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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毒咖啡事件》 · 朝永理人 · 1.1萬 字

1

雖然已時隔一年,但畢竟是回的是自己家,真由不免有些擔心晚飯會不會太過樸素,這樣的話不僅對不起客人,也怪難爲情的。所幸,這種雖說合理、但未免有些不合時宜的擔憂不過是杞人憂天。

晚餐非常豐盛,有烤牛肉、浸炸茄子與青椒、刺身、酒蒸蛤蜊、清蒸蝦滑以及玉米雜煮飯。

這些料理主要是瞳做的。

「總感覺去年也是這個菜單啊,前年是不是也是一樣的?」真由說道。

「當然啦,因爲這是你哥哥的最愛嘛。」虹緒回答道。

原來是這樣,明白了原委的真由在心裏暗暗吐了下舌頭。

「如果你想喫其他菜,就多回來幾次嘛。」虹緒敲打了一番真由,面向客人們說道:「你們倆也別客氣,多喫點吧。」

「嗯嗯,我們不會客氣的。」小檜山在喫東西和夾東西的間隙抽空回答道。他倆的面前不僅放着每個人都有的酒,還端上了米飯和味噌湯。

「別這麼狼吞虎嚥的,多不雅觀。」大出皺起了眉頭。

「面對這麼美味的料理,無動於衷纔是對廚師的不尊重呢。話說,這個涼拌豆腐真是太好喫了,豆子的味道很濃郁。」

「這是瞳今天下午在村裏的豆腐店買的。」虹緒說道。

「要誇獎的話,也應該誇獎一些更花費心思的菜啊。你可真是不機靈。」

「如果還想喫的話,可以再給你們盛。」

「可以嗎?」

「當然可以。好了,瞳,別光站着了,快點給他們盛。」

「啊、好的。」瞳有些慌亂地說道。

一年一度的家庭聚會,而且還是長子的忌日,真由擔心父親會不會不想讓作爲局外人的大出他們參加。但這一擔憂也很快被打消了,晚飯的氛圍自始至終都很愉快。

「好久沒喫過這麼熱鬧的晚餐了。」徵一說道。他的臉因爲啤酒而微微泛紅、表情也很開朗。

「對不起,我們太吵了。」大出慌張地道歉,「你也低下頭。」

「別按我的頭啊,一旦把豆腐弄到了臉上可怎麼辦。」

喫完作爲餐後甜點的白桃冰淇淋,真由和兩位客人一起去了書房旁邊的小房間。那是一個約三疊大小的儲藏室,裏面放着要的照片。

「可能是因爲下雨了,信號不太好。」

「請務必賞光,這酒可是很上頭的哦。」

「對呀,是爲什麼呢。」

好像被偷了很多東西,具裏子說。「鑲滿寶石的項鍊呀,藍鑽石戒指呀,蛋白石胸針之類的,好像還有手錶。」

「別擔心了。」大出輕鬆地說道,「你看看窗外,雨下得這麼大,今天不會再出什麼事了。」

鍛冶小姐說要往下走,但那個人又要問清楚具體路線。雖然鍛冶小姐想着只要下山走到岔路口,再從另外一條路上去就行,但還是去門外指明瞭路線。然後,那個人好像一直不肯離開,非要在天氣和莎士比亞的話題上喋喋不休。」

「誒呀,可別說太嚴肅的話呀。」有所察覺的徵一先下手爲強,「今天心情好嘛。」

「誒嘿嘿~」

具裏子將高中時代在真由和朋友們之間流行的問候作爲開場白。現在想起來真的一點意思都沒有,甚至可以說是超級無聊,但是學生時代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嘛,真由沉浸在時光流逝帶來的萬千思緒中,回答道:

就在這時,放在枕邊的手機突然響起,真由不由得在牀上猛地一震。

「不要說這麼可怕的事情,對真由你來說這不過是別人的事情,但他畢竟是我的丈夫。」具裏子說道。

「我問過他,但他就是不肯告訴我原因。」

「但這就是事實嘛!她總是緊張兮兮的,看着就讓人煩躁,還老是叫着『小真由小真由』,煩死了!」

「如果他還活着,現在應該和你們差不多大了吧。」徵一看着兩位客人說道。

「我們家在比較高的地方,倒不怎麼擔心水,就是雷有點可怕。」具裏子回答道。

「明明我一直陪着你的。」瞳抱怨道。「誒呀,確實呢。」徵一急忙放鬆表情,「當然啦,和女兒一起喝酒也不錯,而且今天真由也在。」

客人們的喧鬧沒有改變徵一溫和的態度。他用筷子夾起了蝦滑上的毛豆。

(譯者注:原文使用了「」和『』來區分真由和具裏子的對話。本文沿用這一方法,真由的話用「」表示,電話中的具裏子的話用「」表示。)

在洗臉檯吹乾頭髮後,真由喝下了放在架子上的黃色維生素膠囊。這是虹緒常備的東西,但家裏人都會隨意取用。之後,真由走過客廳時,看到父親和大出正坐在沙發上面對面地交談着,桌子上放着威士忌瓶與兩個裝着冰塊的玻璃杯。他們似乎已經喝了不少,兩個人的聲調都比剛纔要高。

2

大出喜笑顏開,「真的可以嗎?」

「喂,你這也太放鬆了。」小檜山靠近大出的臉、小聲說着,輕聲低語傳到了真由那裏。

「抱歉抱歉。」

「是的。鍛冶小姐好不容易纔回到了屋裏,結果卻發現堅悟的房間已經變得一團糟。應該是一個人負責在外面引開鍛冶小姐,另一個人趁機溜進去。再之後,鍛冶小姐打電話給我們,我們就趕緊飛回來了。從那時起就變得一團糟。」

「啊,真由已經告訴你們了啊。」徵一回答道,「是的,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當時我還期待以後能和兒子一起喝酒呢,但那個願望也沒能實現啊。」

「嗯,我勉強趕到了。但是現在被困在村裏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去。」

「好久不見。對不起啊,回覆晚了。」

「你來這邊了嗎?我看新聞說路被淹了。你沒事吧?」

哈羅

?」

真由按下通話按鈕,

(譯者注:「ここだけの話」與「ショコラティエの>和菓子」發音類似。)

具裏子的笑聲中傳來一絲雜音。「啊哈哈,好久沒聽到你模仿她了,不過我記得你倆並沒有相像到能讓人說出「好像啊」的程度。」

「爲什麼呢?」真由複述了一遍。

「估計他現在正在被窩裏呼呼大睡呢。」

(譯者注:

檸檬沙瓦

「Lemon Sour」:燒酒+蘇打水+檸檬;

絨毛臍雞尾酒

「Fuzzy Navel」:桃子酒+橙汁。)

「不要這樣說嘛。」

「哈?爲什麼?」真由不由得提高了聲音。

「誒,那警察來了嗎?」

真由做出了一個像煉乳一樣的笑容,將玻璃杯送到了嘴邊。

真由從書架上拿出學生時代喜歡的漫畫,躺在牀上、仰臥着翻閱書頁。但還沒看完一話,便感到睏意襲來。坐了很長時間的火車或汽車後,儘管自己沒怎麼動,也會感到莫名的疲倦(之前,和真由交往過的男性對此提出了一個奇怪的理論,即:哪怕只是坐着,身體也能察覺到自身正在移動,與這段距離相應的疲勞感也會在體內積累,但真由並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或許也受到了低氣壓的影響,真由的頭和眼皮都感到異常沉重。

「等會也這麼和爸爸說吧,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算啦,偶爾在家裏悠閒一下也不錯嘛。」具裏子說道,「你姐姐還在嗎?我記得以前去你家的時候還一起玩過呢。」

「相當像父親呢。」小檜山看着相冊說道。

「難道說,獲得寶石的方式不能對別人說,所以不能報警?」真由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沒事,我不介意。只是不禁想起了要。」

