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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悠然之舉

《愛的告別式》 · 幹胡桃 · 8887 字

裏谷正明好像是和紀藤前輩說過,自己會滑雪,不過具體的情形,他已經記不清楚了。忘年會散夥之後,紀藤問正明,元旦放假有何打算,得知正明也沒有什麼安排,就說:「裏谷老弟,不如咱們一起去滑雪吧。」

裏谷正明對爲什麼自己會受到邀請,心裏有些摸不着頭腦。

「我和女朋友都是新手,所以,想跟你學兩招兒,就是你原來和我說的,那個『唰、唰、唰』啦。」紀藤邊說邊用手比畫。

裏谷正明這纔想了起來,他好像是和前輩說過,有關滑雪的事情,估計是酒桌上說的。想不到自己還會跟別人提起,長野時代的事情。

「可是……我會滑雪,但是,那些都是我上小學的時候,自己摸索出來的,再說已經十幾年沒有滑雪了。」

「自己摸索的就足夠了,上小學時用身體學會的東西,不是那麼容易忘得掉的。」

「所以說……」裏谷正明猶豫着望向紀藤,「我和紀藤前輩,還有前輩的女朋友,三個人去?」

裏谷正明記得紀藤的女朋友,名叫高田尚美,雖然自己不曾和她謀面,但是見過照片,也常聽說她的事情。

「她聽說是要和你一起去,決定也帶個姑娘來。那是她的朋友,所以咱們二對二,好好表現,你也有機會交到女朋友的,怎麼樣?」

「我可不想交什麼女朋友。」

這句說詞一半是逞強,一半是真心話。男人活到二十六歲,大抵都想着和女人交往,然而,裏谷正明在十幾歲的時候,被如今早已過世的雙親,折騰得死去活來,對人生已經不抱太大的希望。怎麼能夠只爲了私慾,就用自己撒手的人生,去拖累別人呢。

「這樣吧,那個姑娘的事你隨意,就我和阿尚,把你會的都教給我們,好吧?」紀藤繼續勸說裏谷正明,「我想你也明白,就算是談戀愛,每次出去玩,都只有我們兩個,也沒有什麼意思,叫上其他人,多少還能有點新氣。」

「那好吧。」裏谷正明找不出理由,拒絕紀藤前輩,他真心覺得,如果自己這種人,也能夠在哪個方面派上用場,就隨便他們使喚好了。

裏谷正明和紀藤住在公司的宿舍裏,時間上無所謂方不方便,但是,兩個姑娘家裏各有各的情況,所以出發時間,就定在了元旦夜晚,計劃如下:紀藤九點鐘開車從宿舍出發,先在市內捎上兩個姑娘,然後沿關越機動車道北上,於次日凌晨兩點鐘左右,到達目的地苗場滑雪場,在車裏將就一宿,場地開放了便去滑雪,日落之前撤退,晚上十點回到市內,然後解散——就是這麼個急行軍的時刻表。

像滑雪服、雪橇、雪靴,這些東西里谷正明都沒有,他打算等到了滑雪場再租,至於租金,紀藤答應替他出。紀藤還承擔下了往返路上的駕駛任務,裏谷正明決定:自己也把駕駛執照帶上,以防萬一。

元旦當天晚上九點,紀藤開車出了龜戶的宿舍,朝着第一站——東日暮裏的高田尚美家裏駛去。由於趕上了元旦假期,市內路況相對良好,再加上輕車熟路,他們順利抵達了目的地。紀藤用菸草店門口的公用電話,通知了尚美他們到了,然後讓正明留守,自己去迎接她。

穿了整身滑雪服的高田尚美,是一個比裏谷正明想象的,還要小巧一些的姑娘,和體格魁梧的紀藤前輩站在一起,好似一對父女。

紀藤和彥清了清嗓子開口說:「呃,這位是我在公司的後輩,裏谷正明;然後,這個傢伙就是我的女朋友,高田尚美。」

「晚上好,嘿嘿嘿,初次見面。」高田尚美露出了親切的笑容打招呼說。

裏谷正明不知道,應該如何跟前輩的女友相處,含含糊糊地笑了。

裏谷正明也連忙下了車,五十米開外的地方,一個揹着雪橇的姑娘正在揮手,回應着高田尚美的呼喊。裏谷正明發現,來的姑娘懷裏抱着一大包行李,便朝她跑了過去,那姑娘見正明朝自己跑來,也停下了腳步。

