之類的事情無法想象,今後也想和她一直交往下去——這份情意終有一天,會轉變成對婚姻的信念。裏谷正明從一開始就認定,結婚,是同內田春香交往的前提。
只不過,內田春香那邊又作何打算呢?……
裏谷正明到達町田車站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多鐘了。步行五分鐘後,他來到了會場所在的居酒屋連鎖店,並被領進了鋪有榻榻米的隔間。
「啊,來了來了,唉,裏谷正明也來了。」
「哦,裏谷你來了,呃,那邊還有一個空位。」
順着井崎的指示,望向屋內一角,裏谷正明不禁喫了一驚,他看見了一張比自己,更難在這種場合看見的臉。與會者算上裏谷正明,總共有十二個人,當中有十個人都有說有笑的,只有倉持坐的那個桌角死氣沉沉的,而空位就在他的旁邊。
「少見啊,倉持。」
向對方打過招呼,裏谷正明便坐下了,倉持朝正明那邊瞟了一眼,沒說什麼。
「呃,既然人都到齊了,咱們重新幹一個吧!……」
井崎帶頭祝酒,隨後,今天晚上的主角——增村受到指名站了起來,介紹了自己與愛人從相識到結婚的經過,周圍噓聲四起,看起來這已經是今晚的第二次演說了。
結了婚就必須得搬出單身宿舍。婚禮、旅行、搬家,三件事湊在一起,實在非同小可。據說增村把旅行延後了,裏谷正明在心裏深表認同。設想一下,之前一直生活在不同家庭的,或者說價值觀各異的兩個人,突然開始了共同的生活,這件事情本身就已經足夠勞神了,在喬遷新居的同時,還要——雖說婚禮作爲一種儀式,並非完全沒有執行的意義,但婚宴和新婚旅行,不過是徒增疲憊的任務,至於爲什麼會有人樂在其中,裏谷正明完完全全搞不明白。
自從和內田春香交往以來,裏谷正明時常想象着,和她在一起生活的情景,可是一想到婚宴和新婚旅行,除了嘆息還是嘆息。可能的話,真想將此類事宜一筆勾銷,直接向民事局提交結婚申請,但是,內田春香恐怕不會答應吧。
酒會於晚上八點鐘結束了。
此處燈光微暗,卻不失格調,細心聆聽,古典音樂微弱的聲音,在室內流淌着。儘管距離較遠無法確認,吧檯看似由一整塊橡木板打造而成,相比之下,眼前的這張桌子,只是一張價格平平的玻璃桌。
「你可別跟別人說啊。」
店內要比想象的狹小,右手邊是吧檯,左手邊和靠裏的區域是桌席,至多可接待四五十人。眼下桌席上坐着十幾個人,但是半數是女性,她們若是陪酒女郎,客人便只有八九位,正是易於介入其中的氛圍。
簡而言之,受害者的補償金還清了,長久以來爲別人賺的工資,轉眼之間成了自己的東西,所以,倉持就想試着參加一次公司的酒會。
儘管裏谷正明待在房間裏,並非單純地蟄伏在那兒——爲了入學考試他鉚足了勁,但是在旁人看來,大概也無所謂差異吧。
裏谷正明記得,倉持的老家應該在羣馬縣的管林一帶,看起來自己對這個街區,多少還算熟悉,想到這兒,他先行一步通過了信號燈。洶湧的人潮逐漸散去,左右兩側的店前,傳來了男人們招攬顧客的聲音。
「說實在的,我現在想要女人勝過喝酒。這六年來——不,算上牢裏那幾年,已經十一年了,這麼多年,我一直壓抑着想睡女人的念頭,忍着,把受害者的補償金都還上了。」倉持大聲地說,「現在終於了事了,要說想幹什麼,那自然是想使勁地乾女人,這才叫實話。裏谷你也來,錢我出,好吧?」
裏谷正明搪塞了過去,但是,就算把那種店刨除在外,他也是零經驗,保存着處子之身,一直拖到了二十後半。初次體驗恐怕是跟結婚對象解決吧,他漠然想着。
「裏谷兄,意向如何?從龜戶遠道而來,總不能只喝一個個小時吧?」
不過從龍套專業戶裏谷正明的角度出發,內田春香的這種性格,倒不如說是和自己一拍即合——可是,即便事實如此,自己就非得在婚宴和蜜月旅行中,扮演「大小姐的跟班」這種角色不可嗎?……
「請把外衣給我吧。」
「我就是問你,這附近哪兒他媽的,有玩女人的店!……」
「總之,你地跟我來就對的了。」