真由沒看到小檜山的身影,便向大出詢問了情況,得知他已經先一步回了房間。

在自己的身邊不停鳴響着的雨聲,和有人說話的聲音,就像是安眠藥一樣,不斷將真由的意識拖入夢鄉。真由無意抵抗,睏意的水位在腦海中不斷上升,從「微微打盹」升至「沉沉入睡」。

照片中的要靦腆地垂下眼角、微笑着,彷彿在對自己的笑容本身而感到害羞。他有着一頭像貓一樣細軟的頭髮和尖尖的耳朵。

「沒有,我也以爲會來,但是堅悟說不要叫警察。」

「雖然不知道那種是哪種,但應該就是吧。」

「忙亂?小不點們出什麼事了嗎?」

「哈羅,好久不見。」

「不是啦,實際上,這事可不能說出去哦。」

真由與準備和徵一一起喝祕藏威士忌的兩人分開後,便去洗了個澡。平時都是淋浴的真由已經很久沒有泡過澡了,浴缸裏裝滿了浴鹽,呈現出鮮豔的綠色。

聽到這句話,真由纔想起來,昨晚她給具裏子發了一條消息,問她明天能不能見個面。當時真由還沒想到雨會下得這麼大。

旁邊的虹緒用責備的眼神看着他。

「話說你們倆喜歡洋酒嗎?」徵一問道,「要不要飯後試一試我家祕藏的威士忌?」

「我也有點好奇,所就問了堅悟。他的臉色就和石榴石一樣,說老子絕不可能允許那些重要的寶石被偷走。然後他打了很多電話。」

「啊,確實有這種感覺。」

具裏子開始解釋事情的詳細情況。

「話說,雷雨倒不要緊啦,我家其實現在有點忙亂。」具裏子說道。

「但是不報警的話,是不是就只能忍氣吞聲?這樣也挺讓人不甘心呢。」

真由聽到了具裏子的嘆息。「算了,說正事,這可是個祕密。」雖然周圍應該沒有別人在,但具裏子還是壓低了聲音,「今天,我家進小偷了。」

真由聽到這個出乎意外的話,不禁從牀上坐起來,「小偷,是指那種?」她急切地問道。

「莎士比亞?」

虹緒無奈地聳了聳肩膀,「可別喝多了。」

真由提醒他們不要喝太多後便離開了客廳。從母親那裏聽說,最近父親經常呆在家裏,與人交談的機會明顯變少了,所以大出他們的到來對父親來說可能也是件好事。真由邊想邊上了樓梯,在回自己房間的路上,又聽到了從音樂室的門後傳來的鋼琴聲,果然是自己不知道的曲目。真由覺得應該是姐姐在彈,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到底睡了多久呢,真由看了一下枕邊的時鐘,但由於不知道入睡的時間,所以無濟於事。真由經常不記得自己何時閉上了眼睛,在睜開眼睛後方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睡着了。

「還在還在,和以前一樣呆頭呆腦又沉悶。」真由回答道。

「超級可怕—— 堅悟都快氣瘋了。」

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矢倉具裏子。

具裏子的嘆息變成了雜音,傳入真由的耳朵。

靠着牀的那面牆的另一邊傳來了什麼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遊戲實況視頻。不知道之前回房間的小檜山是在聽着視頻呢,還是一邊放着一邊睡着了呢。

「但是,看堅悟臉色都變了,我又覺得你說的未必是錯的。」 具裏子不安地說道,「最關鍵的是,我之前從不知道家裏有這麼貴重的寶石,甚至連見都沒見過。」

具裏子從當地的短期大學畢業後就立刻結婚了,還生了兩個男孩,一個兩歲,一個一歲,兩個孩子的名字都很難念。順帶一提,具裏子的舊姓是小伏。

「我突然想起來,真由你從前就經常說些不着邊際的話,還總喜歡插嘴。」

「是嗎。」

「沒事沒事。」真由躺在牀上說道,「反正道路都被水淹了,我也出不了村子。話說具裏子家沒事吧?感覺在深山裏呢。」

大概是因爲距離屋頂更近,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時聽到的雨聲似乎比在一樓時更大。自真由開始步行起,雨勢似乎越來越大,雨水連綿不斷地擊打着枕邊的玻璃窗。

