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e.2 狐之咲甘S
《COMPASS 英雄观察记录》 · 香坂茉里 · 3万 字

「今晚的月亮,是藏在云的阴影下了吗……」
明明应该是满月,却看不见它的身影,夜空一片漆黑。
我跳上倾斜的寺庙屋顶。可能是傍晚时分下的雨的余韵吧,夜风吹来,带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的香气。
远离城市的山腰上寺院大门紧闭,除了我之外没有人游荡。灯笼的灯火静静地摇曳着。
我侧耳倾听,鸟兽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树叶在风中摇曳的声音。
「让我在这里稍微等一会儿吧……」
我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坐在屋顶的瓦片上,以防裙子被弄皱。
我穿的制服虽是水手服,却有着像和服一样的长袖。脸上覆着狐面。背上背了一把纳在黑色刀鞘里的刀。
就算有人来,也不会抬头看屋顶吧。更何况,夜色这么浓,根本看不见我的脸。
稍微摘一下狐面也没关系吧,我犹豫了一会儿,以想要吹吹风的心情用手伸向面具上的绳子。但是,我仿佛听到了奶奶大人在说『胡闹!』,吓了一跳。
『竟敢轻视我们一族的成规!』
我立刻就能想象出愤怒的戴着狐面的奶奶大人,「是,对不起!」我慌忙松开绳子。
(不行,不行。在这么重要的任务中,竟然松懈下来,真是太荒谬了……要是奶奶大人知道了,不又要被骂不成熟了吗?)
我挺直脊背,并拢膝盖,重新坐好。
应该在这里与我会合的两个人还没来。看来是我提前到了。应该不用太着急吧。
等着等着,我不觉哼起了歌。是小时候听过的留有印象的歌。
突然想起在夕阳染红的公园里,附近的孩子们一边练习夏日祭典的舞蹈一边唱歌。那些是放学路上经常看到的孩子们。
孩子们看起来很开心,我也很想加入这个圈子,曾经有一次,我鼓起勇气试图打招呼。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能加入吗?』
我战战兢兢地走近询问,那些孩子突然停止歌唱,像小蜘蛛散开一样哇的一声逃走了。
「呜……是我不擅长的类型。」
「奔跑吧!如白虎般!」
怨灵同样会吸引那些寄宿着怨恨和悲伤、彷徨无路的灵魂,并将其收进自己的体内。就像那团鬼火一样。
「我从正面上,梦色从背后。」
「小甘色,我来晚了,对不起了~!」
我嘟囔着,猛地站了起来。这座山附近屡次传来目击到不安定的影子的消息。听说几天前,其他讨魔士们为了调查来到这里时,这个怨灵也出现了。
我自言自语着,双手重新挥起刀。
怨灵一点点地把我拉到雾霭之中。
怨灵的头发和手臂伸过来,想要抓住我们。我把刀尖插进那只胳膊上,一口气将它割开。
(那就是真身吗……)
我用利刃刺向它的眼睛,怨灵发出尖锐的叫声退后了。
我把手放在背着的刀的柄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桃色姐! 呀呀,佛堂……!」
呻吟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像是从脚下爬了上来。
隐藏在雾霭中与其融为一体的〝那个〟,是一个身披红色十二单的长发女人。而且就像陶瓷人偶一样,完全感受不到人所拥有的温度。
『甘色,这次的对手相当强劲,可不能大意了。』
手几乎要放开刀柄,我用力咬住嘴唇,仿佛在告诉自己要振作一点。多亏了这份疼痛,我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姐姐是个气质柔和的人,但她使用的武器却是一把大太刀。她自由自在地挥舞着这把有着连魁梧强壮的男人都无法掌握的重量和大小的大太刀。
「妖狐……吗?」
不管我斩掉多少个,又会有另一个鬼火立刻出现,没完没了。这些都只是单纯被吸引过来的吧。
(桃色姐……)
被缠上的头发勒住喉咙,我的呼吸都变得困难,意识变得模糊。如果在这里失去知觉,整个身体都会被怨灵吞噬吧。
在黑暗中,一团篝火般的火焰突然亮了起来。
「这是桃色姐姐做的吗?奶奶大人,绝对会怒发冲冠的!」
接着她躲开逼近的头发,向背后一击,高高跃起,在空中转了一圈。
直到现在,我终于用刀切开了缠在脖子上的头发。
「这也是为了世间……不要认为是做坏事。」
我踢着屋顶的瓦片飞向空中,双手握着的刀笔直地挥了下去,但只是打在怨灵的脸上而没有斩断,刀刃滑了下来。
我向前踏出一大步,猛地从鞘中拔出了刀。
怨灵吸取了鬼火,被削去的半身已经恢复如初。怨灵一边发出哀怨的声音,一边慢慢地动着脸。那长长的黑发在屋顶上爬来爬去。
(比想象的……要快!)
我这么说着,手放在刀刃上滑了一下。指尖渗出的血顺着刀的表面,啪嗒一声落在瓦房上。那血变成紫色的火焰。
自己为什么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呢?我很心痛。
「桃色姐姐……」
姐姐瞪大了眼睛,在勉强成型的屋顶上咚地落地。
事前,我听过关于这个怨灵的报告。几天前遭遇了这个怨灵的讨魔士们历经苦战,以数人负伤的结局讨伐失败。显然它不是低级或中级的怨灵,而是相当危险的怨灵。
我感受着心跳声和自己的呼吸声,用力抿紧干裂的嘴唇,做出刀尖朝下的姿势。
那就是被称为『怨灵』的东西——
它们是从人的恨意、憎恶、痛苦中产生的怨念之块。它们就像想要祭品一样,把活着的人视作同伴。这是可怜之人灵魂的尽头。
我纵身一跃,在空中旋转身体,放出火焰。聚集成块的鬼火的火焰,在紫色的炎刃下烟消云散。
「……你打算玩捉迷藏玩到什么时候?」
梦色大叫着,用木屐狠狠踢了那张脸一脚。
就算桃色姐不说,她也会直接从正面瞄准脖子吧。
浮在旋涡雾霭中央的那个怨灵,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黑发从背后爬着逼近,缠在我的脖子上。身体被拖着的我,倏地抓住钻进喉咙里的头发。
「快寄宿吧,千年狐火。」
「……看来寻常的办法行不通了。」
「……呃!」
「桃色姐!」
姐姐悠然的声音响起,我像被弹起来似的抬起头。
「啊啦,那是座古庙,所以屋顶一定会有破损吧。」
「啊~真是的~。桃色姐姐,等一下呀~!」
但那一击被躲开了,刀刃划过的只是衣袖。
我和梦色稍微看向远处。
开始冒汗的手重新握住了剑柄。
虽然我因为反作用力而踉跄了一下,单膝单手着地,但总算没有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样,像是被吓了一跳——。
那是一种熟悉的冷飕飕的感觉,同时夹杂着一股臭味。
『逃跑啊~!』
为了不让微弱的气息溜走,我凝练着五感,把刀架了起来。
下一个瞬间,耳边掠过呻吟般的低语。
灯笼的灯是被风吹灭了,还是被雾霭遮住了?我的视线被封闭,周围的声音也消失了。
我轻轻挥刀,刀刃即被火焰覆盖。
(至少,还要再砍一刀……)
虽然嘴唇没有动,它却发出了低语般的笑声。那不是一个人。声音听着就像几个人同时在笑。在它的内部,吸收了很多的鬼火吧。因此,怨念的力量也增加了。
「小甘色,小梦色,小心点。这个怨灵好像很危险哦~?」
只是,因为不太在意细小的事,说好听点就是不拘小节的性格,不管是不是怨灵她都会一并切断。不止是怨灵,她会把万物众生都切得粉碎,这就是让人感到恐惧的原因。
我砍下了右臂,但它立刻恢复了原状。我立即想要切断它的身体。
梦色使用的是短刀,所以在面对头发和手臂都会伸长的怨灵时,确实显得很尴尬。
『妖狐出现了~!』
怨灵似乎瞄准了我,拖着十二单的裙裾追了上来。我在佛堂的屋顶上翻着跟头,把刀尖指向怨灵。
如果姐姐不来的话,我也会有危险,但虽然是得救了,我还是希望她能更谨慎地出场。不,那是不会实现的。
那时候我就已经戴上了狐面,所以才会让人感到害怕吧。
「你看我看得入了迷吗——!!」
刀砍进脖子,她立刻用刀刃刺向它的脸,可刀刃还是被反了回来。
不,不是火焰。是宿有怨念的鬼火。摇晃着的鬼火猛地飞过来,缠在我的胳膊和腿上。
我想起出门时奶奶说过的话。
绕到背后的梦色高高跳起,身体转了一圈,想要切断它的脖子。但是,就在那之前,怨灵把头向后一转,发出「呜嘎!」的声音。
我用力踏步,寻找消失在雾霭中的手臂及其气息。
现在我明白了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是,小时候的我总觉得自己很可怜,羞耻地在孩子们都不在的公园里独自哭泣。
姗姗来迟的妹妹的梦色砰地跳到了屋顶上。看到佛堂的一部分倒塌了后,发出了「呜哇」的冷场声音。
姐姐笑眯眯地说着,架起大太刀。
环绕佛堂生长的竹子左右摇晃。越来越强的风声和混浊的气息,打断了我多余的思考,使我抬起头。
「桃色姐……」
这是为了斩杀怨灵而锻造的讨魔之刀。如果对方是怨灵,不可能斩杀不了。尽管如此,刚才那一击的感觉却像坚硬的岩石一样。
我后退着举起刀,汗水顺着面颊滴落下来。
即使我想要站稳,脚也浮在空中使不上劲,除了挣扎什么也做不了。
我猛地退了出去,从雾霭中突然伸出来了红色衣袖和又细又白的手臂。
我瞬间飞出去,在那个身影完全消失之前拉近距离。
着地的瞬间,一股凉气袭上了我的脖子。我反射性地回身,身后有东西逼近,意欲啃噬我的肩膀。我敲了一下刀柄,改变身体的方向,一边后退一边架起刀。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吧……)
怨灵的脸近在眉睫,嘴巴张得像要裂开一样。
我指着佛堂。
我双手重新握住剑柄,说着「上了!」,飞奔而出。
雾霭开始蔓延,仿佛浸蚀了周围。它与黑暗同化,逐渐覆盖了佛堂。
「呀呀!」
逃开后的我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捂住疼痛的喉咙。
「呀呀,好像来了……」
在这沉重的一击下,怨灵的右半身被削去了一大截——到这里还好,但屋顶的一部分随之崩塌,瓦片和木片落在了端坐的佛像头上。
那样的话——
高高跃起的桃色姐正挥下与她瘦小的身体不相称的大刀。那气势岂止是怨灵,简直是要和佛堂一刀两断。
「讨魔士,狐之咲甘色,参上!」
(糟糕了……!)
