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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身不由己

《愛的告別式》 · 幹胡桃 · 9200 字

裏谷正明已經習慣了,孤身一人的生活。自打孩提時代開始,孤獨對他來說,就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裏谷正明的日常生活,被往返於宿舍與工廠之間所佔據着。在工廠做工的時候,不允許和他人閒談,收工後直到就寢,也大都是一個人在宿舍的單獨房間裏度過。紀藤看正明孤零零頗爲可憐,一旦下了工,便偶爾叫他一起喝酒;而裏谷正明認爲,與他人的瓜葛,有這種程度就夠了。

待在宿舍裏,他基本上是在看書。對高中學歷感到自卑的裏谷正明,希望擁有不輸給大學畢業生的知識儲備。爲了習得教養,爲了提高自我,獨自一個人的時間,裏谷正明全部用於苦讀。

原雲獨身宿舍的玄關裏,有一部入住的人可以公用的粉色電話,不過也有人拉電話線到自己的房間裏。

一〇二室——裏谷正明的房間裏,也拉了一條個人專線。母親去世時遺留下的電話權,正明沒有賣掉,被繼承了下來,並試着把線拉進了屋裏。不過,能夠讓他切身體會到專線之便的,也僅限於患了風寒、需要請假的時候,不必出門就可以接到從工廠,打來的緊急覈實電話。發着高燒臥牀不起,裹在被子裏就能夠答覆電話,這的確是不幸中的萬幸,但是除此以外,裏谷正明並不覺得,拉電話線有什麼特別優勢。自己撥出去的電話很少,從外面打進來的電話,更是少之又少了。

因此,一月五號晚上九點鐘過後,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的時候,裏谷正明沒有迅速拿起電話聽筒,反而考慮起了,電話到底是誰打來的。

電話鈴聲響個不停,五聲,六聲……當響到第七聲時,裏谷正明終於提起了電話聽筒,卻沒有像通常那樣,問一聲「喂」,而是一言不發地,等着對方開口,於是……

「喂。」電話裏傳來了女性的聲音。音色經由線路變化了少許,但是,裏谷正明一耳朵便聽出來,那是內田春香的聲音。

「啊,我是裏谷正明。」裏谷正明激動地說,「你是……內田小姐吧?」

「對,是我,前些日子,承蒙您的照顧,您現在方便說話嗎?」電話那頭的內田春香說。

裏谷正明不記得,自己給過她自己的電話號碼,大概是紀藤前輩和高田尚美,硬塞給她的吧。

「那個……在滑雪場,時間雖然不長,但是過得十分愉快。哦,我說的是我自己的情況。」內田春香愉快地說,「然後,我希望能和裏谷先生再多聊一聊,就從阿尚姐姐那兒,要了您的電話號碼,不知道是不是給您添了麻煩……」

「怎麼會呢,哪兒來的麻煩。」裏谷正明條件反射式地回答道。

他把手上用手指代替書籤夾着的書,輕輕地放在了榻榻米上。事到如今,書的後續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了。

「可是,其實,我不怎麼擅長講電話,所以,如果能夠直接見面,一邊喫飯,一邊聊天就好了。」

裏谷正明這邊的情況——那又如何呢?在電話裏講話不習慣,見了面說話也不拿手。但是,如果一定要在兩種情況中選擇其一的話,自然是有內田春香陪伴在眼前更好。

「我,這也許有些令人難以相信,不過,自己還是第一次,像這樣邀請別人;但是我想,如果是裏谷先生的話,一定會理解我的。」

「哪裏……我纔是,拜託你了,我會盡力在時間上配合你。」

「那麼,這個星期日——就是九號中午,行嗎?」內田春香激動地說。

「嗯,沒問題,請問……需要開車去嗎?」

裏谷正明拽起了內田春香的右手就要走,然而——

然而,內田春香說:「嗯,一進大學首先感到的,就是和高中時候相比,不論什麼事情都相當自由。就拿安排時間來說吧,當然啦,必修課也是有的,但是,可供選擇的學分也很多,星期一的第一節課選這個吧,星期二的第二節課就選那個好了,像這樣由自己來決定,如何安排授課時間,感覺非常注重學生的自主性。」

「裏谷先生日復一日地,往返於宿舍和工廠之間,我的生活卻沒有規律,研究工作時早時晚,偶爾爲了田野調查,還要外出旅行。」內田春香搖頭笑着說,「所以今後的安排,比如說下一次的約會,恐怕都要配合我的時間。那麼,就由我來約裏谷先生吧,這樣一來,您也可以輕鬆一些。」

