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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直到写出完美小说》 · 川崎七音 · 5.7万 字

1

「救我。」

逸歌相隔五年传来的讯息上写着这几个字。庄一不假思索地把手上的手机藏到桌子下面,环顾办公室内。他先确定上司和同事都不在附近,才又将目光移回手机。救我,他传来的讯息依然清清楚楚地在那里。

庄一正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回复时,又收到了一则新讯息。

「你现在在东京吗?可以找个地方碰面吗?」

庄一交替看向桌机的萤幕和手机,假装在检查资料的样子,打了简短的讯息回复他。

「我在东京。」

「明天怎么样?地点随你选,吃饭也行。」

「时间呢?」

「我配合你。白天晚上都可以。不过太早我起不来,拜托饶了我。」

「下班后我传地点和时间给你。」

「谢谢。拜托你了。」

就这样,对话干脆地结束了。庄一丝毫感觉不出已经过去了五年,每次回复时,心情都有点奇特。高中时坐在折叠椅上和逸歌谈笑的日子跃入脑海。他甚至想起椅垫旧了,椅子坐起来硬邦邦的触感。记忆实在太过鲜明,庄一忍不住低头确认,自己现在坐的真的是公司里的办公椅吗?

「月村,辛苦了。」

庄一正要搜寻和逸歌见面的店家时,上司杉田叫了自己。他关掉地图的视窗,回应「您辛苦了」。这位上司最近每次遇见时,都要哀叹「白发愈来愈多了」。

「明天晚上,部门里的大家要去喝酒,你要来吗?当然,不是强制参加。」

「不好意思,我有事。」

我想也是,杉田在回话时像早就知道答案似地点点头。进公司半年来,庄一只有在第一周参加过公司内部的庆功宴或聚餐,后来每次接到邀约,他都会找理由拒绝。有时候是真的没办法参加,有时则并非如此。要说的话,单纯找理由拒绝的次数比较多。

「我明天约了客户。」庄一编了个借口。

「这样,你要写在共用日历上面喔。对了,最近很红的那个,你看了吗?重新改编的作品,出现诈骗犯和妈妈过世的女孩子的那部。」

「彼得•波丹诺维兹导演的那部,对吧?我想看。」

逸歌说:

「《纸月亮》

吧。改编很看个人喜好,但我挺喜欢的。」

「你希望我变吗?」

「因为不是我一个人的目标,所以才能坚持下来。」逸歌喝了一口后,这么回应。

庄一读过他的出道作和第二本小说,并传讯息告诉对方自己的感想。后来庄一忙于准备大学的考试和玩社团,买了第三本还在等有时间要看时,第四本、第五本相继上市,最后就追不上了。从那时起,他就有点不好意思联络逸歌,不知不觉中,两人就完全断了联系,而自己成了社会人士。

「这样呀。抱歉。」

「救我。」逸歌这么说。不管背后是什么样的理由,不管要花上多少时间,自己和他的人生又将产生交集。

「我会付谢礼。」

「逸歌,你都没变。」

「你想点什么都随便点,应该可以向公司报帐。」

杉田环顾办公室内。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电影海报。那些全都是日本国内的电影。自己所属的国内电影事业部位在的这个楼层,墙壁全覆满了由自家公司负责发行的国内电影海报。打从进公司以来,庄一从来就不晓得这间公司的墙壁是什么颜色。大家也不撕下旧海报,只是不断把新电影的海报盖上去,简直像是只要露出一点空隙就会遭受处罚似的。

「姬野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所以庄一,你愿意代替我写吗?」

每次在海报或广告上看见他的名字,庄一总会想是不是该联络他?但感觉上逸歌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存在,最后他总是退缩,打消念头。他原以为两人大概就会一直这么疏远,彼此的人生再也没有机会交错了。

(注:主要是指职业运动选手身体不受使唤,譬如手臂或肌肉发生不受控的抽搐、颤抖或僵硬等,无法做到自己想要的动作。)

他有两本小说改编成电影。最新的第三部电影决定由自家公司负责发行时,庄一看到片名起初也没发现原作是逸歌的小说。尽管他已经远离小说很久了,但每次经过书店时,他都会看见逸歌的笔名被用华丽的手写字体写出来。

「我只要想写东西,就会变成这样。我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是一种易普症

。不管我用哪台电脑试都一样不行。」

「这里真安静,很不错。原来惠比寿有这种地方?」

因此庄一并没有自信真的能帮上忙,多半不会是和金钱或收入有关的事。照理来说,他的收入远高于自己。庄一也想过他是不是被牵连进什么更糟糕的麻烦之中,但实在想不到可能的答案。

「我想看那部。因为是重新改编的作品,最近有很多人在讨论,角色有男性诈骗犯和妈妈过世的小女孩的那部。」

「嗨,逸歌。」

「ㄒㄒㄒㄒㄒㄒㄒㄒㄒ相崎一一一一一歌是消说家佳佳佳佳」

庄一递去菜单,逸歌伸手挡下表示不用。他一样透过表情和肢体语言清楚传达出他的意思,「全都交给你。」

片名是《乌鸦人的赎罪》。

「那台笔电里面有什么秘密吗?」

「这方面我不太清楚,但可以这么随便报帐吗?」

「我不是希望你治疗我。那个我自己会想办法。有可能马上就会痊愈,也有可能一辈子都是这样。我苦恼的是,在痊愈前我没办法写作。没办法继续当小说家。还有,没办法实现和姬野的约定。」

「你这个讲法很到位,就是这么回事。我最近光是看到文字就会发抖,根本没办法好好看文章,一下就会不舒服。」

「你现在想到的话或是名词,什么都行。」

小说家相崎一歌需要帮助。能拯救他的人只有庄一,同时,现在这个世界上唯有自己知道他的秘密。庄一设法在脑中厘清情况时,逸歌又紧接着说明:

「不好意思,我没看。如果需要推荐文,你来想就可以了。」

不过,今天的目的可不光是回忆过往和闲聊。逸歌想见自己是有理由的。他实现了成为小说家的目标,从旁人眼中看来,人生理应是过得如鱼得水,他会需要什么帮助?

「你好吗?好久不见了。」

逸歌一口气喝光啤酒,把啤酒杯放到桌上,回应:

「庄一,你在哪里工作?」

逸歌总算触及正题,是在桌上的盘子几乎都被清空之后。逸歌趁谈话停顿下来时,缓缓打开放在隔壁座位上的背包,想取出一样东西。他把手伸进背包后,又停下动作,先环顾四周才说「我们过去那里」,指向最里面的吧台座位。

庄一早就想过,两人聊天时肯定会提到姬野。然而,他完全没料到居然是自己先说起她。他早有心理准备舌头可能会僵硬到动不了,没想到却意外顺畅说出了姬野的名字。

「庄一,你的爷爷奶奶还好吗?」

逸歌关掉WORD档,直接盖上笔电。

「他们两年前都过世了。我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这并不代表自己已经克服了过去。话说回来,这并不是需要克服的事,而是必须在往后的人生中与之共存的事,庄一在这六年中明白了这一点。发生过的事情全会化为血肉,在此刻的身体里循环着。姬野的死对两人人生造成的影响,时至今日也依然持续着,不会有结束的一天。

餐点依序上桌。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扫光食物。空盘被收走,加点的大杯啤酒填满空位。

那就是他的烦恼。

庄一很高兴自己在逸歌面前笑得出来,他看起来也没有要怪罪自己断了联系的意思。心里不光是罪恶感和自卑,能坦然为重逢感到喜悦,这样的自己很值得自豪。因此,庄一稍微放松了些。

「很厉害嘛。」

唔,逸歌发出呻吟,咬紧牙关,一脸痛苦地把手指放上键盘。他拼命摆上去的手指仍抖个不停,只是徒然地持续敲击键盘。逸歌,庄一不禁担心地叫他,但他似乎没听见,仍拼了命要继续打字。他的额头涌出汗珠,手指的震颤现在已经一路蔓延到手臂了。

「要说什么?」

庄一哑口无言,逸歌自嘲地笑了。

「……写作的易普症。」

明明没见面的期间比一起度过的时光要长,逸歌却毫不迟疑地这么说。真不可思议,他这样一说,庄一就有种好像真是如此的感觉。

「……相崎一歌是小说家。」

所以刚刚他才不翻开菜单吗?因为上面有文字。因为就算上面有文字,自己可能也看不懂。

他把手指从键盘拿开,痉挛才逐渐消退。逸歌抹去汗水,把刚才打的一行字转过来。

他按下电源键,在等待萤幕亮起的期间开始说明:

服务生过来询问两人要点什么。逸歌真的全交由庄一来点餐。庄一随意点了几道菜,饮料先上桌后,两人干杯。

逸歌把外套随意挂在椅背上,在对面坐下来。他没翻开菜单,只说「全部跟你一样就好了。」便把点餐交由庄一全权负责。他喝了一口服务生端上的水后,像突然想起来似地开口:

「可以吧。在我认识的人里面,你的文笔最优美。」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我还没能写出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小说。」

「我很清楚原因,因为上一部作品被批评得很惨。我一直跟自己说不要在意,结果还是变成这样,这件事我还没告诉任何人。」

「这种看起来就很有话题性又刺激的作品,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由我们公司发行?不过,反正也是海外电影事业部负责,跟我们没关系就是了。」

逸歌出道后,主要撰写悬疑小说,是位稳定且持续交出畅销作品的小说家。他在不曾于任何媒体上露面,也不公开任何个人资讯的状态下,以作家身份活跃于文坛。

大概是因为都喜爱西洋电影这项共同兴趣,杉田是少数会主动找庄一讲话的上司之一。杉田老是不记电影片名,总是说「那个」或「那部」来代替,完全没有要想出答案的意思。要是杉田没有这项坏习惯,两人应该可以再熟络些。

「不是,我想说直接让你亲眼看比较快才带来的。」

庄一没有回答杉田的问题,谎称自己急着上厕所,离开座位。他跑进厕所的单间,决定好和逸歌碰面的地点和时间。

「对了,你明天要见的客户是谁?」

「不需要那种东西。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晓得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

接下来,话题转到电影上。逸歌说自己不再局限于黑白电影,也会看其他电影了。

「对。不过老实说,我想像不出来你会有什么烦恼。」

无法写作的小说家。

他是会好好说出作品名称的类型,因为这样,庄一再次发现自己现在依然很喜欢他这个朋友。为什么没有早点跟他联系呢?庄一有些惭愧。早知道两人可以这么自然又放松地谈话,真希望之前就找他聊天。

逸歌想将庄一说的这句话打出来,伸手去碰键盘。

那是高中时的事了。自从上大学后,自己一次都不曾写作。而且话说回来,口述记录跟文笔是否优美又没关系。庄一明明想到无数可以反驳的理由,那些话却都卡在喉头,终究没说出口。

(注:Paper Moon,一九七三年的美国黑白电影。)

「原作者都说可以了,就没关系吧?而且你应该写得出来很像我会说的话才对。」

庄一刚进公司时,每次一踏进被海报环绕的走廊及办公室,就能感受到自己置身于电影业界,内心有股自豪油然而生。不过现在,他连看都不好好看一眼海报。缺乏新意的构图,早已看腻的出场人物配置,那些好似认为只要传达出故事概要及片名就足以交差的设计,他早已看到不想再看。

庄一听不懂他的意思。逸歌打开一个WORD档,显示出一个预设为直写格式的空白页面。

两人在征得服务生的同意后,就换了座位。才一坐下来,逸歌就从背包拿出来的是,一台笔电。

他依然是淡淡回应,庄一笑了。

「庄一,我只能和你商量,所以才找你出来。」

「不能写作的小说家就没有价值。我要是不能继续当小说家,我们就无法达成和姬野约定好的目标了。我讨厌那样,我不想让姬野难过。」

庄一立刻听出他的话中不带有任何情感,简直就像是在履行久别重逢时,应该要打招呼的义务一样,便忍不住噗哧笑了。两人明明五年没见了,相处起来的感觉却没有丝毫改变。他的肤色是变白晰了,身材也有些变化,但内在就还是那个逸歌。时间和距离都仿佛不曾存在,五年的空白一口气就被填满。一瞬间,两人就找回高中时熟悉的感觉。

不过最近,其中有一张海报吸引住庄一的目光。

「逸歌,我不是医生,找我商量也不能让你复原。」

隔天晚上。庄一在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抵达惠比寿已事先订位的餐酒馆。服务生领着他走到窗边的座位。

「原作:相崎一歌」

「我希望用口述记录的方式,请你把我说出来的内容打成文章。时间都配合你。一个星期几小时,或是只有周末过来。」

「那是捏造。」

他的手指突然不停颤抖,开始痉挛。

「我说要请你帮我。」

他正在看菜单时,察觉到有人走近,是逸歌。

「原作是你小说的电影,这次会由我们部门发行。只要你这位原作者点头同意提供推荐文,我今天就算是工作到了。」

「厉害的是靠一枝笔就能过活的小说家吧。」

画面很单纯,一个戴着乌鸦面具的人正面朝前。宣传标语上写着「新锐日本导演之作」,但庄一的注意力并不在那里。只有印着「原作」的那个位置有着强大的吸引力。

他不经意地用了「我们」这个词。就好像他们无论如何都是命运共同体一样,就好像表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拒绝这个选项。

「电影发行公司,我是行销业务。」

「等一下。就算你突然这样说——」

「真叫人期待,对不对?我也一定要看。」

那实在无法称为一个句子,顶多是把许多文字排成一行。看不太出来意思,选字也错误百出。

「庄一。你随便说点什么,什么都可以,是个句子就行。」

三人中有人成为小说家,然后写出完美的小说。庄一不曾忘记她的话。那比从任何人身上获得的爱都更深刻地刻在心底,直到现在也一样。

「你考虑看看,我先回去了。」

逸歌阖上电脑,站起身。只留下一句「谢谢你这一顿。」就走出店外。庄一没有追上去。

庄一拿起不知何时端上的水杯,一口气喝干,过了一会也离开店里。结帐时店员问他是否需要收据,结果他拒绝了。

庄一回家后,查了一下逸歌说遭到严厉批评的上一部作品。他在上网搜寻,萤幕立刻显示出书名《她与爱的一切》。这个书名很难和逸歌联想在一起,庄一不由得再细看了一次,这真的是他写的书吗?

庄一再去看网络书店上的评价,一整排都是低分。他没有进一步去找内容简介,但文案上大大写着「相崎一歌的首部恋爱小说」。逸歌可能有什么想法才会挑战新类型吧?

书封折口也有作者简介,上头有他的经历,出道年和作品名称一起列出。在那本书上市的八个月前,自己放弃了写作。再往前倒带大约一年,姬野过世了。

庄一洗完澡后,眼睛盯着正在播新闻的电视萤幕,脑中却在反复回想自己和逸歌的对话。尤其是他最后的那句话,不想让姬野难过,一直震撼着他的内心。实现和姬野的约定,这份责任,说不定自己还能尽上心力。他躺在床上,一次又一次喃喃念着她的名字。那一天,庄一没睡好。

隔天早上,他又淋浴了一次,然后传讯息给逸歌。

「要从什么时候开始?」

2

逸歌住的那栋公寓大厦和庄一家在同一条线上,庄一抵达逸歌传给他的地址花的时间比去公司还短。真是想像不到,超过五年未见的朋友居然就住在这么近的地方。

庄一踏上散发着整洁气氛的石砌入口处,按下房号跟对讲机。一道明显是刚起床的慵懒声音回应后,门就开了。

庄一搭电梯上了七楼,朝铺着地毯的走廊最深处走去。逸歌住在边间。庄一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自己走向那间同好会社办的身影。

庄一才刚按下电铃,逸歌就立刻开门迎接。他的头发乱得很夸张。一撮撮发尾翘向四面八方,每次逸歌转动脖子,头顶那束向上翘的头发就会或左或右地倾倒,宛如生物般摆动着。他身上完全没有半点几天前夜里两人在外头碰面时的光鲜亮丽。

「进来,我带你去书房。」

行经走廊时,敞开的衣柜跃入庄一眼底。横杆上只挂着三件和逸歌上次穿的那件一样的夹克。看来他只要外出全都用同一套打扮应付,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最先映入眼帘的客厅宽敞到可以容纳下庄一住的套房。他沉默地跟在逸歌后面向前走。转了一个直角后就是厨房,两人穿过厨房,又继续在走廊上前进。左右都有门,逸歌一边介绍右边是厕所左边是浴室,一边朝里面走去。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是开着的。那里就是他的书房。

「我平常都在这里写稿,所以希望之后也可以在这里工作。里面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随意用。」

一整面墙的书架又让庄一想起那间社办。这间房无论大小或形状,感觉上都和那里极为相似。一看见矮沙发,庄一终于确定自己的猜测是真的。庄一刻意走近确认,逸歌说那张沙发通常是用来小睡。

和社办最大的不同之处是写作空间。L型的宽阔桌面。有扶手的椅子。正在等候运转的桌机。键盘跟无线滑鼠。其余地方都堆满了书。还摆着几张CD。旁边就是一套立体音响系统,看得出他经常使用多年了。

可是只要自己不开口问,这段对话就不会有进展,他只好不情愿地发问。

不光是假日,就连平日下班后,庄一只要有空就会过去逸歌家。先花大约两个小时写稿,在他回家前两人会一起吃晚餐,这已成了他们固定的一套流程。逸歌不开伙,全都是叫外送,庄一对此并无不满。他们在吃饭时聊天的话题几乎脱离不了最近看的电影和有趣的小说这类跟故事相关的主题,再不然就是聊起过去的回忆。

两人完成一个段落后,已经是晚上了。逸歌编撰文字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没多久就彻底中断了。几乎在同一时间,庄一也耗尽专注力,把手指抬离键盘。

「太棒了。」

庄一在脑海中想像一艘小木筏。自己和逸歌两个人乘上木筏,要朝大海启程。眼前是看不见尽头的一片汪洋,只有逸歌知道要前往何处。庄一要遵照逸歌的指示,用不熟练的动作设法扬起帆。

「『这是因为一个全世界最悲伤的理由。』」

开始了。

到那一天为止的所有事,庄一全都能清晰忆起。他看向一整面墙的书架。小说、故事,无论何时都在我们身边的东西。

撑开的帆迎着风,木筏终于启航了。

只有自己知道的,小说家相崎一歌的真实样貌。

「你要拿出架势来。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里的主宰者。」

逸歌双手拍了一下,这一刻,他才第一次显露出强烈的情感。他应该也一直很不安吧。看得出来他正逐渐放松。这个方法很顺利。小说家相崎一歌可以继续创作故事了。

「逸歌,你该不会认为她是被杀的吧?」

「『菅原搬到新罕布夏州的朴次茅斯半年后,得知周遭的邻居帮自己取了个外号叫作灰人。』」

「咦?」

「……我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开始。」

「我没有一天不想那件事。」

他这些话稍稍纾解了庄一的压力。

「『关掉台灯。他决定,今天要自己过。』」

差不多两个星期后,两人都抓到了口述记录的诀窍,现在一天可以完成的分量甚至是第一天的两倍。那天开始动笔的短篇小说〈灰人〉也接近完成了。

庄一一边转动肩膀一边深呼吸,重新调整心情。他先将双手握拳再松开,重复三次这个动作。手指没有刚才那么僵硬了。应该可以。

但随后继续写作的过程中,那一行文字果然始终萦绕他的心头。不管他多么努力想抛开这个念头,思绪一定又会绕回那件事上。那行文字对庄一而言就是一根扎在手指上的刺,卡在齿缝中的食物残渣,走路时松掉的鞋带。

「你下次什么时候可以过来?」

「观察前方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怎么了?」逸歌发现庄一停下动作,出声询问。

「你不用感谢我,我是为了你和姬野。」

庄一看不透逸歌的想法。他想表达些什么吗?如果那不是一起意外,又会是什么?庄一不愿继续往下想,也不愿说出口。

「如果我没有选那座山,如果是我走中间那条路线……」

「今天,他决定要一个人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的确是这样。」

庄一转了个弯,等看不见逸歌的身影后,朝天空大大呼出一口气。晚风冷却了发热的身体。

「我们还会看电影加以分析。如果那部电影符合了三幕剧结构,还要去想现在是在那个阶段。我们三个的想法不一样时还会吵架。」

「『他不穿白色衣服。』」

两人当场决定庄一隔天也过来,今天就先到此为止。逸歌送他到一楼大门入口外面。

庄一开始做伸展运动,逸歌走近书桌,看向WORD里打好的文字,诧异般微微笑了。

引发争吵的那部电影的名称,庄一和逸歌都记得。两人异口同声说出片名,一起笑了。

「不是我也可以吧,只是把听到的内容打成文字而已。」

「『也从不穿黑色衣服,或者其他颜色的衣服。』」

「逸歌,你这样想不对。照你这样说,我也有错。谁都有错。」

打成文字。

「不,只有你可以,这对相崎一歌而言百分之百是私人问题。我可以商量、可以拜托的人,只有了解我的你而已。」

逸歌没向任何人透露的秘密。

「你真的那样想吗?话说回来,那真的是一起意外吗?」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时踩到了一个东西。是空的披萨盒。看来是两人午餐时吃的那个披萨。他就连自己是几点吃的,吃了多少都想不起来了。

「这样大概是五千五百字。和一般的写作步调相比,果然还是稍微慢了点。」

听见逸歌又躺了回去,庄一不由得松口气。下一刻他立刻惊觉,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马上找理由搪塞?