「咔哒!」,梦色发出惊叫,后退了几步。像岩石一样的怨灵脸上似乎没有一丝伤痕。
我说着:「奥义!」,准备发动进攻。
「小甘色、小梦色,很危险的哦~」
向着桃色姐的声音回头望去,只见一把大太刀嗖地回旋着飞了过来。
我和梦色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躲开了。
大太刀将怨灵的躯干连同周围的雾霭一齐割开,深深地刺进了松树里。
「呀呀!」
果然,桃色姐的大太刀比怨灵更可怖。
「桃色姐姐!!不要乱来啊。连我们都差点被卷进来了!」
「躲开了?对不起了~」
桃色姐用手贴在脸颊上,歪着头。看到她那悠闲的样子,梦色仿佛全身无力,颓然叹气。
「我不想再和桃色姐姐一起工作了!」
怨灵发出低低的呻吟,拖着裙裾后退。
「别让它跑了!」
我跑上屋顶,抚摸着刀刃。
我猛地释放出了刀中寄宿的紫色火焰。但是,就在火焰之刃到达之前,怨灵的身影和气息都消失在了黑暗中。
雾霭的对面恐怕是怨灵横行的异界。
如果逃到那里,无论几个讨魔士都无法以人身追击。那个怨灵应该也消耗了相当大的力量,在恢复之前应该不会现身吧。
(任务失败什么的……虽然很可惜,但深追可是大忌。)
我叹了口气,把刀收回鞘里。
奶奶大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开来,上面写着『被害报告书』。
我一边整理卷藁一边请求,「唉唉~」梦色皱起眉头。
(怎么向奶奶大人报告才好……!)
但是,握着剑柄时全身颤抖的感觉,仿佛找到了自己灵魂的一角,紧紧地握在手上的感觉,我永远不会忘记。
「经过如此激烈的武斗,相应的怨灵当然能消灭了吧?我想,应该不至于做出让怨灵逃走的低级的失态吧……怎么回事啊,甘色?」
无论怎样的名刀,如果使用的人不熟练,就与钝刀无差。为了发挥其本来的力量,只有自己不断精进,像炼钢一样不断锻炼。即使现在还不成熟,总有一天也会成为配得上刀的高手。
话虽如此,让怨灵逃走也是我们的失态。作为惩罚,这算是轻的。没有被命令去山里修行,算是还在宽容我们吧。而且,每天的修炼也是重要的任务之一。
「……胆子真大,桃色。」
狐之咲甘色,这就是我的名字。狐之咲是世世代代以消灭怨灵为职责的『讨魔士』一族。
被叫到名字的我,回答「是!」的时候不小心咬住了舌头。心境简直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过去。梦色,你能帮我把桃色姐叫醒吗?她肯定还在睡觉吧。」
「是……!」
梦色不服气地回答。
「在这里说一句。」
我还没有掌握与这把刀相称的实力。我还在修行,在一族中算是年轻的。比我有才能的人多得是。我觉得继承这把刀的责任太重了。
我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斩杀上,迈开大步。拔刀出鞘的瞬间,藁草突然四散,被切断的卷藁掉在地上。
奶奶大人把这把刀交给我的时候,比起高兴,我更强烈的感觉是害怕。听说这把刀是家族中最有才能的人才能继承的。
嘎吱、咔嚓、乒乓的声音响起,地面震动起来。
「甘色。」
桃色姐和我,还有妹妹梦色,白天在专门培养讨魔士的学校上课,晚上负责消灭威胁社会安宁的怨灵。
「甘色姐姐,还在练习呢。快点吃早饭吧~。上学要迟到了!」
我两手紧握膝盖,紧张地回答。
「那么就,晚安。奶奶大人,桃色姐!」
即便这么说着,她依然关上玻璃门去叫桃色姐了。我仰望清澈的蓝天,阳光灿烂,令人目眩。
「都是因为姐姐的大太刀!正因为如此,姐姐才会被称为比怨灵更可怕的狐之咲怪力娘!」
「讨伐这个怨灵的任务已经交给其他人了。你们稍后整理一下报告书。这样,这次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奶奶大人对我说:『这是刀承认你为主人的证明。为了无愧于这把刀而努力吧。』
「我回来了,奶奶大人……」
我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开口。
我和梦色都提心吊胆地看着她的脸色。话虽如此,因为戴着面具,所以我们看不见她的表情。
看到我的脸,梦色慌忙开口。
脸色铁青的梦色指着惨不忍睹的佛堂。
不仅是奶奶大人,母亲和父亲也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她应该是在我们回家之前就收到了报告。并排跪坐着的我们不知该如何回答。
做早饭和便当是我去学校前的日课。
梦色侧过脸,断断续续地发出不满的低语。
「……你们的理由我知道了。梦色,你最近常常松懈。如果不更加认真地练习的话,总有一天会失足的。要明白只有不断地修炼才能保护自己。」
「是——,奶奶大人……」
「奶奶大人,不是小甘色和小梦色的错,是我不够坚强。而且,寺庙的佛堂和松树……」
我猛地低下头。奶奶大人一言不发,相当可怕。因为紧张,我已经汗流浃背了。
「桃色姐姐,绝对起不来的……」
今天早上,和我一起在道场接受奶奶大人练习的梦色,已经先一步回来,洗了澡,换上了制服。
「那就不必了。」
被奶奶大人瞪了一眼的梦色,发出了「唉唉~!」的声音。
「不只是甘色姐姐,我们都失败了……」
梦色和桃色姐也困惑地互相看着对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作为错过怨灵的惩罚,从明天开始提前一个小时晨练。梦色,你也是。」
「唏唉唉!」我抱着头蹲了下来。
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一声巨响,被分成两半的拉门被吹飞了。
「呀呀,还算可以吧……」
而讨伐、镇压它们,进行消灭怨灵的工作的就是『讨魔士』了。
「三个人都辛苦了呀。你们不是做了超轰轰烈烈的事嘛。不管是砍断了寺里的百龄松树,还是弄倒了佛堂。」
奶奶大人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拿壁龛里的长刀。桃色姐也抓起放在一旁的大太刀刀柄,站了起来。
本以为我们会像往常一样听到斥责的声音,但奶奶大人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沮丧的我抬起头说:「奶奶大人。」
我们直冒冷汗,面面相觑,「呀呀!」、「不会吧!」、「啊啦啦!」地各不相同地叫着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在说着这些话的两人旁边,我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我战战兢兢地看去,发现被大太刀插入的松树已经断了一半,慢慢地朝着佛堂方向倾斜。
(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这个房间的紧张气氛,我从小就有点受不了。因为每次被叫到这里,都是奶奶大人大发雷霆的时候。今晚恐怕也是如此。
壁龛里挂着『卧薪尝胆』的画轴,还有一把长刀。
「奶奶大人,对不起。」梦色沮丧起来,和我一起道歉。她是想袒护我吧。
梦色一脸僵硬,嗖地拉开拉门,一溜烟地跑出房间。大概是觉得磨磨蹭蹭会被卷进来吧。我也拿起刀站了起来。
「唉!」,我困惑地看着奶奶大人。
就像奶奶大人说的那样,可能是有点松懈了。在这里,收紧心情也是必要的吧。
怀着强烈的恨意、憎恶、嫉妒、留恋等怨念的灵魂,不会漂泊到彼岸,而是停留在这个世上,任由灵魂暴乱,给人们带来伤害。
「还有……」,奶奶大人环视我们,继续说。
我把刀纳回鞘里,走向卷藁。在我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半卷藁时,梦色打开玻璃门,探出头来。
紧接着,一阵不祥的声音传来。
(是判断我们无法处理吗……)
一族的人注定要成为讨魔士,我自己也从未想过要走这条路以外的道路。
佛像用空洞的眼神眺望着压住佛堂半边倒下的松树。
「……你有线索吧?」
我把手贴在脸上,沉思了一会儿。
「对不起,奶奶大人! 我让怨灵……逃走了……」
「桃色就先留下。我必须和你谈一谈。仔仔细细地……」
「是意外,奶奶大人。可不是我的错啊~?」
「那是……桃色姐姐干的,不是我们干的。」
「该怎么办,这个情况?只有检讨书是不会被原谅的!!我可不想被减少零花钱!」
讨魔士持有着各自一族流传下来的武器。狐之咲使用的是『刀』。桃色姐是大太刀,梦色是短刀。然后,我使用的是名叫『狐之咲 黑漆祓拵 为次』的刀。
即使戴着面具,也能看出端坐着的奶奶大人已经完全愤怒了。她全身充满了怒气,普通的狐面看起来就像是鬼面一样。
晨练之后,我来到院子里,站在插在地面上的卷藁前,摆出居合的姿势。
听了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奶奶大人的沉默变得更长了。
「我下次一定不会再失败,必将尽到讨魔士的职责。」
我猛低下头,急忙走出房间,关上拉门。
(早饭就练习结束后再准备吧……)
这个时间平时她应该已经上床睡觉了,今天却连睡衣都没换。大概是在等我们回来吧。
「非常抱歉,奶奶大人……」
桃色姐姐突然转过头,若无其事地回答:「是怨灵做的。」
「嗯,这一定是怨灵的缘故。千钧一发之际。」
被奶奶这么一问,桃色姐斩钉截铁地回答:「完全没有。」
壹
起床时还是昏暗的天空,现在已经完全日出,变得明亮起来。
回到宅邸,我们立刻被叫到偏屋。那里是我们狐之咲一族的家主——狐之咲虹色的居室。奶奶大人是我们的祖母,也是我们的老师。
逃了一次的怨灵会更加愤怒和怨恨,再次出现的时候也会凶暴化。对人有害的东西,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下次一定要找出那个怨灵,将其诛灭。
「啊啊~,对了!为了明天的练习做准备,我得睡觉了!晚安!」
「这是我造成的……好丢脸。」
我看见架着长刀的奶奶大人和架着大太刀的桃色姐像龙虎一样对峙着,便以脱兔之势离开了那里。
骚动过后,寺里的人都跑出来,瞪大眼睛看着倒塌的佛堂。
「桃色!你每次都到处破坏。不知道分寸吗?」
「消灭与人敌对的怨灵是我们讨魔士的职责。作为『狐之咲 黑漆祓拵 为次』的继承人,你必须铭记在心。好吗?」
本来就已经从早上五时开始晨练了,还要再早起一个小时,这对中学生来说,恐怕会很辛苦吧。她垂头丧气起来。
「我好想睡在,软呼呼的被子里,啊啊好想睡……」
想出了俳句,我「呼呼」地笑了。
「……呀呀,我是个天才吗?」
我上的学校名叫『京都国立讨魔士官大学附属 高等学校』。梦色在初中,桃色姐大学在籍。
在学校上学的都是讨魔士一族的子弟和门生,在那里上专门的课程。
上学的学生们都和我一样戴着面具。虽然女生比较多,但男生也不少。我戴的是狐之咲一族的证明——狐面。此外还有兔面、鼠面、猫面等,每个流派、每个家族都有不同的种类。虽然也是为了从表面上进行区分,但理由还不止于此。
讨魔士们有一个共同的法则。那就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真容。如果摘下了面具,让人看到自己的真容,就必须和那个人结婚。所以,我们从来不会在人前摘下面具。不止在朋友面前,去上学的时候、上课的时候也一样。
附近的人都知道是讨魔士学校的学生,所以并不会露出什么不可思议的表情。大概已经完全习惯了吧。
我强忍着不让自己打哈欠。一不留神,就会被困意打败。
(可能是因为今天早上起得比平时早吧……)
大概是身体还没适应吧。怨灵主要在深夜横行。因此,身为讨魔士的我们也过着以夜晚为中心的生活。早晨比较虚弱也拜此所托。
穿过学校正门,我正迷迷糊糊地走向校舍,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发出了「唏呀!」的声音。
「甘色~,早上好~!」
抱着我打招呼的是一个头戴猫面、栗色头发的女孩。
「小麻绪,早上好。」
「呀呀?」我回应着她的招呼。
「是什么?好香的气味啊。」
我闻了闻味道说着,小麻绪高兴地「嗯哼哼」地笑了。
「果然甘色很敏锐呢。我换了洗发水和护发素哟。」
「早上好,甘色同学,麻绪同学。」
(我只是完成交给我的任务而已……)
善解人意的小茜音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失落。
小麻绪皱起眉头,发出了「呜哇……」的声音。
被两个人看到,我羞愧得面具下的脸都红了。
「好,完成。」桃色姐站了起来。我从穿衣镜中看了看腰带,上面系着可爱的蝴蝶结。
我没有穿平时穿的制服,而是换上了浴衣,这是因为我被任命为祭典做警备。在聚集很多人的祭典上,穿着讨魔士的制服到处逛,实在是太显眼了。
因为担心怨灵会出现,而给正在享受的人们带来不必要的不安,所以今晚我决定穿浴衣去巡夜。
小茜音缠着我的胳膊,笑眯眯地问。
「早啊~,茜音。」
(奶奶大人不是经常说吗!)
