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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毒咖啡事件》 · 朝永理人 · 3.3萬 字

1

書房依然保持着真由她們檢查時的狀態。墊着毯子、躺在地板上的徵一亦是如此。

「你真的解決了?」虹緒難以置信地說。

「我想現在就和大家一起確認一下。」大出以溫和的口吻說道,「要是隻有自己一個人的話,實在難以保證視角是客觀的。」

真由注意到瞳正在看着自己,她應該是覺得跟着調查的自己會知道點什麼吧。但大出也沒有告訴自己詳細情況,所以無法回應瞳的眼神交流。

小檜山似乎也是如此,看起來有些緊張。事到如今,真由突然有點好奇這兩個人的關係。

「所以,如果在我解釋的過程中有什麼疑問或感到不對勁的地方,請不要客氣,隨意插話。我們可以說是在同一艘船上面對着狂風暴雨的船員。只有共同度過這場風暴纔有意義。」

確認沒有人提出異議後,大出說道:「那我們開始吧。」

「首先,請再次確認一下。徵一先生的死因究竟是什麼?」

真由注意到大出身旁的小檜山皺着眉頭,一副「喂喂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看來他是那種會把想法寫在臉上,俗稱喜怒形於色的那類人啊。

不過,真由的表情和小檜山大差不差,瞳和虹緒也是如此。

這個人究竟在說什麼呢?大出以外的四個人都抱着同樣的疑問。

「你的意思是,死因是什麼,對吧。當然是因爲喝了被下了毒的咖啡啊。」

小檜山的話引得箕輪家三人一齊點頭,但是大出沒有反應。

「誒?不是嗎?」真由說道。

「不是的。」大出緩緩搖頭,「因爲徵一先生昨晚並沒有喝咖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躺在地上的徵一身上,彷彿那邊突然傳來了什麼巨大的聲響一般。

「他、他、他沒有喝咖、咖啡?」小檜山結結巴巴地說道,「但、但是,你、你怎麼知道的啊?」

「因爲從徵一先生的嘴裏沒有聞到咖啡的味道。」大出回答道。

誒誒?雖然很震驚,但真由的直覺告訴她大出所言非虛。今天早上,當真由想要叫醒徵一的時候,她嗅到的只有洗髮水和威士忌的味道。真由清晰地回憶起,在調查書房的時候,大出曾經把自己的臉靠近了徵一,那一定是爲了確認咖啡的味道。

「在調查的時候,我們在杯子底部發現了殘留的白色粉末。雖然不知道那具體是什麼,但考慮到徵一先生是黑咖啡派,肯定不會是糖。

而且,徵一先生服用的幾種藥物中,也包括作用於心臟的藥物,對吧。」

首先,有兩個必須滿足的條件:

「爲什麼?」

「在考慮這個問題時,可以將這個咖啡杯視爲出發點。」

「那麼,徵一先生是在其他時間點中攝入了毒物嗎?這樣的話情況就變得複雜了。」小檜山提議道。

「哎,大出先生,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們吧。」真由催促道,「爸爸到底怎麼了?」

「也就是說,認真思考一下的話,就能說中大出先生當時指出的對象,是嗎?」

「正如您所說。」 虹緒彷彿窒息般說道,「那麼,難道說?」

換言之——

「我知道啦。」

① 知道十二年前的事情。 ② 昨晚在宅邸內。

男人點了點頭。

瞳默不作聲,呆立在那裏。就像一個明白自己即將敗北的棋手一般,等待着大出將自己得出的結論宣之於口。

「遺書呢?」小檜山指向旁邊的信封。「不用考慮遺書嗎?」

「嗯……是誰來着?」

「在那之後。」

「別的事情?」

茫然若失的真由猛地一驚。的確如此。

是誰泡了這杯咖啡?

「我很寬容嘛,就不追究這種程度的小問題了。畢竟, 本格推理部分要從這裏纔開始呢

「那個那個!」真由這時舉起了手,「我有異議我有異議!看着窗外並不必然代表他在看着橡樹吧?」

「如果徵一先生不是自殺的話,那這咖啡和遺書又是誰擺的呢?」

大家的視線遊移不定。

沒有人否認大出的話。對於家人們來說,這是不言而喻的事實。

真由點了點頭。

「之後,道路恢復通行,我們叫來了道路對面的醫生,讓他給父親做了檢查,結果和大出先生說的一樣,父親的死因是心臟病發作,體內沒有檢測出毒物。」

「爲、爲什麼?因爲呢,那棵樹昨天被雷……」

首先把我們兩個人排除掉吧。畢竟,如果說話人一直處於被懷疑的狀態下,說出的話也就沒什麼可信度可言了。

「然後,要先生在十二年前的今天凌晨去世了。基於此,昨晚留在書房的徵一先生,在要先生去世的時間段,從窗戶看着橡樹這個推測,並不算牽強吧?」

「要從這個宅邸出去,必須經過正門。

大家都點頭同意。看到書房的第一眼就能意識到這是在模仿十二年前。

說到這裏,就像是負責語言功能的開關突然被關掉一樣,真由的話突然斷開了。

「對於那個人來說,那一定是最美好的回憶吧。」虹緒用那個嘴角有些凹下去的表情說道,「他每次喝醉了都會講那個故事。」

「對徵一先生來說,那棵橡樹是非常特別的存在。也許他把自己已故孩子的身影投射在了那棵樹上。真由小姐所提到的、徵一先生掛在嘴邊的那個詞應該是「庫帕裏索斯」,源自奧維德的《變形記》。這個年輕人在極度痛苦中化爲了樹木,徵一先生應該是把他和自己的兒子重疊了吧。

但是那個門,自從昨天傍晚真由小姐和我們一起來到這之後,就沒有再打開的痕跡。」

被綠色樹木環繞包圍着的圓形空間中,女人如此說道。已經是第三杯咖啡了。

2

此外,房子周圍的圍欄上裝有傳感器。昨晚小檜山睡不着,整夜都在看着小燈泡的光,也就是說沒有停電,系統一直在正常運行。

「好了,說到橡樹。」大出說,「那是充滿了徵一先生和要先生回憶的橡樹。那棵橡樹就種在能從這裏的窗戶看到的位置。」

「爲什麼呢?」

「誒嘿嘿~」

大家的目光集中在被雨水打溼的窗戶上。

「在請醫生診斷之前雖無法斷言,但我認爲應該不會有錯。

不知從何處飛來的蝴蝶沿着雷達圖一般的軌跡上下襬動着,在圓形空間中飛來飛去。

「在徵一先生講述的故事中,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和要先生一起種植橡樹的故事。他甚至還用上了肢體語言,非常開心地講述了那個故事。」

對他而言,那棵橡樹不僅僅是令人難忘的回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就是已故的兒子本身。」

聽說,真由小姐昨天爲我們泡咖啡的時候,木盒裏的濾紙已經所剩無幾了。」

另外補充一下,發現時窗簾是拉上的狀態,很可能是徵一先生在去世前自己努力拉上的。椅子朝向桌子,也是因爲後坐力把椅子轉了過去吧。」

「徵一先生以旁人無法想象的感情凝視着那棵橡樹,那當雷電伴隨着閃電與轟鳴一同劈下來,將橡樹粉碎時,徵一先生又受到了何等的衝擊呢?

「那如果是在河這邊的人呢?」虹緒發表了意見:「如果他們從家裏的某個人那裏聽說了當時的事情,也是可以重現的吧。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麼會在暴風雨中來到這裏,但也有可能是那個人偷偷地把他叫進了宅邸。」

「總之,符合條件①②的,只有現在在書房裏的我們幾個人。

「我記得從這裏開始,就變成了『那麼準備了信紙和咖啡的人是誰』這個問題。」

「爲什麼要這麼做?以及爲什麼信箋上什麼都沒寫?我們暫且把這些爲什麼放在一邊,現在,讓我們先把思考的範圍聚焦到『誰能做到這件事』之上。

虹緒說着,大出點了點頭。

「真是膝蓋中了一箭啊。」男人在椅子上縮成一團。「不過,畢竟事實正如當時說的那樣,所以就結果而言還算不錯吧。」

當時趕過來的醫生啊,警察啊,還有箕輪家的親戚們,雖然符合條件①,但他們昨天晚上都被洪水困在了對岸,所以在條件②上被排除了。」

3

「但是啊。」

徵一先生是坐在椅子上去世的。桌子上有咖啡杯。裏面大約還有一半的咖啡,底部殘留着粉末。桌子上的書中放着一個裝着白色便箋的藍色信封。

另外,和十二年前一樣,在書房的垃圾桶裏找到了藥包。」

大出靜靜地說道。

符合這兩個條件的,首先是箕輪家的三名成員。

「是呢。」

說到這,大出從褲兜裏拿出了什麼東西,張開的手掌上放着剛剛真由也看到過的、已經分成兩半的膠囊。

「那麼。」大出拍了下手,說:「讓我們運用一下排除法。

「是呢。」

大出不耐煩似地揮了揮手,繼續說道:

那麼接下來,要討論的問題就是,在我們之中,誰能夠做到這件事。」

徵一先生看着的,是站在窗外的自己的孩子。

(譯者注:4-1部分中,真由提到的珍寶珠糖和庫帕裏索斯日語發音類似,所以她搞錯了。 《變形記》是古羅馬詩人奧維德創作的,以變形爲主題的古希臘·羅馬神話作品。成書於公元8年左右。)

「徵一先生的心臟,無法再次忍受失去孩子的痛苦。」

然後是昨天聽真由小姐講過這件事的我們兩個。

「據此,可以肯定咖啡裏面有什麼東西被溶解了。但是徵一先生並沒有喝過咖啡的跡象。」

「請您繼續吧。」

「不過,就算您真的忘光了,到目前爲止的故事中也已經給出了所有線索。」

大出解釋了把手角度的問題。「如果有人打開過,那麼和真由小姐關上門時的角度肯定有所不同。我多次確認過,除非最後關得特別緊,否則每次的角度都不太一樣。偶然出現相同的角度這種可能性實在是不太現實。

「我想您是不可能忘記的。」

大出嚴肅地點了點頭,說道:「昨天晚上,我一邊和徵一先生喝酒,一邊從他那裏聽到了很多事情。我感覺,即使是在要先生去世十二年後的今天,對於徵一先生來說,他仍然是心中無法取代的存在。」

說着,大出指了指放在桌上,還剩下一半內容物的咖啡杯。

書房裏鴉雀無聲。真由能聽到的,也就只有空調吐出冷氣的聲音而已。連直到昨天爲止都還在填補空白的雨聲,現在也聽不到了。

「正是如此。」

「是誰製造了書房的這種狀況?在討論這個問題時,首先讓我們整理一下徵一先生去世時的情況。

「雖然是正確答案,但現在回想起來,這個推理就像是走鋼絲一樣呢。」女人嘲弄般笑道,「畢竟,沒有喝下咖啡並不必然能夠推導出沒有被下毒。」

「這樣嗎?」小檜山聳了聳肩。

大出的細緻描述讓真由能夠真切地想象出父親那面朝窗外,看向庭院中的橡樹的身影。即便透過窗玻璃、雨滴和暗夜只能看到橡樹的剪影,但依然虔誠如信教者一般,以不容許任何嘲笑或譏諷的姿態,目光炯炯地直視着橡樹的,父親的身影。

。」

「昨晚,徵一先生看着的那棵橡樹不僅僅是一棵普通的樹,而是化身爲已故的要先生的樹。

「這個可能性確實存在。」大出回應了一下,繼續說道,「但是,我在考慮別的事情。」

大出在此停頓了一下,觀察着周圍的反應,彷彿是在等着每個字都被充分理解。經過令人等得心急的沉默後,沒有人提出異議,大出再次用力點了點頭,合上了手掌,把裏面的東西放進了口袋,接着說下去。

「不可能。」

看着這樣的真由,大出的嘴角一瞬間僵住了,但他沒有等待真由恢復,接着說道:

「那就好。別太讓我們着急了啊。」

飛來飛去的蝴蝶似乎想讓翅膀稍微休息一下,停在了躺椅上的保溫瓶蓋子上。它彷彿在向兩人誇耀着那鑲着黑邊的鮮豔黃綠色花紋,絲毫沒有飛走的打算。

聽到小檜山的疑問,大出微微露出笑容。「這就是接下來我要解釋的。」

無論怎麼想,這都是在模仿要先生去世時的情況。」

「遺書當然也很重要,但從情況來看,可以認爲這兩樣東西是同一個人準備的。那麼只關注其中一樣會更容易理解。」

大出轉過身,指向桌子後面的窗戶。

因此,河這邊的某個人曾經到訪宅邸的說法也可以被否定。」

小檜山打破了這彷彿會永遠持續下去的寂靜。

「具體還剩多少張呢?」

「我當時用的是最後一張。」

「那個時候真由小姐沒有補充濾紙。但今天早上,真由小姐卻看到空盒子已經被裝滿了。

數了一下木盒裏濾紙的數量,一共有四十九張。而替換的濾紙是一包五十張。有一張用過的濾紙被丟在了三角過濾網裏,而今早沒有泡咖啡,所以數字是對的。

另外,木盒比濾紙稍小一些,放進去時濾紙的邊緣會被壓扁並留下摺痕。但三角區裏的濾紙上卻沒有被折過的痕跡。

也就是說,被用掉的濾紙不是從木盒裏,而是直接從替換裝的包裝袋裏拿出來用的。

這樣一來,昨晚某人事先把替換濾紙放進了木盒裏的可能性就消失了,相應地,「昨晚泡咖啡的人=補充濾紙的人」這一等式成立。

基於此,無法補充濾紙的我們兩個人,自然就不是泡咖啡的人選。」

「誒?爲什麼?」

正聽着的真由覺得推導有些跳躍,不由得發出聲音:「備用的濾紙就放在櫥櫃中靠前的位置,不是一下子就能找得到嗎?」

虹緒和瞳也表示「的確如此」。

「確實是這樣。」連大出也同意了,「但即使找到了,我們也不知道該將其補充到哪裏。」

「補充到哪裏?那當然是那個木盒裏咯。」

「那個木盒原本是裝糖果的,外側沒有任何圖畫、文字或貼紙之類的東西來說明裏面裝着的東西。

如果盒子裏至少有一張濾紙的話,那我們就能知道應該放在那兒,但真由小姐用完最後一張濾紙之後,盒子裏空空如也。更何況濾杯、咖啡壺或咖啡豆的罐子也沒有和木盒放在一起,所以很難推測盒子的用途。

因此,我們無法把那四十九張濾紙放進木盒裏。而泡咖啡的人=補充濾紙的人,所以昨晚泡咖啡的人不是我們。」

全場鴉雀無聲。

「接下來是瞳小姐。瞳小姐說她大概在零點的時候下過一樓。」

「是。」 瞳因爲話題轉到自己身上而有些戰戰兢兢,「去喝麥茶。」

「那時還遇到了小檜山。」

「咖啡裏面的粉末,到底是什麼?」

「正如大出先生所推理的那樣哦。是父親服用的膠囊裏的內容物。」

看着支支吾吾的小檜山,虹緒說着「看起來,我的懷疑好像解開了」,鬆了一口氣。

「是。我喫了安眠藥,那時候應該是睡着了。」

過了一會兒,虹緒喃喃自語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小檜山昨晚只去了一樓一次。也就是說,掉下這個懷錶的時間是在晚上零點左右,和瞳小姐見面之前。那個時候,虹緒女士已經回到房間了吧。」

瞳關心地靠近她,真由則在離她們稍有些距離的地方無所適從地站着。

另外,雖然得調查之後才能確定,但我覺得應該不會從咖啡中檢測出毒物。畢竟,如果只是爲了再現的話,並不需要使用真正的毒物。

「唔,唔唔。」

「然後一直到早上都沒有離開過房間。」

被大出否定了的小檜山又立刻變得嚴肅起來。

我能想到一些相對可信的假設,也能想到一些異想天開的奇說,但既然無法詢問本人,那就無法知道正確答案。

真由點了點頭。從在走廊上遇到瞳到她回來,大約過去了五分鐘。在書房發現徵一→確認死亡→去廚房→泡咖啡→把咖啡帶到書房,中間還要和小檜山聊天,這一連串動作很難在五分鐘內完成。

「不行。那段時間,你在房間裏放的歌曲,真由小姐都能按順序說出標題來。如果當時不在隔壁房間裏的話,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小檜山邊嘟囔着「輕易展示給別人看可不太符合我的原則呢」,邊從口袋裏掏出了那隻表。

葛葉的藤蔓柔軟地伸展到靠近桌子的地方,葉子和莖上長着黃綠色的絨毛。女人用手掃去那些隨風飄來又黏在她身上的絨毛後,說道:

「這又如何呢?」

「泡咖啡的人,就是徵一先生。

「而且。」大出把視線從姐姐轉向妹妹,「同一時間段,和瞳小姐在一起的真由小姐同樣被排除在選項之外。一點半左右,真由小姐下樓的時間也不過三分鐘,果然時間不夠。」

「小檜山昨晚在走廊裏不小心掉了這隻表,」大出說:「今天早上,真由小姐撿到了,對吧?」

「媽媽,你還好嗎?」

「這樣啊。」

「嗯?」真由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觀點感到困惑,「那媽媽能在哪?」

小檜山說着我有異議,提出了反駁。「比如在門縫裏墊一張紙,然後把懷錶放在上面。在關門的時候看準時機,讓紙也隨之移動,等門關上後,再把紙單獨抽出來,之類的。」

不管怎樣,基於其他所有人都不可能做得到這一點,那再現現場的人只能是徵一先生。

聽到小檜山的意見,大出搖了搖頭。

但根據真由小姐的說法,虹緒女士開門的風壓甚至將她的頭髮拉向屋內。」

「啊,不是,我沒那個意思。」

我不知道徵一先生爲什麼要再現十二年前的情景。也許是爲了讓自己置身於與兒子相同的境地,體會他的心情,也許他每年的這一天都會做同樣的事情。

「剩下的只有我了呢。」

「是這樣嗎?」

「我們先休息一下吧。」

「對,就是你手上的那個懷錶。方便的話,能給大家看看嗎?」

「嗯,今天早上我起牀時發現的。」

「當然是在書房裏啊。」小檜山得意地說:「那個時候徵一先生已經去世了。虹緒女士去廚房泡咖啡是在我和瞳小姐回到二樓之後。雖然不知道她是在什麼時候發現了掉下來的懷錶,但無論如何,她應該知道是有人在她離開房間之後掉的。所以,她覺得可以利用這一點,便在房間裏進行了僞裝工作。說不定,懷錶一開始並沒有靠在門上。」

「會不會是因爲口渴或者忍不住上廁所,不得已出去了呢。說不定回到房間之後,就按照我剛纔說的方法又把時鐘放回了原位。」

小檜山看着她們的對話,想到了「人並不取決於怎樣活,而取決於怎樣死」這樣一個說法。即使知道他不會回來了,但果然,對於被留下來的人而言,自己斷絕生命和捲入天災(這麼說對嗎)所帶來的心境是不同的。長時間相伴左右的人自殺,無異於否定了和自己在一起的每一天。

「是的,絕對!」

「喂!」

即使自己被排除在嫌疑人圈之外,真由也無法放下心來。

如懸浮在空中的月亮一般的,銀色懷錶。

小檜山抱起胳膊。「嗯,確實,即使口頭上解釋『打開門時懷錶滾進了房間→如果不是靠在門上的話就不會這樣→所以打開門時懷錶是靠在門上的』,說服力也不太夠。肯定是讓別人親眼看到更好。」

虹緒用一種達觀的聲音說道:「我昨晚一直是一個人。」

小檜山邊說邊做手勢。確實,真由覺得這樣做應該是可行的。雖然在之前的實驗中看不到外面,但如果只是一張薄紙的話,似乎是可以塞進去的。

「小檜山先生似乎無論如何都想讓我背黑鍋呢。」虹緒似乎有些招架不住小檜山連珠炮似的話語。

「啊,確實。」

「因爲懷錶。」

小檜山突然想,要是自己死了,大出又會作何感想呢?他們相處了這麼久,果然還是會心亂如麻吧?如果真的那樣,一方面有點希望大出能幹淨利落地忘掉自己、找到一個新的搭檔,一方面又希望他無論何時都能記得自己。意識到這兩種矛盾情緒的小檜山不由得苦笑於自己的多愁善感。雖然不希望他隨身帶着裝有自己照片的吊墜,但要是大出能帶着讓他回憶起自己的,像遺物一樣的東西就好了。

「啊,對了,還可以這麼想。」小檜山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拍了下手。「我弄掉懷錶的時候,虹緒女士已經不在房間裏了。」

「雖然不知道你們會不會相信。」

「如果按照你的假設,虹緒女士用某種方法把懷錶靠在門上,那麼就必須得讓房間外面的某個人注意到它。如果提前把門打開的話,失去支撐的懷錶就會倒下來。」

男人點了點頭,「對。」

「爲什麼?」

「確實是這樣。」真由表示同意。

「說起來,和我們說完這些事之後,大出先生依然是一副難以釋懷的表情呢。難道說,所謂的『有點在意』,是指那個部分嗎?」

「嗯?不是不是,我指的是你剛纔提出的假說。確實,僅憑靠在門上的懷錶並不能構成虹緒女士晚上沒有離開過房間的證據。」

「到這裏爲止,就是去年大出先生在全家人面前講述的全部內容了。」

「不是這樣的。」瞳在一旁用力搖頭,「和媽媽一起,爸爸肯定也是很幸福的。」

然後,直到真由小姐在一點半左右去了廚房,看到泡咖啡的痕跡爲止,瞳小姐一直在和真由小姐一起玩馬里奧賽車,不可能泡咖啡。」

「是、是的。」

「應該可以用什麼辦法解決吧。」

「是的。」大出點了點頭,接着說道,「但是,虹緒女士,您也不是泡咖啡的人。」

「因爲第二天,虹緒女士起得很早。」

「是、是的」是什麼鬼啊,真由在內心咂了咂舌,想着明明她可以更堂堂正正一點的,現在這種態度,就算不是犯人也顯得可疑。還是說,她真的是犯人?

被問到的女人回過神來。

「但是不行。」

「歸根結底。」女人嘆息着,搖晃着杯子,在杯中製造了一個漩渦,「明明是隻要調查一下就能解決的事情,我們還在那煞有介事地討論自殺還是他殺。雖然對當事人來說至關重要,但若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上觀察,實在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像是咖啡杯中的暴風雨一樣。」

大出的推理結束後,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有人開口說話。只有空調發出的低沉的嗡嗡聲傳入了小檜山的耳中。爲了不讓躺在那裏的徵一受損,室內的空氣被設定在最低溫度,但他事到如今才感受到了陣陣涼意。小檜山用手臂摩擦着借來的運動服,猛地意識到這件衣服的主人已經不在世上了。

瞳歪着頭問道。

「懷錶?」

「我相信。」大出說:「因爲如果在小檜山弄丟懷錶之後,門打開過的話,懷錶就不會靠在門上了。」

書房垃圾桶裏的和掉在地板上的膠囊,就是徵一先生所服用的藥物。他應該是移用了藥物再現的現場吧。」

箕輪家晚上不會在保溫瓶裏留熱水,所以要想泡咖啡,不管用煤氣還是微波爐,總得把水燒開。即使只燒一杯咖啡分量的水,從時間上來說也很緊迫。而且還得在廚房和小檜山聊天。」