元月二日的滑雪場上空,晴空萬里,趕在頭一班進入的練習場,現在還很空曠,雪面上閃爍着耀眼的白光。室外的氣溫相當低,但是由於幾乎無風,滑雪服裏暖得微微出汗。

「我們倆在大學裏,都是國文系的,我一畢業就進了現在的公司,但是人家不一樣,腦子好使,現在正讀研究生呢!……」高田尚美吧唧吧唧地開口說了起來,「春香的性格特別認真,家境也不錯,是一個大小姐,而且還是個天然的超級美女。」

裏谷正明心想,自己要是負責開車,還可以把注意力,放在駕駛座上,現在坐在副駕駛座上,不但沒事可做,還得聽後座的高田尚美和駕駛席之間,談論這種事情,真是意想不到的辛苦。

「厲害厲害,裏谷老弟你果然會教!……」

「是不是想說,要是能夠和她交往就好了?」

「我認認真真讀了四年大學,也算是擁有本科學歷,不過說實話,我常常覺得,高中畢業就出來工作的阿和,比我腦子好使多了。」

在那之後將近四個小時的車程裏,裏谷正明始終意識着,內田春香的存在。

「沒什麼,我覺得你的感覺還不錯,只要能夠克服對跌倒的恐懼,問題不大。」

當姿勢變得有模有樣了,尚美髮表瞭如上感想,於是,裏谷正明也覺得,自己的教學終於有了回報。紀藤和春香,算上等待升降機的時間,每隔三十分鐘,纔在初學者的滑道露一次面,而每次下來都能聽到,尚美說自己大有進步,他們也很驚訝。

「裏谷兄也沒有傳說中,那麼地不愛說話嘛。」

「目黑站,我記得離那兒特別近呢……」

「纔不是呢,我可是大家的——呃,吉祥物呢?」

伴着微笑的話語是touch & go,內田春香把身體交由音樂,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當中。裏谷正明覺得:這是在暗示他,不要勉強自己來尋找話題,不過,這麼理解怕是有些想當然了。

「目黑?好吧……總之先到目黑站吧。」

雖然整夜未眠,裏谷正明卻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覺得自己好像剛剛從夢中甦醒。

便道上沒有別人,路燈從正上方照亮了內田春香的身影。裏谷正明不敢仔細端詳她的臉龐,不由分說把雪橇和包裹,從她的身上「奪」了過來,轉身就走。

「長得漂亮,氣質獨特。」

「初次見面,我是內田春田。」

「渾蛋,冷死啦!……」

「接下來,那位春香住在哪兒?」

「裏谷先生,您還沒有睡吧?」

裏谷正明坐進副駕駛席,兩個姑娘坐到了後排,內田春香就坐在裏谷正明的正後方。將雪橇固定在了頂架上之後,紀藤和彥回到駕駛席,發動了引擎。

「我想上到筍平上去……那麼,咱們一起去吧。」內田春香笑着說道。

「內田小姐,咱們怎麼辦啊?」

高田尚美聽了鼓起臉說:「唉,等一等,你怎麼把我說得,好像大家的包袱一樣?」

「呃,『白色巨塔』,就是象牙塔啦?」高田尚美笑着說。

「什麼都別說了,給內田小姐打電話吧,讓她自己走過來,雖然這樣做對不住她,但也沒別的辦法了。」

「裏谷兄,你還挺有一套的嘛!……」高田尚美笑着點了點頭,「春香,好久不見了。」

有着學歷情結的裏谷正明,即使把內田春香的美貌,放在一邊不作考慮,也不認爲自己配得上,一個在讀研究生的姑娘。他本來打算把這想法說出來,卻詞窮了——他明明記得有個形容「學術世界」的專有名詞,可是話到嘴邊卻想不起來了。

在這兒說的話,過後都會由她帶給本人吧——裏谷正明在和高田尚美交談的時候,最在意的就是這個。

「來了,喏,春香……!對不起了啦!……」

裏谷正明感受着背後,那位內田春香的存在,邁着穩健的步伐,沿着來時的道路往回走,視野前方,紀藤和尚美正守候在車旁。

裏谷正明背對着內田春香,但是,她的身影就浮現在眼前,剛纔那短短的十幾秒鐘的片段,正在大腦裏鮮明地回放着:隨着正明越跑越近,內田春香的身形逐漸擴大——上半身是滑雪服,下面是方便活動的修身牛仔褲;身高比正明略低一些,大約一百六十公分;黑色的短髮不及肩膀;兩隻眼睛從睫毛的長度到黑白眼珠的配比,都像是巧奪天工的工藝品;嘴角的微笑優雅迷人;在路燈凝聚的燈光下,她的站姿似乎也散發着高雅的氣質。