如果被发现我瞒着奶奶大人吃了甜食,那就不是说教那么简单了。
小麻绪和小茜音的声音变得很认真。两个人大概都在考虑自己遭遇它时该怎么办吧。
回过神来,我叹了口气,解开打了结的衣带。
而且也会给其他讨魔士带来麻烦。不仅如此,如果那个怨灵加害于人的话,我也会有责任感的。
我对让怨灵逃走的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愤怒,握紧了拳头。昨晚我虽然上床睡觉了,但一直在反省,根本没怎么睡。
「我爸爸说过,我们家也会派人来帮忙的。甘色太认真了。可能是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困难,所以才会有如此斗志吧。」
「柔弱的少女,是吗?」
如果是奶奶大人的话,大概会告诫我『被芭菲这种甜食引诱就高兴得忘乎所以,真是荒谬绝伦!』吧。
「我不擅长甜食,说实话,御手洗团子我也……没那么喜欢。而且我现在正在减肥……所以,虽然是难得的机会,但还是算了吧。你们俩不用在意我,去就好了。一定……很……很……很好吃吧。团子也在加量中。又糯又大,口感应该很好吧。」
「柔弱的部分姑且不论……少女是不争的事实!」
「桃色姐她们应该要去击退怨灵吧,我的话应该没问题。而且,我听说还有其他人负责警备。」
(还有,要是桃色姐来了,和怨灵撞个正着……)
「是甘色最喜欢的御手洗团子哟~?」
桃色姐双膝跪在榻榻米上,帮我整理带子和浴衣的下摆。
「坟墓的位置我们也大致掌握了,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听说被破坏了吧?」
小茜音一边扶着自己的面具,一边扑哧一笑。
「诶,甘色,不喜欢御手洗团子吗~?」
「那家店的御手洗团子又大又口感好,一定很好吃哦。」
我们互相看了看,拿起长刀快步走向老师。
小茜音也拿着长刀站在我身后,忽然看向我的面具。
听到小茜音歪着头这么问,小麻绪如此回答着,挺起胸膛。
「今天的任务,就剩小甘色一个人了……没关系吧?」
「谢谢你,桃色姐。」
「……是这样吗?」
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大家一边准备一边闲聊。我和小麻绪、小茜音并排端坐,系好衣带。
小茜音这么问我,我含糊其词:「啊,不……」。
「你最好不要太在意了,好像其他讨魔士也会参与搜索的。」
小麻绪把脸凑了过来,仿佛在说『好了好了,快坦白啦』。我吓了一跳,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小麻绪也说着「是啊!」,用力点头。
小茜音把手贴在面具上低语道。
「可能是某个积攒了千年怨念的家伙,在某处坟墓被破坏的时候跑出来了。不管怎么说,都很麻烦。」
放学回到家的我,在内厅换上浴衣。
「这种地方,就是甘色啊~」
奶奶大人的话,一定会告诫我:『唯有严格,才是修行之道。』
我正茫然地想着,小麻绪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我,把身体的重量压在了我的背上。
「现在的话,软软糯糯团子正在加量中哦!」
「我想会不会有可能真身是人偶呢……像是受到某种诅咒,或是灵魂依附之类的。」
我有些困惑地看着小麻绪。
那个怨灵已经交给别人了,用不着我操心。在这段时间里,我一定要冷静下来好好反省。奶奶大人恐怕也是这么想的。
「呀呀,如果只是夜巡的话,我一个人也足够了。」
「这我可不知道……你总是在甜点店前停下脚步,肯定是喜欢的吧。」
(想亲手打倒它……还是太骄傲了……)
听到这美妙的声音,我的心都要动摇了。最常见的抹茶芭菲怎么样,还是加了很多黑蜜和黄豆的蕨饼芭菲好呢?天马行空地想象着的我,说着「不行,不行」,把甜蜜的诱惑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我也想问。报告书上说是穿着十二单的女性形象的怨灵……」
「是的呢。」
深蓝色浴衣配红色带子。我在旧穿衣镜前千辛万苦地系着带子,刚从大学回来的桃色姐看不下去似的过来帮忙。
我一边回顾昨晚的记忆,一边向两人讲述怨灵的特征。像什么脸部僵硬无法用刀切断,头发和手臂可以自由伸展,会从雾霭中现身之类的。
我暂时的任务是巡夜和待命,或者是消灭中级和低级的怨灵吧。当然,这也是不可忽视的重要事情。
「早上好,小茜音。」
看来,昨晚我们讨伐怨灵失败的事已经传开了。虽然会无地自容,但讨魔士们必须共享怨灵逃跑的情报。因为不知道下次它还会出现在哪里。
小茜音和小麻绪一样,也是我的朋友。伸长到背部正中的黑发有如丝线般光泽,散发出淡淡的山茶花清香。她戴的面具是兔子。
「不用客气,我们任务结束后也会过去的。」
虽然伤到了寺里的松树和佛堂,我在心中苦笑。
「姐姐和妹妹都平安无事吧?甘色同学好像也没有受伤……也没有人被卷进去,挺好的。如果是我的话,也许完全抵挡不住。」
「是甘色同学的优点的意思哦。」
「我也赞成。怎么样……放学后,一起去吃芭菲吗?」
我注视着自己的手。讨魔士的任务是讨伐怨灵。其目的是从怨灵手中守护人间,绝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力量。我把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拖着的悔恨紧紧捏碎。
小麻绪也用开心的声音说:「忍不住想逗你玩呢~」
「那是因为闻到了甜甜的香气……并不是想吃!」
「只是偶尔的话也可以吧?对吧?甘色同学。」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米黄色闪闪发光的御手洗团子芭菲,不由得想要加入两人的对话。
小茜音走到我旁边,点头示意。
「先把任务的事忘掉吧。我觉得偶尔也可以抛下烦恼尽情玩耍吧,毕竟我们可是闭月羞花的女高中生啊?」
「是啊是啊。你不是很早就注意到御手洗团子的气味了吗~?也有过在树荫下望着庙会上卖团子的摊子的时候吧?简直就像望着单恋对象一样难过的样子。这是为什么呢~?」
我夹在两人中间,向校舍走去。
「啊,那个,我也看到了。是杂志上介绍过的那家店吧。听说很有人气,都排起长队了。」
我轻轻地打了个寒战。如果姐姐和怨灵乱来一通,那就没得看祭典了。
「那倒也不是……只是有点不甘心!」
我家禁止吃甜食,馒头、大福饼、御手洗团子都不允许吃。
(不行,不行!)
小茜音扑哧一笑,担心地看着我。
这天的第一节课是武艺课。因为要练习长刀,所以我们在更衣室换上道服和裙裤后前往道场。
「甘色同学,很可爱呢。」
到了上课时间,「好了,时间到。列队!」来到道场的女老师拍手催促道。
「敌人有那么难对付吗?」
「那个怨灵,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说不定会有别的怨灵出没。只是,要说担不担心没能讨回伐的怨灵,我还是担心的。
小麻绪紧紧抱住我,笑着说。
身为讨魔士,必须时刻严于律己,拥有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的坚强意志。
「在那之前好像也有人受伤了,能从甘色手下逃走,说明是个相当厉害的家伙。这可不是该柔弱少女出场的场面。」
「或许有这种可能性。甘色同学也会加入到寻找怨灵的队伍中吧?」
小茜音来到我面前,替我慢慢地系上衣带。
「甘色昨天的任务,好像很辛苦呢。」
小麻绪和小茜音的对话,让我耳朵一动。
我的声音渐渐萎靡下去。随着御手洗团子芭菲远去,我只能在心里哭着目送它离开。
桃色姐和梦色有别的任务。
「虽说是难敌,但放跑了都怪我不够成熟。我得好好努力了。」
「那个……被奶奶大人阻止了。」
软软糯糯的,大团子加量中的御手洗团子芭菲——!