这样的确也看得懂。但如果是自己的话会这样写:

逸歌从沙发上起身。庄一也收工,关掉电脑电源,从椅子上站起来。在这一连串动作的过程中,他依然犹豫着是否该向逸歌提议要修改。那并非错误写法,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文章修改提议。是超出自己职责范围的行为。

由于满脑子都是那行文字,庄一一时之间没听懂逸歌的话。逸歌杵在原地,动也不动。

庄一也不管自己不是毛头小子了,像要释放掉过多力气般一口气跑到车站。原本已冷却的身体又再次热起来。好像变成有两颗心脏似的,可以无止尽跑下去。

差异很细微,但这样写自己才有感觉。这里想要突显的是主角的孤独,以及他并非完全抗拒这种状态的心境。

那件事,是在指姬野的意外过世。

不管怎么说,这是相崎一歌的故事,不是自己创作的作品。句子也必须是相崎一歌的句子,所以这里的写法就是要这样才对。没错,庄一这么说服自己。自己只需要把逸歌的话打成文字。只有这样,这就是自己的职责。

吃完晚餐后,两人又回去写稿。今天的计划是要再多写一点,结束在一个完整的段落。逸歌说,这周内短篇小说应该就会完成了。庄一点头。决定故事的目的地的人是逸歌,何时结束航程也掌握在他手里。

「等习惯以后,速度应该可以再加快。」

庄一转向逸歌,点头,再次开始。

「对,去当地靠自己的五感取材。姬野就是这种性格。」

「谢谢,拜托你果然是对的。」

「还有日期也是,改天就好了。不要在下雨隔天去,等天气更好的时候再去就好了。」

「我不知道。好像是不错,但也有种静不下心来的感觉。电脑也好,这张桌子也好,一切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太高级了。」

「这次要写的是杂志上的短篇。小说名称叫作〈灰人〉。在讲一个有奇特习惯的日本人调职到美国乡村生活的故事。不会很长。一开始我们慢慢来就好。等你准备好了,就告诉我。」

「坐起来舒服吗?你要是不喜欢我马上换一张。」

「……不,没事。」

「『他会获得这个外号的原因是他总穿着灰色的衣服。不管是乌云密布的阴天,还是汗水直流的炎炎夏日,他一年到头必定都穿着灰色衣服。』」

庄一集中精神。逐一将逸歌的话打成文字。他在打完这句话前就一连打错了好几次。好不容易完成一整句后,庄一示意,下一句立刻又开始了。

「是要去取材。姬野想写主角在山上遇难的故事所以才想实际去爬山。」

「你发现有哪里不对吗?」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庄一频繁前往逸歌家。他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就完全习惯了协助相崎一歌写作的任务。

至今的写作过程都很顺利,但此刻庄一在敲打出一句话时忽然感到不对劲。

即使庄一出言安慰,逸歌仍垂着头一直没抬起来。简直像是整个人的意识和身体全都回到那一天的隔天一般,深深陷入沮丧。

逸歌的这段话,庄一也深表同意。

逸歌似乎注意到庄一的不对劲,背后传来他从沙发爬起身的声音。

他想表达的意思,庄一突然就懂了。

「当时每天都绞尽脑汁在想,主角的动机是什么?这个故事的主题是什么?这个场景有必要出现吗?这个结尾对吗?这个故事有意义吗?每一个问题都要在未知中摸索。好像在寻宝一样,很好玩。」

尽管自己只是从旁协助逸歌,可是今天,自己参与了创作的一环。时隔五年的创作。和完成公司工作时的感受果然不同,这种浑身舒畅的心情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的。

庄一笑着回,你太夸张了。逸歌已经伸手去做下一件事了。他一开启电脑的电源,萤幕霎时亮起,下一个瞬间就出现了WORD的空白页面。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庄一打完整句话。这时,他终于明白。令自己感到不对劲的是,这句话的平衡感。

然而,只要聊起高中时的快乐时光,不可避免地就会提起姬野。在那间社办里渡过的岁月,总是有她在。随着和逸歌共进晚餐的次数愈多,姬野出现在话题里的次数也就愈多。

打成文字。庄一仔细聆听他的话,敲打出文字。文字组合成单词,又堆叠出句子,逐渐形成故事。等庄一注意到时,手指已然放松了。

庄一在打字时,手指蓦地停住。有什么东西阻止了自己。庄一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

「……你是要说为了取材吗?你认为姬野是故意让自己遇难的?」

打成文字。

「与其说是主宰者,我感觉上更像是掌舵手。」

「你是什么意思?」

庄一仔细聆听。敲打出文字。手指好僵硬,没办法随心所欲地移动,又打错了。也不知道有没有选到正确的汉字。第二句花的时间比第一句还长,自己向他道歉,逸歌笑着这样回:

自己是为了帮助相崎一歌才会出现在这里。尽管心里很不安,不晓得事情是否会顺利,但很不可思议的,手指自动被键盘吸过去了。从这一刻起,故事就会在自己眼前一点一滴地诞生。

「我愈来愈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了。」

一种许久未曾品尝到的高昂情绪,手指逐渐变得轻盈的那种独特写作状态。

「我只是刚吃饱饭有点困,我再集中精神。」

庄一像平时一样坐到位置上,把手摆上键盘,准备就绪。逸歌在后面很放松似地躺在沙发上,在脑海中组织文字。这是彼此都已习惯的场景。

「你别在意。错字会在作者校对时修正。至于汉字有没有选对,或者要用汉字还用平假名,这些都等全部写完后再回头看。没问题的,我们一定做得到。会愈来愈有默契的。」

「周末我基本上都有空,明天也没问题。」

「不,很够了。我没想到一开始就能写这么多。」

啪,逸歌拍了下庄一的肩膀,便走开了。背后传来他在附近沙发坐下的声响。庄一明白,终于要开始了。

「你能断定绝对不可能吗?」

「好厉害。还真的行得通。」

「你记得姬野为什么说想去爬山的理由吗?」

逸歌拉开椅子叫庄一坐下。庄一踌躇着,他就一言不发地静静等待。庄一没辙,只好在小说家相崎一歌的椅子坐下。椅子比外观看起来还要软,身体整个沉下去,椅面贴合身体。

「今天就到这里好了。」

『他决定,今天要自己过。』

「不可能,为取材而死,这太没道理了。死了就不能写了。」

「你那是结果论。她的计划可能是自己主动遇难,暂失消失,最后再平安归来。一切都是为了创作。」

「就算这样,那也是一起意外。」

「不,害死姬野的是野兽。」

野兽,这不是第一次从逸歌口中听见这个词。庄一没想到时隔五年后还会再次听见。

逸歌口中的野兽,并不是指栖息在森林里的熊或鹿,而是无时无刻都存在于内心,静静等待出击时机的一股饥渴冲动。

「是创作的野兽啊,庄一。」

庄一回家后,直接走到壁柜前。拉出收在里面的收纳箱,拍掉灰尘,打开塑胶盖,伸手进去翻找。里面几乎都是一些从老家带来后就没用过的小东西。

庄一找到夹杂在其中的托特包,把它拉出来。与记忆吻合,一打开托特包,里面就是那台他要找的笔电。

粉红色笔电,姬野以前用的那台,她的遗物。开始一个人生活时,下意识一起带过来的。

电池当然没电了。这台和自己现在用的笔电同规格,可以用自己的充电线充电。在一边充电的同时,庄一打开电源,等待电脑开机。

出现在萤幕上的桌布是一张相片,游泳池畔,穿着制服的女学生用脚尖挑起水花。就如同当时一样。桌面上只有几个必要的图示,资源回收筒的资料夹,一个完稿和一个撰稿中的资料夹,再来就是她提过用来保存灵感、上锁的资料夹,总共只有四个。

庄一点选上锁的资料夹,跳出输入密码的对话框。一个只能用半形英数字输入的视窗。

姬野,庄一轻声低喃她的名字,手机回应似地响了。他跳起身,低头一看,是逸歌打来的。他回神,这时才终于发现自己连房间的电灯都没有全部打开。

他一边朝电灯开关走去,一边接起电话,逸歌说:

「要写推荐文。」

「推荐文?」

「电影场刊上要放的推荐文。对方上星期就开始催了,听说明天是截稿日。平时很少打电话来的窗口有点着急。」

他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平淡地陈述事实。

「那就写啊?」

说不定还有其他形容方式。那可能是一扇门,可能是一道墙,可能是一座牢房。如果不是自己这种冒牌货,而是真正的小说家,大概就能说出更贴切的形容吧。

「小说家会分职业还是业余的吗?」

庄一此刻正站在那条边界线前面。只要跨过那条线就无法回头,再也没机会重来了。只要答应了逸歌,自己就会跨过那条边界线。

他拒绝逸歌一起吃晚餐的提议,在周日傍晚走出逸歌家。他走去车站的路上,一次也不曾回头看向逸歌的公寓。

「那样也没关系,总比没办法写好多了。你有空时再过来就行了。」

逸歌灰暗、低沉的声音几乎要令庄一心虚,但他不会改变想法。逸歌向自己求助,自己已经回应过那份期待了。

「为了明天,今天就早点睡吧。」

「逸——」

两周后,逸歌联系庄一表示作者校对稿寄来了,隔天周六早上,庄一前往他家。庄一穿过一楼大门,决定今天是最后一次来这里。

庄一挂上电话,拿出自己的笔记型电脑就要动工,却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只不过三百字。明明是连一张稿纸都填不满的字数,却完全不知道要写什么好。

那瞬间,剧烈麻痺感窜过庄一全身,肌肉僵硬,无法动弹。他名字才叫到一半,上下排牙齿咬着舌头没办法分开。

「你别期待太高。」

结果,庄一把推荐文的工作带到了公司。中午,他终于写好了,用电子邮件寄给逸歌。

他心想,如果要把话说清楚,就该现在说。

「这个和职业作家一起工作的经验真宝贵。」

「可以的话我是不想用,但幸好我事先准备了。这是国外进口的,威力强大。我用自己实验过,一次就昏倒了。我还准备了其他道具。晚点给你看。」

庄一代为念出写上修改建议的部分,逸歌躺在沙发上听。庄一改的那句话并没有红字。

那句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从自己口中溜出来,庄一一瞬间甚至都没意识到那是已经改写过的文字。

「今天可能要比平常再晚一点。晚上九点左右。」

「我希望在傍晚前收到。上限三百字。」

逸歌的声音令他回神,庄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谈话。

逸歌低头向下看,开口说。庄一看见他一只手里抓的物品,才恍然大悟自己遭到电击了。

自己冒充了小说家「相崎一歌」。庄一想趁逸歌发现自己的背叛前跟他拉开距离,不想破坏两人的友情。他希望维持这份关系的美好。他想摆脱那个克制不了自己的欲望,失控做错事的卑鄙自己。

庄一先离开客厅,走进逸歌说他可以使用的客房。他一夜无眠,就这么到了早上。

每个人体内都有,潜伏在牢笼里长年喂养的东西。

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好吗?如果要老实承认道歉,就是现在了。很简单,只要说自己念错了就行。如果要回头,现在就是最后机会了。说啊。快点说。在念到下一句前快纠正错误吧。之后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所以,赶快。

庄一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追上来的逸歌。

「除了上次吃的少数民族料理以外都可以。那个太难以下咽了。」

庄一接过那叠列印好的直式原稿。他许久未曾感受到这份重量了。这上面的文字,各种描写及编撰出的段落,还有最后完成的故事,都是经由自己的手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明天是星期六,你干脆直接住我家好了。晚餐我可以点外送,你有想吃的吗?」

门开了,是逸歌。他手里拿的不是电击棒,而是一瓶水。

「真遗憾,但你的回答是什么并不重要。」

「这样说起来,庄一,你也是职业的了。」

视野才刚恢复正常,庄一就因这句话受到强烈的冲击,差点又要站不稳了。

不对。写稿已经结束了。庄一环顾房间,看到第二圈时,他才终于想起睡着前发生的事,自己是昏过去了。

短篇〈灰人〉完成时,刚过半夜一点。两人走出书房,在客厅举杯庆祝。然后,逸歌开始说明之后的工作流程。

工作结束了。离开这里吧,不要再来这个房间了。

「这周末重新看一遍原稿后,就把初稿寄给责任编辑。如果没有问题,编辑会把原稿寄回来给作者校对。检查原稿时也需要你帮忙。等检查完再寄回去,这份工作就算结束了。」

自己应该继续参与下去吗?还是应该到此为止?庄一没办法立刻判断。为了逸歌和姬野,他是想协助小说家相崎一歌的。

但他有股预感,要是继续下去,自己的内心会产生决定性的变化。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某种东西,促使自己的立场和价值观转变的契机。

「我接下来要囚禁你,但我希望你明白,这是为了我们三个的必要措施。」

「有啊。把写小说当工作,那就是职业的。」

自己现在处在什么立场?自己的价值究竟是什么?一直到不久前,自己还是一个能在工作上接触到喜爱的电影幸运的普通上班族。现在,自己已经在帮忙职业作家写作。时隔五年再次写作。如果用文字叙述出来,其实只是这样而已,然而这个事实此刻占据了脑海。

庄一穿好鞋子,站起身,转向逸歌要道别。

念稿结束后,庄一逐一根据修改过的地方调整初稿档案。改到最后,庄一终究是改写了那一句话。他在自己后悔前把档案寄给责任编辑。在逸歌的委托下,这封邮件的内容也是庄一打的。萤幕上显示邮件已送出后,庄一悄悄松了一口气。

庄一回避给予明确的答复。逸歌似乎也发现他是用这种方式在岔开话题,并没有再往下说。

他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伸向门把的手臂痉挛,怎么样都弯不了。就像是一个隐形巨人伸手从上方往下压似地,庄一膝盖一软就摔倒在地。他一阵恶心,麻痺感迟迟没有消退。

但逸歌什么都没说。他似乎没有发现。

「我仔细考虑过了,我觉得我就帮忙到这里比较好。」

「……这样。」

「抱歉,逸歌。我也有我的人生要过。」

逸歌说着又打开电击棒的开关。由于通电声「啪滋啪滋」作响,庄一几乎没听清楚逸歌说的话。

「我不能疏忽公司的工作,之后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挤出时间。」

逸歌笑着回「我同意」,接着就挂掉电话。厕所里的庄一又回到一个人的状态,满满的疲惫忽然袭来。他使劲扭开水龙头,洗把脸。

「我想你应该口渴了,就拿过来。」

「现在先好好完成这篇短篇吧。」

庄一坐上写作用的椅子,逸歌也坐在平常那张沙发上。工作进行的方式是,庄一逐字念出原稿,逸歌如果有想要修改的地方就讲出来。庄一一开始语速太快,后来慢慢调整到适当的速度。逸歌有意见的地方,他会立刻用红笔标注,再修改原稿的档案。

「到明天几点?」

明天傍晚前交三百字。不是为自己而写,是为别人,还是畅销作家的电影场刊推荐文。自己真的做得来吗?庄一焦虑到立刻打开WORD档。直式的空白页面出现在萤幕上,他才发现自己现在用的是姬野的笔电。他立刻关掉,阖上电脑。

庄一一边回「对呴」,一边开灯的瞬间,电灯亮光迎面射来,视野只剩下一整片白。朦胧白光没有立刻消失,庄一有些站不稳地回答。

「我看过了觉得很好,就这样寄给窗口。」

「邮件里的文字呢?要我来写吗?」

庄一正要开始午休时,逸歌回电了。为了接电话,庄一赶忙跑到厕所。他在心里嘀咕「明明就可以用邮件回我」,但对逸歌来说用讲的大概比打字更有效率。他最初联系自己时的那些讯息,究竟是花了多少时间打出来的?

「逸歌……」

「我还要兼顾工作,最近其实都在硬撑。实际做了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没办法永远帮你。我明白你为易普症所苦,但你或许该找其他方式来设法克服。」

说完了他才发现,猛地屏住呼吸。

「从今天起,你要代替我继续写下去。」

庄一,他喊自己的名字。庄一。喂,庄一。

庄一继续往下念。

「为什么?」

庄一的喉咙确实干渴得要命,但现在这种事根本不重要。必须赶快从这种奇怪的情况回归正轨才行。

「怎么了?下一句呢?」

「关掉台灯。今天,他决定要一个人过。」

「还是干脆现在在电话里写完?逸歌,你说,我帮你打字。」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今天,他决定要一个人过。

庄一回应时,那一行字又跃入脑海。『他决定,今天要自己过』。死心吧。别再想了。已经结束了。完成了。

庄一按照逸歌的指示用红笔回应,逐一检查作者校对稿。这项工作耗费大约三小时完成。午休后,两人最后再重新看一次校样,就把校样装进信封里准备寄回去。下次再看到这篇短篇,就是刊登在杂志上的作品了。

「拿掉这个,逸歌,就算是开玩笑也太过分了。」

写出来了,你写出来了,你化身相崎一歌写了一篇文章,而且大家都会相信。没有人会怀疑那是你写的。

「不。全部交给你,可以吗?」

驱使他的唯一冲动。

庄一醒来时人躺在地板上。他撑起身体,发现这里是书房。自己怎么会睡在这种地方?记得原本是在协助逸歌写稿?现在是休息时间吗?逸歌人又在哪?