真由扭動身體,用右手拿起不停響着的手機。

高中時代的具裏子成績很好,說話又直率,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都很喜歡她,是班裏的中心人物。但現在這麼一聊天,真由不可避免地從她的地方口音中感受到了鄉土氣息。不過,自己那時也是這種口音,所以具裏子大概也不願意被真由這樣看待。

「是啊。」具裏子以沉思的口吻說道,「上次梅雨的時候也下得很大,但這次比那次還要糟糕。難得你邀請我,可惜現在實在沒辦法見面了。」

真由一邊說着,一邊用沒拿着手機的手、把牀頭的兔子玩偶抱在懷裏。雖然玩偶有點大,但重量適中,抱着很舒服。

「太、太可怕了。」

「誒嘿嘿~」

真由突然想到,父親眼中的哥哥還是當年的模樣嗎?還是更小一點的時候?亦或是把他想象成了十二年後的大人? 她從未直接問過他,事到如今也不願再問,總感覺將來也沒機會問他了。

「他沒喝多久就醉了,已經踉踉蹌蹌地回房了。這個做事急躁的男人,不僅喝酒的時候喝得特別快,就連醒酒的速度也比別人快得多。天生的急性子呢。」

「當時我們也在外面,所以都是從留在家裏的鍛冶小姐那裏聽說的二手消息。」具裏子解釋道,「啊,鍛冶小姐就是我們家的女傭。不過堅悟發火把她趕走了,所以現在是前女傭。」

堅悟是具裏子的丈夫。真由曾經在照片上見過他,雖然身材豐滿,但眼神卻很神經質,看起來很膽小。

「雖然沒有問過,但看堅悟的表情,損失應該相當慘重。從剛剛開始,他的臉色就像綠松石一樣呢。」

「嗯?手製巧克力日式點心?」是什麼創意甜點嗎?

「聽說是在十幾歲的時候就去世了。」大出說道,「以及,明天是忌日。」

「小、小偷?」

在真由看來,兩個人應該都比自己年長五六歲,處於二十幾歲的後半段。正如徵一所說,如果要還活着的話,應該和他們年紀相仿。但因爲哥哥的時間不再更新,所以在父親說之前,真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我說的是『這事可不能說出去』哦,你錯聽成什麼了呀!」

「然後,據鍛冶小姐說,中午她正在清掃庭院的時候,有個撐着傘的人從門外跟她搭話,問她到溫泉要怎麼走,這個山上不是有溫泉旅館嘛。

「果然是很貴重的東西?」

與家人一直呆在一起的話,真由總是會感到很鬱悶,所以每次來這兒的時候她都儘量安排一些行程。不過這個村莊沒有什麼可以消磨時間的旅遊景點(就算有,本地人一般也不會對觀光景點感興趣,只是真由不認爲自己是本地人),所以最多隻能見一下學生時代的朋友。每次見面的時候,她都覺得雙方的距離在不斷拉大,聊天的時候也不怎麼能聊到一起。所謂的朋友,也不過是在有限的時間內一起相處,碰巧又有點投緣的人罷了。真由每次都會感到自己和這孩子已經不在同一個層次上了,但她願意沉浸在這種甜美的憂愁中。