待大家坐定了,井崎叫來店員加點酒水。從就座到現在,裏谷正明一直關注着鄰座的倉持,等新一批酒瓶端了上來,正明一邊往他的杯裏倒酒,一邊像煞有介事地問道:「今天這是怎麼了,倉持,我還以爲你,不會來這種地方呢。」
如果將立場調換,自己這個內田春香的戀人,如果見到了陪酒女美奈子,又會作何感想呢……
男人聽了倉持的詢問,繼續用膩膩歪歪的聲音說:「哦,是問『土耳其浴』吧?那邊的巷子裏就有幾家。不如先過來喝上幾杯,壯壯陽氣然後再去,好不好?呃……」
三連休前夜的九點半,歌舞伎町的Pub&Snack,然而隔着店門側耳傾聽,預想中的嬌聲與卡拉OK的歌聲,皆不可聞。
倉持等裏谷正明跟上來之後,抬腿邁進了建築。事情進展得太快,正明的腦子裏朦朦朧朧的,劇烈跳動的心臟,在耳邊怦怦作響。
「不過,在那之前取得的經驗,到了該動真格的時候,也不至於蒙羞。」裏谷正明首先想到了這種事情;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覺得寶貴的初次體驗,應該和誓愛終生的對象一起。
一行人之中有人留下,有人歸去,但是,移動的方向均與車站相反。裏谷正明在居酒屋前揮手告別,一個人朝車站走去。
「我說倉持。」
當初尚未放棄大學志向的裏谷正明,全然不認爲因爲兩次傷害事件,而入獄的倉持有什麼可怕,或者是和自己屬於不同的世界。他意識到自己也有冷酷的一面,並且他無法否認,自己體內流淌着一半,醉了便對妻子施暴的父親的血液。自己身上被施加了,永遠無法解除的近松家的詛咒,因此,裏谷正明之前哪怕有半步差池,自己恐怕也已經去監獄報過到了——如果不是初中一年紀的時候,自己的父親突然死了,自己早晚有一天也會以暴制暴,他是這麼想的。
一個親眼目睹了黑暗世界的人,和一個或許可以算是目睹過的人。
裏谷正明在這棟建築前停住了。這裏沒有煩人的拉客生,附近的高樓裏,雖然也有居酒屋營業,但是普通的餐飲店、遊戲中心、柏青哥等店家也非常之多,感覺上這條街,稍稍偏離了歡樂街的中心地帶。建築的外壁上貼滿了瓷磚,從揭示板來看共有六層,而「Pub & Snack Cherir」似乎就在第四層樓上。
「倉持,新宿這邊你熟悉嗎?」
「好,那就去新宿喝酒。」
「你地什麼意思?」
但凡內田春香在約會當中,停下腳步的時候,視線前方必定展示有,奢華的衣裝首飾。還有,由於春香至今沒有告訴正明,她家裏的電話,約會安排全部由她一個人決定,慣於將自己視爲主角的心態,從中可見一斑。不論性情僞裝得多麼低調,出身富貴、相貌惹人的她,都是個名副其實的「大小姐」。
「啊,那個……」尚未做好心理準備的裏谷正明,頓時有些驚慌失措。
哪邊是對的呢?……
「你打算直接就回龜戶?」
複雜的思緒伴隨着急促的呼吸,全部吐進了黑夜之中,與此同時,冬天清冷的空氣充斥、冷卻着他的心扉,裏谷正明的心情舒暢了許多。
「兩位大哥,如果還沒有選好進哪家店的話,怎麼樣?只要三千塊,年輕姑娘多着呢!……」
「倉持就一個人盡情享受吧,抱歉。」
「歡迎光臨!……」女性走了過來,「請進,裏面有空位子哦!」
裏谷正明把剛好從自動售票機中,吐出來的票拿給倉持看。
乍看之下,內田春香的性格質樸、穩重,實際卻正好相反,內心深處隱藏着招搖、任性的一面,儘管只交往了一個月,但是,裏谷正明已經認清楚了這一點。
「真的有那麼像嗎?」好奇感頓時湧上了裏谷正明的心頭。
裏谷正明心裏暗想:自己是一個人前來,估計會被領去吧檯,結果卻被請到了空桌。布藝沙發的靠墊異常柔軟,正明感覺,自己的身體深深地陷了進去,不符合一般家庭喜好的東西,在這種店裏卻能夠讓人放鬆。
裏谷正明在倉持的變化之中,看到了自己的疊影。
算上等車的工夫,兩個人於晚上九點鐘,到達了新宿車站的東口。雙休日前夜的新宿,人潮湧動,此起彼伏,令人咋舌。
倉持一瞪眼,拉客生趕緊閉上了嘴巴。裏谷正明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了較爲背靜的樹蔭裏。
就這麼邊走邊聊着,有個穿羽絨服的攬客生,死皮賴臉地纏了上來。