「第一次碰面时我也说过了吧?庄一,如果是你,应该能写得很好。」

他想站起身,才发现右手被铐上了手铐。手铐上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身侧书架旁边的金属零件上。庄一轻轻拉了一下,金属零件文风不动,他有种自己成了书架一部分的感觉。

快念完整份原稿时,那一行字又掳获了庄一的注意力。『关掉台灯。他决定,今天要自己过。』自己只负责念出来,只要把上面写的内容念出来就好。

「你不再过来了吗?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两人一碰面,逸歌就递来印有出版社商标的信封。里面是校样,上面用铅笔标注了错字、错误写法和综合性建议。庄一知道作者校对这个用语,但从逸歌口中听见这个词,再把校对稿实际拿在手中,是生平头一次。要回应标注出来的错误以及调整建议时,常规是要用红笔。

3

「没关系。虽然会花点时间,但邮件我应该勉强还写得出来。对了,你今天有可能过来吗?」

他在客厅泡咖啡时,听见书房有动静,走进去,逸歌正在列印原稿。逸歌说,用纸本比较不容易漏看,更容易发现错字。

「下次是长篇了。」逸歌说。他没有面向庄一,而是注视着盛着红酒的酒杯。

「你是叫我自己写完?」

「我没有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我不一样,我只是从旁协助。」

「你醒了,我想说你差不多该醒了。」

「你忘了吗?我没办法写字。」

庄一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逸歌跟了上来。他可能还想说些什么试图改变自己的心意。不管怎样自己都必须拒绝,离开这里。要是继续待在这里,自己似乎会因为扛不住罪恶感而坦白一切。

「吃个晚饭再走吧,我也想跟你讨论之后的事。」

庄一隐约察觉到了,但他仍旧忍不住这么要求。庄一暗自期待逸歌会说「吓你一跳了吧?不好意思,这也是在取材。」然后立刻把手铐取下。但无论过了多久,这件事都没有发生。

「你真的疯了吗?」

「没有,我很正常。我希望你今后也待在这里。」

逸歌把那瓶水滚过来。庄一又更渴了。水里该不会加料了吧?他虽有疑虑,但最后还是无法抗拒地捡起那瓶水。他用被铐上的右手拿着想要喝,但手铐卡着手没办法自由活动。最后他把水换到左手,一口气喝完。喉咙似乎比想像中还要渴。

背后热热的,一回头,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这是早上的太阳吗?还是——?

「从那个时候开始,已经过了十五个小时以上。现在是早上十点。」

逸歌看出庄一内心的疑问主动回答。一天?这么久?

「你睡得很熟喔,还打呼。工作很累吧。」

屁股、大腿根部、膝盖,还有腰部。庄一只要一动,就浑身都痛。看来真的是睡了一天。

「逸歌,你现在立刻拿掉这个,让我回去。」

「当然,写稿时我会拿掉。毕竟手铐一定会造成妨碍。」

「我不是在说这个。就算你是朋友,这也是不被容许的行为。这是犯罪。」

「居然说『容许』,你不是在用这种像作家会用的稍难字汇吗?」

「你给我认真听!」

我在听啊,逸歌蓦地凑近庄一。后者被他的气势压倒,顿时说不下去。

「没错,你说的对,这是犯罪,但我不会停手。那一天,当我在惠比寿的餐酒馆外面看见待在店里的你时,我就下定决心了。」

逸歌从庄一手中收走空宝特瓶,走远。他随手将空瓶扔进沙发附近的垃圾桶,从长裤口袋掏出钥匙。

「我刚刚也说过了,写稿的时间到了。你睡饱了吧?如果还需要什么东西,你就说。我会准备。」

外头的空气、自由、失去的一天,一旦开始列举,根本没完没了。但要是回嘴,逸歌只会开心地认为「看来你恢复精神了」吧。

庄一才动一下右手,地板上连接书架和手腕的铁链「铿啷」地发出沉甸甸的声响。此刻束缚住自己的是,书架上数量庞大的小说。它们所拥有的重量。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现在这样是无故翘班。不联系公司会出问题。」

「你认为人类是为了什么而创作?人类又是从何时开始创作的?欸,庄一,你怎么想?」

「……你用这种方式在写小说,你认为姬野会高兴吗?」

「庄一,我每次在发想故事或写作时,都会想起你。」

「你别往坏处想,这是为了写出完美的小说。」

能使人生产生决定性转变的小说。他口中的转变是指带来正面的影响,还是负面的?庄一没有勇气问。

「这次的成品会是书。我们完成的故事会变成单行本摆在书店里,这次说不定就能写出完美的小说。」

「完美的小说,到底是怎么样的小说?是指故事精彩绝伦吗?」

拥有自己没有的东西,这种心情正是自己高中时面对逸歌的感受。

打字。

「明天我要是没去公司,同事会因为我翘班起疑的。」庄一说。

庄一站起身想休息一下,脚铐上的铁链立刻发出声响宣示存在感。

即使上完厕所,庄一仍没打算开门出来。逸歌似乎也发现到这一点,但他并不作声。他在用沉默催促庄一自己出来。

「什么?」

「『待在这里的期间,也不需要在意他人的眼光。』」

庄一看着逸歌就这样走出客厅,独处的时间就在毫无预期的情况下突然降临。

庄一心想,这是惩罚。自己改了他的原稿。没能克制住一己私欲。当时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压抑冲动上,要是那时能更留心其他方面,或许就会察觉到逸歌的不对劲。

终于来到玄关前面时,庄一停下脚步。

「没问题。我会处理。」逸歌只是简短回答。

「没问题。我已经联系过了,你现在正因为身体不舒服请假。」

开头第一句话,逸歌足足花了大概二十分钟。第一句话最重要,同时也是最耗费体力的瞬间,这一点庄一也很清楚。高中在社办写作时,三人经常聊到这件事,对此都有共识。第一句话是读者和作家相遇的第一行文字。现代社会的娱乐选项远多于过去,有些读者甚至看了第一句就会阖上书。因此,必须在这里就抓住读者的心。抓住,关起来,紧紧逮着,直到结束前都不放手。

门把附近装着一个没见过的机器。他一碰到那个小键盘,就证实了自己不好的预感,上头显示出需要密码的已上锁画面。全身血液倒流。明明自己一开始来时,这里并没有这种东西。

逸歌念出放在里面的宣传单。写作的易普症似乎仍影响阅读能力,他念得结结巴巴,宛如进行复健的口吻。即使如此逸歌也没有逃避,认真看着宣传单上的文字。

「创作料理,吗?说起来创作到底是什么啊?」

旁边放的是庄一平常在家用的那台笔电,他知道是逸歌去拿过来的。

场景转移到回家路上的车站前。庄一看见一家书店,却没打算进去。他不再进书店,并不是因为找不到有意思的小说或工作太忙没空看书这种理由,而是因为会看到他的书。就连拿来当作理由都令人感到悲惨,再明显不过的自卑感。然后,庄一——

完美的小说。

这时,逸歌从座位站起身。庄一像被迫拉起来般,也不得不站起来。

逸歌把手上的杂志直接塞进垃圾桶,他的兴趣已经不在自己过去的作品上了,接着朝庄一笑笑,用晓以大义的温和口吻对他说:

庄一放弃,正打算把满是泡沫的手腕洗干净时,才发现一瓶洗碗精。庄一因自己的愚蠢啧了一声。你是白痴吗!明明就放在洗手慕斯旁边!为什么没一开始就用这个。

庄一在书房时身上会有手铐或脚铐,除此以外的时间像上厕所或在客厅用餐时,就是和逸歌铐在一起生活。晚上钻进铺在书房里的被窝睡觉。逸歌外出时也一样,庄一就会被关在书房里。

在逸歌的身影消失后,庄一为了以防万一又多等了几秒钟才展开行动。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拆除铐在把手上的手铐?

庄一做了一个梦,关于一段往事的梦。

第三下,第四下,还不停。逸歌嘶哑吼着什么,但庄一听不懂。他只想早点解脱,只能在心中祈求早点晕过去。到了第五下,意识终于远离。

庄一回过头,一旁柜子的门开了,逸歌正要从里面出来。

庄一听着听着,渐渐发现他的文笔及句子结构有一定的规则,就像是一种习惯。如果是描写人物行为这类平淡的场景,自己之后说不定可以提早写出来。

「高兴啊,她一定会高兴的。」

他挤出洗碗精,全部淋在手腕上,然后皮肤和手铐相互摩擦的不适感消失了,他试着轻轻拉动手腕,感觉比刚才好。

逸歌为了打开脚铐蹲到庄一身旁。「要不要用膝盖狠狠顶他那张脸?」的念头在庄一脑海一闪而过,但一瞥见逸歌长裤口袋鼓胀的形状很像电击棒,顿时就迟疑了。要是反击的时机慢了一秒,说不定会被剥夺更多自由。

打字。

庄一曾试图要从窗户逃出去,但固定在书架上的金属零件用黏着剂加强过,他没办法把锁拆下来。就算他尝试用手铐的金属部分去割,但金属零件毫发无伤。庄一不死心,用力拍打窗户,结果被逸歌发现,用电击棒电晕过去。

逸歌边说边取出电击棒。「住手!」庄一忍不住大叫。自己来到这里后,心中第一次萌生出恐惧。疯了。这家伙疯了。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逸歌了。

逸歌大概是想要磨掉庄一逃脱的意志,自那一次起,他就会定期让庄一尝一尝电击棒的电流窜过全身的苦头。有时一天只有一次,也曾一天多达四次。每次逸歌用电击棒前都会简短致歉说「真抱歉」,这点让庄一很火大。他那种态度简直像在说,自己只是遵照别人的指令完成工作而已。不管被电击多少次,庄一始终都无法习惯。

「不是那种表面的东西。那当然也是一部分要素,只是『精不精彩』这种事原本就很主观吧。所有人都一致认为精彩的小说是不可能存在的。」

那么,逸歌想达成的目标是什么?听了姬野的话后,他如何诠释「完美的小说」这几个字?他不惜囚禁朋友也渴望写出的小说究竟是什么?

庄一接过杂志翻开,找到刊登短篇小说的那一页。上面有几张身穿灰衣男人的插画,帮助读者想像故事内容。直到一个月前,还只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故事,如今却经由杂志传播到了全国各地。然而庄一的行动范围却与向外界不断扩散的故事相反,处处受限,现在只剩下这间公寓里的一个房间。

「我去你家,用你的电脑寄出电子邮件。如果只是简短的内容,虽然要花上一点时间,我还是写得出来。」

开关已打开的电击棒抵上庄一的脖子,全身痛到好似要四分五裂般,他立刻倒在地上,心里想着让我回去。拜托,你就答应吧。

「你听好了,你不要再想逃出去的事。这可是背叛。不光背叛我,也是背叛姬野。我不想要讨厌你,所以给我回去。回去那个房间!回去!回去!回去!」

「『泰国,曼谷的,创作料理,品项丰丰丰富,齐全。』」

庄一放下杂志问:

「那个是市面上卖的,没想到自己就能装了。」

自己逃得掉吗?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庄一打开门,在昏暗的走廊上前进。背后的客厅似乎随时都会传来逸歌的声音。令庄一畏惧的怒吼声在脑海中响起。喂,你要去哪里?你别以为自己逃得了,要逼我再弄昏你吗?

他不是去厕所了吗?庄一后退一步,手撑在墙上。由于双手满是洗碗精,在墙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差点失去平衡。

逃脱机会突然降临。

这次他认真要拔出来,铁链撞到水槽哐啷作响。他赶紧转开水龙头,用水声盖过去。快点。趁他回来以前。

庄一找到那句话。「今天,他决定要一个人过。」墨水没有晕开,白底黑字印得清清楚楚。庄一阖上书页,正在翻同一本杂志的逸歌看来并没有留意到他的举动。话说回来,他以那种速度翻书,根本就没有在看内容。

「『然后,她掳获了我的目光。』」

他不经意看向水槽,发现那里放着一瓶洗手慕斯。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他伸长了手,铁链敲到水槽的边缘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庄一慌忙缩回手,转头看向走廊。事迹败露了吗?

写出这种作品是和姬野的约定,同时,也是逸歌做出这种行径的理由。

「你水开得那么大,也就听不见我的脚步声了吧。我躲在这种地方是有点坏心,不好意思。不过因为这玩意的充电器就是放在这个柜子里。」

故事终于开始从逸歌口中创造出来。庄一逐一将它们化为文字。尽管两人做的事和之前一样,但现在其中蕴含的意义及背景已截然不同。

逸歌的声音从关不紧的门缝中侵入。要是一对一单挑,庄一或许有胜算。虽然他对自己的运动神经并没有自信,但对手可是成天窝在家里的作家,出其不意下手说不定会有机会。然而逸歌都事先准备好电击棒、手铐和铁链了,难保没有藏着其他道具。

庄一坐上椅子,等着逸歌开口。他放在键盘上的右手摆脱了手铐,但那个束缚自己的锁只是移到了左脚踝而已。铁链另一端则固定在桌脚。

逸歌说了句「厕所。」就要朝走廊尽头走去。庄一当然也跟上去。逸歌纳闷地注视着一同站起身的庄一。下一刻他才想起来般低头看向用铁链相连的手腕,他好像忘记了。

庄一遭逸歌囚禁已过了四天。他持续打出原稿。除了吃饭睡觉以外的所有时间几乎都被写稿填满。这次的步调比短篇时更快,第一章眼看就要完成了。

自己借用他人名义进行创作。听从赤裸裸的欲望,玷污了等同于他灵魂的原稿。从那一瞬间起,一切全都扭曲了。这就是报应。

接着,逸歌拿出刚寄到的杂志样本给庄一看。一共寄来三本,杂志封面上写着他的笔名和短篇小说的名称。

看来是逸歌的大脑拒绝各种和写作有关的行为。对一个作家来说,没办法写出文字,就等同于折断他的双手,所以他才会需要庄一的手。

那发生在两人于客厅吃完午餐后。庄一他们一边让铁链在桌上甩动,一边品尝外送的泰国料理。

「想起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自己会落得被朋友囚禁的下场?好想赶快回家。好想回四处贴满了无新意构图的电影海报的那间办公室上班。

「我并不是完全看不懂。只是在看的时候,就会想到写作时的画面,然后就会不舒服。只要没意识到写作,要看多少都没问题。」

在确定逸歌没有回来后,庄一又伸出手,按下洗手慕斯的压头,挤出一团泡沫,泡沫在手心中渐渐消融。他把泡沫抹在铐着手铐的右手腕上,使劲拔出手铐,但没有成功。皮肤和手铐之间的摩擦力,没办法用泡沫轻易消除。

一道声音响起,接着是一样物品被放在枕头旁的声音,庄一终于醒来。

「你要理解文字有多困难?」庄一问。

「来,今天也来写稿吧。」

不过,庄一发现自己尽管遭到囚禁,打字的速度却没有慢下来,动作反倒更为洗炼。暂时摆脱手铐获得自由的右手,正在键盘上方轻盈舞动着。

上司继续发言,语气铿锵有力,「《乌鸦人的赎罪》这部作品的收益很值得期待,我希望整个部门全力以赴。」庄一感觉自己像是公司的叛徒,他立刻努力忘却这种心情。

逸歌说:

第五天早上,开始写稿前,庄一向逸歌抗议。

「对,就是所谓的目标读者。每次想起你的脸,遇到瓶颈的地方就会突然顺利解决。你拥有我没有的东西,从高中时我就一直有这种感觉。人生中就需要这种朋友。」

庄一让水龙头的水流个不停,下一个目标是通往玄关的走廊。厕所在有书房的另一条走廊上。趁他发现前逃出这里。

打字。每日每夜,庄一吸收逸歌的话语,再用的自己手打出来。

「逸歌,我想去厕所。」

庄一还没办法正常呼吸,第二下就又来了。这次轮到右肩。

庄一被铐上铁链,又被送回了牢房里。

「你差不多该起来了。」

他参加公司会议,上司宣布《乌鸦人的赎罪》已确定由自己部门发行上映的场景。负责这个案子的是比自己大两岁的前辈。当庄一得知不是由自己负责时,着实松了口气。他当时以为自己是因为负责原作改编电影责任太大心里感到不安,但其实不是。在梦中,他不知为何忽然想通这件事。

逸歌拿着脚铐走近。

庄一打开厨房下方的橱柜。他在心里祈祷会有食用油,但里面几乎是空的。不仅没有调味料,连把菜刀也没有,只是尽义务似地摆着米袋。

庄一稍微思考片刻,正要回答,但在他开口前,逸歌已经又往下说。看来他并不是真的想知道自己的答案。

「『在这座宅邸,我终于找到自己。』」

「为一个人的人生带来决定性转变的小说。在看过那本小说之前和之后,他所看见的世界将截然不同,而且再也无可逆转。我认为那就是完美的小说。」

「上面有登我们一起完成的〈灰人〉。你看。」

逸歌分别在他自己的左手和庄一的右手铐上手铐,两个手铐由铁链相连。庄一前脚走出房门,逸歌当然也跟着后脚出去。由于铁链卡着,厕所门没办法完全关上。

「早安。」

他之前偶尔外出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吗?钱包和手机全都被他没收了。看来在庄一伪装成相崎一歌时,他也冒充了自己。他夺走庄一的人生,彻底取而代之。

他想避免的是,自己因为参与那部电影的工作,体认到自己和逸歌的立场有多大的差距。逸歌比自己更成功,更接近三人所描绘的理想,庄一不能忍受要被迫看清这项事实。

「接下来是长篇。故事大纲四个月前就完成,企划已经通过了。只剩下写出来。故事大纲的内容我会分享给你。现在只先简单说明概要。书名叫作《假面宅邸》。主角是一个大学生。他接到新朋友邀请,造访一座称为假面宅邸的豪宅。条件是,待在那里的期间要抛弃过去的一切,连名字都要改用假名。换句话说,就是要舍弃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在那个会员制俱乐部里,主角与小时候的好朋友重逢。书名目前还只是暂定,这个名字说明的意味太强了。忘记哪本书中的谁说过,一个好书名是八成要让人能推测故事内容,剩下两成则要能够诱发想像力。我也这么认为,所以这个书名还会再琢磨。好,我们回到故事本身——」

咻,手铐终于从手腕滑出来了。洗碗精差点让手铐滑下去,幸好在它掉到水槽底部前接住了。

从这时起,逸歌开始出现一连串出乎意料的行动。他一脸不耐烦地抓抓头,接着快速取下自己手腕上的手铐,改铐在厨房下方收纳柜门的把手上。

逸歌朝庄一递来一杯咖啡。庄一接过咖啡杯,手腕上没有手铐,铁链换到左脚脚踝了。踝骨会卡住,要用物理方法拿掉又更难了。靠洗碗精滑脱这种方式已经没用了。必须要有自己砸碎或折断脚骨的觉悟。但就算拖着脚走到玄关,那里还有逸歌装的键盘锁在等着。逃脱的路都被断了。

庄一接下的杯子飘出咖啡香气,令他头脑彻底清醒。就在这时,逸歌开口说:

「我已经帮你办好离职手续了。合约之类的文件最近也全都用电子档,很轻松。这下你就不用再担心公司的事了。」

「你究竟怎么办到的?居然本人一次也没露面就可以离职。」

「我听说有代办离职这种服务,就用看看。」

看来他已经打点好一切了。为了证明自己没在说谎才特地把笔电拿过来的吗?

庄一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啜饮咖啡,他又继续往下说:

「我在壁柜里的收纳箱找到姬野的笔电。」

「……你连那种地方都找?」

「我认为由你保管比较合适才把她的笔电交给你。高三时你都用那一台写作吧?」

「毕业后我就没写了。」

其实是从逸歌率先以作家身份出道开始。逸歌获得新人奖后,庄一看到他的奖杯上刻的「相崎一歌」这几个字时,自己的梦想就在那瞬间破灭了。

「你还真的都没写。」

「第一次碰面时我就是这样说的吧。」

自己真的这样说吗?已经想不起来了。与逸歌在惠比寿的餐酒馆重逢时的对话,感觉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没有遭到囚禁,还保有身为人的尊严的日子。不,就算是那时候,自己真的作为一个人好好活着吗?如果有人问「那不是每天忙于完成例行工作,宛如行尸走肉的生活吗?」时,自己有办法立刻否认吗?