「我終於知道,裏谷先生強韌的祕密了。」

「是的,恐怕您是我到目前爲止,遇到的人當中,最強韌的一位了。」內田春香點了點頭。

「上一次,我不是和您講了,對任何人都沒有講過的事情嗎?」內田春香說着,將視線落在了桌子上。

要主動地把電話打出去,這的確難辦。不知道號碼,就意味着從義務中解放了出來——話說到這個份上,裏谷正明也就再無話可講了。

內田春香的問題,就像是在挖掘裏谷正明過去的傷口。別人如果問了相同的問題,正明想必會感到非常地不快,但是,現在他卻坦然地接受了,這大概就是給予春香這位女性的特權吧。

「裏谷先生在高中畢業以後,一直在現在的公司裏工作嗎?」

這個時候,從對面走來了一位四十歲上下,留着鬍鬚、着裝考究的紳士。認出依偎在正明左肩上的身影,正是內田春香,男人當場愣住了。

澀谷八公像前的廣場,比想象中的還要人頭攢動。裏谷正明守在廣場一角的電話亭旁邊,目光始終追尋着澀谷車站周邊的人潮。紅燈的時候淤積在便道上的人潮,在信號燈變綠的瞬間一湧而出,和現實中衝上海岸的浪潮一樣,週而復始永不停息。

裏谷正明想着她可能不瞭解,自己只有高中學歷,所以鋌而走險,搬出了這個話題。萬一自己已經,全心全意地愛上了她,卻由於沒有能夠及時地交代,給她甩下一句「還以爲你是大學畢業」,揚長而去……

「大學和研究生院的生活,是一種什麼感覺?」裏谷正明好奇地問道,「我只上到了高中,對大學的生活很感興趣。」

那就這樣吧,最初認爲並不存在的夢境延長,如今已經變成了現實,今天就放下顧慮,盡情地體驗吧。

「我哭了。」

內田春香早了約定時間五分鐘,出現在了八公像前的廣場,身穿黑色長衣的她,左右晃動着視線,從裏谷正明的位置看去,正從右往左闊步前行。

裏谷正明可以領會到,她所謂的強韌,並非是指肉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當真如此嗎……精神比自己脆弱的人,的確大有人在,但是,如果說自己是最強韌的人——渾蛋,他從來沒有想過會在某個方面,被人說成是「最強」的。

「事情一旦變成那樣的話——我就會失去內田小姐所說的『韌性』。」裏谷正明如此措辭說,把心中的疑慮,誠懇地傳達給了她,於是,內田春香的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真的有那麼像嗎?我和那個叫美奈子的女人。」

過去的四天裏,裏谷正明體味着不知何時,會被背叛的驚心動魄,是距離感伴隨着他一路走來。突然打來電話被告知「果然還是不方便……」,這種情況他想象過,在澀谷空等而歸的自己的身影,他也設想過。

「自己剛纔真的和內田春香說過話嗎?真的約好了星期日那天,要和她見面嗎?」

但是,今天不一樣了,他有一個人約好了要見面。

「美奈子是她的花名,本名我不清楚。」男人搖了搖頭,轉身回望着內田春香,「沒錯吧?美奈子,我沒有認錯人吧?」

「應該,沒有……」

裏谷正明不習慣喝咖啡。香味倒還好,但是不會特地花大價錢,去喝這又黑又苦的飲料。他看菜單上也有紅茶,便點了這個。內田春香點了咖啡。

如果是在東京市內的話,就算沒有汽車,單靠輕軌和徒步移動也足夠了。

穿過信號燈,來到距離交叉路口大約百米的地方,裏谷正明停下了腳步。西武百貨商店前面,遠離人潮的便道一角,他面向着內田春香,保持着比剛纔稍遠的距離。

「對女性來說,這句話恐怕是最令人無法招架的情話了,因爲,這就是在委婉地說『不想失去你』啊。」

「強初?你是說我嗎?」

然而,高三那年初夏,裏谷正明的母親阿常病倒了。多虧她做事務員的那家木工所的社長,在住院費和正明的生活上,提供了種種幫助,裏谷正明好歹高中畢了業,卻不得不放下考入大學的念頭。他一邊在恩人經營的木工所裏做工,一邊照顧着病牀上的母親,就這麼過了兩年時間,阿常終究還是成了不歸人。