真由平時喝酒的時候只喝檸檬沙瓦或者絨毛臍雞尾酒這樣的甜酒,但今天難得回家,就陪父親喝了啤酒。

真由覺得繼續談論姐姐的話會對皮膚不好,於是改變話題:「不過這雨真是太大了。」

「他打算怎麼辦呢?」

「大概是找人追蹤吧。他好像在各個領域都有認識的人,所以在這種時候,有一些可靠的人脈。」

「人脈啊。」

「嗯。比方說,之前我和堅悟一起在高速公路上開着跑車兜風的時候——」

具裏子的講述以這個令人不爽的鋪墊爲起點。

「那時候,有個傢伙想要超車,害得堅悟撞到了護欄上,我也摔斷胳膊、住院了。幾天後,一個頭上裹着繃帶、手臂上裹着石膏,像在cosplay透明人類的人來到了病房,向我們道歉。因爲他的臉都被遮住了,所以一開始我都不知道那是誰。後來聽他說才明白,好像是那個超我們車的人」

「堅悟找人審判了他,是不是?」

「因爲他自己沒有動手的實力呢」,具裏子說道,掰手腕的時候甚至贏不了我。 「雖然他自己沒有明說,但從他的態度來看應該沒錯。所以,他這次可能也會找那些人幫忙吧。」

「堅悟的人脈,難道有點灰色嗎?」

真由考慮到朋友的感受,才選擇了「灰色」這個詞,實際上應該用更深的顏色來形容。

「但是,那些小偷又要怎麼處置偷來的寶石呢?」

「說起這個。」

「如果他們想把那些可疑的寶石兌換成錢,應該很容易被發現吧?」

那樣的話,不如直截了當地偷現金呢。真由一邊用閒着的手拉着兔子耳朵,一邊思考着。

「嗯,可能對他們來說,得到寶石本身就很有意義。大家都喜歡美麗的東西嘛。」

「嗯——是這樣嗎?」真由在牀上思考着。

「真由的話,確實會不置可否呢。」

「什麼意思嘛?」

「真由之前就對寶石之類的完全沒興趣嘛。」

具裏子說得對。除非是從喜歡的人那裏得到的,或者有特殊的意義,否則她只會根據價格來判斷。坦桑石和藍寶石自不待言,真由甚至不太能分辨出紅寶石和翡翠。

「我指的是小偷,也許他們假裝下山,實際上從另一邊溜到了你們村。」

立刻被否定的真由有點受傷。她用像鑽石般堅毅的決心,勉強忍住了從瑪瑙般的眼眸中溢出的、水晶般的眼淚。

「沒什麼。啊、對了、具裏子,那個小偷的長相,你知道嗎?」

要跨過那條鐵鏈,朝真由伸出手。雖然有些不安,但要一說「前面就是祕密基地」,真由便不再糾結。她無法抗拒「祕密基地」這個詞帶來的誘惑。

大概吧。真由在心裏補了一句。

「沒關係,我正好厭倦了雨聲和雷鳴,反而很感謝你呢。」

真由踩着像樓梯一樣橫向排列的原木向上走。對於孩子來說,臺階有些陡峭,真由每上一步都需要用點力氣。

「晚餐怎麼樣?」

「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因爲我幾乎沒有在人前表演過,不知道能不能彈出來。」

「小心什麼?」 矛頭突然轉向自己,讓真由有些不知所措, 「我家裏沒有值得偷的寶石哦。」

真由心想,這是一個我不知道的世界呢,不過不知道或許更好。

餘音消失在牆壁和天花板中,坐在鋼琴前的瞳緩緩轉向門口。

「那孩子完全不會。雖然我們是同時開始學的,但她在第一次練習指法的時候就放棄了,更準確地說,她用手掌「鏘」地敲了下鍵盤就站了起來,大概是因爲不能立刻彈出曲子而感到無聊吧。我想她應該連《踩到貓了》都不會彈。」