「我不再写作。上大学后也没再用过那台笔电,所以才收到那里。」

「但你现在正在写。」

那是别人的原稿,相崎一歌的原稿吧?几乎要冲出口的话,又和咖啡一起咽下肚。

「曾经有人说过事情只要过去就全是一种比喻。」

逸歌打开电脑电源,拉出收在书桌下方的椅子等庄一过来。这种生活等未来回头看也成了一种比喻的日子会到来吗?

为什么要担心别人的原稿好不好,现在该想的明明是尽快逃出去的办法。此刻最重要的明明是夺回遭囚禁前的原本生活才对,才不是什么修改原稿,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

「《假面宅邸》还没完成喔。」

「长篇的撰稿也很顺利,已经写到一半了。我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可以用这种速度工作。今天也来喝几杯吧。」

「庄一?」

他认为更加理解长篇小说《假面宅邸》的是自己,自己看过故事大纲,也是自己实际移动手指,把故事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出来,让故事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那就是自己的责任。

过了一会,从寝室微微打开的门内传来逸歌的鼾声。音调和节奏并不规律,有时沉稳,有时他会大声呻吟。这实在不像是演技。

「主角的心情就在其他场景深入描写好了。但是庄一,谢谢你。如果你还注意到其他事,随时告诉我。」

「终于逃出大门外,心情舒畅无比。」

然后加上了新的句子。

逸歌打算为自己倒第五杯酒。这次,他终究是把葡萄酒倒到杯子外面了。

都是因为待在这里害的。是因为和逸歌一起待在这间书房,一切才变得这么奇怪。果然还是必须离开这里。早一天也好,早一个小时,早一分钟,甚至早一秒都好,必须尽快离——

怎么办?应该告诉他吗?

他转开锁,打开门,外面走廊上的地毯映入眼帘。庄一自从遭到囚禁以来,时隔一个月终于又看见地毯的花纹。

可能是认真看文字消耗太多体力,逸歌用手指按住眼角,走回沙发。对话结束让庄一松一口气。

「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离开。」

自己难道打算一直在这里待到这部长篇完成为止吗?不,难道不止这部长篇,还想待上更久吗?太奇怪了。这种事情绝对不对劲。是因为时不时就被电击棒电晕,抵抗的意志都丧失了吗?

逸歌走近,直盯着桌机的萤幕。他的眼睛上下滑动,庄一知道他正拼命读着文字,追踪文字的流动。逸歌在确认内容时,庄一正拼命隐藏自己内心的困惑。自己到底在干么?为什么要向他提议?想法跟行动根本不一致,对不上。有种控制权被夺走的感觉。是谁在支配自己?

「游戏因为本来就有画面了,消费者是从。速度大致上可以调整,因此在这里算主,接下来就是小说了。只有小说,消费者在两方面都能站在主的立场。不仅画面交由读者发挥想像力创造,就连阅读的速度也可以由读者决定。小说的优势就在这里。借用你的话来说就是,小说是允许想像的媒体。」

「……啊啊,说的也是。」

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怎么样?逸歌说不定会接受,他或许会理解这个故事不该用这种方式继续下去。

「好。」

打字。

他忍不住呼出一口气。

打字。

逸歌打开不知何时补货的葡萄酒。那瓶葡萄酒是在庄一遭囚禁前,两人试饮多款后买来的酒,最终获得两人一致喜爱的牌子。

逸歌的手碰到玻璃杯,杯子差点倒下去。在千钧一发之际他自己及时抓住了。他脸颊并没有红晕。虽然脸上不显半分,但身体却失去平衡开始左摇右晃。他还毫无意义地笑了,但那双眼睛中依旧散发着身为小说家的光亮。对话暂且持续下去。

「那部长篇小说还没完成。没有你,就没办法完成。没有你的话,相崎一歌就只能销声匿迹、最终死去。」

庄一说出答案,逸歌神情高兴地向他点头。他举起酒杯,一口气喝干了第四杯。这时庄一才终于要喝完第一杯。现在的话,自己说不定可以制伏他。怎么办?要动手吗?

自己应该先做什么才好?要报警吧?但没有方法打电话。手机留在逸歌家了。自己什么都没想就冲出来了。身上也没有钱包,也没办法搭电车、公车或计程车回去。该去找一户住家按门铃说明情况吗?

庄一一觉安稳地睡到早上。

玄关门上的键盘锁果然不见了。即使回头,也没有手持电击棒逼近的逸歌身影。

庄一一瞬间听不懂逸歌问题中的含意。待在这里,好吗?这是自己可以选择的吗?他的判断力是沉到葡萄酒瓶瓶底了吗?

「至于电影呢?画面已经被影像固定住了,消费者处在从的位置。镜头不断切换,场景也会自动转变。就连故事的行进速度都不在消费者的掌控之中,所以在速度上也是从。虽然有快转或倒转几秒钟的功能,但电影在制作时并没有考量这些,因此这里我们就不予考虑。」

十一月的晚风透着冷意,但舒畅及解放感胜过了一切。庄一深深吸了口气,将外头的空气充满肺部。

「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这理由并不充分。这样一来,小说会遭到淘汰的。」

「因为会激发想像力。」

「这里的写法,逃出大门外时的地方,再稍微加强情绪描写怎么样?我觉得读者可能会想再知道多一点主角的心情。」

一辆机车奔驰过前方的道路。然后是狗吠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一切都令人感到无比怀念。

那不是逸歌的声音,是自己的声音。

接着,下个瞬间,钢琴家的手指停住了。

反正逸歌又不会发现。上次也是这样,没问题的。

「我看看。」

不对劲,这种事不对劲,我到底在干么?

「啊啊……」

庄一一打完就立刻发现,自己心里的罪恶感并不如上次强烈。别说是罪恶感了,甚至有一种向逸歌抱了一箭之仇的痛快。他身为小说家,没有比这更具杀伤力的报仇了。逸歌害自己身陷这种处境,这是应受的惩罚。没错。这是惩罚。他遭到报应是应该的,自己没有错。

庄一迅速存档,关掉WORD档,又关上电脑。关掉电灯后,他一钻进被窝,立刻就有睡意了。

他走近书桌,拉出椅子坐下。一按下电源,电脑就立刻启动,萤幕亮了起来。庄一转头看了眼房门,逸歌并没有醒过来。

然而,脑中却浮现出姬野的脸庞。

庄一沿着马路走,在T字路口向左转,走下斜坡,朝派出所在的那条路前进。他用大概介于快步走及小跑步中间的速度前进。路上,他只回过一次头,抬头仰望那栋公寓大厦。逸歌房间的窗户亮着。窗户开着,他并没有站在窗前窥探。他此刻还在睡,连庄一已经逃走了都没发觉。

掏出来一看,是公寓的钥匙。庄一想起不记得多久前,逸歌说着自己可能会需要,就把备份钥匙交给自己,原来一直收在口袋。

庄一想,要是遇见这栋公寓的其他住户,就直接请对方帮忙报警好了。但他没遇到任何人,走出了大门。

「跑出大门外,我们望向对方,彼此脸上都已经没了面具。气喘吁吁,心情却反而舒畅无比,感觉还可以一直跑下去。」

「不好意思,我就睡个十分钟。等我醒来我们再聊一下。明天就休息好了。你还会待在这里吧?」

庄一半信半疑地点头,逸歌解开手铐,改铐在一只桌脚上,就走进寝室去。庄一从头到尾都哑口无言地看着他。他真的如此愚蠢吗?他这样做,自己只要稍微把桌子抬高,就能轻易摆脱手铐的束缚。还是这也是陷阱?其实桌子有特殊加工,没办法轻松抬起来?

又来了。庄一立刻明白。那种冲动又来了。

逃出来了。这下就结束了。自己终于自由了。

「庄一,你认为小说的优势是什么?在这个充斥各种娱乐的现代,什么是只有小说才能提供的价值?如果只是想看有趣的故事,看漫画、电影、游戏或动画就行了啊,你会怎么反驳这句话?」

庄一用铐着手铐的手为他倒葡萄酒。逸歌一边喝第四杯一边问。

他点开WORD档,把页面一直往下拉,一直拉到才刚打完的那一页,找到了那句话。

「逸歌,我可以提出一个想法吗?」

庄一抓住桌子的边缘,想要抬起来。桌子与他的怀疑相反,轻轻松松就抬起来了。明明是自己抬起来的,却对这份轻易感到难以置信,忍不住笑了出来。疑惑也转变成确定,逸歌是真的大意了。现在,自己抓住了最大的机会。

庄一把扰乱自己心绪的那一行字全部删除。

庄一悄悄关上门,快步走过走廊,按下电梯按钮,等电梯来。可以出去了。可以从这里逃出去了。冷静点,别心急,不要发出声音。

「『奔跑时,两人的气息重叠了。』」

偷偷逃离宅邸,终于跑出大门外时的这段描写虽然无损故事走向,可是庄一认为,这个场景的描述应该要有更多情绪。逸歌淡淡描述情境的文笔读起来确实顺畅,也流露出国外冷硬派小说的冷调氛围,不过在这里却造成了反效果。这里应该要更深入挖掘出场角色的心情才对。

「『逃脱宅邸的过程中,回过神,自己和她一直牵着手。』」

外面,暌违一个月的室外。

逸歌叫了第二声,庄一才终于回过神来。

「庄一?」

庄一从被窝爬起来,打开电灯。墙上的钟显示时间是深夜两点半。他睡不着,随意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读了起来。

庄一搜寻记忆。眼前的典雅桌子逐渐变成了社办里那张乏味的桌子。自己坐的木椅变成了折叠椅。转向厨房,那里是社办的窗户。吹进来的风摇晃着窗帘。从书架上飘来成排书本的味道。

「……有些文字只能在小说中品味到,也有些故事只有小说家写得出来。小说可以细致地描写出场角色的心情。」

逸歌带着舒适的微醺说:

对了。有派出所。从车站过来这里的路上有一间派出所。去那里吧。向值班员警说明原委,一切就结束了。

「嗯,那个想法到现在也没变,而且高中时你就已经说出答案了。」

他踢开地板上的手铐,让它滑出桌脚下方。原以为再也无法重获的自由,一回神自己已捧在双手中了。

相崎一歌的存在。

「逸歌,我记得高中时你说了性价比。与其他媒体相比,小说价格便宜却能享受更长的时间。」

是因为长篇进展顺利让他心情大好吗?逸歌转眼间就喝光了三杯酒。在他差不多醉了时,庄一心想,说不定真的单纯是他大意了?

打字。

现在立刻跑过去才是正确答案。向警察说明自己身处的情况,请求对方帮助才符合常识。请他们逮捕那个已称不上是朋友的罪犯,自己回归日常才是正确的道路。

「就是这个。」

「庄一,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想让这里的文字节奏慢下来。」

小说家通常都是孤独的。不曾获得满足,所以才渴望诉说。

里面空无一人。庄一毫不迟疑地走进电梯。电梯也没有中途紧急停止,顺畅地降到一楼。

「怎么了?」

「『被杂草绊到松开手后,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立刻又把手牵起来。』」

晚风变得更强了,庄一缩起身子。双手插进口袋,在右边口袋碰到了一个小型金属物。

不知是谁的声音钻进耳里。回过头,却一个人影也没有。环顾四周也没看见其他人。庄一沉默地站在原地,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手中拿着新人奖奖杯的逸歌身影。

庄一打开房间的电灯,转向方才一直避免看到的桌机。他一看见,就立刻行动了。

逸歌不只会出去买酒,庄一知道他其实还出门不少次。可能是他厌烦了每次出去都要在键盘锁上按密码吧?既然恐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那也就没有用处了吗?还是,他是为了确定自己是否还有逃脱的企图,才故意把键盘锁放进垃圾袋让自己发现的吗?从他的个性来看,可能性最高的应该是后者。

庄一就像在避免捧着的自由掉下去一般,以谨慎的步伐沿着通往玄关的走廊向前走。

「一个是画面,另一个是接收故事的速度。在这两件事上,消费者总是被迫必须面对主从关系。比方说漫画,既然有图,画面就已经固定了。换句话说,在画面这点上,消费者是处于从的位置。但翻页速度可以由消费者控制,所以在速度上他们是主。」

「没事。」

逸歌有个习惯,他前一晚就会把隔天早上要拿出去丢的垃圾先放在客厅角落。明天好像是丢一般垃圾的日子,袋子里胡乱塞着一堆不需要的日用品或文件。庄一看见垃圾袋里还有原本装在玄关门上的那个键盘锁时,差点忍不住停下脚步。为了避免引起逸歌的注意,他装作没看见,直接走到餐桌坐下。

但才看了几页,思绪就开始飘远,难以理解文字的意思了。明天还要写稿。感觉比当上班族时更累,体力一天天消耗。得早点睡才行,却睡不着。理由很明显,那句话,那一行字。

「『终于逃出大门外。心情舒畅无比。』」

逸歌只要喝五杯葡萄酒左右就会丧失判断力,变成一个废物。今天知道了这件事。光这样就能算是一个重要收获了,不是吗?

稍事休息后,逸歌又开始编撰故事。庄一敲打键盘,将故事一一化为文字。移动手指的这个意志真的是属于自己的吗?庄一没有信心。不确定这一点令他感到恐怖,后来就决定放弃思考。

马路前方亮着红色灯光的建筑物映入眼底。是派出所。再走一分钟就会到了。可是,双腿动不了。自己究竟在迟疑些什么?

庄一在椅子坐下,将手指放到键盘上。背后传来逸歌坐进沙发的声音。以前他曾将这种情况譬喻成航海。如果现在要用不同方式形容,庄一想到的是钢琴家和指挥。自己遵照逸歌的指挥忠实演奏。稍一不小心就会产生错觉,误以为手中正在弹奏的乐曲简直像是自己创造出来的一样。

他烦恼着还是走楼梯下到一楼算了,但幸好电梯很快就来了。庄一不禁想像,门打开的瞬间,里面赫然是逸歌。他大叫,你别以为自己逃得了。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你一辈子都得待在这里。

庄一从座位上起身,帮忙擦拭桌面。逸歌的手连动都没动,只是瞇眼盯着天花板的灯光。手上还握着那支酒瓶。

自己也没必要再害怕电击棒了。自己随时都能制伏他。由他掌控一切的日子已经结束了。今后自己轻易就能占上风。而且,自己随时都能逃离那里。既然如此,那不是今天也无所谓吧?

庄一看向自己的手。手铐和铁链尚未卸除,依然挂在上头。

庄一转过身,快步走回公寓。

4

长篇《假面宅邸》是在十一月底左右完成的,从庄一遭到监禁那一天起已经过了一个半月。

完稿后不会马上就寄给编辑,接下来要进入修稿的阶段。重新检查所有文字和场景,如果有不足的地方就要补上,过于冗长的部分则爽快裁剪掉。短篇时这项工作花了三天左右。逸歌说,长篇至少希望有一周的时间。只要改完稿,就能把初稿寄给责任编辑了。

「主角帮女主角泡咖啡却失败的那一段删掉好了,场景有点弱。我再想其他方法来展现主角的笨拙。庄一,你有什么主意吗?」

逸歌问,庄一稍微思考片刻后回答:

「主角一开始被交付清扫宅邸的工作。让他扫得很失败怎么样?」

「那样会跟宅邸主人高桥欣赏他的契机互相矛盾,高桥是看了他打扫的成果后才注意到他的。」

接下来庄一又提了不少想法,但全数遭到否决。最后是逸歌自己想到了替代方案。

「他在庭院里发现猫的尸体,在花时间处理时正好遇到女主角好了。小学时两人也曾看到过猫的尸体,有一种必然性。」

「这样必须全部改写整个场景。」

「现在就来写吧。」

还有好几个其他场景也改写了。这样就花了两天左右。剩下几天并没有大幅度更动原稿。

第二次重看时,庄一有次主动提出一个比较大的修改意见。

「主角被迫从和宅邸主人的友情跟和女主角的关系中择一时,偕同女主角一起逃出宅邸。两人原本是朝向公园,但这里朝向大海不是更适合吗?大海对两人而言是记忆最深刻的地点吧?」

逸歌双手抱胸,陷入思考。他想了三分钟以上。原本望着天花板的他转向庄一说:

「这种写法确实会更引人入胜。不过这里的描写我想符合现实。两人拥有共同回忆的地点有好几个,距离宅邸最近的是公园。」

初稿就在这种情况下逐步完成,剩下就是寄给编辑而已。逸歌吩咐庄一,简单写封电子邮件寄过去。他说这名编辑不是上次委托写短篇的编辑,是自己出道以来就一直合作的对象。

「我现在有来往的编辑,多半都是用电子邮件连系,真的有必要时才会通电话。其中,我在电话中也能轻松交谈的就是这位编辑了。他是唯一知道相崎一歌是男是女的人。」

同一间房里,逸歌也开始在写东西。他写《反叛的送葬者》大纲的步调,依然虚弱不稳到打字声随时都会断掉似的,但仍确确实实地在前进。庄一在心中暗自期盼逸歌会停下手指哀号「我不行了」。什么复健你死心吧。少挣扎了。你就自暴自弃地放弃一切,深陷自我厌恶,永远趴在地上吧。

逸歌打开笔电,打算记录下来。他花费了漫长的一分钟,只在新作品灵感里打上了『旅行』两个字,拿给庄一看。

「如果是不用思考的短句子,我现在打得出来了。」

「既然你的目标是写出完美的小说,偶尔也挑战其他类型如何?」

「……嗯,好。」

「我能读字了。」

难道他的易普症出现好转的征兆了吗?逸歌此刻会心情绝佳,或许比起原稿过关离出版又近一步,更多是因为成功靠自己回信了的缘故。

「高中时你在社办也常常坐在沙发上嘛。」

「这次也是悬疑吗?」庄一说。

庄一在锻练腹肌时,逸歌走进房间,把笔电萤幕拿给庄一看。那是编辑寄来的电子邮件,编辑说他已经看过《假面宅邸》的初稿了,除了错漏字以外,出乎意料内容大致没有问题。从逸歌的反应看起来,他应该是设法靠自己读完了邮件内容。

「对了,这次有个出了三集的小说要改编成漫画。那个案子的原作监修,庄一,我想交给你负责。我光写《反叛的送葬者》的大纲就已经耗尽所有力气了。要是同时进行,我负担会太大。」

「我只会写这个。」

三天后寄来的漫画分镜,是由庄一看的。他在逸歌八成会有意见的地方加上建议。比方说由于对话框大小的限制,有几格出场人物的台词比原作更简略,而庄一分得出哪些调整在可接受范围内,哪些地方则应该严格遵照原作。

庄一曾搜寻过一次他说害自己罹患易普症的上一本小说。书名是《她与爱的一切》。不过庄一并不清楚故事,更没有读。

一整天都待在书房,身体无可避免会变迟钝。为了尽量减缓肌肉流失、僵化的速度,庄一开始每天伸展,最近还加进简单的锻练。

「写稿呢?」

庄一坐在椅子上转过身,笑着注视逸歌。后者领会到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就要走出房间。在写作时希望尽量消除噪音。那种心情,身为作家的他不可能不了解。

不愿知道自己其实没有才华,也害怕其他人会发现这一点。

庄一忽视脚踝上的脚铐和铁链,开口提议:

现在回头看,这书名也太恋爱小说了,令人有点难为情。逸歌当初决定这个书名时脸上不晓得是什么表情?封面插图走的也是传统风格,画着一男一女牵着手的背影。

庄一内心涌现一种久未体会到的感受。一种一旦化为言语就仿佛会偏离本质的感受,如果硬要举一个最相近的,就是挫败感。高中看到逸歌的原稿时,也曾有过相同的感受。深刻体认到两人实力差距的瞬间。看到那些自己无论如何挣扎、如何伸长了手也勾不着般的文字叙述的瞬间,懊恼自己怎么没能抢先写出来的心境。

庄一动了动左脚,故意让铁链发出声响,用不开口的方式询问。等你恢复后,我要怎么办?你擅自把人关起来,像奴隶一样使唤,天天强迫别人写稿,等自己好转后,就把我扔掉吗?