「你地這是要幹什麼!」
倉持用鼻子哼笑一聲:「渾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在想,自己和這種氣氛,真是久別重逢啊!」
於是由倉持打頭陣,兩個人走進了剛纔拉客生指示的那條小巷,不久,看似是那種店的招牌,出現在了道路右側。
裏谷正明聽了心生迷茫,倉持見狀,就問他:「你這還是第一次?」
桌子對面坐着兩張陌生的面孔,想必是在裏谷正明調到龜戶以後,分配到組裝生產線的後生晚輩,兩個人見正明和倉持攀談起來,明顯鬆了口氣。
這個鐘點,開往新宿的列車應該格外空曠吧,想到這兒,裏谷正明買了一張車票。
裏谷正明行了一禮,扭頭就走。一陣焦躁的等待之後,他穿過自動門,衝出了那幢建築物,沿着來時的反方向,猛地跑了五十來米,終於停了下來。確認身後倉持沒有追來。
不過,他的心情倒也不是不能夠理解。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人生,身邊卻沒有一個人,能夠和他一同慶賀、分享喜悅的知己。
「去歌舞伎町附近喝個痛快,行吧,啊?……」
倉持似乎把裏谷正明,當作了一個例外,對別人他不提這些事情。在工廠的時候,倉持只顧悶頭作業,連一句玩笑話都沒有,過了傍晚五點鐘,他就待在宿舍裏一聲不響地,真不知道這個人,活着有什麼意思——裏谷正明原先在別人的眼裏也是這樣,或許正是因爲擁有共通的生活方式吧,倉持纔對正明放下了戒心。
自從來到原雲以後,倉持杜絕了一切娛樂,全部收入幾乎都用在了,充當受害者的補償金,別說公司的酒會了,就連泡完澡後的那罐啤酒,也沒有見他喝過,所以,裏谷正明從來不知道,倉持還會喝酒。
四層樓裏只有兩家店面,裏谷正明下了電梯,往右一拐,便是Cherir的店門。
裏谷正明想走一條,與來時不同的路,返回車站,不料卻迷失了方向。只要繼續走下去,早晚必然會走到熟悉的地方,一想到這兒,他就隨便地選了一條小巷。不久,獨樂(KOMA1;劇場就出現在了前方,裏谷正明心裏終於鬆了口氣。
不久,店員的說明告一段落,而裏谷正明也下定了決心。要拒絕就趁現在了。
裏谷正明不由得蹲下身去,眼皮底下,沉入黑暗的瀝青背景之中,自己的呼氣白色混濁,慢慢地消散而去。他反反覆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責備着自己的懦弱,或者是反過來,覺得這樣挺好。
裏谷正明按下了按鈕,電梯門很快地打開了。電梯裏也有揭示板,再次確認了Cherir位於四層以後,裏谷指定了層數。
聽着增村的演說,裏谷正明恍恍惚惚地,進行着上述的思考。
井崎邀他參加第二輪,但是,裏谷正明回絕了他。雖然他也感覺,喝得不夠盡興,但是,和井崎他們待在一起,只會無謂地消耗雙方的精力。
裏谷正明大膽地,將門拉開了少許,從縫隙中窺探裏面的情形。
那位鬍鬚紳士從最初便認定,內田春香就是花名美奈子的陪酒女,就算告訴他認錯了人,他也怎麼都不肯相信。
「是啊,我是這麼打算的,回新宿的車票都買好了。」
裏谷正明急忙攔住了他。雖說倉持那嘴找碴打架的腔調,同樣令他在意,但是,行動目的與在町田聽說的,完全不符這一點,更爲讓他無法置若罔聞。
冷不防從背後,傳來了搭話的聲音,頓時嚇了他一跳。
「什麼?……」
受到意料之外的邀請,裏谷正明頓時困惑了。
裏谷正明回身確認,倉持是否跟了上來,結果倒吸了一口氣。
裏谷正明今年二十六歲,倉持也不過三十三歲,對於找回屬於自己的人生來說,他們兩個人都一點也不晚。
「嗯,沒去過那種店。」
倉持的眸子裏閃着光,平時已經顯得凶煞的眼神,如今爲了搜索獵物,變得更加銳利了。
紳士與陪酒女郎美奈子的關係,似乎十分親暱,不過,和內田春香之間在那時候,應該是初次見面。
在被脫去外衣的那一刻,裏谷正明便心意已決。既然來了,就拜見一下那位陪酒女郎——美奈子的芳容吧!