「不是。」

爬到一半左右的地方時,真由被身後的要叫住了。要指着步道左側、欄杆間的鐵鏈的另一端,對回頭的真由說:「這邊。」

「話說,不要隨便下定論說那些寶石的來源可疑。那只是真由你自己的主觀臆斷而已。」具裏子指出這一點。

在瞳的耳朵上掛着的耳機,像蔓藤一樣垂下來。可能是在聽音樂的同時,也想自己彈奏一下吧。我這樣推測着。

我本想繼續誇讚晚餐的美味,但如果再繼續下去的話,瞳的背部會越來越圓,最後變得和犰狳一樣,所以我改變了話題。

想象着在白與黑的琴鍵上優雅舞動着的瞳的十指,我側耳傾聽着這段旋律。

「沒什麼。對了,如果可以的話,能給我彈一首曲子嗎?」

圖片上顯示着那個(被認爲是)小偷的人。畫質還不錯,但小偷撐着傘,頭上深深地戴着鴨舌帽,眼睛被黑框眼鏡遮住,嘴上還戴着口罩,幾乎看不到臉。體型則瘦瘦高高,穿着顏色普通的襯衫和黑色褲子,沒有什麼個性。

失敗了幾次後,瞳似乎放棄了,低頭說着:「對不起,被別人看着的時候,無論如何都會感到緊張。」

別取笑我啦,具裏子說道。

兩人一邊踩着草和樹根,一邊沿着斜坡行走。相比跨過鏈子之前,坡度明顯更陡,肆意生長的樹和草也增加了步行的難度。每邁出一步,鞋底的觸感都有所不同,既有盤根錯節的樹根、密密麻麻的草葉,也有溼漉漉的土地、樹枝與果實。每次推開枝葉前進,真由都覺得自己和森林之間的邊界正變得模糊。回頭一看,她驚訝地發覺,從樹木的間隙看到的那條鐵鏈已經在十分遙遠的地方了。真由既因爲偏離常軌而惴惴不安,又因爲踏入了未知世界而心潮澎湃。

他們還在喝啊,我暗自喫驚,同時回答道,「沒關係,我不會久留的。」 對方小小地縮了下肩膀。

「您太誇張了,應該是你們在山裏走了太久,肚子餓了而已。」

空間的一角放着一個用石頭建成的小小祠堂。真由彎下腰,窺視其中,但裏面除青苔外什麼都沒有。

「說什麼呢,那頓飯非常美味,我們兩個人都是第一次喫到這麼好喫的東西。不僅味道好,還能感受到廚師的體貼。就算那是最後的晚餐,我們倆也能毫無遺憾地離開人世呢。」

又走了一段,真由感到腳下的傾斜逐漸放緩。真由繼續穿過像在鞠躬一樣搖動的樹枝,到達了一個平坦的空間。

「哈嗯——」

只有這個空間沒有長高的樹木,所以看起來就像是被圈起來了一樣。相應地,遮擋陽光的樹葉也不多,所以這個地方比之前走過的路要更爲明亮。

在尷尬的沉默中,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小的時候學過一點,但搬到這裏之後就不學了。父親還特意給我買了新鋼琴,但現在只是偶爾才彈一下。」

3

「啊,對不起,吵到您了嗎?我本以爲外面的雨聲這麼大,琴聲不會打擾到別人來着。」

瞳看着琴鍵問道。從她的聲音和緊張的樣子中可以看出她對我依然保持着警戒。爲了證明我是無害的,我像動物園裏把腹部暴露出來的熊一樣,深深地靠在椅子的靠背上,放鬆了身體。

我開了個玩笑,瞳捂嘴笑了起來。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一條線,變得像小貓一樣可愛。我想,原來她笑起來是這樣的啊。

「啊,原來還有這種模式啊。」

「這裏不錯吧。這是我的祕密基地,要對其他人保密哦,也不能告訴媽媽和瞳。」

爲了消除她臉上的警戒,我努力做出了溫和的表情,問道:「我們在這裏會不會打擾到你?」

「其實我本來想做更精緻的菜的。」瞳害羞地低下了頭。

「我也覺得他們應該已經下山了,但是在下山的途中說不定就迷路了呢。反正,一旦遇到了陌生人,還是要警惕一點。畢竟從手法來看,他們應該不是一個人。當然絕對不能邀請他們進家裏。話說,你有在聽嗎?」