庄一突然想追问逸歌那本引发问题的作品,但他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走出房间。

庄一脱口而出,这个笔名,由逸歌命名的作家人格,其中包含了自己名字的一个字。

「我正在想自己来写《反叛的送葬者》的故事大纲。用那些灵感笔记写出至少可以见人的文字。」

「我知道了,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来。」

只是可以看信庄一还不惊讶,但他没想到逸歌居然连信都自己回了。

庄一差点就要脱口问出「你不靠我吗?」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庄一有种感觉,自己只要说出了一句这种话,便会从精神层面附属于逸歌。

「像这种新作灵感,你还有其他存档吗?」

一月底,《假面宅邸》作者校对稿寄来了。逸歌递来的那份原稿沉甸甸的,每一页都至少有三处被用红字修改的痕迹。开头第一章由逸歌看,但他看到一半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剩下的章节便交给庄一负责。庄一会把写上重要意见的地方念出来,交由逸歌判断。花了两天半,两人看完作者校对稿。庄一用眼角余光瞥向精疲力竭躺在沙发上的逸歌,转身面向桌机。

庄一立刻就听懂这句话。一开始这样做的是姬野。她那台沉睡在自己家里的笔电也有同样的资料夹。逸歌似乎在庄一家里找到了姬野的笔电,但并没有拿过来这里。

是本无论出现在哪个时代都不奇怪的恋爱小说。如果用一句话来说,这本小说不是相崎一歌来写一定也可以。

由于宿醉的晕眩感,庄一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是中午,逸歌拿着打开的笔电走进来。

相崎一歌,庄一回过神,发现自己又喃喃说出这个名字。

逸歌把完成的《反叛的送葬者》大纲拿给庄一看时,庄一坦率脱口说出真实感想「很精彩」。逸歌一脸满意地点点头,回了句「我就寄这份过去。」接着走出房间。庄一又看了一遍手上那份列印出来的大纲,还是觉得很精采。即使给自己相同的题材跟主题,自己也想不到这些情节。

「这样啊。」

「……你说上一本书吗?」

听见逸歌的话,庄一不禁从电脑萤幕抬起头。

「你自己回信的?」

庄一把《她与爱的一切》放回书架,走近桌机。他在椅子上坐下,按下电源。他肯定是在这里写出那个故事的。

内容也就和看到书名跟封面后想像的差不多,这是优点,同时也是缺点。一对男女相遇,走过高中、大学、出社会等各阶段后,静静地结为连理,最终建立了一个家庭,就只有这样。读起来绝对不无聊,但并没有新的视角;剧情走向缺乏新意,但同时也能毫无负担地轻松看完。

庄一之前就一直这么想。逸歌那种从容的态度,总是确定一切会顺利的神情。他在至今的人生中曾吃过哪怕一次的苦头吗?他曾经受过一次惩罚吗?他该不会因为人生一帆风顺就误会了吧?只有自己知道他多受上天眷顾。能让他明白幸福是不会光靠好运就能一直持续下去,也无法光靠才华获得,他终究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的,一定只有庄一了。

「今天要写稿吗?」庄一换了个问题。

逸歌离开房间前,从书架上抽了几本小说。他在比较之后,挑了最薄的一本文库本才走出去。应该是打算当成复健。

那一天,逸歌也抱着一本单行本走进书房。他在沙发坐下,就在庄一眼前看起书来。这个行为看起来像是在无声地讥讽。

唯一吸引庄一注意的是女主角的设定,他立刻就明白模特儿是谁了。逸歌写了一个直接套用姬野性格的女性。逸歌不想聊的理由恐怕就是她吧,这位女性实在太接近两人现实里的人生了。

到了晚餐时间,庄一仍旧在铁链和逸歌相连的状态下走到客厅。餐桌上摆着一如往常的外送餐点,以及逸歌刚才一直在看的那本文库。书签夹在全书三分之一的位置。重逢时连菜单都避开不看的他,已经能好好看书了。

新年过后,逸歌的阅读能力又恢复更多。他已经看完那本文库本,现在正在挑战页数更多的书。逸歌的状态每天都不同,他说状况好时可以连续阅读文字二十分钟左右,但状况不好时连看一行字都会想吐。

他需要得到报应,这个男人一定要有报应。

两人此刻正在话语之外的世界交谈。没有互相瞪视,也没有对彼此怒吼,各自的想法却狠狠地撞击了。

然而事与愿违,逸歌打字的声响不曾停歇。

想要至少有个东西能够感到自豪。因为有这个,庄一才能作为庄一存在,他一直在追求这样的东西。逸歌赢来的那座奖杯,他也好想抓在手中。

「有,都放在上锁的资料夹里,自然变成一种习惯了。」

「小说。」

「看来会直接进入校稿,再寄校样回来进行作者校对。我已经回过信了。」

「今天不写。到《假面宅邸》作者校对之前,你可以暂时好好休息一阵子。当然,我不会让你出门,但你可以随意用那台电脑写些东西。」

庄一听从建议,决定明天早上寄出。平常写稿结束时,窗外多半都是晚上了,这一天却仍有夕阳余辉洒进房内。难得有一天时间这么充裕,两人一闲下来,顿时不知道要做什么。

最先跃入眼底的是书名《反叛的送葬者》。接着是简单的故事摘要。男主角拥有特殊能力,能够看出谁有自杀的意图。他会诱惑那些人,为他们准备适合的死法。主要角色有引导所有遇见的人走向死亡的男人,以及追捕男人的刑警。

「别担心,他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性格。还有,电子邮件尽量早上寄。这样会比较快收到回音。」

「……旅行小说之类的。」

逸歌轻轻笑了。

「比方说?」

「你要写什么吗?」逸歌出声问。

这怎么说都是你的工作吧,一旦这样回,这件事就破局了。不接受抱怨,逸歌的态度看起来就像是这么说。不,他毫无疑问就是这个意思。

庄一把头伸出敞开的窗户,看见正下方民宅的屋顶。红色油漆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亮晃晃的白光。要是从这里大喊救命,附近住户应该会察觉到异常帮忙报警吧?闯进门来的警察会逮捕逸歌,解放被囚禁在房内的自己,安慰自己「已经没事了」。自己那时候则抱着原稿,口中喃喃呓语着「还要校稿」。庄一在脑中幻想过所有情节后,心满意足地关上窗户。

铐在脚踝的铁链碰撞声响起,终于把庄一从过去彻底拉回现实。回过神时,自己正在翻找书架,把所有相崎一歌的小说都拿出来。

自己不想成为平凡无奇的人,想要成为可以留下些什么的人。

「我能读字了,庄一。」

「如果是你,应该可以做到就像是我在给意见一样才对。」

「哦,庄一的原创小说吗?你在写什么?」

庄一回头,逸歌露出笑容。他可能刚哭过。

一段段记忆随着这股感受逐渐跃入脑海。三人共处的社办,一次又一次投稿新人奖。只有庄一在上一个阶段就落选了,逸歌和姬野两个人都晋级了。只有自己被抛在后头的焦躁和疏离感,许多感受相继涌上心头。比泪水更不想让人看见的一面。

「我们来喝几杯庆祝吧。」

居然说不要再逃避了,少说这种好听话。你害我失去工作,你毁了我的人生,然后用不到了就打算随手一扔吗?已经无法挽回了。你犯了罪。你知道放我自由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吧?还是你打算一辈子把我关在这里?是要叫我什么都不干,一直待在这个被窝里看你写作吗?别开玩笑了。

「我感觉坐在这里状况会变好。」

庄一站起身,在跟脚炼相连的书架翻找。他并没有抱持期待,却在书架角落发现了《她与爱的一切》。

「还不行,手会抖。我上次也花了三小时才成功回复电子邮件,但是我不要再逃避了,我要好好面对。」

「还是秘密。」

「庄一,你说的对,挑战不同类型是有必要的。但我就是因为这么做了,才患上写作的易普症。都是因为写了不熟悉的恋爱小说,那本卖最差。」

隔天,庄一在书房角落自己的被窝中醒来。铐在脚上的铁链就摊在地上,像是一条蛇的尸体动也不动。庄一捡起逸歌忘记扣好的铁链另一端,挂上固定在书架的金属零件,锁好。要是就这样摆着,逸歌肯定会误以为庄一企图逃脱吧。庄一不希望打破现在的平衡。

「相崎一歌……」

庄一贪得无厌似地啃起书。必须马上全部看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非这么做不可。他一直没有看过逸歌先前的作品,现在就是全部吸收进来的时刻。

「新作品的灵感,你觉得怎么样?」

庄一结束每天例行的伸展及锻炼后,坐到桌机前面,开始写作。撰写著称不上故事的大段文字,却不存档又一一清除。

至少开个窗户让我透透气吧?庄一回以玩笑话。逸歌却当真了,他真的走过去开窗户。现在黏着剂也早就剥落,窗锁轻易就开了。风吹进来,原本闷在里面的空气稍微逃逸出去。

「拜托你了,庄一。」

庄一继续说。

「只是你自己喜欢那个类型吧?不过说的也是,旅行或许是个好主意。就让这个男人去旅行吧。在旅行的地点一一发现有意自杀的人。」

「……哦。」

庄一注视萤幕了一会,又关掉电源,钻回被窝。他以为只要坐在同一个位置,搞不好就能了解相崎一歌的心情,但他实在是不懂。

他在平常那张沙发坐下,操作电脑,一旁的印表机动了,吐出几张纸。他拿起那叠印好的纸张递给庄一看。

这时,逸歌缓缓阖上书本。庄一暗忖,他可能是要回应自己内心的抗议了,悄悄做好心理准备。

故事的高潮是,两人生下小孩,过着幸福的日子,但有一天她外出时从灯塔一跃而下。主角拼命想要调查她的死因,然而照顾小孩令他忙到分身乏术,最终只好死心。这对于十几岁的读者来说可能是个令人困惑的结局。

就连在描写一个场景时,他都会思考如果是相崎一歌的话,会怎么写。很不可思议的,这样做时比思考自己会怎么写更快有文字浮现出来。在这里能做的事唯有锻炼头脑和身体这两样而已。

「电子邮件由我来写没问题吗?既然你们来往多年了,他会不会看邮件内容就察觉到异状?」

「拜托你,庄一。都靠你了。」

是偶然吗?或者是他真的接收到了自己的真心话?逸歌站起身说:

「完成后要让我看喔。我去买东西回来庆祝《假面宅邸》完稿。我又发现好喝的葡萄酒了。」

「你要买葡萄酒回来是很好,但之后还有二校的校样。」

「没关系,最难的部分已经结束了。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完成的长篇小说。必须盛大庆祝。」

正如逸歌所说,三周后寄来的校样里面红字并不多。几乎都是在指出第一版校对稿中疏忽的错漏字,以及在检查先前用红字要求调整的部分是否确实修正而已。这次二校的工作就全落到庄一头上。

看完二校稿那一天的晚上,逸歌打开新买回来的葡萄酒。庄一才喝一杯时,逸歌就已经喝了三杯。不出所料,他又醉了。他挥舞起手中的电击棒时,庄一吓到面无血色。逸歌把电击棒前端浸到玻璃杯中的红酒里让它通电,哈哈大笑。庄一也装出乐在其中的模样。

「逸歌,我有个问题。」

「怎么了?」

「你之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你说在写作时是把我当成目标读者。」

逸歌一口气喝干手中那杯酒,开口回答。

「是的,我会想像你正在看。只要这样,我就能写得很顺利。我从以前就一直这么做。自从遇见你后,你的存在就是对我人生的刺激。就算其他任何事你都不相信我,只有这件事是真的。」

逸歌的头开始左右摇晃。庄一心想,他该不会就这样从椅子上摔下来吧?庄一留意着他,最后他趴到桌上。

「庄一,庄一。」

「怎样?」

「你就待在这里吧。一直留在这里。就算我恢复阅读能力,可以写作之后,你也留在这里吧。我不想要一个人。作家很孤独。我想要你陪我。只要你保证会留在这里,我就发誓再也不用电击棒。铁链我也会拿下来。你要出去也可以。喂,你就留在这里吧。答应我吧,庄一。」

「我会留在这里喔,逸歌。」他已经睡着了。

早上一起床,庄一会先做伸展。身体逐渐舒展、放松,变得轻盈,感受到自己是获得允许存在于世界上的。

庄一含进漱口水代替刷牙,再朝窗外吐出去。他走近沙发旁摆着热水壶的边桌,用马克杯冲泡即溶咖啡。

他开启桌机的电源,今天也要写稿。对了,自从来这里后,一次都还没用过那套立体音响。庄一想,要不要从占据书架一个区块的成排CD中挑几张来听听看,但就连选CD的时间他都觉得可惜,他便继续写稿了。

中午前,房门猛然打开,逸歌冲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

庄一开启电脑,坐下。他先轻柔按摩双手,再把手指置于键盘上。

长篇《假面宅邸》上市一周后,庄一来到车站前的书店。

「我叫你闭嘴!」

「……那是,我的衣服。」

「两个主角离开宅邸后,前往大海的场景。」

「你想借由描写与理想中的姬野那未能实现的日常生活,来填补遗憾。可惜在最后,罪恶感来碍事了。」

「我想说直接照念你一定会发现,就事先准备好文字档,在寄二校稿回去时,把文字档列印出来当作附件加进原稿,请负责校对的那位帮忙处理——」

要是真的受不了,庄一会用电击棒把他电晕再搬去其他房间。囚禁他会用到的金属零件和工具,都是从柜子里借用的。

「那说不定是一种羞耻心。在有如自慰般的故事中利用了姬野,让你感到非常羞愧。所以才写下一个符合现实的结局。现在,我可以了解你的一切。」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钥匙,还有电击棒……」

「庄一,你干了什么好事?」

「对。尺寸现在正好合身。我就是为此才一直在锻炼身体。」

他之所以会让逸歌一直待在这个房间,是因为他认为这样能替自己带来良性的压力。目前,这是庄一唯一能在他身上找出的价值。

「这种场景我一个字都没写过。这一整段情节都是你擅自加进去的,你为什么这么做?」

庄一把中华便当递过去,逸歌像是厌恶所有闯进视野的事物似的,直接挥开。瑠奈和双亲用心制作的料理洒在地板上,庄一费了好大的劲才压抑住怒火。

「最夸张的是这里,这个场景是怎么回事?」

「吃午餐了。」

「庄一……」

回程路上他顺道去了趟超市采买必需品。接着再去隔壁由个人经营的便当店「五彩缤纷」,这是庄一最近的习惯。

「你已经不是相崎一歌了。」

「想获得他人的认可。想要有人看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想要揭露自己内在的思想和情感,把它们表现出来。创作的动机形形色色,但如果追溯那些渴望的源头,就会逐渐看清本质。所谓创作,换言之就是『留下痕迹』。」

大约十五分钟后,庄一回到公寓大厦。他穿过大门,走向电梯时,和其他住户擦身而过,微微点头致意。

庄一走近。

「作者校对时,我可是都好好念给你听了喔。」

一位充满朝气、语调开朗的女性出声招呼。她的名字是向井瑠奈。年纪比庄一小一岁,是三姐妹中的老么。庄一在和她先前的交谈中得知,她在今年大学毕业后,会是三姐妹中唯一继续帮忙双亲这家店的人。

「逸歌,反倒是你告诉我,你知道自己在我面前喝醉了多少次吗?」

「你给我安静看着。要是你太吵或胡闹,我会立刻让你晕倒,搬到房间去。」

庄一放下在超市买的营养果冻饮代替。逸歌朝果冻饮扑过去,开始用力吸了起来。庄一一边觉得怜悯,一边动手清理地板。他用厨房纸巾包起散落一地的麻婆豆腐、烧卖和青椒炒肉丝,慢慢清洁干净。逸歌似乎担心这里面该不会下了毒吧,一直小心提防。

「我听听看。」

庄一在萤幕的桌面点开档名为「反叛的送葬者 初稿」的WORD档,想像着自己要是陶艺家的话会过着何种人生,相崎一歌今天也继续写作。

照理来说,逸歌对电击棒的耐受力应该比自己还差。他应该会立刻昏过去吧。接下来要做什么也都很清楚了。没问题,这里的铁链要多少有多少。

庄一一眼就看到书店入口附近的平台上摆满了自己的书。在书店自行制作的文艺类书籍销售排行榜上,《假面宅邸》名列最高的位置。旁边是不分类型的销售排行榜,在上面则位居第三。第二名是猫咪的摄影集,第一名是连名字也没听过的艺人的散文。社会就是这么垃圾。庄一在心里咒骂着,走到文艺书籍区。

「人为什么要创作?那个答案也很简单,因为不够。因为不满足。会从事创作的人,必定都渴求着什么,然后试图填补、留下些什么,就跟某种生存本能一样。任何人心里都存在创作本能。」

庄一的脚尖碰到东西,是逸歌掉到地上的《假面宅邸》单行本。他无视它,继续走近。

「你,现在在写什么?」

相隔许久再次悠闲逛书店,心态完全不同,非常从容。

「我完全没发现你在做准备。」

「最近,我看了你写的《她与爱的一切》。一开始我不能理解你怎么会写这种题材。但现在我懂了。非常能够明白。你想要留下痕迹。想要获得满足。」

庄一无法忍受他没神经的发言,忍不住过去,不屑地回答。

「不要说了。」

庄一从桌机后方拿出预先藏好的电击棒,打开开关。确定电击棒启动后,他露出满意的神情。

逸歌向后退了一步,庄一以同样大小的步伐逼近。

「总之,我们已经回不了头了,只有这件事是真的。」

逸歌走近,抓住庄一的肩膀。他力气很大,但双手随即放开,视线转向电脑萤幕。庄一把逸歌的情绪变化看得一清二楚。他虽然感到很混乱,依然隐约察觉到萤幕上显示的那些文字究竟代表了什么。

「你擅自写这做什……」

她给人的感觉很像姬野。如果姬野顺利长大成人,大概就会变成这样的人吧。

「我今天一定会猜对喔,庄一先生的职业。」

逸歌蜷缩在被窝上。右脚脚踝上的脚铐以铁链和书架上的金属零件相连。过长的刘海盖住脸,看不清楚表情。他好像是不太冒胡子的体质,自遭到囚禁的那天起,嘴边并没有太大变化。

「我知道了。以后都不给你便当了。这样行了吧?」

「不好意思。」

「你一定是,陶艺家吧!」

「里面什么都没有放。这家便当店的食物都很好吃。店员人也很好,很亲切。」

5

庄一接过便当走出店里。他离开前弯腰回礼,瑠奈说「明天也等你过来」,从店内向他挥手。

一看到比自己年轻又具备新鲜感,书腰上写着「备受期待的新人作家」的书,他就再也说不出安心这种话。他在那里看见一团阴影,即将从下方动摇相崎一歌拼命获得的地盘,使之崩塌。要是对方获得新人奖的年纪又更小,庄一心里就更是焦虑。纵使年龄较长,出道后没多久就走红的作家也需要特别注意。