換個說法,就是和內田春香。
穿過自動門,對面是前臺,一個梳着背頭、穿着黑衣的男子接待了二人:「歡迎光臨,兩位對吧?」並開始介紹這家店的運營模式。
「渾蛋,我地不是問你這個。」
「嗨,裏谷,過會兒一起去喝一杯吧。」
「倉持……」裏谷正明認定,他百分之百地返回了宿舍。
就在裏谷正明猶豫不決的時候,身着黑色禮服的女性,注意到了在門縫後面窺視的正明。
於是,倉持用鼻子噴了一股氣:「你還不是一樣嗎?」
倉持二十一歲的時候,在傷害事件的緩刑期間,再次引發了傷害事件,最終被判處六年有期徒刑,但實際五年便刑滿釋放了,而令他洗心革面的契機,是第二次傷害事件中的受害者,因爲他而留下了後遺症。
裏谷正明他們已經進入了歌舞伎町。各家店口裝飾的霓虹燈,和街道上明晃晃的看板,彰顯出了歡樂街特有的扎眼姿態。
「那個,倉持,果然還是不要了吧。」
對於改過自新的犯罪者,原田社長的態度向來積極,原雲工業裏有不少有犯罪前科的人士,倉持就是其中之一。當裏谷正明在町田宿舍的澡堂裏,頭一次看到倉持右肩上,雕琢的紋案時,他着實嚇了一跳,心想要儘量和這位前輩保持距離。然而,被分配到同一條生產線上之後,正明在實際交流中卻驚訝地發現,倉持是一個極其認真的人。
裏谷正明剛纔見他,在車站裏有些轉向,決定這麼一問。
就在這時,他的雙眼忽然被視野邊緣的,一張紫色的招牌抓住了。某幢建築的入口處,有一張揭示板,上面貼着數張樓內店面的招牌,其中一張紫底白字地寫着「Pub & Snack Cherir」。
「我『刑滿釋放』了,去年十一月的時候。」倉持低聲回應了裏谷正明的疑問。
「嗯,我知道。」
Cherir——四天前,內田春香被誤認成的女人,不就是這家店裏的陪酒女郎嗎,原來在這種地方。
「打架的話,拜託可別把我扯進去。」
「哎?……」攬客的男人詫異地抬起頭來。
男人所說的話,裏谷正明幾乎沒有在聽,只有「不行、不行、不行、不行」這個念頭,在心裏膨脹起來。
「想跟你打聽打聽,哪兒有能玩女人的店?」
「你不要緊吧?」
果然,比起事到臨頭、魂飛魄散的晚輩,還是沸騰在心中的慾望更爲迫切,不管怎麼說,已經十一年了。
這是一種實驗,裏谷正明一邊想着,一邊走下四級臺階,向通路的深處前進。通路盡頭的左手邊,有一部電梯,電梯旁邊同樣掛着揭示板。
而早早失去人生目標、將內心冰封起來的裏谷正明,如今也在內田春香這顆溫暖太陽的照耀下,準備朝向與她結婚的人生目的地奮勇前進。
就第一輪酒會的情形來看,倉持的酒品算不上差,可是不管怎麼說,迄今爲止都不知道他會喝酒,裏谷正明的腦海裏,實在浮現不出來,和他一起喝酒的畫面,恐怕怎麼也達不到酣暢的境界吧。
「高中那個時候,來過這一片,和小混混打架。」倉持豪邁地說,「說起來,來這邊喝酒,今天還是頭一次。」
裏谷正明不予以理會,想穿行而過,倉持卻和那男的勾搭上了。
「新宿啊……那我跟你同路吧。」
「啊?」
然而,倉持竟然痛改前非了。
就座以後,還沒有等到裏谷正明發話,托盤、筷子都已經,在他的面前準備就緒了,距離他稍遠的桌墊子上,正好放着一桶冰塊。直到剛纔還空無一人的吧檯內側,一個穿紅禮服的姑娘,正在忙着準備什麼,可能是下酒菜吧。