男人沒有立即回答,保持着沉默。

「對吧。所以虹緒女士在等到有人注意到之前,一定會一直待在房間裏。」

4

如果既不是大出也不是小檜山,不是姐妹倆也不是虹緒的話。

「起得很早?」

「從瞳小姐回到自己房間,到拿遊戲機去真由小姐房間,大約有十五分鐘的時間。那個時候呢?」

虹緒無力地點了點頭,倚靠在瞳的身上。「雖然那個人已經去世的事實沒有改變,但知道他不是自殺,多少有些得救了的感覺。」

「不行。

「但實際上,在門打開之前,真由小姐就注意到並拾起了懷錶吧。」

「那麼,也就是說——」在安靜的書房中,真由的聲音像木琴般清晰,「泡咖啡的人是——」

「確實不是完全沒可能。」

大出這樣說着,緩緩地看向那邊。衆人的視線也跟着轉向同一個方向。

「啊?爲什麼?」小檜山臉上露出了「偷雞不成蝕把米」一般的尷尬表情。

「對吧?」小檜山有些春風得意。

在大出的催促下,真由解釋說是在虹緒房間門前撿到的。「它就像靠在門邊一樣,掉在那裏。」

5

「而且,真由小姐房間前的走廊會嘎吱作響,所以瞳小姐不可能回房間了之後又偷偷折返。

「那時,如果瞳小姐去了書房,發現箕輪先生已經去世了,那就沒有時間泡咖啡了。

女人的視線停留在保溫瓶蓋上的蝴蝶身上,它輕輕地飛舞起來,彷彿將自己交給了風。女人的目光追隨着它的動作,卻不知何時失去了它的蹤影。

「能告訴我們您是在哪裏撿到的嗎?」

所以,自從你把懷錶掉在地上後,虹緒女士就沒有離開過房間,當然也不可能在半夜泡咖啡。」

「那扇門沒有縫隙,從下面看也不知道有沒有人過來。地板也不會發出聲音,無法從室內判斷是否有人撿起了懷錶。」

「總之,如果虹緒女士知道門前有懷錶,那她今天早上的行動無疑極不自然。也就是說,採取了上述行動的虹緒女士並不知道懷錶的存在。

「對。剩下的只有一個人。」

「那個人最後看着的是那棵與要一起種下的橡樹啊,有點不甘心呢。」虹緒嘴角凹了下去,說道:「結果,直到最後,對於那個人來說還是要最重要呢。」

如果大出的推理是正確的,那麼剩下的只有一個人。

「但是,剛纔的推理有哪裏有錯嗎?就算又聽了一遍,我也想不到其他解釋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虹緒女士應該會慢慢、小心地打開門,以避免引起他人注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說累了,大出表情僵硬地提議道。然後,他看向真由,問道:「真由小姐,十分不好意思,可以請您幫我泡杯咖啡嗎?」

「誒,我嗎?」

突然被點到名字的真由有些措手不及,身體抖了一下。

「昨天真由小姐泡的咖啡實在是太好喝了,實在是希望能夠再品嚐一次。」

真由瞥了一眼姐姐和媽媽,點了點頭,說了句「明白了」,便離開了書房。

大出注視了一會兒真由關上的門,然後看向剩下的衆人,說道:

「那麼,我們繼續吧。」

「誒?」瞳驚訝地看着大出,身旁的虹緒也抬起了低着的頭。

「這是咋回事啊?」

小檜山一邊說,一邊想着自己從剛剛開始就光在打斷大出。雖說腦力勞動本來就是大出負責的領域,這樣的展開也是無可奈何,但總覺得自己變成了呆呆傻傻的氣氛組,或者說搗年糕的時候,在臼的旁邊彎腰加水的那個角色。雖說那也是份像樣的工作啦。

「徵一先生的事情,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正是如此。」

「那你打算說什麼?」小檜山說到這,突然靈光一現,不自覺地飛速靠近大出的耳邊,低聲說道:「難道你要在這個時間點拜託她們,讓我們在叫醫生和警察之前離開嗎?你得把握好時機啊。大家現在還在努力消化剛剛的事情呢。」

「我纔不會做那種事呢。」大出用手推開小檜山,然後對着母女二人說:「我要說的,不是徵一先生的事情,而是要先生的事情。」

箕輪要。

大出剛提到這個名字,房間裏的氣氛似乎便爲之一變。那個素未謀面的他是否變成了看不見的精靈之類的,出現在書房裏呢?小檜山不禁在房間裏四處張望。

在過去了十二年的今天,這個屋子裏是否還殘留着他的氣息呢?其實,小檜山並不是第一次感受到某種氣息的存在。從昨天聽真由講述那段往事開始,不,甚至在聽到它之前,他就時常感覺到一種看不見的氣息存在。

「十二年前的今天,箕輪要先生自殺了。關於當時的情況,我從真由小姐和瞳小姐那裏得知了以下信息:

要先生在二樓自己的房間裏,以坐在椅子上的狀態去世的。

書架上的植物圖鑑中夾着一個信封,裏面放着一枚只寫有「遺書」和要先生簽名的一張信箋。

小檜山打斷了他,聲音中透露出難以掩飾的狼狽。

大出點了點頭。

「我之前說,這次的事情是在模仿十二年前。」大出說道,「但實際上,卻並非完全相同。」

「瞳小姐也知道嗎?」

真由雙手拿着托盤,不方便開門,就在書房門前向屋內喊了一聲。旋即,大出開門迎接她:

小檜山沉吟道,「如同玫瑰的蓓蕾嗎。」

大出的表情像石膏像一般僵硬,接着說道:

「但是,藥的形狀和十二年前不同又能怎樣呢?」小檜山有些困惑於大出要如何展開話題。

「謝謝您。哦呀,這是紅茶嗎?」

大出問道,虹緒和瞳對視了一下,幾乎同時點了點頭。

「嗯、首先,現場不同。十二年前是在二樓要先生的房間裏,而這次是這間書房。」 「嗯。」

「但是昨天是喫兩種藥的日子。徵一先生本來要服用的藥中,一種確實是膠囊,但另一種是粉末。如果要再現當時的情況,選擇哪一種是顯而易見的。」

虹緒費力地接着說道:

「想必徵一先生也知道吧。

「你被這個問題絆住的原因在於,你搞錯了前提。」大出認真地說道,「我說過了吧,錯誤的前提會導向錯誤的結論。

小檜山無法她倆,只能通過排除法將目光投向大出。小檜山視線中的大出緊閉雙脣,面容嚴峻。

「呼——」

但爲什麼真由小姐會知道他打算熬夜呢?」

換言之,十二年前,要先生所喝的毒藥本來就是裝在膠囊裏的。」

「沒錯,只能這麼想。」

「算是渡過了最難關吧。」

小檜山頓了一下,回答道:「肯定是這樣啊。」 肯定是這樣。

然後效仿角色扮演遊戲的主人公,悄悄把膠囊拿走的話?

「時期。」 小檜山終於發出了聲音,那聲音像是被粗糙的砂紙擦過一樣粗糙,「時期,提前了。因爲真由小姐的錯。」

(譯者注:低俗小說是由昆汀·塔倫蒂諾執導,於1994年上映的美國黑色幽默犯罪片。)

小檜山連珠炮般地說着,大出也附和道:「的確如此。

「在垃圾桶裏沒有找到其他藥包之類的東西。也就是說,昨晚,徵一先生大概率把這個膠囊的內容物溶解到了咖啡中。」

垃圾桶裏發現了包着粉末的保鮮膜。到此爲止,有什麼地方與事實不符嗎?」

「還有,喝咖啡的杯子也不同吧。咖啡豆也不一樣。」 「還有呢?」

「那——」

「那就是他親口跟真由說,自己打算晚點睡。」

「這個想法也太天馬行空了吧。」

「搞不懂啊,你在意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啊?」

所以他沒有使用藥粉,而是正確的膠囊。畢竟他本來也沒打算讓別人看到吧。」

「有志者事竟成,無志者事事空,世間萬物皆如此。」

「那又如何?」小檜山說,「按照你的假設,徵一先生只是移用了自己平時喝的藥。那麼,昨晚喫的藥恰巧是膠囊形狀的,僅此而已吧。」

「嗯。感覺沒有喝咖啡的心情,我想大家也都有同感吧。」

最初聽到的信息是錯誤的,受到先入之見的干擾,感覺大腦仍然拒絕接受聽到的事實。如果一個虔誠信徒突然被告知說,自己自出生起就堅信的神其實是假的,大概也會是這個反應吧。

但是第二天,警方說在要的書桌裏找到了毒物,又給我看了裝有膠囊的玻璃瓶。那一瞬間,昨天真由的行動在我的腦海中全部連接起來了。」

「只要去做,就沒有做不到的事情。」

「當時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情況呢。」

他的聲音中既包含了體貼他人的溫暖,也不乏理性的冷靜。

「確實這是個顯著的差異,但我並沒有太關注這件事。」大出說。「說不定他本來是打算寫的,但還沒來得及寫,雷便擊中了橡樹。」

「說的也是,但可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啊。也許粉末的那種藥在咖啡裏溶解了之後就喝不下去了。而且,就算是找到了藥包,並不必然意味着把它溶解了。說不定溶解的是別的東西呢。」

「真由小姐所說的故事中,有一個我有點在意的部分。」大出說道,「她說要先生去世前一天打算熬夜。」

「是藥的形狀。」大出說。

「那是錯的。」大出說道,「也就是說,真由小姐搞錯了。」

「可能是因爲她看到哥哥晚上在泡咖啡吧。」

「信箋是白紙,對吧。」瞳小聲地說,「哥哥那次,信紙上面寫着字,哪怕只有五個字。」

大出對着沉默的母女倆說道:

這麼一說,小檜山也覺得有些不自然。更何況大出在展示膠囊之前,特意強調說如果有什麼在意的地方,不要客氣直接指出就好。

「搞、搞錯了?」這傢伙到底想說什麼啊,小檜山莫名有些忐忑不安。

「哈?」

「問題在於,爲什麼剛纔我展示膠囊時,虹緒女士和瞳小姐都沒有指出這一點。」

小檜山無法判斷這一家人的決定是否正確,但他無法責怪她們。說到底,又怎麼能責備她們呢?雖然只不過是相識不過一天的關係,但所知道的事實依然讓他如此動搖。

「然後,她消失了一會,然後又回到了廚房。平時她都會直接回房間,但那天她卻一直等到要他洗完澡。我當時覺得她好像有點坐立不安,但並沒有多想。

「你們一直在袒護着真由小姐呢。」

虹緒突然開口道。

那在這基礎上思考一下。大出催促着小檜山。

小檜山頓了一下,說道「做什麼呢?」 做什麼呢?

「啊,所以說他確實有自殺的意願。」

「那孩子當時還太小。」虹緒低下了頭,「如果她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肯定會承受不住。」

桌子上還有一杯剩下一半的咖啡。咖啡碟上放着一把勺子。

「但是,按照真由小姐的說法,難道不是要先生把自己製作的毒藥放在保鮮膜裏,用橡皮筋紮起來保管的嗎?就像《低俗小說》裏的情節一樣。」

錯誤的前提會導向錯誤的結論。大出掛在嘴邊的這句話,在小檜山的腦海中迴響。

「比如說,真由小姐她誤以爲哥哥桌子裏的膠囊是某種提神物,出於天真無邪的善意,爲了不讓哥哥睡着,將其悄悄地混入了咖啡裏?」

從咖啡以及要先生的體內檢測出了毒物。

走進書房時,真由察覺到衆人看着自己的表情中透出些許不對勁。她一邊想着發生什麼事了嗎,一邊把裝有茶具的托盤放到了桌子上。

聽到要先生這麼說後,如果真由小姐爲了幫助哥哥保持清醒而做了點什麼呢?」

突然被小檜山問道的瞳有氣無力地回答道:「是的。」 本來就經常低下的臉,現在更是幾乎完全朝下。表情也因爲劉海的遮擋而幾乎看不見。「因爲我碰巧也在場。」

「有什麼讓你在意的嗎?」小檜山催促道。

小檜山以比大出更快的速度看向二人。

「這是剛纔提到的,在書房的垃圾桶裏找到的東西。」大出說着,從口袋裏拿出了破碎的膠囊。其中一半是白色的,另一半是綠色的。

小檜山回答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但他沒有爲此感到尷尬的功夫。

「前一天。」

「沒有,沒有不符合的地方。」

「十二年前,要先生喫的藥是粉末狀的,對吧?」

「確實是有些跳躍。但如果這樣想,應該就能理解了吧:

小檜山恍然大悟。「這樣啊,因爲那時還沒來得及寫正文。」

「等一下。」

「那麼具體來說,哪裏不太一樣呢?」

逐漸理解一切的小檜山像被突然潑了一盆冷水一般,高漲的情緒也變得冷靜下來。

如果她想要讓哥哥喝下那個東西,爲了不被察覺,她肯定會把膠囊打開,只倒進裏面的粉末。」

我們不知道真由小姐發現毒物的經過。但是她說自己小時候常常在家裏玩尋寶遊戲。

「那麼,爲什麼遺書的正文和白紙差不多,爲什麼遺書被夾在書架上的植物圖鑑這種難以發現的地方,也就得到了解釋。」

「但要先生是對咖啡因不敏感的體質。喝咖啡=熬夜這一點不成立。實際上,據說他經常在睡覺前喝咖啡。」

「總算是擺脫了眼前的危機吧?」

「形狀?」小檜山重複道。

「那時還是小學生的真由小姐,聽到哥哥說自己今天打算熬夜。可能是因爲打算學習,也可能是因爲想看書架上的小說。

「哈?」小檜山皺起了眉頭,大出的目光就像電風扇的搖頭功能一樣,慢慢地、甚至讓人有些心急地,轉向坐在沙發上靠在一起的母女二人。

瞳回答道,虹緒也用沉默表示同意。

毒物是要先生自己從附近的山上採集有毒植物、將其曬乾、研磨後製成的粉末。

「真由在廚房跟我說:『哥哥說今天要熬夜學習哦』,我說『明明白天學更好』,她笑眯眯地解釋道哥哥晚上的時候更能集中注意力,我就說『這樣啊,得幫哥哥加油纔行呢』。」

但是,問題不在於這杯咖啡中實際溶解了什麼。」

「他沒打算在那天實行。」

6

如果出於孩童那純粹且無邊無際的好奇心,她翻找了哥哥的桌子,偶然發現了哥哥自制的膠囊的話?

大出以一個「但是」打斷了正要說話的小檜山。

「辭世之詩大多是在死亡之前,而非臨死之際寫下的。」大出說道,「但我一直對此抱有疑問。事先寫下的那些話語,能夠在多大程度上表達臨終時的心境呢?」

「辛苦了。」

「是、是這樣嗎?」瞳有些沮喪地說。小檜山覺得這個人似乎總是戰戰兢兢的。

「你們全家人一起曲解了事實啊。」小檜山喃喃自語,「爲了真由小姐。」

「但、但是,遺書呢?遺書怎麼解釋?」小檜山像一隻焦躁的齧齒類動物一樣質問着大出,「遺書的筆跡,毫無疑問是要先生的。所以纔會被認定爲自殺吧?」

「真是句好詩啊,簡直想把它當作辭世之詩呢。」

「剩下的,就只有能否安全離開這個村莊了。」

「終於有一種看到終點線的感覺了呢。不過,我們還得在這個村子裏待到什麼時候啊。」

「雨也停了好一陣子了。新聞上說道路上的水也開始退了,道路不久就會恢復通行吧。」

「希望能儘快修好啊。要趕在大灰狼們察覺到我們在這裏之前。」

「又沒有犯什麼能讓他們察覺到我們所在的錯誤。」

「確實是這樣。不過,就算我們突破了這裏,村子外面又會如何呢?說不定會有矢倉派來的密密麻麻的追捕者們。」

「你還是一如既往地愛操心啊。放心吧,這家人說會開車送我們。只要在後座上蜷着,就算大灰狼們兩眼放光也找不到我們。」

「能讓我們搭車可真是太幸運了。」

「嗯,畢竟我們也算出了力,沒有相應的回報怎麼行呢。那接下來——」

「嗯?你站起來是要去哪?」

「出去稍微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你老實點啊!外地人在農村可是很顯眼的。更何況你還被矢倉家門口的攝像頭拍到了!」

「我有分寸的,放心吧。就在附近稍微溜達一下。」

7

雨停了。

真由不想待在家裏,便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外面。雲朵映照在庭院的積水中。感覺相比晴天,陰雲密佈的天空更能漂亮地映照於積水之中。地面泥濘不堪,但在具備防水功能的靴子面前則不足爲懼。

打開大門,走出院子。光站着也沒什麼意思,所以真由不知不覺地沿着家門前的道路走了下去。水滴浮在長及路肩的草葉上。真由不着邊際地想着,那些水滴是會在葉子上幹掉呢,還是會從葉尖滴落、滲到地面裏呢。從地面到河流,從河流到海洋,從海洋到天空,然後變成雨滴落回地面。真由突然想起了以前看到的水務局還是什麼機構的海報。如漩渦一般週而復始的循環。真由突然想起了看到那個海報時所感受到的那種束手無策的無力感。那種無論去了哪裏都註定要回到原點,無論如何掙扎都無路可逃的感覺。

真由一邊注意着不要摔倒,一邊走下山坡。抬起頭時,她驚覺自己走得比想象中還要遠。不知不覺間,真由已經來到了渦間家之前。

「哎呀,這不是小真由嘛!」

渦間正站在停在家門口的車附近,他看到真由後,眨了眨眼,「怎麼啦?」

在這個四周和上方都被樹木覆蓋的空間中,即使在白天也顯得晦暗無光。是誰和自己說過,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會隨着季節變化而呈現出微妙的差異來着?是哥哥。春天的聲音輕快而飄忽不定,秋天則細碎而匆忙。而夏天的葉聲則層次分明而又有幾分哀愁。

歷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纔抵達的地方依然保留着當時的面貌。可能因爲自己的步伐變大了,感覺所花的時間比之前要少得多。就像小學的單槓在現在看來也顯得很低一樣。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應該會在哪裏呢?

「不是。」 真由回答道,「大出先生是和我一起來的。」

真由其實也知道應該不會有什麼。即使有,也不太可能保存到十二年後的今天。但真由不能不檢查一下,有點類似於撿到了路邊的彩票,雖然覺得不可能中獎,但還是會去確認一下的那種心態。

渦間並不知道從昨晚到今天箕輪家發生了怎樣的暴風雨,他悠哉悠哉地說完後,親切地朝大出打了個招呼:「您好啊。真是不容易啊,還被困在了這裏。您是昨天早些時候來這的嗎?」

深感徒勞無功的真由站起身來,剛剛抓住樹幹時被擦傷的手掌隱隱作痛。

地面泥濘不堪,木製的階梯也因吸收了水分而變得柔軟。爲了避免滑倒,她將注意力集中到穿着靴子的腳下,儘量保持前傾的姿勢,小心翼翼地爬上樓梯。

那肯定不會是像遺書那樣大家都能看到的東西,而是隻有自己能注意到的。

「一起?但是,小真由昨天經過我這的時候還是獨自一人吧。」

「是嗎,確實呢。但是這個景色沒什麼特別的吧。」

「對不起啊。」真由雙手合十,眨着眼睛說道,「大出先生先回去吧。我有個地方想去。」

「小真由好不容易回來一次,卻碰上了這種倒黴事。不過,換個角度想,說不定也能借此機會和家人多相處相處呢。」

「咦,還有覆盆子口味嗎?」

真由向揮手的大出露出了笑臉。「大出先生,怎麼了?」

真由踩着雜草,靠近長滿苔蘚的石祠堂。靠近一看,感覺它比以前小了。真由本以爲是受風吹雨打的影響,但又覺得應該只是因爲自己長大了。

渦間一向喜歡把一切都和戀愛聯繫在一起。「良人」這個詞也已經有些過時了呢,真由想着,否認道:「不是不是,大出先生是昨天來我家的客人。」

聽到真由這麼說了後,大出轉過身,開始原路返回。但走了幾步,他便停了下來,回頭看着仍站在原地不動的真由,微微歪了歪頭。

「啊,那個啊。不好意思啊,送的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

「還命運呢,明明是因爲這是單行道。」

真由又仔細調查了一下,但除了把手弄得更髒之外一無所獲。

自從哥哥去世後,這還是真由第一次來到這裏。差不多時隔十二年了。這裏不錯吧。就像森林中的精靈在低語一樣,哥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是我的祕密基地,不要告訴媽媽和瞳哦。約好啦!兩個人拉鉤時的感觸於小指上甦醒。記憶中哥哥的手指和真由一樣細,但與真由不同,他的指節要更爲堅硬。

「明明還不知道道路什麼時候才能恢復通行呢。」

「對了,小檜山先生呢?」

下坡後走了一會,真由拐進了一條蜿蜒的小路,踏入了山上步道的入口中。

「哪個口味更好喫呀?兩個侄女都說覆盆子味的更好喫,但我是開心果派呢。」

可能只是單純因爲他特別關心年紀最小的真由,纔對真由微微敞開些許心扉吧。意識到這一點的真由絕沒有爲此而感到不舒服。

「真由小姐在散步嗎?」

「真由小姐?」

「嗯,差不多了。」

「答錯了~」

我當時說了什麼來着?

正說着話,山坡上方傳來了腳步聲。真由朝那邊望去,看到大出正以下坡時特有的小步幅慢跑過來。

「也就是說我們註定會在這裏相遇,對吧?」

「畢竟他是個急性子嘛。」

兩人繼續沿着山路向下走。

「啊,是楓樹!」

身旁的要緩緩地搖了搖頭。要的聲音很纖細,如果不仔細聽的話,就會被周圍的聲音所遮掩住。

聽到真由的回答,大出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說道:「真不錯呢,溜達溜達。機會難得,我們兩人一起溜達溜達怎麼樣?」

這時,渦間家的門開了,顯露出一個扎着雙馬尾的女孩子的身姿。在真由看來,她大概是十幾歲的後半段,短裙下的腿又細又長。真由意識到,她應該是一起過來的兩個侄女中的一個人。可能因爲通宵看電影的緣故,她的臉上帶着睏倦的表情。女孩子注意到真由後,微微點頭打了個招呼,便又回到了屋裏,可能是忘了什麼東西吧。

「我想稍微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鮮空氣,沒想到走着走着還能在這裏遇到真由小姐。感受到了命運的存在呢。」

「什麼事?」

「道路已經恢復通行了嗎?」

渦間走後,真由問道。

在書房喝完紅茶後,兩人請求說,希望能在報警前先行告辭。既然已經知道他們和徵一的死亡無關,一家人便同意了這個請求。一旦道路恢復通行,瞳就會開車送他們到喜常鎮。

「嗯?包裝的顏色不是不一樣嘛?」渦間有點驚訝,「是不是被小瞳她們喫光啦?」

「就是啊。」

「這是山紅葉。」

「那傢伙正在房間裏做着回程的準備呢。」大出說。

「我們是在那之後遇到的。」

「說起要先生,剛纔有件事忘了問你。」

「果然啊。」

真由如此評價着眼前的風景。雖然颱風已過,但在雲層的遮蔽下依然不見藍天。受到雨水的影響,本來就只有田地和山丘的光景更是顯得黯淡無光。

這時,真由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假設。

但,什麼都沒有找到。

真由沒有拒絕他的理由。

走到一半,真由停下腳步,搖了搖沿着道路鋪設的鐵鏈抖掉水珠,然後跨到了步行道之外。明明當時自己要費好大勁才能翻過去,現在卻是輕而易舉。鐵鏈的這端幾乎看不到地面,而是被真由所不知道的花草、苔蘚和斷裂的樹枝所覆蓋。剛下過雨,地面泥濘不堪,沒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地面上水的觸感。雖然在樹根的支撐下不至於陷進去,但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因失去平衡而摔倒。