庄一转动椅子,将身体面向他。逸歌看见庄一全身,才终于发现——

逸歌一语不发。

「怎么样?这些内容简直就像是相崎一歌写的吧!我彻底变成你了。你就放心吧。相崎一歌克服了写作的易普症。因为你交棒给我了。」

庄一从牛仔裤口袋掏出钥匙。把脚放在椅子上,打开一直铐着的脚炼。脚炼掉到地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随即又响起另一个重物落到地上的声音,是逸歌手中的《假面宅邸》掉下去了。

「叫作瑠奈的女店员,对吧?你之前说过。囚禁别人时你居然还有心思悠哉地谈恋爱,还真是悠哉啊。」

「出版了啊?不对,出版还有两周左右,是样书啊。」

逸歌打开单行本,翻动书页,好几次都差点把书掉到地上。他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拿到庄一面前。

逸歌手中拿着一本单行本。《假面宅邸》,书名几个大字跃入眼底。封面设计也和编辑事先寄来的档案一致。庄一心想,用电脑看档案跟亲眼看到实体,感觉果然还是不太一样。

「幕之内便当和中华便当各一个。」

逸歌大吼,打断了庄一。

「我不是在问这个!」

庄一继续专注于写稿。自己是小说家,创作者。一整天进展顺利,以相崎一歌的身份产出完美的叙述及文字时,他心情就会很好,有时甚至会兴奋到故意讲给逸歌听。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希望让逸歌体会到挫败感。那一天,他也对着被一端固定在客厅角落金属零件的铁链铐着,坐在椅子上的逸歌干了同样的事。

「唔哇,这也不对吗?」

庄一打开电击棒的开关走近,开口说:

他离开书店,走到附近的林荫大道,一整排樱花树在头顶上盛开。尽管只是随意伸出手,仿佛也能触碰到乘风而来的花瓣。宜人微风吹拂过面颊,他走路时偶尔会闭上眼。

「是谁先囚禁别人的?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现在那种重力完全消失了,反倒转变成一种每次靠近都会增强的引力。那个原因果然也是因为相崎一歌的存在。已经不用再怕他了。晚上睡觉时不用再因为体认到自己与他之间的差距而全身缩成一团了,因为自己现在已经成为相崎一歌了。

「不是。可惜,明天再接再厉。」

「庄一,我想去厕所……带我去厕所。」

他过去都没有好好逛书店,原因就是相崎一歌的存在。只要瞥见他的书,自卑感就会立刻涌上来,那会化为一种奇特的重力令步伐变得沉重,阻止他靠近。

逸歌挤不出从容的笑容了。庄一牢牢注视着他的表情逐渐崩塌的模样,连一秒都不放过。

「怎么了?」

「好。谢谢。」

另一方面,自己不再是单纯爱看书的顾客,而是以作家相崎一歌的身份站在这里后,可以看见意想不到的东西。举例来说,会不自觉在意起比自己更畅销的作家和最近气势正旺的作家的情况。庄一悄悄拿起堆在《假面宅邸》旁边,最近引起广泛讨论、销量出色的新书,浏览书衣折口上写的作者简介。这位作家年纪比自己大,不知为何稍微安心了些。

「闭嘴,庄一。」

「欢迎光临,今天也谢谢您的莅临。」

庄一难得在兴头上,却被淋了一盆冷水。他啧了一声,动作熟练地从金属零件取下铁链,改为扣在自己的手铐上。和逸歌从前对自己做的行为一模一样。

庄一不停敲打键盘。萤幕的空白WORD页面上不断显现出文字。相崎一歌,相崎一歌,相崎一歌,相崎一歌,相崎一歌,相崎一歌。

「有好几个地方出现我没看过的内容。你擅自更动了吧。不,不只一两处而已,而是多到不行。譬如这里,两人第一次跑出大门外的地方,我可没这样写。」

逸歌的眼神说着,「快写啊。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事上。你既然抢走了我的身份,至少要一直写下去吧,要写得比我更出色啊。」他真的很擅长不张嘴就让人知道他的想法。

庄一好想快点回去写稿。今天有种可以写出好东西的预感。他转身面对电脑,又开始写稿。逸歌一句话也没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困惑都从背后传递过来了。

庄一原以为他要更久之后才会发现,没想到这么快,但无所谓。来不及了,自己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

逸歌每天的身体状况都不一样。有时候会以强硬语气出言挑衅,有时则摆出一副极为虚弱畏怯的神态恳求。

「你打算变成『我』吗?你是打算夺取我的一切,化身为相崎一歌吗?不可能的,你绝对办不到。你一定会失败的!」

每天来买便当后,自然而然发展出的小游戏。一开始是和她闲聊时,瑠奈问起庄一的职业,庄一岔开话题没有回答。后来两人定下一天猜一次的规则,由她设法找出正确答案的游戏就这么开始了。天天来这家店报到的另一个理由就是因为她。

就算立场改变,年岁增长,各行各业都一样,总是逃不过竞争。看来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不分优劣的地方,因此庄一今天也要写稿。为了继续守护相崎一歌,亦是对逸歌的制裁。

「逸歌,你之前问过我吧?人为了什么而创作?创作到底是什么?我好像明白一部分答案了。」

「你知道自己让我看见多少次空隙吗?你知道有多少次只要我想逃就可以逃走得了吗?」

「没问题的,我已经完全摸透你的文字风格了。就算没有你,我也能写。相崎一歌已经不需要你了。」

看来逸歌可以正常阅读文字了。

原本坐着的逸歌慢吞吞站起身。那张脸上霸气尽失。

「《反叛的送葬者》啊。大纲不是过了吗?所以我就动笔了。」

「庄一,我真的到极限了,你就原谅我吧。我受不了这种生活了。这不是一个人该过的生活。我把一切都给你。把我从这里放出去。我求你了……」

庄一停手,转向逸歌。后者用力瞪大双眼,双唇颤抖地瞪着,庄一情绪激动得一清二楚。平常那种装腔作势、不让他人看透内心的从容不迫已荡然无存。

他回家在客厅吃完午餐后,拿着一个便当打开书房的门。

瑠奈一朝后场的双亲喊出订单内容,即可看见玻璃窗后面的两人动起手来。制作便当的身影一目了然令人安心,是庄一起初常来这间店的原因之一。之前在那个家里每天都吃缺乏人味的外送,庄一早就感到厌倦了。后来,他偶然发现这家店。

「再一个星期,《反叛的送葬者》就可以完成了。要是一切顺利,接着就是其他新小说。关于新小说——」

那瞬间,一股强劲的力道从后方猛然一扯,庄一来不及反应差点倒下去。

逸歌正往厕所的相反方向跑去。他朝通往走廊那扇门的门把,拼命伸长保有自由的那只手。

庄一想把他拉回来,但逸歌的指头抢先搭上了门把,门开了。

「救命!救命!谁来救我!七楼!快报警!」

庄一用手捂住逸歌的嘴巴,直接把他压到地上。手掌心窜过一阵热辣辣的疼痛,他知道自己被咬了。庄一吓一跳,赶紧抽出手,全身压在逸歌身体上,让他无法自由行动。

庄一看见逸歌正在大口吸气准备大喊时,抢在那之前掏出裤子口袋里的电击棒,抵上他的腹部。逸歌露出牙齿,脸部肌肉逐渐僵硬。但他只是口水流了出来,人并没有昏过去。

「住、住手,你住手……我受够了。」

「之前我这样说时,你住手了吗?」

第二下抵在脖子上。逸歌仅剩的一丝意识也断了。

庄一察看自己被咬的手掌心,出血很严重,有的地方肉都凹下去一个洞了。幸好看起来没有伤及骨头。

他打开手铐,改铐在金属零件上,才从逸歌身边走开。以防万一,他先用清水冲洗伤口。他找不到可以包裹手掌心的布或手帕,便用厨房纸巾代替。晚点必须去买绷带。万一店员询问伤口怎么来的?被狗咬了。就这样回答吧。

过了十分钟,他又等了二十分钟。什么事都没发生。看来并没有人去报警。

「混帐!」

在放下心的同时,迟来的烦躁一股脑涌上,庄一怒吼。

把体力耗费在写稿以外的事情上了。这只手可以打字吗?庄一试探性地反复握拳又松开的动作。看起来是没问题。

庄一取下沾满黏稠血液的厨房纸巾,换上一张干净的。手边没有OK绷,他拿封箱胶带缠在厨房纸巾上面。虽然会感到不适,但看来对写作没有影响。

这是取材。对,取材。把这些疼痛、焦躁和愤慨,全都化为情绪描写出来吧。全部收集起来化为文字,当成故事的养分吧。在《反叛的送葬者》里加上这种场面怎么样?即将遭到主角杀害的人,在临死之际因恐惧死亡奋力挣扎。在抵抗过程中咬了主角的手。主角被咬的手掌心依然发疼时,委托人就断气了。不是很有戏剧张力吗?很好,又朝完美的小说靠近一步了。

庄一渴望尽快把灵光一闪的情节化为具体文字,立刻朝书房走去。

庄一写完长篇小说《反叛的送葬者》时,手心被逸歌咬的伤口也愈合了。其实他早就可以拆掉绷带了,只是缠着绷带时写起来好像莫名比较顺利,他便一直留着。或许在一天的开始,加上换绷带这项例行公事也不坏。

但没有时间沮丧,就连丧气的时间都太可惜了,现在必须尽快完美变成相崎一歌。

「喔喔,很好,看来勉强可以赶上七月的出版。可以麻烦老师稍微拼一下吗?」

第五份大纲被打回票时,编辑笹乡可能是看不下去了,主动决定了题材。「可以的话,想麻烦老师写一本关于复仇的故事」。庄一在一周内就寄出了以复仇为题材的大纲。但他还没收到回信。

编辑笹乡没有继续追问,就直接谈起原稿。他根本没察觉不对劲,自己是白紧张了。

「读者渴望故事。其中也有一个族群是冲着相崎一歌这个名字买书的。因为他们知道相崎一歌不会背叛他们的期待,会满足他们的品味。不过,要是出了两三本不同类型、品质略微下滑的作品,会导致什么结果呢?读者很快就会离开了。你会害死相崎一歌。」

庄一在电脑萤幕上点开原稿,又开了另一个用来记录的WORD档,准备就绪。

「谢谢,那我等老师联络。」

「……你也经历过这种事吗?只要出书就本本畅销的作家,多少会受到礼遇才对吧?你可是替出版社创造利润的重要存在啊?」

「原来如此。」

「你住在这附近吗?」

「我拜读过了,感觉上是还满有意思的,不过跟平时的企划相比,好像又少了一点魅力。不好意思讲得很抽象,但就是希望再多点新意吧。」

「……杉田先生,你好。」

新书《反叛的送葬者》出版后过了两个月。好几个台风经过上空,不知不觉中,已听不见蝉鸣声了。夏天已近尾声。庄一连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我知道了。」

「请说。」

「……可惜,不过很接近了。」

「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原稿我看过了。跟平时一样精采。情节也几乎都不用更动。只有几个小地方我想跟你讨论一下,可以吗?」

庄一作为相崎一歌首次在排除逸歌的情况下打算创作的新作品,就要听见他人对此的评价了。

到了讨论当天,庄一在桌机的WORD档不断反复打上毫无意义的文字,又一个个删除,等待着约好的时间到来。

「你的企划没过,对吧?」

他看到书桌上摆着一台笔电。粉红色外壳的笔电,是姬野的遗物。是自己上次过来时放在这里的吗?印象中又好像是收在壁橱里。想不太起来了。对了,逸歌说过他来过这里好几次,说不定是他拿出来的。

庄一擦拭表面的灰尘,按下电源键。是开机了,但庄一都还没按任何一个键,电池的残余电量就一直往下掉。充电线就掉在附近的地板上。一旁还有自己之前上班时常用的公事包。他忽视公事包,捡起充电线插进笔电。

「相崎一歌不是你的东西。已经是我的了!你配不上。要实现姬野梦想的人也是我,这就是我对你的制裁。」

「谢谢。只要好好吃饭应该就会恢复了。」

「你好,承蒙关照。」

还有其他事同样惹庄一心烦。上一本书《假面宅邸》上市才三周就接到通知说要再版了,相对地,《反叛的送葬者》却迟迟没有消息。两部作品差在哪里,庄一再不甘愿也很清楚,就差在,自己参与的深度。

「……是。」

「你果然是月村,对吧?」

庄一在便当店「五彩缤纷」一边和瑠奈交谈,一边接过便当。今天只有点幕之内便当。自己买的便当数量从两个减为一个也过了一阵子,但她并没有要询问的迹象。她这种距离感的拿捏也令庄一感到很舒服。

「不过如果是现在的相崎一歌,或许可以容许大概两本书发生这种失误。你就试试看吧,亲眼瞧瞧会有什么结果。就用你的企划写写看。你喜欢旅行小说吧?挺不错的,不是吗?青春公路小说。」

工作惊人地顺利。偶尔像这样改变环境或许也不错。而且如果是待在这里,说不定还能想到新小说的灵感。

庄一离开便当店,朝逸歌家公寓的反方向走去。今天他有事要回自己家一趟。几天前,租屋处的管理公司打电话通知他该换约了。对方说已经寄出文件,希望他留意一下。不管是决定续租或解约,都必须先浏览过文件。虽然新小说的大纲迟迟没有进展,他还是决定今天拨出时间久违回家一趟。

七月。三个月后,比《假面宅邸》那时更快。逸歌之前曾在闲聊时提及一般的出书时程,庄一原以为大概会落在九月或十月。

一旦投入于故事之中,顿时就感到生活万般琐事都很麻烦。他想不起来上次洗澡是几天前。就连现在肚子饿不饿都感觉不太出来。只有口渴的感受是清楚的,他不忘补充水分。客厅从很久前开始就积了不少袋垃圾。

「欢迎再过来。还有,我下次说不定就会猜中庄一先生的职业了。」

「你突然辞职,我吓了一大跳。后来过得怎么样?」

一想到灵感,庄一想起姬野的电脑里有一个资料夹。她用来存放平时写下的灵感的那个资料夹。资料夹设有密码,庄一到现在还是开不了。

杉田脸上浮现出友好的笑容,就要走到庄一身旁坐下来。不过他在坐下前忽然改变了主意。大概是察觉到寄宿于庄一里面的某样东西,想要与之保持距离。

「对了,关于老师一起寄来的新书大纲。」

「我懂喔,这一关凡是作家都逃不过的。无论多么有自信的作品都过不了。他们连一个小缺陷都不会放过,巨细靡遗地指出各种问题。编辑的工作就是阅读。意思就是,他们大脑发达,是最厉害的读者。作为伙伴是最坚实的后盾,但在设法通过企划时,也会变成一堵巨大的高墙。」

庄一先前一直很紧张,除了担心真实身份被识破以外,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他在寄出《反叛的送葬者》的初稿时,也附上了新的大纲。

无中生有出大纲,让企划通过,再把它写完。当这样一本书成功出版,自己才算真正成为了相崎一歌。而且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对逸歌霸气宣告,「已经不需要你了。」

「我知道了。是漫画家吧?」

「老师想怎么做呢?就用这个大纲写写看吗?」编辑询问。

「不,尝试一次这种路线也不错。我个人算是喜欢的。只是毕竟是相崎一歌的新作,我想读者的期待也会很高。这部分可能会需要稍微调整一下。」

「月村?」

不够,光是成为相崎一歌还不够。为了能一直当相崎一歌,自己必须加倍努力。

够了,我知道。庄一明明想这样回答,却说不出一个字。庄一一开始寄的那份大纲。责任编辑在电话中问过「要写写看吗?」的那份企划。要是接下来的大纲也没过关,不如再次提交那份企划?庄一想过这件事。又因自己的想法如此不成熟又愚蠢,感到惭愧。

失败了,企划没有过关。在得知结果前,最后可能会这样的心理准备,和说不定企划出乎意料顺利过关的期待,各占了一半。好像只有自己最倒楣,总是事与愿违。

逸歌一直很安静。不吵不闹,也不再盘算着趁隙逃走了,这反而令庄一更加戒备。他去五金行买回更牢靠的铁链及金属零件换上。

从车站徒步十五分钟后,庄一抵达自家公寓。他拿起塞在大门邮箱里的文件。这样就完成今天的任务了,但他决定回家里稍微看一下。

逸歌阖上书,抬头看向庄一。

庄一不断自问,灵感会从哪里来?故事要精采的条件是什么?充满魅力的角色是什么人物?我写小说是要取悦哪一类人?读者是哪些族群?是哪些人会想看相崎一歌的故事?他每次思考就宛如陷入迷宫,最后总是逃离般地离开书房。

然而自己也不能在这里退缩,怎么可能放手,自己好不容易才成为了「某个人」,终于完成能自豪地说「这就是我」的一个作品。

长篇小说《反叛的送葬者》连二校都完成了,终于要离开庄一手中。接下来就只剩等待出版了。从第一页的第一个字开始,一直到结尾,首次全部由自己编写出来的故事。彻底化身为相崎一歌的一部作品。庄一品味着这项事实带给自己的感受,脑海一角却始终挂心着一件事。新小说的大纲。

「不,我再想想看新的大纲。」

「还有,《假面宅邸》的再版样书,昨天已经寄出,应该今天或明天就会到了。大受好评喔。」

「……我现在从事其他工作。」

挂上电话后,庄一长吁一口气。紧绷的力气从全身流泄掉,体力大量消耗。

外出喘口气的次数与日俱增。他试图说服自己,现在不是把大脑里的东西向外输出的时间,而是把观察到的东西一个接一个收进来的输入时间。最近上映的电影他差不多都看过了,也买了新上市的游戏主机和游戏,沉迷其中好几天,还买了好几套书腰上写着引起广大回响的漫画回来看。

还是干脆改让逸歌接好了?他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可能性时,电话打来了。手机萤幕上显示出版社跟编辑的名字。

「最近天气虽然变暖和了,还是要多保重啊。」

随着那一天逐渐逼近,他内心益发不安。万一编辑听到声音发现他是别人呢?万一编辑说他的语气不一样呢?万一编辑因说话方式不同起了疑心呢?