「你好你好,初次見面,我是紀藤和彥。」

「一定是有什麼人功德圓滿了。」終於,裏谷正明說出了一句玩笑話。

裏谷正明不願意別人拿自己,被惡劣環境扭曲的卑屈笑容,和內田春香天使般的微笑相提並論。

「喲,小夥子挺帥的嘛!……」

「實際上,你不就是一個包袱嗎?」

紀藤和彥大概是想避開高峯時段吧,然而,餐廳裏早已人滿爲患。由於元旦放假的關係,客人們大都舉家出動了,結果餐廳裏幾乎座無虛席,隊列前進得也非常緩慢。

「天這麼冷,快別站着說了,都一起上車吧。」

真的嗎,這種級別的美女?——但是,裏谷正明轉念一想,有些時候,美貌也的確無法成爲,戀愛中的有利條件。

「我覺得春香和裏谷兄,挺合適的。」高田尚美笑着說。

高田尚美的指摘,讓裏谷正明的心中一緊。內田春香笑不作聲,應該是氣質使然,自己卻明顯是因爲,不幸的成長經歷所導致的——一旦開懷大笑或者放聲大哭,父親的拳頭便會緊跟而至。在這種不近情理的家庭中,成長起來的孩子,會不由自主地壓抑感情的表達,結果,就有了現在的裏谷正明。

星光散落的夜空,看上去竟是如此美麗——裏谷正明對這片星空,曾經是那麼地熟悉。上小學的時候,他常趁半夜溜出家門,去野外過夜。那時與他親近的星空,自從他來到東京以後,便漸漸地疏遠了他。

「邀請她滑雪的時候,我特意問過了,說是沒有。」

出了餐廳,幾個人取回支在架子上的雪橇,紀藤和尚美這一對,就留在了初學者滑道,正明和春香與他們分頭行動。

纜車上坐着六位乘客,所以就算兩個人不說話,也可以意會成,顧忌他人的感受。儘管如此,望向窗外的裏谷正明,還是姑且說了一句「外面,景色不錯」,而春香只是笑了笑,沒有回應。

「那個……我來幫你拿行李吧,我是裏谷正明。」

「不過,說實在的,今天的天氣真是不錯!……」高田尚美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看起來,裏谷正明在背後被說了閒話,但一想到自己的性格,確實是有問題,也就無話可說了。

「這……我還真沒有想過。」

不料裏谷正明最終說出的,卻是這句話。視對方的回答而定,自己還留有「那我和你一起吧」和「那我去那邊的滑道」,這兩種選擇的餘地——如果讓自己選擇的話,恐怕已經選擇了後者,分頭行動。

先被強加一個不現實的希望,到頭來再被奪去,沒有什麼比這更加痛苦的了,所以這種希望還是,從一開始就沒有的好——這種程度的常識,裏谷正明已經有所領悟了。

等車子開到了停車場,幾個人準備入睡時,「椅背再多放倒些也沒關係,」內田春香對正明說。然而將椅背徹底放倒這種事,正明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

高田尚美見裏谷正明正自覺地往後排移動,叫住了他:「不行不行,把春香和『無語君』關在一起,簡直太可憐了。」然後自己坐了過去,正明只好老老實實地坐回了副駕駛座上。

「原來如此……不對吧,我記得這個詞指的是醫院。」

「應該怎麼回應她呢?」裏谷正明猶豫不決,只有時間流淌而過,聲音潰散在喉嚨深處,結果他只是點了點頭。

裏谷正明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睡得着,他努力合上眼皮,至少讓眼睛得到了放鬆。不多時,他聽到紀藤和尚美熟睡的聲音,心想其他人都已經睡了,但是片刻之後,耳邊傳來了春香的細語聲,他險些停止呼吸。