因爲葉子的聲音很輕快,所以應該是在春天。

「啊、對了,謝謝渦間先生您送的點心,很好喫呢。」

渦間似乎正在往車上裝載行李,他一隻手拿着釣竿,另一隻手抱着一個鯛魚木雕擺件。真由覺得他看起來越來越像七福神了。

他們聊了一會兒天,渦間說着「代我向小瞳問個好哦」,便回了家。

「還沒有,但是看起來進展還不錯。」渦間說,「剛纔我開車下去問了工作人員,他們說今天傍晚的時候,車輛應該能夠通過了。」

「玩剪刀石頭布的坡道就是這個嗎?」

「雨也停了,我就想去看看河流的情況。」真由隨口說道。

不管多麼小心,都不可避免地會踢到一些路上草和枝條,走着走着,身上的衣物還因被水濡溼而變得沉重。不僅濺滿了泥點,衣服內側也因汗水而很不舒服。可事到如今,真由也束手無策,只能等回去後再換個衣服。她心中充滿了懊悔,早知道就回去把瞳那土裏土氣的衣服借來穿了,這樣無論弄得多髒都不心疼。鞋子也是,如果不是穿這雙靴子而是穿更適合走路的鞋子就好了。她試圖揮去纏在袖子上的蜘蛛網,結果反而把它蹭到了手腕上。她急忙把蜘蛛網甩開,手腕卻不小心撞上枝條,被滴下的水滴弄溼了衣服。

大出邊走邊說:「因爲昨天是從山上出來的,所以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角度的風景呢。」

在這個圓形的空間裏,雜草茂密地生長着。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真由都疑惑於要爲什麼會被這樣一個晦暗而潮溼的地方所吸引。即使現在再來看,這個地方依然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真由的獨語被樹葉的沙沙聲所掩蓋。

「誒—— 那昨天肯定很熱鬧吧。」

「話說回來,你還跟別人說些有的沒的,明明渦間先生你自己也去看了河流的情況。」真是死亡Flag啊,真由無奈道。

渦間聽了真由的話,眨了眨眼睛。他肯定想不到大出他們是從路邊的山上飛出來的吧。

似乎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人來過這裏,樹枝和茂密的葉子從連接木樁的鐵鏈之中伸了過來。她試圖用手拂去它們,卻只搞得水珠從搖搖晃晃的葉子中震盪下來。她趕緊鬆開手,轉身避開它。

8

自己也不得不陪着她們一起,搞得有些睡眠不足啊。渦間嘟囔着,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真由心想,說不定昨晚侄女們纏着他說什麼「舅舅你也一起看嘛」之類的。

她一邊小心着有其他東西飛出來,一邊慢慢將臉靠近祠堂,仔細檢查裏面。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說完開場白後,大出繼續說道:「十二年前,要先生去世前的那個夜晚,真由小姐還記得最後一次見到要先生是在什麼時候嗎?」

大出說着,真由突然抬起頭來。她一直默默地走着,不知不覺間已經差不多走完了坡道,稍遠處陸續出現一些房屋。遠遠看去,暴雨並沒有造成太大的傷害,真由鬆了一口氣。

「對對。現在看來其實還是挺陡的呢。雖然當時還是小不點,但哥哥真的很努力呢。」

「沒這回事!大家都喫得很開心呢。」

祠堂的另一邊,生長着葉片形狀像手掌一樣的樹。

真由本來期待着他們的對話會更活躍一點,但大出似乎有點心事,不怎麼開口。也許他是那種兩個人獨處時會沉默寡言的類型,真由想,這樣的一面也不錯呢。

可能是因爲經常回憶起那時候的事情,真由即答道:「最後一次見到哥哥,是在他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哥哥他馬上就回自己屋了,所以不太記得我們當時說了什麼。」

「我們差不多該往回走了吧?」

「只是閒着沒事溜達溜達而已。」

「啊、嗯,確實呢。」

「是嗎?」真由鬆了口氣。「太好了,沒拖得太久。」

他們避開隨處可見的水坑,並排走着。渾濁而湍急的水流在路邊滾動着。

「這位是?」 渦間問真由,「難道是小真由的良人?」

真由有點牴觸和家裏有關的事,便「誒嘿嘿」地笑着岔開了話題。

「這可是個死亡Flag啊。」渦間笑道,把釣竿和鯛魚擺件塞進車後備箱,用雙手拍了拍灰,接着說道:「話說回來,雨下得真夠大啊,而且雷聲也很可怕。老姐的姑娘們都嚇得睡不着,昨晚通宵看了《小鬼當家》。」

什麼東西從樹根下穿過的聲音傳了過來。真由定睛一看,發現了一條細小的蛇正在地上匍匐前進。真由嚇了一跳,慌忙後退,又不小心被溼漉漉的樹根所絆倒,左腳滑了一下。她趕忙抱住了旁邊的樹幹,雖然勉強沒摔倒,但手掌卻有些擦傷。

大出注意到了渦間,邊說着「啊,您正和別人說話啊」,邊驚訝地停下腳步。似乎是因爲被車擋住了,他在走下來之前都看不見渦間的身影。

如果是這樣的話,真由繼續推測着。

大出稍微頓了一下,點了點頭道,「是這樣啊。」

也許,哥哥其實有好好地留下了一條信息,只是自己沒有注意到而已。

「再往前走的話,就有點太遠了呢。」

真由指着那棵樹說道。不是現在的真由,而是還是小學生的真由。

「你們準備回去了?」真由一邊看着緩緩合上的門,一邊問道。

真由蹲下來,往祠堂裏面看去。一隻似乎在其中躲雨的蟬迅猛地飛了出來。被那尖銳的翅膀聲嚇到的真由不禁尖叫一聲,又罵了幾句。

雖然也不是在作比較,但要與他相反,和真由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反而會更加健談。不過,虹緒或瞳和他聊天的時候,得到的總是沉悶無言的印象。或許他只是對真由才這樣。回想起來,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要通常都顯得很安靜。

真由思考着,立刻就想起來了。「楓樹和山紅葉是一回事!」我說過這樣的話。

然後要說着「不一樣哦」,臉上充滿了向小孩子傳授知識時所特有的優越感,把區分方法教給了我。

「雖然有很多不同之處,但最容易區分的就是葉子的形狀。山紅葉葉片的切口要比楓樹更爲深入。」

這樣啊,所以這不是楓樹而是山紅葉。楓樹和山紅葉的葉子形狀不同,也就是……

……說?

真由這時感受到的喧囂,是周圍樹葉搖動空氣的震動,還是在她的心裏響起的聲音?

嗯?

說起來,爲什麼爸爸用的是膠囊呢?

膠囊?

「真由小姐!」

被叫到的名字的真由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大出站在樹幹與樹幹之間,看着他的臉,真由直覺般地意識到剛纔浮現在腦海中的懷疑是正確的,以及,大出也已經知道了那件事。

9

「您在做什麼啊,怎麼走到這麼深的森林裏來了,很危險的啊!快,我們一起回去吧!」

大出踏入這個圓形空間,不斷靠近真由。

他伸出右手,一點一點地接近,就像是向一隻被困在樹上的小貓說着不要害怕一樣。

思及此,真由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就像是在寒冬中被潑了冷水一般哆嗦着。誒呀呀,我這是怎麼了?真由有些迷惑。

「真由小姐,請冷靜下來。」

大出以溫和的口吻說道。真由並不覺得自己處於內心震動或是情緒亢奮的狀態,但旁觀者眼中的自己應該是這樣吧。

她想着如果有鏡子的話就可以自己檢查一下了,但是就算照鏡子瞭解自己的情況,也無法抑制這種無意識且不受控的顫抖。這不像是「今天眼皮有點沉,得更認真地貼雙眼皮膠呢」那樣可以輕鬆解決的問題。

「真由小姐,那邊很危險!」

她的手變成了只有小指豎起來,彷彿拉鉤一般的姿勢。

「那這就奇怪了。」男人誇張地擺出了展開雙手的姿勢,彷彿在說難道你沒注意到嗎。

真由無法再忍受那樣的目光,她轉過臉去,背對着大出,逃向森林深處。

他是什麼時候追上來的呢?大出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與此同時,真由的右手腕被用力地握住了。

女人點了點頭:「本來要去醫院的那天,爸爸身體不太舒服,所以沒去成。」

「誒——」 意見被立即否定的女人不滿地鼓起了臉頰,「爲什麼啊?」

請讓我一個人靜一下。

更何況,說那天晚上能泡咖啡的,除了爸爸之外再無他人的,不正是大出先生嘛!」

「別追過來!」真由喊道。

女人有些不耐煩地說道:「囉嗦了這麼多,結果不還是一樣,泡咖啡的人以及把藥溶解到咖啡裏的人,除了爸爸之外再無他人嘛!」

「等下等下等下,你先停一下。」

剩下的三個人中,我們可以根據同一個理由可以排除所有人。

「徵一先生去世那天,他服用的藥只剩下兩三天的量。對吧?」

「那時候提到的選項,一共有幾個人呢?」

很快,第二支箭便飛了過來。

然而,大出卻一直凝視着真由的臉。

「你一口氣說了一連串,我都沒顧得上插嘴。但是那太不合理了。說起來,第二天我們大家進到那個房間的時候,那裏明明沒有人啊。」

「是的呢。」

「只喝黑咖啡的他,爲什麼要特意把膠囊的內容物溶解到咖啡裏喝呢?」

10

「爲什麼徵一先生要把自己的藥溶解在咖啡裏呢?

再用排除法來分析一次吧。

錯誤的前提會導向錯誤的結論。

即使中間的過程都是正確的。

「不過,那些小偷們爲什麼一直在藏着?那個合作者爲什麼也對其他人保持沉默呢,不奇怪嗎?」

「那是因爲我們家沒有橙汁呢。哥哥去世之後,我們家連一次橙汁都沒有買過。」

「哥哥嗎?」

「但是,就算退一百,不、退一億步說,假定那個晚上真的有小偷藏身於那個房間,但那些人爲什麼要下到廚房,在別人家裏悠閒地泡咖啡呢?茶歇時間嗎?怎麼可能。」

彷彿時間停止了一般,零點幾秒的靜寂無聲,身體開始下墜。

當真由小姐一點半左右下樓時,瀝水架上的勺子只剩下三把。但是我們之中有四個人喫了冰淇淋。

「因爲把小偷們藏起來的那個人是這樣要求的。」男人說,「不用說,小偷們有合作者。否則,就無法解釋藏起來的小偷們爲什麼會悠閒地泡咖啡。雖然只是猜測,但那羣傢伙一開始應該也沒有打算長時間停留。但是村莊被洪水困住,情況發生了變化。」

「是的。據說,真由小姐是趁要先生洗澡的時候,從二樓把毒物帶到了廚房。」

「溶解的是自己正在服用的藥,這一點也很奇怪吧。」

「所——以——說——啦!」

「除了我們之外?但不是說那天晚上,沒有人從外面進來過嘛。難道那裏也錯了?」

正當真由跑到不知自己身處何處之時,突然間,原本一團棕色的視野豁然開朗。

「那難道是哥哥的幽靈?」

真由踩到了溼滑的樹根,腳滑了一下,所幸勉強穩住了身體,沒有摔倒。背後不斷傳來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或許這不過是被剛剛經過的她所顫動的樹葉的聲音,但她禁受不住與他人對視的痛苦,無法回頭確認。只要一會就好,不要管我就好,明明只要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就行,爲什麼連這樣簡單的願望都無法實現呢。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視野也逐漸縮窄。

「在意的是——」 男人回答道,「是要先生什麼時候喝下了毒藥這一點。」

「不是。那是不可能的。」

真由聽到自己的喉嚨發出了「咻」的鳴響。

「基於這個事實,我們來看看誰有可能把那個勺子放在書房的杯子旁。

女人露出厭煩的表情:「又輪到藥了?」

她踉踉蹌蹌地試圖逃離那個聲音,快步地深入到了森林之中。腳底傳來靴子踩在小樹枝和草上的觸感,潮溼的泥土與植被傳來的氣味幾乎讓她窒息。路上的枝條和藤蔓時而輕拂皮膚,時而令她感到一陣刺痛。

「真由小姐!「

「這樣一來,就會有這樣的假設。真由小姐不是把毒物放進了咖啡,而是放進了他經常在洗澡後喝下的橙汁裏。」

「但是。」

如果書房的狀況是徵一先生造成的話,姑且不論是藥粉還是膠囊,把它溶解到咖啡裏這件事情本身就很奇怪。畢竟曾經被下毒的不是咖啡,而是橙汁。」

「那天晚上,在那座宅子裏,除我們六個人之外還有其他人。也就是從山那邊的矢倉家偷走寶石後逃過來的,小偷二人組。」

說起小偷的藏身之處,那隻可能是在二樓,要先生房間的旁邊。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承認道:「你這麼一說,確實有點奇怪呢。

雖然真由小姐是家裏人,但那把勺子是半年前買的。但一年只回一次家的她不可能知道徵一先生很喜歡這把勺子,無論什麼時候都會用它。

「唔。」

「他應該是打算之後喝下去吧。」

「不,那是對的。」

「但是,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其他能夠泡咖啡的人。」

看着女人困惑的樣子,男人以平靜的口吻說道:

大出的聲音中帶着一絲強硬。

「對吧。」 聽到對方爽快地同意,反而有些掃興的女人回答道。

「不是這樣的。」

但是啊,小檜山先生不也說過嗎,『人的行爲並不總能有合乎理性的解釋』。就算有一些不太理解的地方,也只能接受現實說『原來還有這樣的事呢』,不是嗎?