幾秒後,真由收到了具裏子發來的消息。

「而且,就算是贓物也有換成金錢的方法。既有從事贓物流通的「二道販子」,也有黑市或祕密拍賣什麼的。」

「怎麼了?」

「我想帶真由來這裏。」

「小偷會來這個村子嗎?我覺得不太可能啊。」

周圍的樹木搖擺着,葉子不停地發出聲音,但真由並不覺得吵鬧。相反,她感受到了一種像挺直身體一般繃緊的安靜感。要指着與來時相反的方向,對在空間裏走來走去的真由說道:「不要往那邊走太遠哦,那裏看起來是森林的延伸,但實際上是個陡崖,一不小心就會掉下去的。」

那種報酬肯定比寶石之類的更具通用性,並且可以在全國的ATM機中提取出來吧。

「真可惜啊。」 實在是浪費了才華,我做出了皺眉的表情。

「沒有這回事,但您還是待在房間裏比較好吧,一樓的酒會應該也快結束了。」

「令妹也會彈嗎?」

「怎麼了?突然發出奇怪的聲音。」

我擅自將其解讀爲同意,便隨手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不是這個意思。」

「話說,不要把這當成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哦,真由你也要小心點。」

「對了,剛纔你彈的是誰的曲子?」

「雖然有玄關處的監控錄像,但我覺得沒什麼參考價值。不過還是給你發一下吧。」

身旁的要告訴真由,他覺得應該是在修建遊步道時,裏面的東西被移走了,最後只剩下容器。真由試着想象裏面曾經放着什麼,但卻什麼都想不出來。在祠堂的後面,山紅葉的葉子搖曳着,就像許多手掌在揮手一般。

「在委託人和盜賊之間,也有可能存在一位中間人。但無論是哪種情況,如果是被人委託的話,即使小偷對寶石完全沒興趣,也會從某人那裏得到報酬吧。」

「也許以前這裏放着什麼東西吧。」

我提議道,瞳的臉微微緊張起來。「誒,不行嗎?」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有的沒的,不久便結束了通話。牆那邊的遊戲實況的聲音已不知何時消失了。

一呼一吸間,能夠聞到草木的氣味。

「啊,你是說,我是像寶石一樣的存在?」

確認後,屏幕上顯示着「如果你對這張臉有印象的話」的客套話,附帶着一張照片。照片以自斜上方俯瞰的視角拍下,應該是用手機拍下的、玄關處的監控畫面。

「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我送上讚美的話,瞳在絨面椅上不自在地低下了頭。

我也經常容易緊張,所以能理解你的感受,我安慰道。但瞳咬着嘴脣,低頭不語。

「啊,那個。」我一邊尋找着詞語,一邊揹着手關上了門。「我在房間裏睡覺的時候,突然聽到了一段不知從何而來的美妙樂聲,於是我就邊想這音樂是從哪裏傳來的呢,是從天上還是地下呢,邊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最後來到了這裏。」

要一邊輕輕地撫摸着真由的頭,一邊開心地說道。雖然已經變聲,但彷彿象徵着他的內心一般,纖細的聲音中仍殘留着少年的天真感。爲了聽清楚,真由專注地傾聽着他的聲音。

當我打開了音樂室的門時,之前一直鳴響着的鋼琴聲突然停了下來。

溼潤的草和石頭的氣味讓人感到清爽。

真由握住要的手,跨過鐵鏈,附近長出的樹枝碰到了真由的頭髮。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你學過鋼琴嗎?」我問道。

「誒,我都不知道呢,下次我要告訴那個人。」

從這張圖片上只能看出性別和體型。即使是認識的人,也很難辨認出來,當然小偷肯定是有意爲之。

從她的表情和聲音中不難看出她對我仍保持着警戒。

「哎呀,非常好喫呢。是你做的嗎?」

「像今天這樣的日子?」

4

我離開音樂室,回到房間。過了一會兒,透過雨聲的間隙,我聽到了鋼琴的旋律。與剛纔她彈的曲子一樣。莫扎特的第十二號鋼琴奏鳴曲,第一樂章。遠比《踩到貓了》更爲複雜的和絃和旋律交織在一起,從大調到小調,再轉到另一個小調。瞬息萬狀,變化莫測卻又流水行雲的轉調循環往復着。貓也許能奇蹟般地編織出莎士比亞的著作,但只有四隻腳的它們絕對無法彈奏這首曲子吧。