問題在於高田尚美,她在緩坡上已經相當喫力了,而且不會轉彎。正明決定先在練習場裏,手把手地教她相對簡單的半制動迴旋。

相對於高田尚美所展現出的,年輕女子特有的活力,內田春香的周圍纏,繞着一股沉靜而穩重的氣息。

「真的?哦耶!那個……」高田尚美回過頭去,看着裏谷正明,「給你添麻煩了,裏谷兄。」

「對了,那個詞怎麼說來着?那些在大學裏做研究的人——好像叫作活在什麼什麼裏的人,就是中間那個部分,我剛纔怎麼也想不起來。」

爲了教會高田尚美,將重心置於體側的方法,裏谷正明舉出了穿着襪子,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滑行的例子,這麼一來,她總算掌握了轉彎的竅門。另一方面,害怕加速時屁股着地的毛病,尚美怎麼也改不掉,但是,在不容易提速的緩坡上,她已經能夠有意識地,挑戰將雪橇並在一起滑行的姿勢了。

「怎麼可能,我們根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裏谷正明頑強地否定着。

「嗯……說不定春香還真就喜歡這種類型的。」

事後,裏谷正明記起來:那個詞應該是「象牙塔」,但是在當時,這件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話說回來,你覺得內田春香怎麼樣?」

打完了電話,兩人嘟囔着「好冷好冷」,從電話亭回到了車裏,大約等了十五分鐘,這回高田尚美主動下了車。

「但是再怎麼說,像我這種高中畢業、在木工所上班的工人……」裏谷正明喃喃地說。

紀藤和彥「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內田春香則展現出了優雅的笑容。裏谷正明也露出了自然的微笑,他切實地感覺到,高田尚美在四個人當中,起到了活躍話題、緩和氣氛的重要作用,幾個人圍坐在一起的時候是這樣,從東京來苗場的路上亦是如此,「吉祥物」的說法並不是空穴來風。

紀藤和彥不害怕跌倒、勇往直前的決心,終於有了收穫,不過一個小時的工夫,眼看着他雪滑得越來越好。內田春香曾和家人一起滑過幾次雪,但是,當裏谷正明看到她優雅地,完成了一個雙板平行轉彎時,他發現自己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教給她了。

紀藤和彥稱讚了裏谷正明,春香卻只誇尚美有進步,沒有直接和正明說話。

到達目黑站之後,高田尚美開始指路,但路指得實在不妥,白白耽擱了二十分鐘。紀藤最終把車停在了路邊,把尚美從後座上揪了下來。

能夠被邀請,裏谷正明心裏自然高興,但是,同時心情也很沉重。

「要是真有這麼好的女人,我是不是也該考慮換一個?」

「雖然時間還早,咱們先去喫飯吧。」

內田春香後來沒有再說話,但是正明知道,她一直也沒有睡,因爲他能夠感受到,她營造出來的氛圍,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可是,一時間又不知道,自己能夠說些什麼,就這麼迎來了清晨。

紀藤和彥把高田尚美的雪橇,固定在汽車頂架上,然後回到駕駛席上。

儘管如此,裏谷正明還是認爲:學歷這種東西,有總比沒有強。爲了把話題從自己的情結上岔開,他向尚美詢問,剛纔那個沒有能夠想起來的字眼。

「嘿嘿嘿,唉,你看,春香和裏谷兄在有些方面,還真是挺像的,比如說我剛纔的那句話,明明很受用嘛,你們卻都沒笑出聲來,就是這種欲笑又止的地方特別像。」

自己只有這麼點兒腦力,不可能配得上內田春香。通過和高田尚美的對話,只有這個念頭,牢牢地刻在了他的心裏。

那位名叫內田春香的姑娘是美女也好,醜女也罷,正明只求能夠儘快趕到目黑,請她上來調節一下車裏的空氣。

等排到了桌位,踏踏實實地喫起飯來,紀藤對裏谷正明說:「哎呀,把裏谷老弟拉過來,真是太正確了,下午我陪尚美練習,你就自由自在地去滑雪吧,把上午的份兒也補回來。」

「那我和春香去挑戰上面的滑道嘍,裏谷老弟很會教的,阿尚你肯定能夠學會。」

「滑雪還挺有意思的。」

紀藤和彥和尚美這對戀人,小別重逢後聊了起來,正明和春香排在他們的後面。不說點什麼,便會陷入尷尬的局面,正明卻沒有現成的話題好講,他側眼看向內田春香,她正隨着室外廣播中的旋律,輕輕地擺動着身體。注意到正明的視線,春香說:「這首是松任谷由實的《戀人是聖誕老人》。」