這裏的女人們,大都穿着禮服或者套裝,只有一位着和服的,她走近了正明。
「歡迎光臨,請問您是初次前來木店嗎?」
「啊,是。」
「請問是有人介紹您來的嗎?」
「啊,不,那個,是因爲聽說這裏有可愛的姑娘。」
裏谷正明很緊張,但姑且編了一個理由。
「哎喲,哈哈哈哈,那還是找幾個年輕姑娘,來替我這個老太婆陪陪你吧!……」女人笑着說,「請問您要點些什麼呢?」
「呃,這個嘛,選什麼好呢?」
裏谷正明沒了主意,於是——
「是要點一整瓶呢,還是烈酒杯呢?這兒的酒水種類很多,總之先把酒單給您取來吧,請稍等。」
而實際把酒單帶來的,是另一位女性。
「失禮了,我是雪。」
說着,雪挨坐在裏谷正明的左側,把酒單遞給了他。他發現酒單上有標註價格,心裏踏實了一點。既然只打算來今晚這一次,整瓶酒便不在考慮範圍之內,他在烈酒杯中選擇了,最便宜的摻水「EARLY TIMES」。
對於裏谷正明沒有點整瓶,雪也並未多言。
「也給我點一杯吧,好不好啊?」她以令客人無法拒絕的口吻說道。
得到裏谷正明的同意後,纔剛剛坐下的雪,起身走進了吧檯,穿紅色禮服的姑娘和她一進一出,將盛有起司切片、火腿、小魚佃煮、花生、薯片這五道小菜的碟子,擺在了裏谷正明的面前,繞過桌子挨坐在了他的右邊。
「初次見面,我是美奈子……」
美奈子……是美奈子嗎?
裏谷正明連忙開始確認,先前沒有特別留意的她的容貌。
裏谷正明心想,這回該實話實說了,從剛纔起就一直盯着美奈子看,不說明情況會令她起疑。
「難道情況複雜到,需要花這麼長的時間來歸理嗎?」裏谷正明懷着忐忑的心情,默默等待着美奈子的解釋。
「哦,是裏谷先生,很少見的姓氏呢。」
內田春香臉上的那個部位,當然沒有痣,這一點裏谷正明可以確定。
雪移動到了別的桌子上,留下了被無法言喻的奇異氣氛,包圍着的兩個人。
這時候,裏谷正明終於頓悟了。
裏谷正明從美奈子的身影中,看到了內田春香,美奈子似乎也從正明的背後,看到了什麼。自打剛纔提到了松本先生的名字,這種怪異的感覺,就不曾中斷過。
在被裏谷正明質問的瞬間,美奈子臉上明顯露出了「糟糕」的表情。之後的十幾秒鐘裏,美奈子一言不發,像是在梳理着自己的思緒。
裏谷正明懷着難以形容的心情,不知不覺中點了頭。
「你地,爲什麼會知道,春香姓內田呢?」
沒錯,應該是她,看起來長得確實有幾分相像。
「首先,有一件事情必須得說清楚,那就是我不是春香。我不是其他任何人,我就是我,我就是美奈子。」
然而,直到她在身邊坐下,開始自我介紹爲止,裏谷正明幾乎沒有特別關注過她,這是因爲她整體給人的感覺,與內田春香完全不同。
「我得去陪其他的客人了,還請您原諒我的匆忙,之後就請和美奈子慢慢聊吧。」
「哦,鄙姓裏谷。」
不久,雪端着三個杯子,回到了桌旁,裏谷正明被兩個年輕姑娘,頓時夾在了中間。
「謝謝您的款待。」雪以空杯示意裏谷正明回敬。
裏谷正明對這個記憶確信無疑,自己絕對不曾叫出春香的姓氏「內田」來。就算把當時的情景,在大腦中重現,裏谷也找不到任何,必須叫出她姓氏的理由來,哪兒有人會用全名,稱呼自己的戀人呢。
「阿雪我跟你說……」
然而雪的搭話,沒有得到回應。
美奈子怎麼會知道,內田春香的姓氐呢?