在車站臨別之前,他說想知道她的電話號碼——既然彼此之間已經是戀人,知道電話號碼,自然也在情理之中——卻被內田春香委婉地給拒絕了。

約定的時間是一月九日下午三點鐘,而裏谷正明提前半個小時,已經趕到了澀谷車站。他穿着牛仔褲和運動上衣,和正月滑雪那天沒有任何區別,儘管如此,這身行頭對他來說,也已經是竭盡全力了。

說什麼花名,大概是跟某家夜總會或是舞廳的陪酒女搞混了。

星期日恐怕紀藤前輩也有約會,不能夠指望開前輩的車。

以此爲開場白,裏谷正明決定在此,將自己的生平全部道盡。

裏谷正明橫插在兩人之間。

「咱們先換個地方吧。」

裏谷正明轉過身去,澀谷行人交叉路口的信號燈,正巧變成了綠色,他沿着人行橫道,朝人少的一側走去,並不時留意背後,內田春香正緊緊地跟在正明的後面。

裏谷正明沒有否認,雖然情話並非他表達的初衷,但是自己的話中,確實包含了這層意味。事已至此,他只能夠反省,自己是一個愚笨的人了。

以此爲開端,內田春香條理明晰地,介紹起了大學生活的情景。交談告一段落時,裏谷正明的紅茶和春香的咖啡,正好端上桌來了,在這改變話題的絕佳時點,這次換內田春香提問了。

「如果裏谷先生沒有,在約定的時間出現的話,我就再打一次電話,如果裏谷先生得了風寒,臥牀不起,你只要和我說因爲這種情況,沒有辦法赴約就好了。既然出了門,我也有想去的商店和想買的東西,裏谷先生不來,我一個人辦完事情就回家去,肯定不會是白跑一趟的。」內田春香笑着說道,「況且,如果人家把電話號碼,告訴給裏谷先生,我只要待在家裏,就會一直惦記着:裏谷先生是不是應該來電話了呢?我認爲知道號碼的一方,有打電話的義務,可是裏谷先生,你一定不會去撥電話吧?」

裏谷正明覺得可疑,但是,他沒有放慢腳步,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一瞬間,男人突然一把抓住了春香的手腕。

裏谷正明不由地看向了內田春香,她的側臉上浮現出了,一絲恐懼的神情。

「可是……萬一臨見面前得了風寒,出了狀況又聯絡不到內田小姐,讓你白跑一趟的話……」

在裏谷正明的心裏,從他在「安克雷奇」咖啡廳裏,無心說出「情話」的那一刻起,兩個人已經成了戀人關係。既然男女雙方已經將彼此,認定爲獨一無二的存在,成爲情侶便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自己再不需要對任何人有所顧忌,可以隨心所欲地討她歡心,這是別的男人做不了的,也是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話雖如此,爲了哄內田春香開心,實際上應該做些什麼,又應該說些什麼,他卻毫無頭緒。

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三日,裏谷正明作爲近松家的長子,降生在了飯田市。曾在戰前擁有多數農田的近松家,在戰後的耕地解放運動中,喪失了大部分資產。正明的父親近松正午,自幼目睹了本家的沒落,在親戚介紹下取妻成家時,性情已經從根本上遭到扭曲,並逐漸轉變爲家庭內部的暴君。對妻子阿常以及與她所生的長子正明,近松正午施盡暴力,以此發泄對世間的怨氣。

「請問,您是有車的人嗎?」

約會的模式大致爲,先到咖啡廳裏喝茶,然後去購物或者去看電影,每次不盡相同,晚上一起用餐,最後在車站那裏道別。從相識算起,不過一個月時間,但是可以說,兩個人交往得十分順利。

「他媽的,春香,走吧。」

「那麼,在那之後呢?在那之後也哭過嗎?」

內田春香首先流露出的,竟然是這麼一個感想。

爲了能夠和她成爲戀人,就算放棄「韌性」,裏谷正明也在所不惜。在得到內田春香這位戀人以後,自己就會失去長久以來的「韌性」了吧,然而,事情一旦成行,被自己的「韌性」所吸引來的春香,到頭來反而會離自己而去。自己對內田春香的愛慕,在得償所願的一瞬間,就註定了破滅。