两人平稳地讨论着。庄一记下编辑的意见,对于编辑有问题或想要确认的地方,他也一一回答。就如同编辑自己说的,几乎没有针对故事本身的大问题,他提出的全是些可以轻易修改的部分。

他漫无目的地搭电车,在不曾造访的车站下车。距离逸歌家公寓有好几站的地方有一座大公园,是他最近喜欢去的地方。

「首先是十八页,主角去便当店买便当的场景——」

编辑在这里停顿了一会,看来是在等自己回应。那或许是他平时和逸歌谈话时习惯的节奏。庄一什么都没有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才好。

庄一正要回答的瞬间,逸歌突然扔下书,站起来朝这里伸长了手。哐啷,他脚踝上的铁链发出巨大的撞击声。他作势要抓来的那只手就在眼前蓦地停住。庄一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赶紧用力踩在地面稳住身体。

屋里并没有他想像的那么脏。尽管到处都积了灰尘,但在把窗户开到底让屋内通风后,空气不流通的闷重感也逐渐消散。

「我拜读过老师寄来的大纲了。虽然看起来挺有意思的,但两份大纲要作为新企划感觉上都还差了一点。」后面一大段则是编辑针对各别大纲提供了详细的建议。庄一全部看完后,明白了编辑的意思。简单来说,编辑想要的是平时的那个相崎一歌。

那一天,庄一坐在长椅上,突然有人叫他。

他打开信封,逐一填写文件上的必填栏位。庄一写完后,打开背包,取出《反叛的送葬者》的校样。他为了以防万一带过来的,最后决定干脆也在这里看完校样。

「我告诉你一件事,庄一。人类就算没有小说也活得下去。为了让读者认为自己需要小说,作家必须呕心沥血。你有这种觉悟吗?」

「这样呀……,看来你过得不错,那就好。」

电脑桌布没有变,仍旧是那张穿着制服的女学生在泳池边用脚尖踢水花的照片。庄一下意识让萤幕一直亮着那张桌布,一边吃午餐。他吃完便当时,决定要换约续租这里。

自己过去也曾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上下班时都想着要用最顺畅的方式移动,清楚掌握住待在几号车厢的哪个位置,可以在最靠近通往剪票口的那道阶梯的地方下车。早已深植体内的习惯改不掉,庄一搭到自己家附近那一站时,从最靠近通往剪票口的那道阶梯的门走到月台上。

庄一做好心理准备,接起电话,粗厚的男性声音响起。

你要不要陪我一起找?杉田接着问。庄一懒得想理由拒绝,下意识从长椅站起身。他决定就顺势装作在找狗,悄悄从公园的出口离开。

庄一回去前试了好几次密码看是否能够解锁。他试着用罗马拼音输入几名姬野高中时说过喜欢的作家或导演姓名,依然没能开启资料夹。

那是庄一第一次没有借助逸歌的力量,自己从零开始的企划。编辑也曾在先前的电子邮件中提及,今天会回复他感想。

背后响起声音。书房里,过去自己曾待的那个被窝,现在逸歌正坐在上面看书。他眼睛仍盯着手上的书,神情也不带有挑衅或怜悯的意味,只是以平淡的口吻说:

杉田一边走一边呼喊自己养的那只狗的名字,好像叫作「小爱」。庄一立刻就领悟到这名字是他取的。他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大喊也不知道在不在附近的狗狗名字。没错。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谢谢。」

「喂,平时承蒙关照了,我是笹乡。」

庄一抬起头,眼前的男性似曾相识。好几秒钟后,他才想起那是之前任职的那间公司里的上司杉田。

「我刚才提到的那些部分,要麻烦相崎老师调整一下,您大概需要多少时间呢?」

「我有点感冒,没事。」

「差不多。杉田先生也是吗?」

好几百年没有搭电车了。他已经刻意避开早上的尖峰时段,但还是在电车里看见不少社会人士。其中还有人正忙着打电脑,大概是火烧屁股了吧。

「如果没有,就还给我。还来啊!我怎么能看着你害死相崎一歌!」

他先前寄出了两份新大纲,透过电子邮件收到了回音。

「一周左右。」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疲倦喔,还好吗?」

庄一提出的大纲以一间小屋为背景。主角是一名作家,十五年未见的女儿过来玩。在两人仿佛要填补十五年光阴般的互动过程中,主角不久后就发现来到家里的女儿,其实不是自己真正的女儿。接下来,情况就逐渐变得悬疑。庄一虽然刻意模仿相崎一歌的风格,但看来还不够。

「咦?你的声音有点奇怪?」

「杉田先生,你好像没什么变。」

「你说的对。」

「对,我来遛狗。不过它跑掉了,活力太充沛了。」

寄出初稿过了三周后,编辑表示希望用电话讨论。他早有心里准备总有一天必须面对的难关终于来了。

我才不会让你夺走。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相崎一歌,就是最不想被你夺走。

逸歌翻过书页。轻轻笑了。庄一不晓得他笑是因为自己的话,还是小说内容很有趣?

「我倒是很讶异你的改变。我还是确定一下,你真的是月村吧?」

庄一和杉田四目相交。看见他的瞳孔中浅浅倒映出自己的身影。自己现在是怎样的一张脸?脸上又浮现着什么样的表情?

「你真的有办法维生吗?有工作吗?」

「不用担心,没问题。」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争取帮你复职。」

「事到如今,回不去了。」

庄一不可能回头。

他早就跨过了那条边界线,现在已站在地平线彼端了。

对那家伙的制裁尚未结束。复仇尚未结束,自己根本还未获得任何满足,也还没能成为某个人。自己还没能彻底成为相崎一歌。

不能停下来。

即使放眼望去只见一片黑暗,也只能向前走。即使信念飘忽朦胧,也没有停下脚步的选项。即使孤独,即使孑然一身;即使没有伙伴,也只能不断向前行。

「我的变化有那么大吗?」

「与其说是变化——」

杉田正要往下说时,两人看见一只狗朝这个方向跑过来。是一只黑色的巴哥犬。唰唰唰,它拖着水蓝色的牵绳直直朝杉田冲过去。杉田一蹲下来,那只巴哥就加快速度朝他跑去。庄一看着杉田稳稳接住巴哥后,迈开脚步。

「你要走了吗?」

听见杉田的话,庄一回头,带着自嘲意味地笑了。

「我也得回去看看狗的情况才行。」

编辑笹乡寄来电子邮件表示想通电话讨论一下。庄一回信说自己喉咙不舒服声音沙哑,编辑却不退让,说没关系至少希望聊一次。庄一没辙,只好接起电话。

「老师要不要写写看短篇呢?」

「短篇吗?」

庄一逼近,抓住逸歌的手臂。他的手臂现在真的细到似乎一折就断的程度。他抵抗的力气也极度虚弱。这还是原本是我朋友的那个人吗?

逸歌不说话,所有情绪从那张脸上消失了。他选择用这种方式隐瞒,就是再清楚不过的回答。

她向站在厨房的双亲喊订单的声音也没了平时的朝气。双肩僵硬、紧绷。

那时,书房传来逸歌的叫声。他大声说,我要去厕所。庄一暗自祈祷编辑没听见声音,赶紧挂上电话。

「……你真的是相崎老师吧?」

然后立刻寄了封电子邮件过去解释。刚才讯号太差电话突然断线了。我愿意写短篇。麻烦了。庄一寄出后,就关掉邮件软体。

瑠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嘴,两人的交谈戛然而止。庄一结好帐,接过便当,快步走到店外。回去的路上他才想起,刚才没玩猜职业的那个游戏。

要收进选集里的短篇小说大纲截止日逐渐逼近。这一次,庄一终究是放弃了自己发想故事。他翻遍逸歌的笔电,找到了他高中时写的短篇。大学女生山田芽衣中了彩券,然后又失去一切的故事。庄一决定把这个故事当成救命稻草。

「……相崎老师?」

「姬野。」

「你为什么知道姬野的密码?」

「好久不见。」

庄一挂上电话。

是短篇,别去想其他事。不可能事到如今才露出马脚。现在只能思考短篇的事,得想个大纲。二十四岁的主角,条件就只有这样。要写什么才好?怎么样的故事才会像相崎一歌的小说?

「你好臭,庄一。你几天没洗澡了?至少去冲个澡吧?还是这是我自己身上的臭味?如果是这样,我们两个都很凄惨。」

「好臭。」

庄一猛然打开寝室的门,逸歌从床上跳起来看向这里。他揉揉眼睛,右手手铐上连着的铁链发出撞击声。

「……那就是密码吗?」

庄一回想她输入密码开启资料夹时的身影。自己曾在社办看过许多次那个场景。差不多一秒钟。应该不是太长的字眼。大概四个字到六个字前后吧?自己还想得起什么?

「怎么了?现在几点?」

他配合主概念「二十四岁的主角」修改设定,简单整理出一份大纲后,用电子邮件寄出,企划很简单地通过了。

「大概半年前吧。」

「我告诉你了。」

庄一也曾尝试用罗马拼音和英文输入其他词。「故事」、「创作」、「小说」、「书」,举凡他想得到的全都打进去试过了,但全部落空。

「我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庄一问。

他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没办法做好化身相崎一歌的准备。明明只要打开那个资料夹,一切问题就能解决了。用里面的灵感写好长篇小说的大纲,通过那份新企划。那样一来,一切就能暂时恢复原状。果然还是只有那个办法,那是自己能以相崎一歌的身份存在的唯一一条路。

编辑笹乡打电话来,庄一才发觉短篇的截稿日已经过了。编辑在那通电话前曾发过好几封电子邮件,庄一却都没有注意到。

「密码是数字吗?还是文字?」

「很出色,就用这个故事吧。」

「你就一边吸你的果冻饮一边叫好了。」

6

「告诉我。」

庄一一开口,逸歌就从书本抬起头。

他拼命回想高中时姬野说过的话,但对于庄一而言,这等同于回溯过往的痛苦记忆。那是自己心中最灿烂耀眼,情感深受撼动的一段岁月,是一场挖掘伤口的旅程。

「你简直就是野兽,庄一。」

编辑回答时突然欲言又止。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庄一心生疑惑,这才注意到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错误。刚才忘记装出沙哑的声音了。不小心用自己原本的声音讲话了。

「庄一先生,那个……」

「你的笔电。上锁的那个资料夹。里面有大纲吧?」

「我在等老师写完喔。这次的大纲很出色,感觉应该会很精采。社会新鲜人因一笔巨款人生发生巨变,中间的心理过程如果能深入描写一定会很棒。我很期待看到一篇充满相崎一歌风格的作品。」

「告诉我密码,我需要大纲。」

「麻烦给我一个幕之内便当……和一个中华便当。」

「谢谢。」

庄一在家里搜寻逸歌的身影,他连自己把逸歌关在哪里都忘记了。他找过客厅,也找过寝室,都没看见人。最后是在书房发现逸歌。逸歌正在看导致自己罹患写作易普症的那本《她和爱的一切》。

床边就摆着一个全身镜。庄一注意到了那面镜子,他刻意不看,因为害怕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创作的野兽」,这个词自己一开始是从逸歌那里听来的,但他以前说是听姬野讲的。也就是说,最先提出这个词的人是姬野。庄一又输入「创作的野兽」和由此联想到的其他词。没有一个是正确的密码。无数没用的密码散落在庄一脚边,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

庄一继续说:

为什么事情会走到这步田地呢?庄一忽然回神。这种情况,是姬野当初所期望的吗?她说不定会很失望。可是自己不会彻底否定一切。自己想要如此相信,希望她会理解。已经不能回头了,事到如今只能这样做了。

两人目光对上,瑠奈别开眼,笑容从她脸上隐没。虽然没有消失殆尽,但就像是在尽义务似地残留着浅浅微笑。她明显对自己的模样感到困惑,庄一开始后悔自己过来了。

庄一想过几次不如放弃好了,最终仍决定迈出脚步。他穿过自动门,侧眼瞥向陈列文艺类新书的平台,继续朝书店里面走去。

「当然是资料夹的密码。只要告诉我这个就好。你在固执什么?只要你告诉我,相崎一歌就能顺利度过存亡关头。」

「这问题太蠢了,庄一。」

「现在情况如何?大概还需要多久能写完呢?」

「你想要我做什么?」

逸歌终于透露一点资讯,是在庄一打开门正要踏出去的那一刻。

「……你该不会是庄一先生?」

庄一一把抓住逸歌。他的头撞上墙壁,发出沉甸甸的声响。逸歌痛得呻吟,一边回应:

「由你发想企划,然后你写好大纲,由我来写成故事。两人三脚成为相崎一歌怎么样?姬野一定也会高兴的。」

「你、你好。」

回家后,他立刻走到书房。在遭到囚禁的逸歌面前,把热腾腾的便当吃个精光。逸歌的肚子叫得很大声,他感受到一种与目的无关的折磨他人的快感。庄一吃完后,才拿出中华便当到逸歌面前。

「我写。」

笹乡说:

编辑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希望自己把短篇小说当作突破瓶颈的契机。反过来说,要是连这次的短篇都写不出来,相崎一歌真的就完蛋了。

逸歌没有回答。然后,庄一推测出一切。「啊啊……」他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忍不住脱口而出:

就在庄一想要打开其中一个资料夹时。出现的并不是资料夹里的档案,而是要输入密码的对话框。这个画面庄一之前也看过,自己是很熟悉的。

庄一挣扎似地一一点开笔记型电脑桌面上的资料夹。逸歌过去的原稿,出版合约相关档案,封面插图的档案一一出现。

「提议?」

「你看太多低级的黑帮电影了,你才没办法严刑逼供。」

「不是很明显吗?」

到了截稿日两天前,庄一决定要借用逸歌高中时写的那份原稿。主角的设定必须要修改,他利用剩下的几天改好后就把原稿寄出。

「是,我会加快脚步的。」

庄一沉默地递出中华便当。他还没走出房间,就听见逸歌开始大快朵颐的声音。

他说的确实没错。高中时,那段时期,三人都一心想要成为小说家。三人花最多时间相处的,就是文字。姬野这么讲究细节,密码肯定也是花时间想出来的。她一定会选择一个富有意义的字眼,一个足以认定「这就是最好的」的字。

「庄一。」

「不管是中华便当还是其他的东西,只要你想吃的,我都会让你吃。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现在这样还算温和。你最好趁现在就回答。」

「这周内会完成。不好意思。」

「没错。截稿日是什么时候?」

「你们当时果然在交往。我的直觉是准确的。姬野死后你和我说的那句话也是假的。姬野喜欢的根本不是我。你发挥无谓的体贴,对我说了白色谎言。对吧?」

庄一收起中华便当,准备要离开房间。用食物没效。必须再想其他办法。什么好?做什么最能让这家伙痛苦?

「啊?」

「是提示,我设了跟姬野一样的密码。高中时,姬野在她那台笔电里用的密码。」

那双眼睛说着你还是不懂。

「你冷静点,到底是什么事?」

「那个……大纲完成后先寄给我,理想情况是希望老师能在大约一个月内完成初稿……」

逸歌上完厕所后,庄一就用电击棒将他电晕,把他关进寝室里,才又窝进书房面对原稿。但是他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自己终于连文章都写不出来了吗?简直就像是之前的逸歌。

隔周一,责任编辑回了信。

「那个,不好意思。」

一走进店里,正在接待顾客的瑠奈立刻映入眼帘。那位顾客正准备离开。瑠奈看见与那位顾客擦身而过走进店内的庄一,惊讶般微微张开嘴。

「光靠营养果冻饮的日子,你差不多也要撑不下去了吧?你都瘦到只剩皮包骨了。你这副鬼样子,就算我放你自由,你暂时也写不了东西吧。」

逸歌的视线转向庄一手里的中华便当。庄一认为自己应该直接走出去。你别搞错了,什么提示,这可不是在玩游戏,我想要的是答案,庄一有股想要这样痛骂的冲动。不过逸歌说不定还会再透露其他提示。如果给他一点甜头,或许会更容易说溜嘴。

庄一的半个身体都已经到走廊上了,但他顿时停下所有动作,回头看向逸歌。

庄一走出书房来到客厅。没看见原本应该待在角落的逸歌,一瞬间陷入恐慌。下一刻他马上想起来,自己把逸歌关进寝室了。因为他哀求着想在床上睡觉。

「半年?过这么久了?」

回家路上他顺道去了趟超市,采买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他在排队等结帐时,忽然想起自己好一阵子没去便当店「五彩缤纷」露脸了。他原本打算吃泡面打发一餐,但临时改变心意过去买午餐。

庄一把耳朵贴到外接喇叭上。笹乡依旧沉默,只听见心脏好像坏掉一样剧烈鼓动的声响。他没有发现。没事的。没事。

「我已经克服写作的易普症了。庄一,我现在就算没有你帮忙也能写稿。就算我退一百步接受这个提议好了,条件是要解开这个手铐和脚镣。」

无论哪个文艺类书架的平台上,都已经没有相崎一歌的小说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反叛的送葬者》也只有一本,放在书架里,在一片书背中拼命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这就是现实。新故事随时都在诞生。书店,就是一个新陈代谢不断循环的生物。

「我有个提议。」

「这次决定要推出选集。相崎老师,你今年二十四岁,对吧?这次的主概念是由二十四岁的作家来描写二十四岁主角的故事,很希望能邀请到老师执笔,老师意下如何呢?最近正好新书的大纲又有点触礁……虽然也不是说用短篇来转换心情……」

他原本是打算自己从头开始写。到截稿日前还有一个星期,可是密码那件事阴魂不散地干扰他写作的思绪。注意力总会飘走,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打开了逸歌的笔电,正在尝试破解密码。

逸歌没有回答。

「那个没办法。」

「只要你放我自由,就算有一天你悄悄离开这里,我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当然也不会报警。我们就算扯平了。」

他也一样,什么都不懂。

「那我获得了什么?」

「你出了两本书。用自己的文字。那就够了吧?」

看吧,他果然不懂。只要离开这里,庄一就再也没有容身之处可以证明自己了。他也回不去正常的生活了。他的人生早就坏掉了。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舍不得放弃相崎一歌了。身为小说家的喜悦,渴望写作,渴望创作更多故事,他已经无法按捺那股冲动。这里是唯一一个自己勉强还能算是人的地方。

「你会说出这种提议,看来你还没有猜出密码吧。」

他这些话,促使庄一下定决心采取下一步行动。谈判破裂。又一次,自己选择踏上无法挽回的道路。

庄一走近,握住逸歌的手。逸歌不懂他打算做什么,露出困惑的神情。

「你现在的手指细成这样,连我也折得断。就算有一天我放你自由,只要没了手指,你也不能写作。没错吧?」

庄一从怀中掏出一把园艺用的修枝剪。逸歌的目光再也离不开那把剪刀。好像只要竖耳倾听就能从这里听见他的心跳声。

「……住手,庄一。」

「告诉我密码,只要这样就够了。」

「我已经给你提示了吧。答案就在高中时和姬野的谈话中,我也是那样猜到的。」

「提示有个屁用啊!」

庄一大吼。

「你为什么要这么坚持不肯告诉我答案。你是在考验我吗?事情都到这步田地了,考验我是否配得上相崎一歌?或者是你其实还没有放弃?你以为自己还能抢回来吗?我可不会让你如愿。」

那把剪刀逐渐逼近手指,逸歌用戴着手铐的那只手挥开。剪刀从庄一手中滑落,掉到桌子下面。

就在庄一走过去捡剪刀时,一段对话忽然闪现脑海。同时间,当时的画面乘着来自过去的风飘进脑海。

密码错误,平时常看到的这句话没有出现。

他在社办里稍微走动。随意瞥向书架时,发现上面有一本相崎一歌的小说。

「没有,我没有预约。」

「没问题。」

逸歌猛然挨近。

庄一从入口朝建筑物背面走去,一眼就看到自己要去的那间办公室。他一踏进去,立刻就有女性职员过来招呼。那位职员看了眼庄一全身上下,皱起眉头,明显拉高戒心。

庄一听他说时,感到一直咬紧牙关的嘴巴里有什么东西「喀哩」一声碎裂了。他吐出来,原来是牙齿的碎片。作家的骄傲,讲得好像他才拥有那种东西似的。庄一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借用逸歌以前原稿的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只有这些?」

「请问你已经预约了吗?请告诉我当时接电话的老师或职员姓名。」

两人到了别馆后,爬上阶梯。和以前一样的绿色油毡地面,昏暗的灯光,从窗户洒进来的光亮中悬浮的灰尘,一切都令人无比怀念。

面对逸歌的问题,姬野淡淡回答的身影。

「顺便问一下,请问你想去哪里?」

资料夹打开了,庄一获得了相崎一歌的一切。

「开什么玩笑。你知道我为了写稿花多少时间绞尽脑汁吗?你知道我是多努力在面对故事和角色吗?你知道我重写了多少次吗?你如果不能理解,那就算了,但我是不会轻易让给你的。这是我身为作家的骄傲。」

他还在犹豫时,电车要开动的铃声响了。庄一决定还是直接回逸歌家好了。现在的一分一秒都很珍贵。在自己做这些事时,说不定已经有人忘记名为相崎一歌的作家了,那意味着相崎一歌的寿命逐渐走向尽头。

「不是那样吗?」

逸歌说过,他用了和姬野电脑里那个资料夹一样的密码。说不定可以用姬野那台电脑来验证自己想出来的答案是否正确。应该回家一趟试试看吗?