两人都是讨魔士一族中的名门,所以应该很快就得到了情报。
我握紧拳头,斩断心中的迷惑,抬起头。
「前几天,有个期间限定的御手洗团子芭菲特辑哦。」
夹在两人之间的我,心中的天平渐渐向芭菲倾斜。
「嗯……那么,会不会是埋在某个房子里的东西被挖出来了,或者是施工的时候露出来了呢?」
(芭……芭菲!!)
「难得的祭典,小甘色也来享受一下如何?路边摊会有很多吧。」
「那可不行。我是有任务的。」
人多的地方容易吸引怨灵。这也是要对庆典进行警备的原因。粗心大意可是大敌,我打起精神来。
就在这时,房间的拉门突然打开,梦色进来了。她还穿着校服,应该是刚从学校回来。
「我回来了……咦?甘色姐姐,为什么要穿浴衣?」
「因为我负责庙会的警备。」
「唉唉~!」梦色走到旁边,发出了羡慕的声音。
「真好啊,我也领到你的任务就好了。我想也穿着浴衣,一起享受祭典的~!」
「我又不是去玩,只是在晚上巡视而已。」
「是啊。交给小梦色的话,她不就会忍不住想去玩了嘛。」
桃色姐用手指戳了戳梦色的面具。
「可是——。庙会什么的,总是不让我去……这次的任务,桃色姐姐一个人应该就足够了吧~? 倒不如说这样更好吧? 看到姐姐的身姿,恐怕连怨灵也会吓得畏缩不前吧~。我觉得我不在也没关系。而且,庙会的安保工作更需要人手吧!」
梦色说着:「喂,求你了!」,紧紧抱住了桃色姐的胳膊。
「嗯~,是啊。奶奶大人说行就行怎么样?」
桃色姐手托下巴,略带恶意地说。
「那个,绝对不行嘛!」
梦色颓然地跳着向我走来。
「甘色姐姐~。我也想和姐姐一起去做祭典的警备嘛~。不行的话,你代替我也可以呀。姐姐想斩杀很多怨灵吧~」
「我们交换也没关系……不过还是得问问奶奶大人。」
「真是的,你们两个真小气! 我为祭典做警备也可以嘛~!」
现在还在巡夜的时候。虽然现在还没有怨灵的迹象,但也不能松懈。
「啊啊,对不起。我没打算吓你。」
『只有今天是特别的哦……但是,要对奶奶保密哟?』

虽然不至于那么棘手,但意料之外的事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虽然我不认为两人会放松警惕,但有时也会遇到超乎想象的强敌。
「呀呀,这是……」
我苦笑着说:「梦色,真有干劲啊。」
「呀呀!这是御手洗团子的香气。」
一边看着街道,一边畅想人们的日常生活。
就这样平平安安地等到夜深就好了。
「那么,得把小梦色的浴衣也拿出来……顺便,我也穿上浴衣吧。这是新买的吧。」
按铃参拜后,我打算在神社内巡视一圈。结界松动的古老神社,有时也会隐藏低级的怨灵。
(有桃色姐在了……不用担心。)
「是啊。如果小梦色能努力早点解决怨灵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参加祭典的警备。小甘色一个人的话也很辛苦吧。」
我一边沉思一边往前走。
我看了看走廊地板下面,那里只有蜘蛛网。我一边闻着气味一边走着,然后「呀呀」地停下脚步。
而且,思念别人的心情会使自己困惑吧。变得无法平静。
这一带,我夜巡视时来过几次。走了一会儿,就遇见一条架着桥的小溪。过了那座桥往前走,路旁静静地立着一座朱红色的鸟居。
她戴着画有橘花的狐面,但其与讨魔士的面具不同。
贰
现在为了完成讨魔士的任务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只是,偶尔也会迷惘地心情动摇。这也是不成熟的证明吧。
而且,今天是祭典的日子。狭窄的街道上排列着的小摊,飘出诱人的香气。我闻了闻这些香气。
排列着摊位的大街上,人挤着人,甚是热闹。
我托着腮看着街上的行人。
如果太惜命了的话,就变得不能拿刀战斗了吧。如果胆怯,进攻也会松懈。如果松懈,不仅会危及自己,也会危及并肩作战的人。
只要斩断这一切,被常暗囚禁的灵魂就能迎来解放,回到该回到的地方去吗?
(有多少年没去过祭典了啊……)
「呀呀……有这样的鸟居吗?」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跳到隔壁房子的屋顶上。降到没有人的岔路上,旁边正在理着毛打盹的猫立刻跳了起来。
梦色声音突然变得很高兴,并拉住了桃色姐的胳膊。
怀念的记忆在闪烁的灯火中隐约浮现,我眯起了眼睛。
街道上装饰着的提灯在日落后,灯火映得更加鲜艳。观看祭典的人们欢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
鸟居已经褪色,露出了木头纹理。前面是一条狭窄的参道。
最终会成为和我们讨伐的怨灵一样的东西。这样的讨魔士不在少数。
我道过歉,那猫噗地转过脸,一溜烟地逃走了。我追在它后面,走到外面的大街上。
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肚子开始咕咕叫了,「不行,不行。」我摇着头站了起来。
讨魔士戴面具是定则。素颜只允许给将来的契约对象看。如果不小心被别人看到了自己的真容,就必须和那个人结婚。
如果是讨魔士的面具,戴上就会遮住脸。但她只是戴在头上,却露出了素颜。眼睛炯炯有神,睫毛也很长。
『甘色……御手洗团子,要不要吃?』
隐约可以听到虫鸣。借着照亮脚下的灯笼的灯光往前走,有一段石阶,前面建了一座神社。左右两边并排的狛狐可能是太老了,脸和尾巴都崩塌了。
因为一旦有了重要之人,内心就会变得脆弱——
刚上高中的时候,桃色姐把以前用过的手机给了我,说是有用。上面挂着的铃铛挂坠,是梦色说着『甘色姐姐,马上就会弄丢的吧!』给我的。
穿着浴衣的人也很多。牵着父母手的孩子在面具店前停下脚步,指着狐面央求。
我们即使是朋友,也几乎不知道彼此的素颜。偶尔也会有,一不小心——绳子松了,差点就能看见脸的时候,这种时候就会侧过头,转过身去,互相关照,这是默认的约定。
朋友和讨魔士之间也是如此。即使我们把内心展露给对方,也只限于亲密的家人,或是决定与自己共度一生的伴侣。只有在他们面前才能现出真容,表现出软弱。
既然成了讨魔士,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丢了性命。尽管是抱着这样的觉悟挑战怨灵,但是思念着别人的话就会变得惜命了吧。
我将视线移向小摄社旁,「唏呀!」那里发出了人的叫声。我惊讶地仔细一看,发现蹲在草丛里的是一个穿着浴衣的女孩。
梦色刚上初中时就买了手机,比我用得还熟练。告诉我手机的使用方法的也是梦色。
祭典的喧嚣与烟火声都渐渐远去,走在路上的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夜晚的冷风吹得我心情不错,我坐在屋顶上,眺望着不时升起烟花的天空。
「可以是可以,不过要等任务结束了再去哟——?」
裹着甜酱汁、烤得香喷喷的团子的味道难以忘怀,现在我也只要遇到卖团子的,就会停下脚步。
不仅周围人很多,路边摊前面还排起了长队,想要前进很困难。
关于任务的事情由奶奶大人决定。不过,如果桃色姐说可以的话,奶奶大人应该也会原谅的吧。因为我们的事,都由身为年长者的桃色姐裁定。
梦色说着「我去准备了!」,便忙着走出房间。
我看了一眼桃色姐。
远处响起了宣告祭典开始的烟火。
这时路边摊应该开始有人聚集了吧。
「是……这里吗?」
『真的!? 可以吗?』
草木的香气中夹杂着清新的花香。我循着那香气向神社后面走去。
去驱除另一件怨灵的桃色姐和梦色她们,不要紧吧。听说两人对付的怨灵是中级怨灵。
我闻了闻气味。进入里路,那里也有好几个小摊,又红又艳的苹果糖散发着阵阵甜香的气息。
我呆呆地思考着,发现周围异常安静,便停下了脚步。回过神来,我已经走在老旧民居林立的街道上了。
我掏出夹在衣带里的旧手机,确认有无联络。
如果不是在自己认为可以如此敞开心扉的对象面前,就不能摘下这副面具。至于这种被认定是灵魂的一部分的对象,我还尚且不知道。我与恋爱这种感情没有缘分,也不知道追求别人的心情。
就像耍赖一样,梦色在原地踏步。
如果只有梦色在的话也许会做出荒唐的事情,但桃色姐看起来那样冷静。不会判断失误吧。如果觉得无法控制的话应该会呼叫救援的。
这也可以说是人有心这种东西才会造成的罪业吧。
怨灵原本也是人。正因为是人,才会成为怨灵。
(花的味道……)
女孩像是哭了一样地说,踉跄地站了起来。我想马上离开,她却说着「啊,等等!」并朝我伸出手。
大概是在哪里有卖烤团子的吧。
我为一直盯着看的自己感到羞愧,用手轻轻捂着脸低下了头。两人开心地从我身边走过。好像是往热闹的街道去了。
那味道很温柔很好闻。她蓬松的头发上戴着花饰。因为长得太可爱了,我忍不住盯着她看,连跟她说话都忘了。
我并不讨厌夜巡的任务。可以从日暮到深夜望着变化的天色,还有随风飘散的夜晚的香气。
「那我也换上浴衣去好吗!? 我想穿甘色姐姐那样的浴衣~!」
既然有这么多警备人员,只要察觉到怨灵的动静,情报就会传达出来吧。