考慮到這種情況,裏谷正明覺得唯有一搏。

「學校開學了嗎?」爲了避免冷場,裏谷正明開口問道。

裏谷正明推心置腹地講了許久,內田春香始終沒有插話,看似饒有興致,聽得入神。現在話講完了,正明想着春香會說些什麼,等着她開口。

「我說,我是父母私奔生下來的孩子,因爲成長在不和睦的家庭環境裏,結果變成了一個無法表露感情的人。說了這些不可告人的事情,我心裏暗想,自己可能已經被嫌棄了,沒有想到,裏谷先生默默地接受了我,我心裏別提有多高興了,覺得自己被完全地包容了。」內田春香笑着點了點頭,「然後,這回裏谷先生也和我,說了自己的心裏話,我想我也同樣可以接受這所有的一切。如果咱們能夠像這樣,互相包容彼此的存在,並讓這份關係持續下去,那該有多好啊,您說呢?」

在電話裏,有時候聊的是下次約會的事情,有時候則只不過是因爲「想聽一聽你的聲音」,說個兩、三分鐘就掛掉了。約會則是每週一次——一月十六日、二十三日、三十日、二月六日、十三日、二十日……如此反覆,二月六日也約好了在銀座見面。

裏谷正明以爲,在滑雪場和內田春香度過的時間,只是當日即逝的一場夢,他怎麼也無法相信,現實中還有再續前緣的機會。

「抱歉,也沒有個目的,就走了起來,我不習慣待在人羣裏。」

如果事情就這樣發展下去,將是命中註定無法避免的悲慘結局,而回避的手段只有一個——以今日爲限,斬斷和內田春香的緣分,回到與她相遇之前的狀態,只有這樣纔行。

「您是不是認錯人了,她不叫作美奈子。」

兩個人約定了在澀谷的八公像前碰面,內田春香打來的電話,就這麼結束了,時長大約爲五分鐘。

兩個人離開「安克雷奇」咖啡廳以後,先逛了兩個小時櫥窗,然後在西武A座的一家,叫不上名字的日式料理屋裏喫了晚飯,等到他們再次回到澀谷車站的時候,初次約會宣告結束——其間,可以討內田春香歡心的話,他一句也沒有能夠說出來。

「你地認錯人了,她是研究生,可不是什麼在那種店裏上班的女人!……」裏谷正明怒氣逼人地說道。

「我想也是,該道歉的人是我,選了澀谷這麼個地方。」內田春香微笑着搖了搖頭,「那麼,從這裏往前再走一點,有一家我之前留意過的咖啡廳,可以去那裏嗎?」

裏谷正明在那之後的人生當中,極力迴避結交友人、戀人,爲的就是守住這份以失去一切爲代價,而得到的「韌性」——可想而知,只有這個他無法割捨。至於友人和戀人,可能背叛自己,也可能先於自己離開人世,而自己獲得的「韌性」,至少在不結交友人和戀人的前提下,是不會消失的。較之人際關係所帶來的安逸感,將自己獲得的「韌性」置於優位,這恐怕是那份「韌性」固有的傾向吧,正所謂在構造上,以「韌性」來補強自身。然而在遞歸構建中,內田春香的存在,卻突然地強行擠了進來。

由於母親加入了生命保險,裏谷正明不僅還清了木工所和醫院的借錢,爲母親出了殯,手上還餘下了三百萬元之多的現錢。社長挽留過他,但是,他沒有放棄考上大學的夢想,獨自一人前往東京。然而,二十歲時報考的大學全部落榜。沒有辦法厚着臉皮回去濱松,迫於生計的裏谷正明決定,在都內尋找再就業的機會,當時他所選擇的,就是現在的公司。

到了下個星期,裏谷正明房間裏的電話,大致以每兩天一次的頻率響起。原來單方面等待電話,竟然是這麼痛苦的事情,裏谷終於有了切身的體會。雖然也曾懷疑過,不透露號碼的內田春香,但是,從結果來看,她是對的。今晚不會有電話打來了,於是,裏谷正明一邊糾結着,一邊鑽進了被窩——這種煎熬,正因爲自己是強韌的男人,才能夠耐受得了。同樣的事情換她去承受,實在太殘忍了,何況他也清楚,自己不是那種會每天晚上,主動撥出電話的性格。

窗戶旁邊空着一張雙人桌位,於是,內田春香放下了隨身物品,脫下了外衣,裏面穿着白色的毛衣和紺色的裙子。裏谷正明對女性的時尚,自然是一無所知了,但是,他總還看得出來,這身衣裝和春香很是般配。