雪提問的時候,裏谷正明把臉轉向了左側,但是,他會不失時機地,觀察對側美奈子的表情。美奈子把嘴脣搭在了杯子邊上,臉上浮現出了沉靜的微笑,他想把這張臉,再多看一會兒,可是,雪又提出了問題。
兩個姑娘的杯子裏,盛着近於紫色的,像是雞尾酒的東西。乾過杯後,雪問:「可以告訴我們,您的名字嗎?」
「阿雪,我也要……」
濃妝下隱藏着,與內田春香別無二致的面孔,女人用與春香別無二致的聲音問道。
「怎麼樣,嚇了你一跳吧?」
「啊,還真是。」裏谷正明點了點頭。
「沒錯沒錯,是松本先生……對吧,美奈子?」
美奈子起身繞到桌子的另一側,坐在雪的旁邊,低聲耳語了起來。裏谷正明以爲,美奈子和雪說上幾句,便會坐回到原位,誰知雪卻突然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也請我喝一杯好嗎?」
一旦有了這種想法,便覺得這個自稱美奈子的女人,簡直和內田春香是越看越像,能夠將她們區分開來的,就只有頭髮的長度,和美奈子鼻樑左側根部的一顆痣,而後者似乎有意被藏匿在粉底之下,但是,她那黑色隆起的皮膚,卻無法被粉底徹底掩埋。
不管有鬍鬚的紳士怎麼想,在裏谷正明的眼中,陪酒女美奈子和自己的戀人內田春香,怎麼看都不是同一個人。
「我和那位內田春香,真的有那麼像嗎?」
裏谷正明頓時混亂了。內田春香怎麼會在這種店裏上班?還有她先前的態度,怎麼表現得完全不認識自己呢?
看來美奈子剛剛的耳語,是希望雪能夠讓她,和自己單獨相處。
要說相似之處——首先是聲音吧。剛纔自我介紹時,在對「美奈子」這個名字有所意識之前,裏谷正明對她的聲音,已經產生了反應。
既然裏谷正明不曾,在那位松本先生面前,提及「內田」這個姓氏,從松本那裏聽說事情經過的美奈子,就不可能說出「內田春香」的全名。
「裏谷先生,我……就是春香。」美奈子如是說道。
塗在眼瞼上的眼影,大幅度地改變了她的形象,不過大眼睛這個特徵,倒是和內田春香一模一樣;她的睫毛生得過於濃密,但是,那也可能是假睫毛;鼻子的形狀,嘴角的感覺,細看之下這些地方,兩個人長得幾乎分毫不差;但是,肌膚的質感完全不同,恐怕是因爲她在臉上抹了厚厚的粉底。
美奈子,假如這個女人摘掉睫毛、卸了妝,長得又該是一副什麼模樣呢?
「爲什麼……在這種地方?」
和長着鬍鬚的紳士發生糾葛的時候,裏谷正明喊了內田春香的名字,說了句「走吧」,然後拉起了春香的手腕。他記得當時曾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如果沒有喊出她的名字就好了。雖說只有「春香」二字,但是,給那個挑起莫名事端的人知道了,還是覺得懊惱。
「一開始覺得,你們一點兒也不像,但是,看的時間久了,就覺得越來越像……」
「美奈子究竟會對自己說什麼呢?」期待與不安在心中膨脹着,就在達到極限的一瞬間——
裏谷正明轉向右側,美奈子的嘴脣,依然搭在玻璃杯上,她就像是在偷看意中人一樣,翻翻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裏谷正明。
「算是經人介紹吧,但是,我不知道對方的名字,是個四十歲上下,留着這樣的鬍子,很有紳士風度的人,他好像對美奈子小姐——應該是美奈子小姐吧,非常地上心。」
裏谷正明以不自然的沙啞聲音,勉強地把問題擠了出來,美奈子卻當即笑了,吐出舌頭說:「騙你啦!對不起,我是聽松本先生說的,聽說他在街上,碰到了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您就是那個時候,待在她的身邊的男朋友吧,裏谷先生。那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她纔是內田春香。」
這時,裏谷正明不由中斷了言語。
以此爲開場白,她開始說明自己與內田春香的關係。
「裏谷,裏外的裏,加上山谷的谷。」
「請問您是從什麼地方,得知這家店的呢?是經由某人介紹嗎?」
「喂喂喂,我說那邊那兩位,你們在對望什麼哪!……」
「裏谷……」兩個女人面面相覷。
謎底一旦揭曉,裏谷正明才發現,真相不過如此簡單。然而,方纔一瞬間高漲的悸動,卻沒有任何平復的跡象,體溫一氣升高了,身體發燙等滯後效應接踵而至。
反過來說,如果把可以改變長短的頭髮,暫時放在一邊,這個名叫美奈子的女人在卸了妝以後,除了那顆痣以外,和內田春香沒有半點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