考慮到滑雪場的地理位置,取道目黑等於繞了一個大遠。一路上,春香——也就是內田春香,就成了話題的焦點。

坐在裏谷正明的位置上,越過擋風玻璃,只能夠看到低矮的天空,那裏沒有漂亮的星星。他追尋着背後內田春香的氣息,將臉貼近了側窗,透過玻璃仰望夜空,滿天的繁星正眨巴着眼睛。

如果將紀藤和彥和尚美比作最短距離的話,車裏的最遠距離,就是裏谷正明和內田春香了。

「可是,春香到了現在也沒有戀人,說明她在目前生活的世界裏,找不到合適的對象,難道不是嗎?」高田尚美好言相勸,不肯放棄地說,「所以反過來說,正因爲生活在不同的世界,纔有可能成功。」

「初次見面,我是內田……阿尚,你也是。」內田春香淡淡地笑了。

裏谷正明來到那個姑娘身邊一瞧,發現「天然超級美女」這幾個字,高田尚美用得毫不誇張。

不過,這也是考慮到了,高田尚美是前輩的女友,因此纔有的表現。如果事先知道對方有戀人,就不必在意男女關係的問題,自然也就沒有什麼好緊張了。再說,如果對高田尚美太過冷淡,在前輩那裏也說不過去,所以,他心裏想着,總得說點什麼——別看這樣,正明已經盡力了。

那麼,自己和春香應該如何是好呢?是一起滑,還是單獨行動呢?現在到了必須要做出抉擇的時候,總而言之,裏谷正明得和內田春香說點什麼了。

「目的地苗場,出發啦!……」

裏谷正明毫無遮掩地,說出了自己的感受,然而,這句話就像是普通人在談論藝人時,所給出的評價,帶着距離感。

於是,「瞧,馬上把話題避開了,如果有哪個姑娘。就是喜歡不愛說話的男人,我就推薦裏谷正明。」

「她沒有對象嗎?」

「快看一看外面的星星吧,可美了。」

兩男兩女一同出遊,紀藤和尚美又是情侶,會聊到這種話題,自然十分正常,但是,對於裏谷正明來說,內田春香不是一個能用這種眼光,去看待的存在。

紀藤和彥倒是毫不客氣,把駕駛席的椅背一放到底,高田尚美只能埋怨他一句:「阿和,你地幹什麼?」伸手敲了敲他的腦袋。

「哦,對,白色巨塔是醫院,你想說的不是這個,我明白你的意思,沒錯,好像是叫作活在什麼裏的人……想不起來了。」

「就跟你說吧,」紀藤自豪地說道,「長相是真男人,問題就在性格上。」

「畜生,你地傻不傻呀!……」

等到到了山頂,兩個人下了纜車,踏着雪橇走上了滑道。這裏和山下的滑道不同,人不算多,但是,個個身手矯健。裏谷正明已經十幾年,沒有站在坡度超過二十度的雪面上了,究竟自己能不能像從前那樣,順利地滑行下去呢?前輩所謂的「身體應該還記得」,當真如此嗎?

「我先走嘍。」

話音剛落,內田春香朝着斜面一躍而出,優雅地往復於滑道的左右兩端,利用折返有效地壓低了速度,她彷彿將白雪馴服了,身姿看上去優美動人。在坡度較緩的下段滑道,她沒有采取急停,而是保持着慣性滑行,直至速度消失了,之後,她回身仰首望向裏谷正明。

這回輪到自己了。裏谷正明將體重前傾,溜進滑道。

裏谷正明的滑法,與內田春香大相徑庭,雪橇的前端朝向谷底直線俯衝,與此同時,腳跟不斷左右擺動,以此實現全程制動,滑行的左右幅度不大,但是速度非常之快。正明靠護膝抵消掉來自雪面的衝擊,將滑道一衝到底。急停時,雪橇的邊緣大幅度地翹起,如刀削雪面,掀起雪煙滾滾——沒有比這更不像樣的了,正明有意在遠離春香的地方,完成了急停的動作。

春香利用微小的傾斜,悄然無聲地滑近了裏谷正明。那平緩的動作是她所具備的優雅,也是她人生的節律。

「真是相當aggressive的滑法呢。」春香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裏谷正明不知道aggressive的準確含義,但大體能夠明白,這一評價的傾向。