我像被灯光吸引了一样,倏地走上前去。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掏出蛤蟆嘴钱包。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先参拜一下吧。」
(现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即使遇到了想要交心的对象,我也完全不打算拿下这张面具。
穿着浴衣的女性和穿着甚平的男性一边和睦地聊着天一边买苹果糖。女人把苹果糖贴在嘴唇上,微笑着。
这是我的任务,我必须打起精神来,但心里还是有些兴奋。
「啊,那个……对不起……!」
『嗯!』
「嗯……我知道了! 会很快结束的!」
遮住脸,是为了不让人察觉自己的内心。如果表现出不安、恐惧等软弱,就会给怨灵可乘之机。这是用来将任何感情都藏在内心深处,不轻易表露出来的保护面具。
思念越强烈就越执着,失去对方时的愤怒就会深深地刺痛心灵,成为无法治愈的伤痛。然后,变成怨念坠入深不可测的黑暗。
她怯生生地抬头看着我,胸前紧紧地握着荷包。年纪和我差不多吧。
桃色姐开心地说着,拉开衣柜的抽屉准备浴衣。
我和几个同样穿着浴衣的讨魔士擦身而过。不过不是狐咲家的人,而是其他一族的人。这一点看面具就知道了。
(没有闲暇沉迷在恋爱中了……)
桃色姐从一开始就打算在消灭怨灵后和我会合,加入到祭典的警备队伍中。不知道是这样的梦色,全身都压在了桃色姐身上。
我独身一人,无论如何都可以为了使命而献身。
不仅是狐咲一族,其他讨魔士一族也一样。
如果恋慕之心和思念之心妨碍了战斗,那还是没有重要之人比较好。
我带着为了不引人注目而放在刀袋里的刀,环顾四周。
话虽如此,我也只有打电话的时候才会使用。现在两人还没有联络,没有消息就是没事的证据,我把手机收回衣带里。
就在这时,我被摔倒的她拉住,也单膝着地了。她似乎连草履也掉了。
「你没事吧!? 」
我慌忙拿起草履,放在她身边。
她瞪大了眼睛,点了点头。这期间她还不安地紧紧攥着荷包的绳子。
「我也对不起……我还以为是妖怪呢。」
女孩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歉。
『妖狐……——!』
那个声音在记忆中复苏,我轻轻握住放在膝盖上的手。
「对不起,做了失礼的事。我只是吓了一跳,因为太累了所以坐在那里……对不起。」
女孩慌忙重新端坐,低头道歉。
「呀呀……我才是吓了你一跳,对不起。」
我也低下头,拉着她的手一起站了起来,然后用手掸去她浴衣膝盖处沾上的草和土。那是一件干净的白底浴衣,袖子和衣襟上都有花朵图案。
「啊,没事的!」
她慌张地摆手,不好意思地说。
「难道是……你在等谁吗?」
我这样问她,她含着泪轻轻摇了摇头。也就是说,她是一个人来看祭典的吧。
「如果你迷路了,我送你到摆着摊的街上吧?」
我试着这么说,但她又摇了摇头。
(看来这是有什么隐情……)
「如果你有困难的话,我会听你说的。」
穿过神社的鸟居,我们走了一会儿,来到了明亮的摆着路边摊的街上。走路的人都头戴面具,手里提着提灯。
我指着她小心翼翼地捏着的荷包问。也有钥匙被夹在什么之间的时候吧。
「我想只能放弃了。但是,也没办法吧。因为没有缘分,所以决定放弃。只是,给对方添了很多麻烦,我心里很难过……该怎么补偿才好呢?」
「你这个……貉……!」
这是祖先代代相传的讨魔之刀。是用来消灭怨灵的刀,不是用来消灭貉或割草的。
「狐之咲的力量,好好看看吧。」
「冷静~!」在我用力握住刀柄想要摆好姿势的时候,嘉月慌忙阻止了我。
我们来到另一条小巷,那里也是摊子排到很远处。走在路上的人们手里拿着棉花糖和苹果糖。
「我的名字是狐之咲甘色,绝对不是妖怪。我只是在祭典时做警卫,巡回时顺道来的。」
我们在马路两端、正中间、路边摊旁边都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像钥匙的东西。
我喃喃自语,叹了口气。
我吃惊地叫了起来。嘉月焦急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明天之前找不到钥匙,就会出大事。事到如今,也不能更改日期了吧。
嘉月表情有些僵硬地看着我,清楚地摇了摇头。
她莫名其妙地低着头,膝盖上握着荷包的绳子。
「那不是普通的钥匙。我家规定婚礼时要带一把特殊的钥匙,如果没有那把钥匙,我就不能嫁给对方。明明如此,我却把那么重要的钥匙……不小心弄丢了。」
「哼嗯……如果是失物的话,可能已经送到派出所了。要不要一起去问一下?」
「……不,丢失的是『钥匙』。」
我打开垃圾桶的盖子看了看,好像没有。我又蹲在摊子下面看了看,只有一只猫蜷缩着身子打哈欠。
「甘色大人!」
「钥匙?」
任何时候都不能缺乏冷静。这是狐之咲的教诲。
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只貉,它正全神贯注地闻着别人掉落的苹果糖的气味,似乎还没有注意到躲在垃圾桶后面的我们。
我一边跑,一边伸手去抓。貉却躲开了那只手,走到路边摊旁。
嘉月跑到跪在地上的我身边。
说着话的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对我们狐之咲来说,貉可以说是天敌。因为和我们有过节的家族喜欢戴的就是貉面。
我看到一只游荡的貉,抢先跑了过去,跳到地上。
「那个……莫非是貉!? 」
我屏住呼吸,从背后慢慢靠近。
「不……一定是心理作用吧。」
(是家的钥匙吗……?)
「甘色大人!没事吧!? 」
「不行,不行。我竟会如此冲动……」
「马上就要嫁给婚约者了,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找也找不到,累得瘫坐在那里。」
那个自称嘉月的孩子垂着眼睛回答。
嘉月抬起头,湿润的眼睛看着我。
「那个荷包里是什么?」
再在路往前走一点,行人没那么多了。
「不在这里面,而且要是在里面的话一看就知道。虽说是钥匙,但也不是那么小的东西。」
「其他钥匙不行,必须是那把钥匙。」
「那么,婚礼呢?」
(消除自己的气息,平息杀气,以疾风般的速度……上了!)
她低着头,用指尖拭去滴落的泪水。大概是太钻牛角尖了,她的声音变得消沉起来。
「在那……怎么可能让它跑掉!」
这里虽然能听到说话声和笑声,却好像被一种冷清的寂静所包围。
她拉着我浴衣的袖子,指着人来人往的马路前方。好像有条小狗在横穿马路,仔细一看,尾巴又圆又粗。眼睛周围也是黑色的,鼻子也和狗不一样。
那把钥匙,可以理解为结婚戒指之类的东西吗?虽然今天明天做不出来,但如果日后准备的话,对方和对方家里应该也能理解吧,我肤浅地想了想。
「这样吗……既然是这样,就老实地告诉对方怎么样?」
那梦幻般摇曳的灯火,就像鬼火一样——
(这样的话,这附近的杂草也会一并被割掉的……!)
我立刻扑向想要逃跑的貉,但被它飞快地躲开了。
「能在这里相遇,一定也是某种缘分吧。」
「……这里好像没有的样子。」
「明天!? 」
可能她的家人也不在家。我偶尔也会不小心找不到钥匙。
我扑过来,那只貉用后腿狠狠地踹了我的面具,迅速躲进草丛。
「那就麻烦了……如果找不到的话,就不能准备代替的钥匙吗?」
「一起找的话,说不定能找到。」
我急忙把刀藏在自己身后。我不仅戴着面具,还带着刀。让她放心是不可能的吧。要是穿着讨魔士的制服还好,但现在我穿的是浴衣。
她可能是穿了不习惯的草履弄疼了脚。那样的话,走着回家一定很辛苦吧。
「啊啊,这个……是有原因的。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拔出的刀咔的一声收回鞘内。
「我把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我担心起来,问道:「你似乎有什么烦恼?」也许是多管闲事,但我也不能置之不理。
「不,我真不能说! 而且,我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突然去见面也很失礼吧。我怕就算说出了实情,也会被说成是粗心大意的人,会被讨厌……因为害怕,所以怎么也说不出来。」
「发生什么了吗?」
帮助他人也是重要的任务之一。我想那就当作夜巡时顺便做的吧,于是拉着她的手走了起来。
虽然我对那只野生貉没有怨恨,但一想起貉那厚颜无耻的嘴脸,我还是很生气。
明明追到了这里,却不见貉的身影。看样子,它好像藏起来了。
「为什么,偏偏是貉……!」
「等等,那边的貉!」
我尽可能温柔地搭话,她却警惕地看向我的刀袋。
莫名的违和感,让我突然回过头。
好不容易躲过人群赶来的嘉月,也被四处逃窜的貉捉弄,跌跌撞撞地坐在地上。
瞪大眼睛的女孩盯着我,点了点头。他似乎暂时相信了我。
嘉月甩开手站了起来,叫道:「甘色大人!」
(就是现在!)