葉片突然觸碰到真由的脖子,她這才注意到自己正不斷往後退。怪不得明明大出正在接近自己,但兩人的距離卻沒有縮短。

「那時候,那羣傢伙已經逃離了宅邸。」

女人抱怨道,男人說着「失禮了」,然後乖乖地低下頭,說出了真相。

即:我們三人不會選擇把那個勺子放在咖啡杯的旁邊。

「也就是說,那時的推理從前提開始就是錯誤的,所以結論也變得扭曲、不穩定,也不夠規整。

面對男人那似乎是想對一對答案的目光,女人勉強地點頭說道:「是的呢。導致哥哥死亡的毒藥確實是放在橙汁裏。但那又如何呢?」

「所以,說到底,大出先生在意的是什麼事情呢?」女人問道。

「或許確實如此呢。」

「哈啊?」女人眨了眨眼睛,「但是,那就沒有其他可能了啊。不懂你在說什麼。」

真由並沒有想要逃到別處。只是,在腦海中如漩渦般的混亂得以平靜之前,想要一個人待著而已。半個小時就行,拜託給我時間時間時間!

「別管措辭了!」

「如果你注意一下放在杯子旁邊的勺子,就能明白了。」 男人說道。

更何況,如果把那個勺子放在杯子旁邊的話,會顯得有點太大了。

說到這裏,女人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好像明白了!雖然泡咖啡的人是爸爸,但是後來有其他人下了藥,是這個意思吧?」

「等等!」聲音從背後傳來。

一樓沒有空房間,其他的房間有你們姐妹和我們。二樓有音樂室和要先生的房間,但前者隨時可能有人進去,而後者也不能保證家人不會心血來潮地到訪,所以應該會避開這兩個地方。」

只將四把勺子中的一把放回櫃子裏的可能性幾乎爲零,所以可以確定放在咖啡旁邊的那個勺子就是剩下的那一把。」

「徵一先生是黑咖啡派,根本就不需要使用勺子。換句話說,如果有人想在徵一先生沖泡的咖啡裏溶解藥物,那他就必須重新準備一把勺子。

我們只在晚餐後喫白桃冰淇淋時用過那個勺子。換言之,在我們的認知中,那個勺子不過是用來喫甜點的勺子罷了。

「是的。而且那天下着大雨,道路被淹,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恢復通行,換句話說,當時是不知何時才能買到藥的狀態。那他會用如此珍貴的藥物嗎?如果只是想溶解點什麼的話,明明可以使用洗手間裏家裏人共用的維生素劑吧。」

那個小勺子放在餐具櫃中一個顯眼的位置上,不太可能找不到。

就在那一瞬間——

「總之,如果那天放在書房裏的咖啡杯是徵一先生準備的,那實在是有太多的不自然之處了。」

「嗯。」

11

明明現在光是和別人對視就已經讓我萬分痛苦了。

從大出的態度中,真由猜測他眼中的自己應該處於一種相當糟糕的狀態。大出全身散發出一種,像是正竭盡全力地安撫失去理智的動物的,那種馴獸師一樣的氣質。

「爸爸和媽媽,還有我們姐妹。」女人一邊數着,一邊彎着手指,「還有大出先生和小檜山先生,總共六個人吧。」

「而且,通常會馬上回到自己房間的真由小姐,那天卻一直在笑眯眯地等着要先生洗完澡。」

這一點也適用於在零點左右下樓的瞳小姐。瞳小姐兩點左右的時候也下樓過,但那時勺子已經少了一把。這一點與真由小姐的證言一致,不存在疑點。

那個勺子和前一天晚上我們喫白桃冰淇淋時用的勺子一致。

首先,那天晚上沒有離開房間的虹緒女士不可能做得到。懷錶是在衝咖啡之前滾到了門口。在沒有咖啡的情況下,她不可能只拿着勺子去書房。

如果是我們三個人的話,肯定會選擇前一天,您給我們泡咖啡時所附上的小勺子。

彷彿是爲了防止對話變成男人自己的獨角戲一般,女人急忙插嘴:

下一瞬間,真由邁出的左腳踏空了。就像小時候在小學樓梯的平臺上,決心跳下去的那時候一樣,全身都被一種無依無靠的漂浮感所包圍。

「是有血有肉實際存在的人哦。雖然從我們看不見其身姿這一點來說,倒也可以說是幽靈。不,果然還是稱之爲精靈更加合適呢。」

女人點了點頭,「有道理。」

「小偷們藏起來是因爲不想被我們發現。而合作者保持沉默是因爲被小偷們拜託了。」

「嗯——」

「那麼,如果是小偷們泡的咖啡,那就出現了一個新的問題。

即,是誰拜託小偷們的呢?

登場人物雖然增加了,但能做到這件事的依然只有剛纔提到的六個人。順便說一下,選項不會再增加了,請放心。」

「完全不明白啊。到底是誰呢?」

「和上次一樣,到此爲止所有的線索都已經給出了。」

「也就是說,如果認真思考的話,就能猜中你指的是誰,對吧?」

「就是這個意思。」

「嗯——」

男人說到這裏,彷彿是爲了給女人留下思考時間一般,喝了一口咖啡,稍作停頓。

然後,

「那麼。」

他開始說道。

「和上次一樣,我們來用排除法吧。

首先不是徵一先生。因落雷而驚懼而死是無法預料的。您剛纔確認過,咖啡裏的東西不是毒藥,而是他服用的藥物。因此,與要先生的情況不同,徵一先生沒有自殺意願這一點是非常明確的。因此,他沒法通過遺囑等形式在生前拜託別人。

接下來是虹緒女士,因爲她整晚都沒有離開房間,所以果然不是她。」

「是嗎?」

女人用食指點了點下巴說道。

「如果小偷先發現了在書房裏去世的爸爸,然後去問了媽媽的意見呢?說不定在懷錶滾動的時候,小偷和媽媽正一起在書房或者房間裏。媽媽注意到懷錶後,認爲可以利用它來製造不在場證明,所以在關上門之後,讓小偷把它放在了那裏。」

「小檜山先生不就下去了嘛。」

女人用手指彈了一下附近的草葉,「真是個能添麻煩的人啊。」

「比方說,偷偷聽到了妹妹和她朋友的電話。」

男人點了點頭。

「真是個招人煩的傢伙!」

女人對此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說着「繼續」催促着他。

「好囉嗦啊!只被那家的妹妹看到了而已。穿的衣服和被監控拍到的不一樣,那個時候還戴着帽子和口罩。不會被發現的。」

然後在小偷們泡咖啡的時候,瞳小姐通過和妹妹打遊戲來製造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就是這樣的安排。

「那麼瞳小姐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呢?」

「進入書房後,瞳小姐發現了已經去世的徵一先生,並從現場的情況判斷出死亡的誘因是雷。如果她當時立即叫醒家人的話就好了,但瞳小姐沒有這樣做。爲什麼呢?

那麼現在有一個問題。

小偷們是趁瞳小姐前往真由小姐房間的時候下到一樓的。真由小姐房間前的走廊雖然會嘎吱作響,但無法據此判斷人數。

除了勺子之外,如果要給小偷提供詳細的指示,那必須得是熟悉房屋佈局和要先生去世時的情況的人才行。畢竟,如果不瞭解「原著」的話,就沒法進行「改編」。

「但是,請放心,不可能是真由小姐。」

沒錯,就是瞳小姐。」

一點半左右的時候,真由小姐下樓到廚房,正好是個絕佳的時間點。

男人點了點頭。「瞳小姐說當時只去了廚房,那其實是謊言。她應該是去了書房吧。雖然不知道是先去的廚房還是先去的書房,但這個無關緊要。

瞳小姐先回到了二樓,經過那段吱吱作響的走廊,進到了空房間裏。在那裏說服了小偷們,並說明了流程。

瞳小姐和真由小姐。

首先,她深夜離開房間,在走廊裏遇到了真由小姐。據說那時你們簡單交談了幾句。」

「招人煩的傢伙說不定有兩個呢。我都告訴你要小心了,結果還是在剛踏出家門一步的時候就被人看到了。你是打算成爲熊孩子角色嗎?」

男人的臉上浮現出苦笑,接着說:

12

時間,時間,時間。

用文字來描述的話,就是這些。

哪怕是很多人同時走過走廊,也只會發出單人份的嘎吱聲。

女人看起來有些緊張。

「小偷們會老實聽從嗎?」

根據箕輪家的家規,晚上保溫瓶裏不裝熱水,因此要想泡咖啡就不得不花點時間。儘量減少燒水的量,在加熱過程中同時準備遺書之類的話,應該不至於耗費太久,但不巧的是,瞳小姐去書房的途中,在走廊裏遇到了妹妹。

咖啡杯和杯碟可能是在回二樓之前就準備好了,因爲那一部分不太容易口頭說明。濾紙應該也是在那時補充好的吧。

首先在前者那個時間點,真由小姐能夠按順序說出隔壁房間裏播放的音樂的曲目。只有一直待在房間裏的人才能做到。

「從山上出來,被那個開着車的孩子撿起來的時候,我還覺得很幸運。沒想到路被淹了,而且還和大灰狼們住在同一屋檐下。」

「雖然我不覺得每個人都和我們一樣傻,但從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我們的存在這一點來看,確實也不太聰明。」

在小偷們所藏身的空房間的對面房間居住的,來往方便的人。

「是這樣的。」

我們所面臨的許多問題都發端於時間。

「總之,瞳小姐必須要重新考慮一個計劃。而這時被選中的,就是藏身於二樓空房間裏的小偷們。瞳小姐決定利用一下這兩個人。幸運的是,其他人並不知道那些傢伙的存在。

「這不也挺好的嗎,與枯燥無緣。」

「那羣傢伙爲什麼會來到那個村子裏呢?難道是沿着我們留在山上的痕跡追蹤過來的?」

第二天,當父親的屍體被發現時,瞳小姐不希望被指認說『對了,姐姐昨晚過了好一段時間纔回來,似乎正好能夠準備好咖啡。』」

「真由小姐有兩次察覺到徵一先生死亡的時機。

「我們暫且不考慮動機,而是先還原一下瞳小姐那天晚上的行動吧。

「說真的,小檜山先生總是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呢。」

如果是小偷先發現了徵一先生,然後去真由小姐的房間諮詢她的情況呢?不行呢。那樣的話,肯定不會把一切都交給小偷,而是自己也會下樓。那樣就會錯過曲目。

但是有一個問題。

我們總是被時間的囚籠所束縛。

「誒?爲什麼?」

「啊,是嗎?」

「說不定他們也迷路了。」

沒錯,就是時間。

因爲她想借機再現要先生那時的情況。

「對。所以纔不得不做一些額外的功夫。」

「啊,看那個郵筒!是令人懷念的圓筒型!沒想到還存在着呢!」

不是problem,而是question哦。

「那些傢伙也不想引起騷動吧。如果被拜託了的話,我想小偷們是沒有拒絕權的。」

如果瞳小姐和他說親戚的孩子必須得趕緊往回走,或諸如此類的話,渦間先生想必會答應吧。」

女人默默地聽着男人的話。

「沒有考慮到你們兩個下樓的可能性嗎?」

「你是多指症啊?」

所以剩下的只有兩個人。

「即使是那種情況,那第二天早上虹緒女士肯定會更加謹慎地把門打開。」

要做的事情並不多。將信紙放在信封裏,再夾在書中間。沖泡咖啡並溶解粉末。

所以剩下的只有後者,即去拿冰淇淋的那個時間點,但時間不夠。

爲什麼她沒有自己做,而是要給自己提高難度,去拜託小偷們呢?