離開飯田市,阿常和正明在濱松市北郊,租了一間公寓,開始了新生活。裏谷正明在學校裏,常常是形單影隻,但是學習還算不錯,升入公立高中後也保持了相當的成績,生活如此繼續下去,大概能夠進入一所說得過去的大學吧。

「從明天開始。」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呢?眼前的希望和將來的失望,往往是兩件一套。」裏谷正明心裏暗想着,儘管對此心知肚明,現在在自己心中燃燒起來的,分明是希望的火焰。

但是,裏谷正明並不具備自行說出,「請你保重吧」這句話的勇氣。即便他知道,自己日後將身處地獄,他仍然在心中期待現狀的延續。

今天紀藤和尚美都不在,自己只好和她正面相向了。裏谷正明目不轉睛地,看着桌子對面,那張美麗的臉龐,而臉龐上那雙美麗的眼睛,也正在望着裏谷正明。就算是正明,神經也沒有粗大到,可以在這種狀況下,始終保持沉默。

周圍的人羣不容分說地,將兩個人越推越近,裏谷正明感到喘不過氣來。

「等一等,您怎麼突然就和別人的女朋友說話呢!……這樣不是很失禮嗎?」

「您的母親過世時,您哭了嗎?」

「我也經常被別人說『你很堅強呢』,但是實際上,那純粹是因爲我不善於表達情緒。曾經有個人對我說,如果一個人從來不感情用事,或者至少在別人眼裏,不會感情用事,就說明這個人在精神上,一定具備了相應的韌性。」內田春香點頭笑着說道,「遺憾的是,告訴我這個道理的人也承認,自己在精神上比我軟弱。也許我在心裏一直有所期待,希望能夠遇到一個與衆不同的人,一個能夠讓我感手到,他比自己還要堅強的人。上個星期,在遇到裏谷先生以後,我終於明白了自己的想法。」

「讓您久等了。」

一次綠燈,有多少人穿行於交叉路之間呢?一眼望去,估計有五百來人,合算下來就有數千人,在短時間內從裏谷正明的眼前經過。他們每個人都經營着各自固有的人生,有着自己的家人、友人、戀人。裏谷正明過着與他們無緣的生活,家人、友人、戀人,他都沒有,說起熟人來,也只有原雲工業的同僚。

於是,兩個人又走了大約五分鐘,來到了這家名爲「安克雷奇」的咖啡廳。店內裝飾看上去頗爲沉靜,上座率約有五成,客席上擺放着注滿咖啡的玻璃壺。總之像這種店,裏谷正明一個人是不會進的。

六年前藉着上京的機會,來到銀座的時候,裏谷正明只是覺得,這條街道看起來裝模作樣,讓鄉下人無法靠近,然而,如今和內田春香走在一起,街上的一幢幢建築,彷彿在訴說着厚重的歷史,給人以溫馨的感覺——發着感慨的裏谷正明,正在所謂的「銀座漫步」的興頭上。

裏谷正明不是第一次來到澀谷了,之前他來過幾次。上東京來之初,他曾經走遍了東京的大街小巷,然而,現在回想起來,那不過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尋找自己的孤獨罷了。

「從一無所有的意義上來講,『對破罐破摔的承受力』這種東西,我倒是有可能具備。只不過,這能不能夠被稱爲『韌性』,那就另當別論了。」

失去母親以後,能夠讓裏谷正明流淚的因素,可以說已經徹底不存在了,因此半年後,當大學入學考試落榜時,從他心底湧出的,不過是近似於「其實從來沒有抱有希望」的乾涸情感。

「啊,不,沒有,我是想說,如果是以開車爲前提的話,也可以去租一輛,我有駕駛執照。」

「對,就像之前說的,上初一前是在長野的飯田市。」裏谷正明點了點頭,「從初二到高中畢業這段時間,上的是濱松的學校,所以就職一開始,也是在當地的公司。」

當初的驚恐似乎已經散去了,內田春香眨巴着充滿好奇的眼睛,詢問那位留着鬍鬚的男人。

「歌舞伎町的Cherir這家店,我這麼說你有沒有印象?」男人睜大眼睛追問道,「Cherir……你真的不是她?」

裏谷正明心中燃燒的火焰,頓時化作了巨大的火柱噴湧而出。

這番對話在內田春香看來,實在普通得很,裏谷正明卻免不了一通杞人憂天:對內田春香來說,寒假到此爲止,遊玩到此爲止,和自己的遊玩到此爲止……

「啊……啊……我也喫了一驚,看來是真認錯人了。」男人點了點頭,「你們倆長得簡直一模一樣,實在是令人難以相信。」

就在一切都一帆風順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一個小小的事故,那是在二月六日,在銀座約會時候的事情。