嘉月看了我一眼,沮丧地小声说:「我想肯定没人送过去。」
「好像,没有呢。」
「然则……!」
有时放在了口袋里,有时掉到了包底。因为是很小的东西,所以找起来很麻烦。
「我叫嘉月……坐在这里,是因为有点累了。」
我一只手撑在大栗树上,握紧拳头。
疲惫地吐着气的嘉月突然抓住我的袖子。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草丛中有一条圆圆的尾巴在摇动。
「果然……还是叫谁来接你吧?」
「是明天……」
「这么做会让甘色大人感到厌烦的。明明是我的错……」
我和嘉月一边向店主道歉:「对不起,借过一下!」,一边从摊子和摊子之间穿过。
「这里会有吗?」
「那是钱包……或手机之类的贵重品吗?」
「离明天还有一段时间……现在放弃还太早。」
「婚礼的日期是什么时候呢?」
为了听她说话,我和她一起坐在树旁的凳子上。
「可能是那个!」
在嘉月担心的仰望下,我从摊子的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寻找着貉的身影。
(是啊……)
「而且……现在也不能马上回去。」
我面具下带着微笑,拉起她纤细的手站了起来。
我和嘉月互相一看。那只貉嘴里叼着一把系有红绳的旧形制的钥匙。我想追上去,但它似乎感觉到了危机,一溜烟地逃走了。
「不,这就不必了!」
我以盖上的垃圾箱为踏板,跳上摊位的屋顶。
(没那么容易找到吗……)
一名买刨冰的女性看到在脚下缝纫似地跑来跑去的貉,发出一声悲鸣。周围的人也追着它看,「啊,是貉」,彷佛在看一个稀奇的东西。
我面向前方想了想,开口道。
我轻轻挥手回答。总不能让她陷入不安吧。
我跳出来,双手紧紧抓住貉的身体。好,抓到了,我忍不住笑了。随着狂暴的叫声,钥匙从貉嘴里掉了下来。
「呀呀,真是只让人抓狂的貉呢。」
我轻轻地把它放到地上,貉立刻逃走了。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捡起掉在地上的钥匙。
就像嘉月说的那样,它不是件小东西。是仓库还是什么的钥匙吗?很老旧,锈迹斑斑。
「你找的钥匙就是这把吗?」
我把钥匙交给嘉月,问道。
看到这把钥匙,她神色低沉地微微摇了摇头。
「对不起,不是这把钥匙……因为形状一模一样,我还以为一定是它。明明你费了那么大劲帮我找回来了。」
「知道不是就足够了,再去别处碰碰运气吧。」
我这样回答,牵着嘉月的手迈开步。好冰凉的手啊。
「好的。」她露出了稳重的笑容。
「那个,甘色大人……谢谢你,为了素不相识的我,您却这么亲切。」
「没关系……这也是我的任务。」
把系着绳的钥匙当作失物送到服务处后,我们返回摊位林立的街道。
我闻到一股香气,停下脚步。「啊,这是……!」
是烤得香喷喷的味噌的香味。就在旁边的小摊上,火正烤着御手洗团子和涂满了味噌的糯米团子。
我的肚子咕咚叫了起来,被最喜欢的味噌香气吸引,不知不觉就想走过去了。
「不行,不行。」
我转过身背对着卖团子的摊子。现在不是看别处的时候。
「快走吧,明天之前要找到钥匙吧。」
嘉月盯着装着甜酒的纸杯,叹了口气。
我解开她面具上的带子,再把面具重新系紧。这期间,嘉月紧张地挺直了背。
即使没有,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喜欢自己。也可能不是彼此喜欢的对象。这都是结婚后才能知道的。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都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可能是因为人太多,没注意到擦身而过了。
「甘色殿……您所说的失物,该不会是钥匙吧?」
还是说,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在相遇之前就已经心有灵犀了呢——?
「失礼了,请问您是? 是嘉月殿的朋友吗?」
(该不会,那是……)
她大概是在担心如果钥匙就这样找不到该怎么办吧。我毕竟一直在走,喉咙也干渴了。
(之前说是想穿浴衣,可能是回家换衣服了吧……)
我把手贴在面具的下巴上。如果怨灵出现,我马上就会收到消息。而且,要是它出现在附近,凭气息和臭气我不可能发觉不到。闻了闻,空气飘出来的都是小摊上卖的食物的香气。
要是与怨灵毫无关系的家庭的人,要理解讨魔士的职责、惯例和成规,并适应它们应该是很困难的。也听说过有人因为无法忍受而分手了的事。
一杯冰镇甜酒的话,奶奶大人也会原谅的吧。因为任务完成到一半就晕头转向的话就麻烦了。
(谨慎起见,先施幻术吧……)
我松开面具带子,突然问道。
「谢谢您,甘色大人。」
酒凉得刚好,我不由得发出「好喝!」的声音。软绵绵的,温柔的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一瞬间,它就滋润了我干渴的喉咙。
尽管如此,走在路上的人们戴的都是祭典上卖的普通面具。
「哎……是的。她戴着和我很像的狐狸面具,和你差不多年纪。您认识她吗?」
「真的,很好喝……!」
云和用手托着下巴,自言自语着。他好像现在才知道那件事。
嘉月应该没有把钥匙丢了的事告诉家人吧。如果说了,他应该就已经知道了。
他低下头,环顾四周,离开了。他看了看情况,又马上拦住了另一个穿着浴衣的女人。那也是认错人了吧。
(也就是说,他比起自己的形象,更担心嘉月的身体啊。)
「……我也想过逃跑。但是,如果逃跑的话,我就不能完成重要的任务了,家里人也会很为难,不能因为我的任性而给他们添麻烦。」
和我一起停下脚步的青年,目光追随着行人,问我。
「那个人刚才还和我在一起……」
我反射性地抓住刀鞘回头。
「不……我叫云和。她是我的婚约者……」
决定和嘉月分头寻找的我,自言自语地走在路上。中途,我突然停下脚步,像仰望月亮一样将视线移向夜空。
双手捧着纸杯的嘉月也露出了微笑。
嘉月所说的那个从未谋面的结婚对象应该就是他吧。因为不认识她的脸,所以只能根据面具寻找。当然,他也不可能知道浴衣的图案,所以只能一个接一个地打招呼。
「她说说如果没有那个,她就回不了家了。事情的原委,你应该很清楚吧?」
「啊,不……我在想,难道你不想和你下定决心选的对象在一起吗,这样。」
一直低着头的嘉月,也许是怕给我添麻烦吧,抬起头马上这样回答。
但是,即使我是她的话,果然——也同样会这么想吧。因为我知道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别动。」
我一边和他一起跑,一边迅速环视四周。
「这样就好了。看着系得不错。」
嘉月沉默着,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然后低着头低语道:「是这样呢……」
「如果我另有思念之人,也许会很痛苦。但是,因为还没有遇到过那样的人……并不是没有不安,因为我不了解对方。如果被讨厌了的话,我会想得睡不着觉的。因为对方也不一定没有意中人。」
他为难地用手捋了捋刘海。
她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因为两人的脸上都画着橘花的纹样。不知道是制作者是一样的,还是买的店是一样的,但有关系是肯定的。
我微微一笑,向她伸出一只手。
我正拿出手机确认,却听到「喂」的一声。
所以,我不由得同情她,觉得她和我一样。
如果是通过相亲和说媒认识的,在互相了解的基础上做出的决定还好,但是嘉月在出嫁当天才第一次知道对方的事情。
「离明天还有一段时间。据说遗失的东西会在忘记它时出现,慢慢逛着说不定就会找到哦。」
虽然两人没有说过话,是因为家里的事情而定下的婚约,但总觉得这两个人很像。
「能告诉我她在哪里吗!? 我必须马上找到她。因为很危险,那个人……嘉月殿!」
她也会有恐惧和不安吧。即便如此,她也意识到了这是被赋予的使命,做好了觉悟。
若是结束了应该会和我联络的,但到现在电话还没打过来。是任务棘手,还是任务结束了正往这边走?
同为讨魔士的话,对对方家的情况也会很了解。即使是为了守护一家相传的秘技、奥义、教义,父母和亲戚也希望能招到值得信赖的家族出身的人。
我注意到系在她头上的面具绳子快要解开了,于是把纸杯放在一旁,然后稍微倾斜身体伸出手。
「啊啊,这样吗……」
像嘉月的家一样,我们也被各种各样的东西束缚着。为了家,为了任务,这些都是没办法的事,已经清楚地知道了,但内心却并非如此认为。
从拿起刀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逃跑的路了。这些都是自己意志的选择,而不是因为家庭或家族的关系,单方面强加给我的。
找不到钥匙,在路上来回转了好几次的我们,转移到空地长吐了一口气。嘉月的脸上流露出浓浓的疲劳和不安。
我说「那里好像正好」,带着她移动过去。
不是有句话说武士吃不上饭也要悠闲地剔牙吗?只不过我不是武士而是讨魔士罢了。
「哎,我知道。原来嘉月殿在找钥匙啊。要是她告诉我就好了。」
「我开动了!」
为了不让人看到我的脸,我用了隐藏脸的方法。这样一来,即使面具不小心掉下来了,也可以放心了。
也有可能是不得不牺牲自己的内心,和不合心意的对象共同生活。
「在这里吗……不,这里好像也没有。」
「重要的钥匙是我弄丢的,却让甘色大人和我一起找,我从心底感到抱歉……是我自己太不中用了。」
「带有花朵图案的白底浴衣配上红色的带子,你不是结伴来的吗?」
嘉月正在和我分头找钥匙,应该在这条路上的某个地方。
没错,他一直低着头。虽然相当可疑,但我对青年戴着的狐面有印象。
说着他退下一步。那是一个戴着狐面、身穿墨色浴衣的青年。
说完,我快步离开了那里。
嘉月急忙把剩下的甜酒饮下,微笑着说了声「好」,拉起我的手。
他用力抓住我的双肩,急不可耐地说。
「要不要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
(这么说来,到底过了多长时间呢?)