「這是我上小學時,學會的『猴子下山』的滑法。」

「那麼……您的老家是在……?」

「長野,上初中以前,我都待在長野。」

於是,內田春香眺望着遠方的山巒,喃喃地說了起來:「我和所有人都說,自己生在橫濱長在橫濱,但其實我不是生在橫濱,而是生在秋田的醫院裏。解釋起來太麻煩了,所以,就一併說成是在橫濱。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生在秋田的緣故,小時候,每當有人和我說,今天要去滑雪,我都特別開心。看着被雪山圍繞着的風景,心情自然就會平靜下來。」

對裏谷正明來說,雪國的風景讓他聯想起了,待在信濃時代的生活,如果非要說是喜歡還是討厭的話,應該算是討厭吧。冬季和夏季之中,裏谷正明更喜歡夏季,雪山和海水浴場比較起來,斷然是後者更好。自己果然在這一點上,和內田春香也不般配,裏谷正明默默地想着。

「還記得阿尚剛纔在餐廳裏,對咱們說過的話嗎?」內田春香收起了方纔的笑容,略帶傷感地說道,「她說,我在笑的時候,不會像其他女生那樣笑出聲來。其實,經常有人說,我的感情表達貧乏。因爲做不到發自肺腑地去哭去笑,我一直很苦惱。我想裏谷先生也許是個和我相近的人,結果阿尚和我也是這麼說的。」

「不,那一定是因爲內田小姐很有教養,不輕易流露出感情的教養。」裏谷正明笑着搖了搖頭,「我的情況完全不同,應該說,是爲了掩飾自己丑陋的部分,經常把感情壓抑在心裏……」

裏谷正明少有地激動了起來,反駁了春香的觀點,但是,內田春香搖了搖頭。

「不是的,我纔沒有那些所謂的『教養』呢。不把感情表現出來,恐怕是因爲我從小到大,都要觀察大人們的臉色……」內田春香低聲喃喃地說,「我剛纔說過,自己生在秋田,其實,我的父母曾經私奔過。父親第一眼見到母親的時候,就想要娶她,但是,我的祖父當時堅決反對,說母親沒有教養,家境也不好,絕對不會迎娶這樣的女人。這也是因爲,祖父是那種生於明治時代、不認可自由戀愛的老古董。於是,我的父母就私奔了,然後在秋田生下了我。這樣一來,祖父也只好承認了,他們之間的婚事,允許他們回到橫濱的老家,不過,祖父和父母之間,總是……另外,我父親下面還有一個,小他一輪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叔父。袓父當時已經決定,由他來繼承家業,這時候父親回來了,所以,他們兄弟之間的關係,頓時也變得微妙起來。我想,也許正是因爲生長在這種家庭氛圍裏,自己才變成了一個,不得不察言觀色的孩子……這種事,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講過。」

內田春香說完這番話,露出了親切的笑容,然而,裏谷正明卻在心裏暗自說道:「正因爲她覺得,我是一個再餓不會見面的人,才能說出和別人說不出的話。」

「我出生之後不久,我就被帶回了橫濱的老家,按理說,應該記不得什麼雪景,可我就是特別喜歡,今天早上也是興奮得睡不着覺……裏谷先生在車裏,到最後也沒有睡吧?」

「是呀,所以現在還挺困的。」

「要是被管理員發現了,少不了一番教誨,但是,如果對象是內田春香的話,想必管理員也會網開一面吧。」

雪地上殘留着兩個人深深的足跡,裏谷正明在腦海中,將它們轉換爲,夏日海邊沙灘上的腳印。

無雲的晴空之上,太陽眼看着就要攀上它力所能及的最高峯了。或許是海拔較高的緣故,強烈的日照讓人,聯想起了盛夏的驕陽。

「啊!……真舒服,裏谷先生也躺下來試一試吧。」

裏谷正明心裏這麼想着,學着春香的樣子,卸下了雪橇,幾步踏進了滑道外的雪原,試着躺在她的身邊。頭部的積雪埋過了耳朵,本來應該近在咫尺的內田春香,卻頓時不見了身影。

在裏谷正明的心中,內田春香是常夏無冬的女人,從相遇那天開始,就綻放着盛夏的光芒。

這時,內田春香忽然用雪杖的尖端,挑開了雪橇的綁腳,將雪橇疊起來,插進了滑道旁的雪堆裏,然後穿過防護網的裂縫,踏入了深雪區。裏谷正明還在猜想着她的意圖,只見內田春香在叢林前的雪地上,仰面朝天躺了下去。新雪接住了她的體重,形成了深深的人形凹陷,她的身影埋進了雪裏,幾乎不可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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