还遗漏了一些细节。但她那样说了,她确实说过,是在社办决定的。答案就在那间社办里。只要去一趟那里,一定就能靠近答案。

没错,是那一天的对话。

在摆设完全不同的社办中,还有留下那样让姬野灵光乍现的东西吗?庄一几乎要焦躁起来,他赶紧安抚自己。要是不能静下心观察,就会连原本看得见的东西也看不到了。

待在这里也想不出来。再去那里一次吧。

打字输入的时间大概在一秒钟上下,四到六个字母。自己的记忆跟刚才推导出来的那个单字互不矛盾。庄一逐渐确定自己是对的。

女性职员打开社办的门锁。看来现在和三人在的当时不同了,会好好上锁。职员说「请进」,退了一步让庄一走进社办。

逸歌主动表示,庄一回过神,明明只差一点点就要想起来了。

「告诉你就没意义了吧。」

终于社办就在眼前了。门看起来并没有变化。里面又是如何?要是改变得太多,这里就丧失提供线索的功能了。

庄一输入完毕,按下enter。一瞬间,她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是在图书馆淋成落汤鸡跑过来的模样。

他跑回公寓大厦,踏进电梯。要是密码真的错了呢?内心一个声音不断发出质疑。庄一害怕得不得了。他从踏出那间让自己得出答案的社办时,就害怕自己的信心可能动摇,但没有变成那样。他的脚步也没有停歇。

那就是提示。

太棒了。这下就没问题了。

书架也从木制的换成坚固的铁制品。原本只有一面墙是书架,现在两面墙都是了。藏书量当然也更多了。

再沿着时间轴往前回想。姬野提议「我们去爬山」。她说自己正在写新作,想去取材。当时的庄一每天都焦虑地想「自己得赶紧追上他们两个」。

庄一在中午前后来到校门前。从教学大楼传来钟声。这时间的钟声意味着什么,庄一依然记得。宣告午休结束,第三节课开始。

原本放在窗边的沙发没了,现在摆着四张平常教室里用的那种桌子,两两相对并在一起。同样由四张书桌并成的小岛还有另一座。现在的成员可能在八位上下吧。

要是对方拒绝该怎么办?暂时撤退,晚上再偷闯进来好了。现在没有那种闲工夫等改天再来了。照理说应该办得到。只是需要先视察防盗设备。庄一已经迅速在脑中规划步骤时,职员又抛来新的问题。

时间再向前,庄一撞见姬野和逸歌两个人在讲话。从当时的气氛,他察觉出两人正在交往。他当时的直觉并没有错。

「现在也是喔。」

庄一穿过校门,朝教学大楼的入口走去。光是这样走着,高中时的记忆就鲜明地复苏。自己一个人走这段路上学。几乎不曾在半路上遇见班上同学一起走,也不曾在放学后顺道去哪里玩。总是形单影只。跟现在不是一样吗?庄一莫名地稍稍感到安心。人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改变的。只是经过岁月的洗礼,愈来愈擅长掩饰真心而已。

那是,

入口的玻璃门上贴着几张纸,其中有一张写着「毕业生回访母校的相关注意事项」。上面说请到隔壁办公室一趟,庄一便按照地图走过去。

女性职员递来绑着红线的入校许可证。她看见庄一挂到脖子上后,便从接待处出来,走在前头。

朝别馆走去的路上,女性职员像在身家调查似地一直主动搭话。像是下次过来前要记得先预约,你要去找当年的导师吗,在学校时参加了哪个社团之类的问题。

水。

他冲出家里还不到两小时。现在冷静想想,的确是应该事先联系,也该先整理一下服装仪容。

庄一递出驾照。班导师的姓名和班级他都记得。职员离开接待柜台,走到附近的书柜取出一本蓝色资料夹核对。

一个单字。

「是活下去不可或缺的东西。总是在身边的东西。我老是忘东忘西的,才决定用这个当密码。」

在前往逸歌家公寓的路上,电车会停靠自己住处附近那一站。哐当,电车门在空洞的声响中开启。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只有时间徒然流逝。庄一在此刻想起了自己家中姬野的那台笔电。

庄一走下电车,穿过剪票口,就又跑了起来。他跑过书店旁,跑过超市,跑过便当店。

听见庄一的请求,女性职员在思考几秒钟后,简短回应「我知道了」便走出去。庄一关上社办的门,里面只剩他一个人。

逸歌一副兴致勃勃很想知道密码的样子。更准确来说,他是觉得用这件事逗姬野很好玩。姬野以一句「你很烦耶」,替这个话题画下句点。她只在那一次提及了自己的密码。

他回家后,立刻打开客厅餐桌上逸歌的笔电。他点开自己要找的那个资料夹,萤幕上出现要求输入密码的对话框。

但真的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吗?他立刻又感到不安。不是更复杂、更重要又更有象征性的单字吗?他试图否定自己的想法,但念头一旦冒了出来,就在脑中萦绕不去了。

逸歌知道密码是什么。他想起来了。率先抵达正确的记忆片段,找出了答案。他之所以办得到,应该是因为那个提示就藏在姬野和逸歌曾经的对话中吧?相较于别人的交谈内容,自己在对话时听到的内容会记得更清楚,这很合理。

「我确认过了。出于一些原因,会由我在旁边陪同,可以吗?」

就算别人认为自己太荒唐也无所谓,做得到的事,自己全都会去做。作家肯定就是这种生物。

难道是假的资料夹?那样也很奇怪。没人会为了保护这种假货忍受那种威胁,还差点失去自己的手指。这个一定是真的,是逸歌之前一直在隐藏的东西。

「别馆三楼,最里面那间社办。以前应该是文艺同好会。」

在那间社办里,时时刻刻都在姬野身边的东西。她在写作时,随时将那个东西放在身侧。人类活着不可或缺的东西。

三人都在的社办。

「你知道我为相崎一歌牺牲了多少时间吗?写出完美的小说。这么多年来我只为这个目标而活。不管是正常的学生生活,或者是安稳的社会人士身份,我全都放弃了。你是以为我都没有努力吗?以为我只是尽情写自己喜欢的作品,就本本畅销的天才作家吗?」

「对,我在这间社办里立刻就决定了。」

「提示一下嘛,你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吗?」

「我又从你口中获得了一个提示,所以今天暂且饶过你。」

庄一擦拭从嘴角流下的鲜血,放弃捡起那把剪刀,转身走回逸歌面前。

只有两个?他这一路走来根本没有累积灵感吗?他一直装腔作势努力隐藏的东西,就是这个吗?不可能。既然都特地保管灵感笔记了,不可能只有这样。庄一不断按重新整理。但档案的数目并没有变化。

不久后,庄一想到的是——

提示,就藏在这间学校、社办、中庭、放学后的校外,或是假日一起去的地方。尽管短暂如一瞬间,却绽放出热烈璀璨光芒的青春岁月。在那些时光中的某处就藏着提示。藏着帮助自己猜中密码的线索,还有那段对话的后续。

时间再向前。回忆中的姬野说,设了密码,这个资料夹只有自己能看。因为灵感是很珍贵的。逸歌很欣赏她这种作法。

「water」

到再次开始写作前,中间空白了好一阵子。刚失去姬野的那段日子,自己陷入深深的失落,提不起劲做任何事。

活下去不可或缺的东西,总是出现在这间社办里的东西。

哪里不对劲。

庄一伸手抽出来,是相崎一歌的出道作品。脑中浮现出在自习室写作时,逸歌拿来给自己看的那座奖杯。相崎一歌的历史就从那一刻开始。

「只要一下子就好,可以让我一个人待着吗?」

刚刚那段对话是在讲什么?那段对话是什么时候说的?前面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有那段对话?

「对。我在这间社办里立刻就决定了。」

时间再向前,再向前,再向前。

「不好意思。我叫作月村庄一,是这间学校的毕业生。我想回去一个地方看看。」庄一用过来这里的路上,在脑海中反复练习过的一段话表明来意。

「这方法不错,我也这样做好了。对了,你设什么当密码?」

庄一看向那两个档案的档名,有种奇怪的感觉。

母校的外观几乎没有变化。新修补的痕迹或劣化导致的裂痕,无法一眼分辨。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时间遗留下来的地方。

「只要你猜中密码,我就把相崎一歌让给你。」

姬野在社办里常喝的,水。

庄一抓住他的手臂,逸歌试图抵抗,但庄一把手臂压在书架的边缘上,利用杠杆原理施力。庄一无视逸歌的惨叫,再把全身重量都压上去。逸歌朝他的侧腹挥拳,但庄一没有停下动作。最后,宛如树枝断裂般的无情声音响起。

「你又说这种话?」

庄一原以为里面会有数不清的资料夹。自从逸歌成为作家至今,没有时间整理成完整的企划、依然沉睡的许多灵感。他一直以为自己必须做的第一件事,会是先从中挑选。

天花板上的污渍跟以前在同一个位置,庄一终于有了自己回到社办的真实感。三人真的曾经待在这里。不管是桌子或沙发的位置,他全都能正确地回想起来。就连书架摸起来的触感都依然残留在手中。

「……难不成——」

密码,姬野把正式写作前的灵感和大纲都收在里面。她仔细收存,避免被任何人看见。对,收存。她当时就是用这个字眼。自己记得很清楚。那是什么时候的对话?

逸歌抱着自己的手臂不断尖叫,庄一走开,平静地捡起剪刀,直接离开了书房。从他口中得到了新提示。答案就藏在高中时和姬野的谈话里。还有自己想起的那段对话。

庄一的期待落空,里面完全变了一个样。过来这里的一路上明明都难以察觉出变化,只有这间社办明显与三人待的那时候不同了。

不知从哪间教室传来笑声,庄一正听得出神时,女性职员就回来了。她一边交还驾照一边说:

「但在你猜中前都不算。你如果连姬野的内心都猜不透,就没有资格拥有相崎一歌这个名字。」

第一个档案写着「Himeno」,第二个档案则写着「Souichi」,档名是自己跟姬野的名字。

「你有证件吗?还有,你记得在校年度、导师或自己是哪一班的吗?」

可是,资料夹里只有两个WORD档。密码正确的喜悦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你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吗?」

等回过神,他已冲出了社办。

姬野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不对。这根本不是新作灵感,也不是什么大纲,根本是其他东西。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逸歌一直努力在保护的究竟是什么?话说回来,他想保护吗?他真的打算隐藏这个吗?提供自己线索,甚至不断从旁搧风点火的是谁?

庄一移动游标。先点开写着「Himeno」的那个WORD档。上面显现出直式的一行行文字,内容这样写着。

关于姬野的大纲

【感想、备忘】

我告诉她自己的心情,但她没有接受。她可能喜欢庄一。我决定将计划付诸实行。从中了解失去重要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在推动计划的过程中,千万不能感情用事,一定要冷静应对。绝不能让她白白死去。

【大致流程及预定计划】

【1 挑选姬野意外死去的地点。哪里好?】

决定是山。附近有一座山叫作影菱山,登山路线还算简单。听说其中有一条路线每隔几年就会有山友伤亡。就是这里了。

【2 推荐小说给姬野。山,或者是会让她联想到山的小说。】

决定是遇难题材的《爱着汤姆•戈登的女孩》。虽然故事的背景不是山,是森林,但还在容许范围内。我以前就借过她史蒂芬•金的小说。现在主动借这本书并不会显得突兀,感觉很自然。

【3 姬野受到小说内容的影响,提议想去爬山。一定要等她自己主动开口。以防万一,在《爱着汤姆•戈登的女孩》外再多准备几本小说。我要用一种自然的方式诱导她选择去山上。】

【4 提议大家分头走影菱山的三条路线。要让姬野选择马背那条路线。这里一定要做到。只要能顺利分头走,就跟在姬野后面。】

在登上马背的山崖下手。千万不要犹豫。

(※当天,自己要提早过去,最后再确定一次路线上的情况。场勘完毕后,就回到车站。也要注意天气。千万不要忘记换下弄脏的鞋子!)

【5 在山顶和庄一会合后,一起去找姬野。在我们寻找的过程中发现她也可以。一直找不到,通报搜救队也行。就看当时状况随机应变。】

找到遗体,被判定为意外后,计划完结。

「这个备忘,是什么……」

与其说是备忘,根本是一份计划,简直就是小说大纲,用平淡的文字列出行动项目。实际上,篇名上也写着「大纲」。

庄一想打开档案的「内容」。他的手止不住颤抖,好几次都按到其他地方。

庄一跑过去要阻止他,逸歌却冲过来抢走笔电。东西被野兽抢走,庄一愣在原地。

在囚禁他以后,故意露出几次破绽,试探他的反应。喝醉之类的?

他沉默依旧,却道出了答案。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逸歌总是擅长用神态回答。第一次在社办碰面时的那张脸庞浮现脑海,和此刻的他重叠了。

警察对庄一讲了些什么。接着,把他用力压在地板上接着把他的手臂转到背后,冰凉的东西碰到手腕。金属声响起,然后庄一就彻底无法动弹了。他很清楚这种失去自由的滋味。

「你在说什么?庄一。」

逸歌在被窝上,依然哭丧着脸盯着折断的右手臂,然后恳求似地说:

「不能写作的小说家就没有价值。我要是不能继续当小说家,我们就无法达成和姬野约定好的目标了。我讨厌那样。」

庄一把笔电萤幕拿到他眼前。

那瞬间,所有情绪立刻从逸歌脸上消失。庄一只是不断吼着不成语言的内容,几乎接近惨叫。

过去的一段段对话浮现脑海。逸歌说出的那些话,他所有话里的意思,都不堪一击地崩塌,逐渐碎裂、散落一地。

说好在目的地集合,他为什么会比自己和姬野更早到那个车站?

「姬野曾说过,这是一场比赛,看谁最先成为小说家。那个约定还没有实现,所以我要写。花多少年都无所谓。我会一直写下去。」

他把笔电重新放好,点开那个文件档。

和庄一碰面的时间到了。这是取材,为了写出完美的小说。前置准备工作都完成了。创作的野兽也仍旧潜伏在他的心底。

门铃响个不停。第两次,第三次,又接着响了第四次。

【3 在适当的时机,告诉庄一自己的易普症好了。同时用其他方式逐步刺激庄一的创作欲望。让庄一辞掉工作,将他逼入绝境也是一招。当庄一主动大幅度改写小说时,时机就成熟了。】

必须直接向他确认。

「报警后,警方赶到。庄一遭到逮捕,结束。」

背后传来逸歌的叫声。他挥动折断的手臂,不断捶向书架。磅、磅、磅的撞击声响彻屋内。

档名写着「Souichi」的文件档。庄一并不是忘了,而是刻意推出意识角落。

他现在在哪里?寝室?书房?庄一几小时前是在书房折断他手臂的,他在那里。

【大致流程及预定计划】

这次应该会换庄一囚禁我。

庄一不断叫喊,那声音却传不进任何人的耳里。

在这次执笔前或后,庄一说不定会在小说里加工。不要忘记检查文字内容。

庄一朝逸歌扑过去。用近乎擒抱的姿势撞上去,两人倒在地板上。逸歌身上连着手铐和脚铐的铁链剧烈甩动,把庄一整个缠住。逸歌脸上浮现笑容大喊,「救命!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

庄一想起写在大纲里的最后那句话。

「不,害死姬野的是野兽。」

门关上,他从书房被拖到走廊。要失去了,自己要失去一切了,要失去相崎一歌了。

【感想、备忘】

【2 庄一接受代笔工作。在完成一篇短篇小说,或者是一部长篇小说后,囚禁庄一。囚禁需要的各项道具要预先准备好。最迟也要在半年前买齐所有道具。】

姬野为什么会说要去爬山?

「怎么样?你要把我交给警方吗?可是现在这个状况你要怎么说明?你能说自己完全不是加害者吗?还是有心理准备自己多少要背上一点罪,选择坦承一切呢?还是你要在这里杀了我?这也不坏。只是,庄一……」

「你解开了吗,还真快。」

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动了,从长裤口袋掏出一支手机举高。庄一来这里后,第一次看到这支手机。他顿时脸色发白。

「救救我!住手,庄一!我会被杀!」

「她比任何人都热爱小说,不能让她成为我们远离小说的理由。」

关于庄一的大纲

庄一展开行动,伸手握住门把,几乎同时,门铃响了。庄一停下动作,屏息掩藏自己的气息。现在这时机太糟糕了。要是被人看到这个情况就惨了。

【4 自己遭到囚禁,暂时没办法自由活动。要有心理准备,那可能是很长的一段期间。一年到五年左右?庄一从这里开始的行动无法预测。他冒充相崎一歌会顺利吗?或者会在哪里露出马脚?】

「庄一……庄一,我拜托你,送我去医院。太痛了。」

「喂!在这里!」

「逸歌……」

逸歌在笑。

「不、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是他!全都是他干的!不是那样!你们该逮捕逸歌!」

庄一抱起笔电,冲进书房。

「住手!」

最先提议去爬那座山的是谁?

逸歌发出逼真的惨叫,举起电脑就往地板猛砸。键盘和萤幕彻底分离,破裂的萤幕零件朝庄一飞过来。

「够了,你别再演戏了!」

同样是直式的文字内容跃于萤幕上。

一切都是你设计的吗?你从一开始就决定会变成这样了吗?你为了自己的取材利用我吗?姬野是你杀的吗?庄一想说的原本是这些。在庄一喊叫时,逸歌胆怯似地垂着头。

「很遗憾,你没时间了。」

庄一正要抱起笔记型电脑,蓦地,他想起还有另外一个WORD档。

逸歌为什么会迟到?

创作的野兽。

逸歌没有停手。他的目的很清楚。破坏档案,把装有证据的机体摔烂到无法修复。

不知道是庄一还逸歌的脚踢到了一旁的全身镜,镜子倒了下来。全身镜撞上地板,碎了一地。数不清的玻璃碎片反射出两人的身影,在房间中扭打成一团的两只野兽。

看见铐着手铐及脚镣的逸歌,警察错乱似地停下动作几秒钟。逸歌乘胜追击,开始装出害怕哭泣的模样。庄一做不出那么灵光的反应,只是茫然地接受眼前的状况。

真正的野兽就近在咫尺。潜伏在那条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一个看不清真面目的生物。那是货真价实的创作野兽。

逸歌说:

不久后他抬起头,庄一哑口无言。

自己必须问清楚。

【5 在我判断取材结束的时间点联系编辑,或者是自己打电话报警。我希望留下一个证人,编辑是比较理想的选择。先把一支手机藏起来。报警后,警方赶到。庄一遭到逮捕,结束。】

(※小说内容要描写和妄想里的姬野谈恋爱的故事。书名未定。)

促成大家分头走不同路线的人是?姬野会选择马背那条路线,是受到谁的话影响?

「你拿出园艺剪刀时,我真的紧张了。那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没想到你居然会折断我的手臂。」

【1 主动联系,与庄一接触。向他坦承自己因罹患写作的易普症,非常苦恼。说自己有阅读障碍,只要想打字,手就会不停发抖、动不了之类的。事前要先出版一本引发易普症的小说。】

不久后,两名警察打破大门冲进房间,立刻拉开庄一和逸歌。

档案的建立日期是七年前的三月。换句话说,这是在她过世两个月前写的内容。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才行。

「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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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直到写出完美小说 全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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