「面对素不相识的人,连说话都需要勇气。她大概是怕引起不必要的担心,想一个人找吧。我遇到她的时候,她也找累了,瘫坐在地上。」
「……虽说是家里和父母决定的,但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你难道不痛苦吗?」
(可能是哪里出现了怨灵,大家都去增援了。)
「你要找的是……戴着画有橘花的狐面的女性吗?」
「啊,对不起。我……」
「不,我没关系!」
「嘉月殿穿的浴衣是什么花纹颜色的呢?」
如果是一起来参加祭典的话,应该知道她穿着浴衣的花纹颜色吧。家人也一样。
在拥挤的摊位街道后面,还有一个孤零零的小吃摊。挂着『冰镇甜酒』的旗子,下面还放着凳子。因为是不太显眼的地方,所以也没有人排队。
我家也有成规和惯例。其中之一就是必须和被人看到自己真容的人结婚。所以不一定会和相亲相爱的对象结合。虽然不是禁止恋爱,但无论如何还是很难。
(是吗……一样的吗……)
「对不起,失礼了!」
夜巡的其他讨魔士也不知去了哪里,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出现。即使穿着浴衣混入观众中,讨魔士的面具也很有特征,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稍稍抬起面具,把纸杯送进嘴里。
这也算是任性吗?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吧。
就算是为了家,但至少也应该给一点时间来认定对方吧。这难道也不被允许吗?我对没有自由的她感到有些可怜。
但是,那一看就知道是在勉强自己。我看了看周围,决定找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从开始找起,感觉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即使同是狐面,风趣和表情也会各不相同。他戴的狐面和嘉月戴的面具真的很像。
「不……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根本不是很熟。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刚才和她一起寻找失物来着。我是讨魔士狐之咲甘色。」
买了两杯甜酒后,我们拿着纸杯坐在凳子上。酒里散发着甜甜的酒曲味,很美味的样子。我把一杯递给嘉月。
为了保护世人,即使牺牲自己也要战斗的人们的身姿,我从小就亲眼看到了。我被那些人保护了。正因为如此,我才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必须走同一条道路。
「啊……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因为糖分的补给也是必要的呢。」
一打招呼,他马上转过头看我。
大概是觉得今晚不会再有怨灵出现了,所以大家都撤回了吗?不过,既然是任务,在祭典结束之前,警备应该不会懈怠才对。
我走向那位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伫立着的青年。
我一边听她说话,一边仰望夜空。细细的云静静地飘过。
「桃色姐和梦色的任务,这时应该已经完成了吧……」
「我应该更早去见她的。可是,因为是家里的规定,直到今天都没去见她,是我不对。至少用书信交流一下也好。」
他懊悔地握紧了拳头。
看来是有在婚礼当天之前,双方都不见面的规矩。
我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用目光追随着身边的行人。虽说如果离得近的话,我就能闻出她的气味,但这样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我很难分辨出来。
「应该不会离这条路这么远……是在别的路上吗?」
「嘉月殿恐怕还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必须尽快找到她。」
「那个盯上她的是谁?她有被盯上的理由吗?」
「理由我不知道。不过,几天前开始好像有什么影子缠着她。因为不知道那是什么影子,嘉月殿家的人调查了一下……才知道是怨灵的影子。可是,嘉月殿瞒着家里人就消失了。」
「怨灵的影子……!? 」
和嘉月在一起时,我也感觉不到怨灵的气息。
怎么回事,我皱起眉头。这是讨魔士也不能听漏的话。
(我竟然,看漏了吗……)
不,不会的,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并没有疏忽到那种程度。只是,从和嘉月见面的时候开始,我确实有违和感。但是,那是——
「因为宅邸是结界,所以她闭门不出的时候怨灵也无法出手,只能在外面观察。嘉月殿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就溜出了宅邸,在她家引起了骚动,消息传到了我家。」
然后他因为担心她的安危,也跑了出来。
如果怨灵盯上了她,想要袭击她,现在正是好时机。怨灵一定会出现在嘉月面前。
我把手托在面具的下巴上沉思。
「钥匙怎么可能这么巧就丢失了呢……」
嘉月以为钥匙是自己弄丢的,觉得自己有责任,但说不定钥匙是被人拿走了。如果是婚礼用的重要钥匙,应该不会轻易带在身上吧。应该小心翼翼地放在什么地方,或者收起来。而且,那不是小钥匙,而是大钥匙。
即使在宅邸中,只要结界有一点点破绽,怨灵就能从那里钻进去。如果是这样的话,钥匙就在怨灵手中了吧。
我用刀刺向怨灵的脸,不过,在刺中之前怨灵的身影就消失了。落地后,我立刻寻找着它会从哪里出现。
我举起双手紧握的刀,将讨魔之炎寄宿在刀中,高高跃起。
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声音,随着人群走着的她回过头来。
随着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的热流被吐出来,血从嘴唇流了出来。呼吸紊乱,无法调整。
「嘉月殿、甘色殿!」
另一只狐叼着十二单的下摆,拼命地站稳。
(这种程度不行吗……)
好像是撞到灯笼的时候头部受了伤,溢出来的血顺着脸流了下来。
「甘色殿!」
云和拨开四处逃窜的人群,跑到我们身边。
「怨灵诛灭第六课所属……狐之咲甘色……参上!」
「消灭怨灵是讨魔士的任务。如果能把钥匙拿回来,我保证一定会把它交给你。」
我单手拿着刀对两人说。
被甩开的两只狐低着身子呻吟着,又再次咬住它的头发和衣服。大概是在拖住它吧。
我终于趁机逃了出来,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该守护的,没能守护,已经不想再发生了……)
为了驱赶狐,怨灵用力地挥动手臂。
「甘色殿!」
「甘色殿,可是那个怨灵……」
呼唤的声音传入耳中,我猛地抬起头。
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用刀挥开从雾霭中出现的怨灵的手,一边叫着「是这边!」一边跑了出去。
我反复念了好几遍,终于用动了一下的一只手抓住了刀柄。
被火焰灼烧的怨灵,推倒狛狐石像和大树,意欲逃进雾霭之中。
我试图寻找气息的来源,但感觉不太清楚。周围的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享受着祭典的乐趣。
我反射性地避开从背后伸过来的黑发,一边吐着气一边凝神注视。看到的却是灯笼的灯火。
怨灵抓住狐的尾巴,恶狠狠地要把它摔在地上。一只狐转了一圈,又立刻果敢地扑向怨灵。
嘉月一边用颤抖的声音喊着我,一边跌坐在地。
我把她护在身后,调整呼吸,架起刀。
「对不起。我,那个……把重要的钥匙弄丢了。」
他拉着嘉月的手,松了一口气。
「找到了!」
我拼命想要叫出声来,但只能从嘴里发出微弱的气息。无法摆脱怨灵的魔爪,我只好咬紧牙关。
先前照亮的街道立即被黑暗封闭,走在路上的人们也察觉到了异样。
「在这里!」
为了不被人踩踏或推搡,我拉起嘉月。
「这种事不用担心。比起这个,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才让我担心……不过,你没事就好了。」
「云和殿,带嘉月赶快离开这里比较好。」
他大概没想到本应明天见的结婚对象就在这里吧。
「啊啊,你没事吧?太好了。」
我在空中飞舞,瞄准怨灵的脸一口气挥下刀刃。
为此,我已经做好了走和父母一样的路的觉悟。
叁
听着那声音从背后慢慢逼近,我越过倾斜的树木,穿过第二个鸟居,然后突然改变脚的方向,刀尖朝向正面。
「是云和……大人吗?」
周围被浓浓的雾霭笼罩,看不见前方的路。也不知道跑在哪里。
怨灵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将鸟居砍倒。沿着参道排列的树木接连被推倒。
等回过神来,喉咙已经被抓住,指甲已经陷进皮肤里了。
细语声、呻吟声、笑声混杂在一起,我仿佛要被流入耳朵的声音吞噬了意识。
为此,我决定要变强。不强大不行,我将其牢记在心,拿起了刀。
(狐…………)
风刮得很大,提灯摇晃着,灯火一起灭了。
浮在半空中的怨灵突然靠近,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
嘉月用消沉的声音道歉,垂下眼睛。
不知是何种因缘,我把笑容藏在面具下。
我正要冲出去的瞬间,周围有一股沉闷的气息混杂起来。毫无疑问,那是怨灵的东西。我立刻一脚踢地,跳了起来。
除了我以外,谁都没有察觉到这种不祥的气息吧。那个怨灵特有的臭气,也开始慢慢扩散了。
这样的话,就必须像云和说的那样,尽快找到嘉月,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对怨灵来说,这是第二次。
我紧握着刀鞘,一脚踢向摊位的支柱。
(休想得逞!)
嘉月看着他的面具,露出惊讶的表情。
(动啊………………!)
我跑在旧民居林立的街道上,吸引着怨灵。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来到了没有人的黑暗街道上。
我绕着神社迂回,望向身后。
两人相互一视,轻轻点头,彼此双手合十。他们全身被蓝色的火焰包围,从人的形态变成了狐狸的形态。两只都有着带着淡淡金光的白毛,瞳孔是鲜艳的朱红色。
我穿过第一个鸟居,跑在长长的参道上。
失败是不可原谅的。一旦失败,就意味着不仅是自己,还有必须守护的某个人的生命被终结。
虽然目前只是推测,但可以充分考虑。很难想象几天前就一直缠着她的怨灵的影子与钥匙的遗失无关。
是和嘉月相遇的那个神社。我奔向那盏灯。
嘉月与云和二人穿过鸟居,气喘吁吁地走过来。
(在哪里……!)
我连招架也做不到,疼痛和冲击让我几乎窒息。仰面倒在破碎的灯笼上的我,像被呛着似地吐出一口气。
我在怨灵身前咚地着地,喊着:「怎么可能再让你跑第二次!」
他一看到嘉月,立刻认出了她。
我一边吸引它的注意力,一边踢着树干翻跟头。
我的脑海中掠过坐在走廊上对我笑着的母亲的面影,以及望着黄昏,牵着我的手走回家时的母亲的身影。
人们一边发出悲鸣与尖叫,一边互相推挤着逃跑。被左冲右突的人群挡住,我们也无法从那里往外移动。
我先在摊位的屋顶着地,然后跳到旁边的树枝上。从那里环视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我看到了嘉月穿着的浴衣。
我瞠目结舌。两只狐蹬地跳起来,咬住压着我的怨灵的肩膀和手臂。
我把想要触碰嘉月的那只手臂回旋般斩开,然后把吓得硬直的她的身体一下子拉到自己身边。
我用手撑着颤抖的膝盖,站了起来,像是在让自己振作一些。然后,我用手擦了擦滴落下来的血。
「是的……我一直在找嘉月殿。虽然我也知道突然来见面,有些没规矩……无论如何请您原谅。」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次,一定不会让你逃掉的……!)
耳边传来好几个人的声音。哪个都是抱怨的声音。笑一样的声音是周围飞舞的鬼火发出来的吗?燃烧着的红色鬼火,一个接一个地聚集在一起。
怨灵左右转动脸,甚至转到正后方,然后再转回正面。是在寻找我的身影吧。
「啊,甘色大人!」
嘉月用担心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犹豫着,不能马上离开那里。
云和慌忙松开握着她的手,说了声:「哇哇,对不起。」然后把那只无处可去的手放在脑后。
我从树枝上跳到摊位的屋顶。然后,我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朝她身旁移动。
我想要爬起来,身体却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
「甘色大人!」
即使我的生命被怨灵的魔手残忍地毁灭,我也不后悔。
匍匐在地面上的黑发逼近到她身后。从雾霭中突然出现的,是怨灵纤细的手臂。大概是想把嘉月拉进去吧。
瞄准她的怨灵,竟然是我们没能干掉的怨灵——
那长发想要缠住我的胳膊和腿。
「嘉月!!」
(岂能放弃…………已经,绝对……不能输……啊!)
就在我捕捉到怨灵气息的瞬间,黑发绊住了我的脚。我刚被抛到空中,就又被砸在了石灯笼上。
(妈…………妈…………!)
「甘色大人!」
我对着冲过来的怨灵直直斩下一刀,不过,应该被切断的身体马上恢复如初。那是一团没有实体的怨念之块。
挥成一条横线的刀刃射出冲击破,割开怨灵的身体。
「嘉月,云和殿,退下!」
我大声叫道。黑发缠绕着二人的身体,想要把它们收进自己被割裂的身体里。
其中一只飞快地往后退,另一只来不及逃走,在拼命挣扎。先前的一只注意到这一点,迅速扑了过去,叼住对方的尾巴想要把它救出来。
我用刀斩断缠在狐身上的黑发,两只狐立刻向后退去。
我确认了这一点,正要放下心来的瞬间,从背后伸出的手臂抓住了我的身体。
(大意了……!)