裏谷正明可算是看透了,這就是這一次的陷阱。簡而言之,在自己不斷拒絕的過程中,引來了對方的好感,然而一旦接受,好感便會雲消霧散——就是這麼個構造的陷阱,以「韌性」這一屬性爲軸心,設置在了裏谷正明身上。

「當初想着哪怕上夜校,也不放棄上大學的夢想,但是,越學就越是搞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學歷還是知識。如果只是想獲取知識,只要自己有這個意向,就還有自學這條路可走,沒有必要交那麼多錢,去上大學嘛。不過能在這個社會上,通用的還是學歷。那時候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結果,這個疑問不過是自己,放棄考大學的藉口罷了,過了這麼長的時間,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真的……不是美奈子?怎麼會有人長得和她這麼像……」男人還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迄今爲止,自己一直不抱有任何希望地,過着悄無聲息的日子,然而,現在希望之火開始在心中燃燒起來了。這團火焰會在什麼時候,又會以何種形式消滅——將守望這一瞬間,作爲生命的目的,不也是一種樂趣嗎,正明轉變了看法。

男人先前確信無疑的眼神中,旋即蒙上了疑色。

「濱松……你說的是靜岡縣的濱松嗎?」

「美奈子!你……你居然騙我!……」男人以責難的口吻如此說道。

由於第一次見面,是駕車的滑雪之旅,所以正明決定一問。

裏谷正明十三歲那年的某天,父親突然死了。當時的近松家,正午的母親,也就是正明的袓母尚且在世,然而逃過正午束縛的阿常,還是帶着正明離開了近松家。

「您不需要這麼費心,沒什麼關係的。」

「不,最初是在濱松的一家——的確也是和木工相關的工廠上班。」

裏谷正明沒有大聲呼喊,他穿過人羣,繞到了她行進的方向上。內田春香發現了他的身影,臉上綻放出了笑容。這是他們時隔一週的再會。

可是,內田春香還是不緊不慢的,於是,裏谷正明撒開手,一個人先走了。

「啊,等一等,真是的!……」內田春香趕緊追了上來。

沉默地走了一陣子,等拐過一個路口,兩個人一齊停下了腳步。

「啊……真是嚇了我一跳。」

「那個傢伙是怎麼搞的!……」裏谷正明憤憤地說。

「一定是因爲,那個名叫美奈子的人,和我長得實在太像了。」

「竟然和陪酒女郎搞混了。」

裏谷正明的不快與慍怒,這時候尚未平息,內田春香倒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歌舞伎町的那家店——叫什麼名字?是叫Sherine?還是Sherryl?」

「喂,你不會是想去看一看吧?」

裏谷正明語氣沉穩,內田春香聽了,頓時吐出了舌頭。

「哼哼,還真有點想去見識一下——不過,要是不怎麼像,那就大失所望了,但是,如果當真長得一模一樣,那我可不答應!」

倘若得知了有人和自己,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樣——裏谷正明會作何打算呢?的確,沒準兒他也想眼見爲實。這麼想來,內田春香興致勃勃的心情,也不是不能夠理解。

可是,對面是做夜間買賣的女人,認錯人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失禮的事情,萬一兩個人之間,當真存在着非同一般的相似性——難得長得這麼像,不如交個朋友吧,事情未必不會變成這樣。像內田春香這麼冰清玉潔的姑娘,不該和那種女人結交來往。

「我不會去啦,別擔心嘛……」內田春香拍手笑着說,「倒是正明先生,你可別偷偷地去了。」

反倒被她打了一劑預防針,裏谷正明暗暗好笑。

「肯定不會。」裏谷正明搖了搖頭,「要是去了,但凡發現她和春香你,有那麼一點相像,我就不說二話,把那個女人暴打一頓。反過來,要是一點都不像,我就把剛纔那男的揪出來臭揍一頓。」

裏谷正明向內田春香發誓,絕多不去那是非之地——然而,誓約不久以後,就被打破了。

事實上,如果裏谷正明沒有去Cherir就好了。只要守住了和內田春香的誓言——之後兩個人的命運,也許都會發生巨大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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