「唔。」

「那只是個例外啦。」男人說道。

那麼,只需要提供『當我下樓的時候,已經有泡咖啡的痕跡了』這一證言即可。憑藉這一點,就可以構建出徵一先生自己泡好咖啡後,因爲落雷導致的衝擊離世這一情節。一點都不麻煩。

「佈置好現場後,小偷們的行動有着很多種可能,其中概率最大的模式是,先在音樂室待機,利用真由小姐下到一樓,離開房間的時機回到空房間。

「你給我乖乖彎下身子。要是再被別人看見怎麼辦?」

推測一下理由,可能是因爲她在自己房間裏的時候,意識到橡樹被雷擊中了。那天晚上的雷電非常嚇人。所以她可能想通過書房的窗戶看看情況。」

「所以,剩下的只有一個人。

瞳小姐立即開始行動。

和妹妹打遊戲也有可能是爲了防止她心血來潮下到一樓。虹緒女士告訴過瞳小姐,自己晚上要喝安眠藥助眠,所以不用擔心那邊會出問題。」

接下來是我們,也就是大出和小檜山兩人,但我們無法指示小偷補充濾紙,所以也不對。

大概是瞳小姐一大早就通過電話什麼的,拜託鄰居渦間先生幫忙藏匿小偷們吧。有一定距離的鄰居渦間先生。人很好的渦間先生。不會拒絕女孩子的請求的渦間先生。

女人苦笑着說道。

「我們委託人的妻子,矢倉具裏子小姐是真由小姐的同窗吧。」男人說道,「但是真由小姐有對瞳小姐說過這些事嗎?」

「因爲在廚房的時候,遇到了小檜山先生吧。」女人說道,「小檜山先生說不定注意到了水槽裏什麼都沒有。」

拜託小偷的,一定是你們姐妹兩人中的一個。」

「希望如此。哈—— 和你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得全神貫注到最後一刻。」

只有她能看見那些傢伙的身影。

「還把懷錶掉在了媽媽房間前面。真的、真的是個淨給人添麻煩的傢伙。」

女人將雙手放在耳朵旁邊。

二樓真由小姐房間前的走廊會發出聲音,所以很容易知道什麼時候有人經過。

偷聽可是惡趣味哦,男人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回到那個晚上的事情。

在三分鐘之內,要完成發現徵一先生已經去世,並立即請求小偷的幫助並說服小偷,給出咖啡的沖泡方法等細節指示,肯定是不可能的。」

「其實,本來僞裝工作的時間並不需要這麼緊迫。畢竟那個晚上發生了很多次雷擊。即使後來查明徵一先生的死因與此有關,也很難確定是哪一次雷擊導致的。

13

「我記得,在那時遇到了小檜山先生呢。因爲二樓的洗手間被佔用,所以他下到了一樓。」

最有力的證據就是,如果我們意識到了正與小偷居於同一屋檐下,我們絕無可能放跑那兩個人。

「所以虹緒女士也被排除了。

「二樓有洗手間和洗臉池。作爲客人,我們下樓的可能性很低。」

「然後她下到一樓,在廚房裏喝了麥茶。」

聽了女人的假設,男人說着「原來如此」,露出了被擺了一道的表情。

「請委婉一點。」男人苦笑着,接着說道:

「說不定她當時就知道那兩個人是小偷了呢。如果威脅說不幫忙的話就告訴別人你們藏在這裏,小偷們想必是不得不聽從吧?」

女人將手從耳朵旁邊移到頭上,繃緊指尖,輕輕地拍打着。男人看着這一幕,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是玩偶嗎。放在了要先生作爲禮物送給真由小姐的,那隻兔子玩偶的內部。」

「和你每次都是這樣,我已經半放棄了。但即便如此,這次也算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的驚險經歷了。差不多能排前六吧。」

一是剛過了零點,但回房的瞳小姐還沒去真由小姐房間的那十五分鐘,或者是午夜一點半左右,去拿冰淇淋的時候。

然後翌日清晨,小偷們離開了宅邸。

就像莎士比亞的戲劇中出現的精靈一樣。」

「不過,確實很難被察覺到。」

「所幸那個房子足夠大。」

「現在想來,那孩子一開始因爲不想麻煩父母,而讓我們偷偷進了家門這一點也算是相當幸運呢。」

「畢竟那個時候雙方都沒覺得會久留於此。」

「但是,大灰狼們來了之後,你慌慌張張地跟那孩子扯的謊實在是太爛了。」

「什麼『分手的戀人追了過來,要是被發現了的話,不知道對方會做什麼。』」

「實在是太扯了。」

「但是,那個孩子確實有好好地掩護好我們。」

「不,她看我們的目光其實充滿了懷疑哦。不過,至少她應該明白了我們有些難言之隱。」

「真的,那孩子就是我們的女神。」

「但是,那個女神居然會在半夜把我們叫醒,拜託我們給已故的父親泡咖啡,真是驚到了。」

「還跟我們說,如果拒絕的話,她就衝進大灰狼們的房間裏,我們也只能乖乖聽命。」

「被那些傢伙發現了也就罷了,如果連矢倉都知道了我們的藏身之處,被困在村子裏插翅難飛的我們就完蛋了。」

「但是那孩子是怎麼知道我們是偷了寶石逃過來的呢?難道是你說的?」

「我當然不會說。大概是在和大灰狼們交談的時候提到了吧?」

「也許吧。」

「話說,那孩子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誰知道呢。只有當事人才知道頭腦裏經過了怎樣的漩渦。」

「從外面看來好像風平浪靜,但對於當事人來說,卻是一場暴風雨。」

「也就是說,我們這次被捲入了那場暴風雨之中。」

男人稍稍停頓後,重複了一遍,「您在說什麼呢?」

男人判斷出如果不接着附和她、順着她的話題繼續的話,女人是不會繼續說的,便點頭道:「確認走廊的嘎吱聲的時候,看到它放在了枕邊。」

「也就是說,果然——」

明明她什麼都不知道。

我有點牴觸面對面地說這件事,所以就寫了信。

明明我什麼都做得比她好。

結果,哥哥好像被嚇壞了。雖然我本來就覺得他情緒不太穩定,但也沒他會鑽牛角尖鑽到寫遺書的地步。

於是女人以一種只有掌握了話語權的人才能做到的,連旁觀者都感到焦躁不安的,帶着某種嗜虐意味的姿態,坐在躺椅上,慢慢地、慢慢地展開雙手,嗯——地伸了個懶腰。這個姿勢保持了快二十秒,等她充分伸展好身體之後,便「唰」地放下手,放鬆地、慢悠悠地、悠哉悠哉地掃視四周,然後緩緩開口道:

那時候光想着要儘可能地復現,但如果無法模仿筆跡的話,乾脆什麼都不留下來反而更好。沒頭沒尾地放進一張白紙,反而不小心暗示了哥哥那時另一張紙的存在。」

所以,我纔想讓她知道。

女人說着,聳了聳肩。

「瞳小姐寫給令兄的?」

真是對不住呀,讓你們久等了。侄女們鬧着要喝果汁,我勸也勸不住。

沒關係,既然你們是小瞳的朋友,就不用和我客氣啦。話說,馬上就要到喜常站了,你們打算怎麼辦,要在那裏下車嗎?還是說方向一致的話,我再多載你們一段?

女人露出喫驚的表情說:「問我?這有點太狡猾了吧?」

14

「哥哥自制的毒膠囊,那裏面的東莨菪,如果攝入過量無疑會致死,但如果調整好劑量,便會引起記憶障礙。

那孩子模仿我的樣子,你也見過吧。就像甜膩膩的甜甜圈上的糖粉一樣,她的模仿也厚厚地裹着對我的誇張與嘲笑。一直以來,那孩子就是這樣把我當成了笑柄。

所以那是另外一封信。

大侄女今年都上六年級了,還是任性得讓人頭疼。對了,我也買了你倆的份,如果願意的話就喝吧。橙汁可以嗎?

「我只是想稍微排解下鬱悶而已。」 她用不自信的表情和緊張的口氣說。

以防萬一,我還在文字和信紙的顏色上花了些心思,這樣就算妹妹她看到了也讀不懂。

「那隻兔子玩偶,一看就是男孩子想着,女孩子的話肯定會喜歡這種東西吧,選出來的粉色大兔兔。那個一看就很適合藏點東西的玩偶肚子裏,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就塞進了機械的呢?」

「這樣。嗯,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希望那孩子能夠自己意識到。就算她沒意識到也無所謂。畢竟,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她能察覺到。

男人一直保持的撲克臉表情在那一瞬間崩塌了。他非常想知道信裏寫了什麼。看來他是那種會把情緒寫在臉上,俗稱喜怒形於色的那類人啊,女人這樣想。

「光是能讓我們搭便車就已經感激不盡了。」

「可以選擇保持沉默麼?」

「是嗎?」

是箕輪瞳寫給箕輪要的信。」

快,你們也上車吧。太好啦,兩位姐姐說還能再陪你們一會呢!

男人動了一下身體,想要說些什麼,但他的聲音也像是經歷了數千年的石化一樣僵硬。彷彿是在掃去堆積的塵土一般,他清了清喉嚨,似乎是想說點什麼,但似乎又改變了主意,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們家裏只有真由小姐一個人這樣?」

「被發現了嗎?」 男人苦笑道,「不過我想請教一下,您認爲是爲什麼呢?」

「小真由能夠如此悠哉悠哉地生活,不都是拜我們這些家人所賜嗎?因爲我們保持着緘默,沒讓她看到不舒服的現實,所以她才能夠不受罪惡感的折磨,纔可以無憂無慮地、開開心心地歌頌每一天。

誒嘿嘿~ 面對着嘴角上揚的女人,

畢竟這次是這樣的情況。」

雖然我不知道他是否是真心尋死。

「真由小姐,是色覺異常吧?」他似乎是換了一個話題。

笑容像漣漪一樣從臉上消失後,女人歪着頭問道:

「拜託您了~」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道:「比如說,這樣如何?」 便低下了頭,又再次抬起臉,

「當時聽到故事的時候,就應該察覺到不對勁的。爲什麼遺書會被放在信封裏呢?內容完整的信也就罷了,但在還沒怎麼寫內容的情況下,寫好之後再放進信封裏才更自然吧。如果事先折起來的話,信紙上就會留有摺痕,後面寫起來就不方便了。」

「然後?」 女人問向男人。

即便如此,啊—— 爲什麼當時做出了那樣的事情呢?」

「您真是個有才華的人呢。」 男人感慨地說道,「那個笑容,和令妹一模一樣。」

「哇,謝謝您,那樣的話真是太感謝了!」

「不可能準確地猜中動機。」 男人淡淡地說,「因爲一旦將內心的感受用言語表達出來,就會遠離其本質。就像一旦將悲傷宣之於口,其他微妙的情感就會溢出來一樣。」

「嗯?你注意到了嗎?」女人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是的,先天性的、無法分辨紅色和綠色的那個類型。之前的父親也是這樣,但我沒有遺傳到這個。」

她低下頭。再次抬起頭時,表情和態度都恢復了原樣。

她身處多麼幸福的環境。

「我忘了問您一個重要的問題。十三年前,裝着要先生遺書的那個信封裏,還放着什麼?」

只是因爲如果自己的哥哥和妹妹變成了那樣,感覺會很噁心。

15

在這個圓形空間中,樹葉、鳥兒、昆蟲各自鳴響着。整個空間就像是一個小型音樂廳。女人的目光落在停留於歪歪扭扭的橡樹枝頭的一隻紅頸鳥兒上。咕——咕咕咕,正當女人有意無意地聽着那鳥兒發出的,像球體在喉嚨中滾過的聲音時,男人冷不防地說道:

「當然。那也是一個選項。」

不是『爲了守護妹妹』這種高尚的理由哦,完全錯誤。

「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男人皺起眉頭,「您在說什麼呢?」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哥哥會把那封信和未完成的遺書放在一起,但所幸我在爸爸找到遺書前就發現了它,而且一旦發現了,就不能將其置之不理。畢竟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爲好。比如說珍貴的獨生子,對儘管沒有血緣關係,但當時還是小學生的妹妹,抱有春天般的興趣。」

「完全沒事。我們兩個正聊着我們小時候是不是也有這麼可愛的時候呢。」

「真受不了啊。不過,多虧了那孩子,我們才能像這樣搭上便車。還是得感謝她呢。」

順帶一提,就算當時家裏有橙汁,應該也會把膠囊的內容物下到咖啡裏。要不然就太露骨了,沒意思嘛。

「什麼然後?」 男人反問女人。

「啊,對了。」

「但是,以自由爲誘餌被利用,感覺像是那個戲劇中的愛麗兒一樣呢。」

「你見過哥哥送給妹妹的那隻兔子玩偶嗎?」

「那就好。」

男人的表情伴隨着女人的話語而變得僵硬。女人看着他,想起了以前在理科課上看到的,礦物質經過漫長的歲月而凝結的快進影像。

所以,我警告了哥哥。

啊—— 真是令人火大。

女人哼了一聲說:「花言巧語說得好聽,但總之就是你不知道,對吧?」

非得繞這麼大彎子而不明說的理由?因爲直接說了的話,我不就成惡人了嘛。我不想成爲惡人呢。

「說起來,這裏可真是個好地方啊。雖然過來的時候有點累,但地面平坦,氛圍安靜,也不會有人打攪。如果森林裏的精靈們要開舞會的話,應該也會選在這裏吧?」

「噓,安靜點。他回來了。」

對着完全僵住的男人,女人以一種漠然的態度說道:「一旦意識到了,作爲姐姐,我就不能什麼都不做吧?

「這種事情因人而異吧。」

「裏面有什麼?」

正放鬆警惕的女人有些反應遲鈍:「誒、什麼?怎麼了?」

「哎呀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好奇心害死貓,焦慮則殺死人。

「所以,懷疑我在哥哥那次也暗中動了手腳也是很合理的,對吧?」

「確實如此,但和徵一先生的情況一樣,要先生那時的第一發現人也是瞳小姐。

「對。」女人點了點頭,「那個信封裏,除了哥哥的信確實還有其他東西。」

女人再一次展示了箕輪真由那多少有些不合年齡的,像小女孩一樣的天真笑臉,同時也自然夾雜着她模仿姐姐時那諷刺畫一般的詼諧。

「信封裏裝着的是信。」女人回答道,「但不是哥哥寫的。那封信的開頭是《遺書》,結尾有簽名。當然,按照信件的規矩,裏面也沒有空白的第二頁。

「我還沒有聽到關鍵的部分呢。箕輪瞳爲了再現哥哥去世時的情況,甚至不惜拜託小偷幫忙的那個理由。無論你列舉出怎樣的推理,在聽到這個理由之前我都不太能接受呢。」

男人點了點頭。「可以了,非常感謝您。」

對於我,她也是一副瞧不起的態度。那孩子一直、一直在心裏輕視着我。蔑視着我。嘲笑着我。我是不修邊幅的姐姐。土裏土氣的姐姐。死氣沉沉的姐姐。連婚姻都失敗了的、悲慘的姐姐。『明明那麼努力,但最後還是落得這般境地呢』,『姐姐可儘量別給我添麻煩,就這樣一邊照顧着逐漸年邁的父母,一邊自己慢慢年老色衰吧,這才適合姐姐你呢』。

「沒關係的——」

「確實。啊、對了,說到愛麗兒,你知道莫扎特的第十二號鋼琴奏鳴曲嗎?」

「這裏是哥哥的祕密基地,對家人和朋友都保密,只告訴了真由。但是,在這個無人知曉的地方,哥哥到底是打算和妹妹兩個人做些什麼呢?」

可是,那孩子卻看不起我們全家人。

「現在想來,不應該把類似於遺書一樣的東西留在《尤利西斯》裏。

那麼,自然會有這樣的疑問:瞳小姐在發現要先生已經去世時,有沒有立刻告訴家人呢?

女人躊躇了一會,但似乎很快就釋然了,一臉輕鬆地說道:

男人做出一副平靜的表情,但他的身體稍微向女人那裏傾斜着。

總之,信封裏裝着的東西,就是那封信。

好嘞,就這麼定啦。

而且你知道嗎?東莨菪只在春天長葉子。在夏天來臨之前,東莨菪除根部之外的部分都會全部散落。哥哥是把葉子碾成了粉末,那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膠囊的呢?他從那麼早開始就在考慮自殺了嗎?可能吧,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他是準備用膠囊來做什麼呢?」

「說到底,其實完全沒有可以支撐這一點的確鑿證據,也完全稱不上是推理,只是突發奇想罷了。正因如此我纔想問一下您。如果被否定了也沒關係。不管怎樣,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您一個人。」

「是。所以她才比我們更討厭這個被綠色包圍的村子吧。」

「我們那天穿的雨衣,在她看來也是一樣的顏色嗎?」

「啊,那種花哨的紅色和綠色?的確,她應該區分不出來吧?之前在哪裏看到過,這兩種顏色看起來都是棕色。」

「可能被認爲是情侶裝吧,有點尷尬。」

「我覺得她不會這樣想的。」女人苦笑着說道,「不過,那孩子看到的世界和我們的確有些不同。」

姑且不論哪個世界更美麗。

女人帶着諷刺的口吻結束了話題,將不鏽鋼杯子送到嘴邊,又想起杯中已經沒有咖啡了,便將其放回桌子上。

男人問道:「還要再來一杯嗎?」女人回答說已經可以了。

「多謝款待。咖啡很好喝哦。」

「很高興能聽到您這麼誇我。不過,還是無法媲美您去年給我泡的咖啡啊。」

「剛纔似乎也隱約暗示過,你注意到了啊,那杯咖啡是我泡的。」

「嗯。真由小姐她好像對泡咖啡一竅不通呢。」

「那孩子從不幹這種活。」 女人以箕輪真由喝黑咖啡時會顯露的苦澀表情解釋道。

「不過,她給我們泡的紅茶很好喝呢。」

男人懷念地說着。

「即使只剩一個人了,你也還在繼續做着這份工作呢。」

「畢竟除此之外我一無所長啊。」男人自嘲般說道,「每天都在忙忙碌碌地拼命苦戰。但是,我會一直堅持到抓住那些小偷爲止。」

「嗯—— 不過,說實話,這個髮型不太適合你。之前的金髮也不適合。」

「我知道這個髮型不適合我。」雖然我還是挺中意金髮的,男人撓着頭說道。他和曾經的搭檔髮質不同,所以他的頭髮沒法纏繞在手指上,而是會很快地散開。

「爲什麼要這麼做?Cosplay?」

女人抵達了圓形空間的中心,沐浴着透過樹葉灑下的陽光,轉過身來面向男人,

「您是以妹妹的名義上臺演出呢。」

「是高級貨?」

「啊,難道選擇這個地方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嗎?」

男人移開視線,說道:

「似乎有一個和她關係很不錯的男人。」

(全文完)

「完全不是。實際上,這是用我和那傢伙完成第一份委託時的報酬買的。那個棘手的無足跡雪地密室殺人,我現在依然記得清清楚楚呢。」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我很迷信,但意外地說中了呢。」

「如果兩個人的立場顛倒的話,他可能會把那個當作遺物吧。」女人指了指桌子上的懷錶,「你好像非常重視它。」

男人默默地開始整理桌子上的東西。伴隨着嘩啦嘩啦的聲音,男人將杯子和餅乾罐等放入藤編籃子中,整理得井井有條。

「真厲害!」恭喜您啊。男人鼓了鼓掌,張開的手指宛若楓葉或山紅葉。周圍的樹木彷彿也在效仿他一般,互相摩擦着葉子。森林喧嚷着。希望這掌聲所捲起的風,能夠助我一臂之力,將我送向更加自由而廣闊的世界。女人如此祈願着。

在時間的漩渦中,所有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從現世的存在變爲他人記憶的幻影,其間不斷被沖刷、褪色。而無論多麼懇切地希望這一幻影能夠被定格,永遠鮮明地留存在記憶中,仍無法逃脫從精密的工筆畫,劣化爲濃墨重彩的蠟筆畫,最終淪爲模糊不清的水彩畫的宿命。女人想着,在自己對面那個男人的腦海中,「他」又處於哪個階段呢?

「感覺有點像藝名吧。」女人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稍微抬起。「用這個名字的話,感覺自己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不管是當衆發言,還是和男性對話,都不可思議地變得不再痛苦了。」

。」

女人一邊幫忙,一邊跟他說她的媽媽現在住在一個沿海城鎮中。「那是媽媽的家鄉呢。最近跟她打電話聊天的時候,感覺她還挺精神的。」

「雖說連一週年忌日都沒過呢,但,媽媽和那孩子一樣,都是離不開男人的類型呢。」

「對。如果是在這裏的話,感覺那傢伙也好,真由小姐也好,應該都會聽着我們的對話吧。」

「更接近於戲服吧。」男人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因爲他沒有執着於什麼物品,所以 也沒有可以成爲遺物的東西

有隻蟲子跳到了收拾好的桌子上。但沒等女人分辨出這是蚱蜢還是蟋蟀,那隻青竹般鮮綠的蟲子蹬了一下摺疊的腿,像彈簧般消失在草叢之中。

兩人不自覺地注視着它,又幾乎同時如夢方醒般回過神來。

說着,女人踩着雜草,走向圓形空間的中心。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花的種子粘到了衣服上,但沒關係。

「是嗎?」

「你意外地很迷信呢。」

「暴風雨」

女人感覺到感受到自己的心正輕盈地飄浮起來,回答道:

剛剛不知飛往何處的蝴蝶又不知不覺地出現了,圍繞着躺椅翩翩起舞,舞動的軌跡像心電圖的曲線一般不斷起伏。蝴蝶在兩人周圍飛舞了一會兒,又心血來潮地委身於氣流悄然離去,漂浮在從樹葉空隙照進來的陽光中。蝴蝶彷彿在嘲笑着坐在躺椅上、被束縛在地面之上的那兩個人,以一種令人膽戰心驚而又翩翩躚躚的姿態飛過祠堂,飛到圓形空間的邊緣,然後繼續穿過圍在樹與樹之間那縱橫交錯的繩子——爲了避免再有人於前方陡峭的斷崖失足跌落、喪命而設置的繩子——蝴蝶輕鬆地從中鑽了過去,最終消失在森林深處。

「畢竟您在上臺演出之前,也一直在扮演着另一個人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一人分飾兩角。」男人對女人的背影說道,「《無事生非》、《仲夏夜之夢》。在莎士比亞的戲劇中,一人分飾兩角可謂十分常見。」

「像是被附身一樣?」

「雖然很難解釋,但打扮成這樣的話,感覺那傢伙會助我一臂之力呢。」

「平平無奇的打工人哦。雖然挺忙的,但生活還算充實。休息日的時候,還被同事邀請加入了附近的劇團。話說,這種程度的情報你應該已經調查清楚了吧。畢竟那封信上收信人的姓名是箕輪真由。」

自言自語般的聲音中滿溢着懷念與寂寞,就像早已融爲一體的咖啡與砂糖一般。

就像人們遇到幸運的巧合時所常有的反應那樣,她的臉上露出了明亮的笑容。「我參與的劇團下一場戲劇也是莎士比亞的作品。而且,經過劇團內部的試鏡中,我被選爲了女主角。」

「哦呀!」

「真希望虹緒女士能夠獲得幸福啊。她實在是經歷了太多悲劇。」

「您現在是做什麼工作?」

「那,演出的劇目是?」

「啊,這個嗎?」男人的目光落在桌子上。

「說到莎士比亞。」

「的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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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毒咖啡事件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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