手臂被扭曲,疼痛让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声音。
无法挥刀,我咬紧牙关。
不知有多少人的心被这个怨灵吞噬了。怎么能放任不管呢?即使同归于尽也不能原谅它。

「不要……小看狐之咲!」
我立刻换手持刀,将刀刃刺向身后怨灵的身体。随着刀刃从下往上撕开,怨灵的手臂松了下来,稍稍离开了我。
从我头上滴落的血碰到刀刃的瞬间,刀身即被紫色的狐火笼罩。放出的火焰蔓延到衣服和头发上,瞬间就覆盖了怨灵的全身。
即使被火焰灼烧,那怨灵还是伸出手来,想要带我离开。
果然不切断那张脸,它就不会完全消失吧。
我把刀收回鞘中,握着刀柄,摆好居合的架势。垂下眼睛,静静地调整呼吸,将意识全部集中在刀上。
「『狐之咲』奥义……无铭之飞刃!!」
在怨灵的手触及我之前,我拔刀一击,怨灵的面部出现了龟裂。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拔出插在脸上的那把刀。
「哦哦哦哦哦哦哦——」
怨灵的叫声响彻神社,周围的树木随风摇曳。
「倒不是怨灵这样。桃色姐姐把地图看反了,在山里迷路了……」
我小声说。
坐在地上的嘉月用力摇了摇头。
我呆呆地听着桃色姐和梦色的对话,慢慢地走在她们身后。
「这一点,我也一样。如果嘉月殿没有鼓起勇气,我也做不到面对怨灵。甘色殿和嘉月殿的内心都很坚强,真令我佩服……相比之下,我应该是第一个保护嘉月殿,帮助甘色殿的人。真是太惭愧了。」
就像映在镜子或水中的景色一样,虽然能看到,却无法进入。
「我们也是赶来晚了。这边也比想象中……那个,因为发生了预期外的事件。」
「真是的,好不容易想换上浴衣的~! 已经没工夫换了吧!」
梦色一边嗅着香气,一边陶醉地说。
说着,云和双膝跪地,低下头去。
「啊……」
环顾四周,坏掉的灯笼、鸟居,以及被砍倒的树木都恢复了原样,丝毫找不到与怨灵战斗过的痕迹。
桃色姐和梦色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和桃色姐一样,把食指贴在嘴唇上笑着的母亲的模样,不知为何,今夜在我脑海中更加清楚了。
「只有自己这么做……真狡猾~!」
也许因为某种原因,有些人会挤进去。就像原本属于那个世界的怨灵,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因为是大人所以没关系~。而且酒能净化身体。」
连那也消失后,周围又恢复了夜晚的寂静。漆黑一片的天空上,浮着一轮朦胧的月亮。
两人「咚」地降落到神社院内,虫鸣鸟叫之声终于传入我耳中。
「不要吃得太多,适可而止哦。不然晚饭会吃不下去的哦。」
突然间,我感觉妈妈在叫我,抬头一看,是桃色姐正在看着我。她的声音和我记忆中的很像,我不由得心头一颤。
嘉月和云和的身影也不知何时从那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些许花香。
「……这么说来,祭典还在举行吗?」
(如果只有一点点的话……可以吗?)
变回人形的嘉月含着泪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你没事就好了!」
「唉唉,真的假的,已经!? 」
我的心情仿佛迷失在现世与异界的夹缝中。那是看起来和现世一样,却和现世有所不同的暧昧的地方。
「呀呀,消灭怨灵是讨魔士的任务嘛。而且,那是我们曾让它逃了一次的怨灵。我们好不容易洗刷了耻辱……如果没有这二位的帮助,也许我现在的处境就岌岌可危了。」
我说了声「谢谢」,用手拭去嘉月脸颊上的泪水。
「我的力量,尽管微小但还是希望能帮上你一点忙……我会一直注视着你的。」
夹在两人中间的我挠了挠面具的脸颊附近。
怨灵之所以会盯上嘉月,是因为她是神之眷侣。它大概是认为,只要吸取了这股神气,力量就会增强,又或是想夺取嘉月的身体,自己取而代之?不管怎么说,都只是怨灵的小聪明罢了。
「奶奶大人,吃炒面吗?」
「……多亏了甘色大人,我也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我们一族作为神之眷属来侍奉神社,我们的任务就是守护作为主人的神明大人和神社,帮助和保护世人……然而,我却因为胆怯而惧怕怨灵,惭愧的是,我自以为已经尽力保护自己了。可是,看到甘色大人仅一个人面对怨灵的样子,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便鼓起了勇气。」
难道怨灵比想象中更厉害吗?
「因为云和大人说要一起战斗。」
「小甘色~!」
「甘色姐姐!!」
嘉月把手伸向我的面具,然后把快要松开的绳子一下子系好。
(嗯——……这是,难道我是碍事的人吗……?)
巡视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虽然已经消灭了怨灵,但如果放松警惕的话,奶奶大人一定会骂我粗心大意是怎么回事。但是——
「难得的机会……去买小甘色最喜欢的御手洗团子回家吧。」
这是嘉月所拥有的治愈之力吗?这次的任务全是不可思议的事啊。
桃色姐凑过来,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面具。
或许早点离开比较好。「那么……」,我打算站起来。
我轻轻甩开手,站了起来。
「真是,太胡来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走吧,走吧!快点~!!路边摊要收摊了!」
桃色姐用手指抵住面具的下巴说着,梦色顿时心情大好,大喊「太好了!」并跳了起来。
「小甘色。」
「肚子上长肉了你也不知道哦~」
嘉月的瞳孔中,充满了强大的决心与意志。
桃色姐姐终于松开手,梦色把头扭向一边。她的面具下面脸颊一定鼓起来了吧。
嘉月微笑着说。「嘭」的一声,她的周围浮现出狐火。
她看到我的浴衣沾满了血,慌忙叫了起来。
红色的十二单衣袖已经被烧焦,随风舞动。
我想起从头上流下来的血,边说着「啊啊,好不容易换的浴衣会弄脏的!」边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开。
我叹了口气,用手把汗和血一起擦干。
感觉这里和同嘉月一起找钥匙的那条路,有点不一样。
「果然,它是落入了怨灵之手。」
他们自己也绝对不会毫发无伤。嘉月纤细的手臂和脸颊上,到处都是擦伤。能赢,都是多亏了两人毫不胆怯地增援。
「甘色大人。」
远处的高空烟火声传到这里。
「已经消灭了,没关系。必须得回去向奶奶大人报告了。」
桃色姐放松了肩膀,疲惫地叹了口气。
「吃啊! 你说不需要的话,我就当夜宵吃了。」
「不是一个人哦。因为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帮助。」
『甘色……』
全身被火焰烧焦的怨灵化为灰烬四散而去。
「小甘色,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狠狠吃完路边摊的食物再回去吧。再给奶奶大人买份炒面~」
怨灵的臭气和气息似乎也完全消失了。
「小梦色~。你也不小心攻击了大蜂巢,惹出大麻烦了吧?如果不想零花钱被减少,还是把嘴稍—微—闭上比较聪明吧?」
「嗯……」我抬起头,笑着点了点头。
「不,云和大人也非常强的!」,嘉月面红耳赤地说。
抱着胳膊的梦色斜眼看着桃色姐,好像想说的话堆积如山。
我和桃色姐交换了一下视线,一齐偷偷地笑了。
「这也是……」,嘉月看着蹲在旁边的云和。
我注意到了掉在脚边的钥匙,将它捡起。
「我每天都晨练,没关系的。倒是桃色姐姐,你为什么这么快就买了酒呢?而且是一升装的……」
我把钥匙递给嘉月,嘉月接过钥匙,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包住,闭上眼睛,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那是非人者所栖居的世界。
我感到自己的面具慢慢地热了起来,头部的伤痛和身体的疼痛也随之变淡了。
「啊啊……这个。」,我把手伸向已经不疼了的脑袋。指尖上还沾着未干的血,但血似乎已经止住了。
「我们去看看吧?」
「预期外的事件?」
「就是这个,这是我的钥匙不会错。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让甘色大人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神社旁边种着的橘树,开着白色的小花。第一次来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
就像我系好嘉月的面具绳子时一样。
「甘色大人……!」
梦色冒着冷汗,点了点头。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太清楚,不过怨灵应该是被顺利消灭了。
「呜哇! 祭典果然就得这样才行啊~。烤鱿鱼看起来好好吃!」
桃色姐笑着说:「要对奶奶大人保密哦。」
云和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说着「甘色殿!」走到旁边。两个人都露出了非常担心的眼神。
「甘色姐姐,那个伤……难道是怨灵出来了!? 」
梦色和桃色姐都还穿着讨魔士的制服。好像是因为担心我,没回家就赶过来了。
「那种事情,别在意了!」
摊位林立的街道上,还有很多游客走着。不可思议的是,好像没有人注意到怨灵的骚动。
「呣哼!」梦色被桃色姐用手捂住嘴,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梦色抓住我和桃色姐的手,非常期待的样子。
(和嘉月一样的香气……)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一定,很好吧……母亲……)
终章
第二天放学回家,我在夕阳映照下的红色鸟居前停下脚步。我想顺便来看看昨天消灭怨灵的神社。
鸟居的前面应该是长长的参道的,但现在一看,鸟居的前面就是神社。走上三级左右的石阶,那里摆放着一对分别衔着钥匙和小球的狛狐。昨天看到的还是旧的狛狐,现在却变成了全新的狛狐。
神社旁边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卡车。它们应该是刚被送来的吧。穿着工作服的人和穿着和服裙裤的男性站在崭新的狛狐身边说着话。
「是高贵美丽的狛狐,和很有男子气概的狛狐呀。」
我听到了这样的话语。
正+当我要走的时候,突然有雨点滴落下来。
我停下脚步,仰望着被染成金黄色的无云天空。
「呀呀,大概是狐出嫁的好日子吧。」
两人一定会永远在那个地方继续守护着人们吧。
祝你们幸福,我在心中默念着,微微一笑。
「那么……」我从包里取出折叠伞打开,踏出了脚步。
『今晚也去消灭怨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