「沒事,沒關係的,是我的錯,說了奇怪的話。」

「但是據堅悟所說,這次的小偷們大概率是受到了某人的委託而行動。」

「是這樣啊。具裏子,你好懂哦。」

「那個、怎麼說呢、哎呀、就是、嗯,爲了預防起見,最好知道一下。」

陽光明媚的五月午後,空氣澄澈到讓人覺得紙飛機能夠飛到天涯海角,連周圍傳來的葉聲與蟲鳴都彷彿飄向了較平時更爲遙遠的地方。

「差不多該回房間了。」

(譯者注:指無限猴子定理「Infinite monkey theorem」:讓一隻猴子在打字機上隨機地按鍵,當按鍵時間達到無窮時,幾乎必然能夠打出任何給定的文字,比如莎士比亞的全套著作。)

(譯者注:《踩到貓了》「ねこふんじゃった」是一首簡單的鋼琴曲,因其指法很簡單,彈起來也相當和諧輕快,故成爲常見的初學者曲目。)

「對這些事情瞭解得這麼清楚,感覺你也越來越可疑了呢。」

瞳一邊說着,一邊把手指放在鍵盤上,緊張地移動起來。但還沒彈完一小節,她就按錯了鍵。瞳自言自語地「啊」了一下,然後立即從頭開始彈奏。但在音符變成旋律之前,她又一次絆倒了。每當這種情況發生時,瞳就像在被什麼東西追趕着一般,失去了平靜。

「都是從堅悟那裏現學現賣的。」

「不彈的話就不會被踩到,對貓來說也是件好事呢。」

沿着家門口的坡道走下來、在岔路口右轉,稍走一會便到達了山前。真由和哥哥兩個人走在這座山的步道之上。

瞳低下頭,在說着「不好意思」的同時,明顯鬆了一口氣。

我問道,瞳開始講述與這首曲子相關的事情。

「原來如此。」

「啊,那是莫扎特的第十二號鋼琴奏鳴曲。我一直很喜歡這首曲子,覺得特別合適像今天這樣的日子。」

5

震耳欲聾的雷鳴驚醒了躺在牀上的真由。

身邊的空氣似乎還在震動,落雷的地方應該離得相當近。隨着雷聲的餘音漸行漸遠,彷彿有人逐漸調高了音量一般,雨聲開始傳入耳中。

整個夜晚,真由一直在半夢半醒間徘徊。每當她要入睡時,雷鳴聲就會把她從睡眠的深淵中拉起,像鬧鐘的鬧鈴一樣,沒有任何顧慮。

真由發出一聲嘆息,然後翻身趴在牀上。她將臉頰貼在枕頭上,朝窗戶的方向看去,透過閉着的眼瞼,她也能感覺到閃電的閃爍。幾秒鐘後,雷鳴聲如敲鐘般響起。她像自由泳一般扭動身體,看向牀頭的兔子玩偶旁邊的鐘表。剛覺得太暗了看不清,下一道閃電就正好照亮了房間。電子時鐘顯示剛過了午夜零點。順帶一提,這是一臺無線電時鐘,所以時間上不會有誤差。

真由摸黑下牀,走過房間的地板、打開門,走進走廊另一側的衛生間。

剛出衛生間,便看到瞳走出她的房間。

「要去衛生間嗎?」真由問道,瞳揉着睡眼,搖了搖頭。

「嗓子,下,麥茶。」

真由明白她是說因爲口渴要去喝冰箱裏的麥茶。瞳從小就有一種奇怪的習慣,就是當她困的時候,說出的話就會斷斷續續。

瞳懶洋洋地從真由身邊走過,朝着樓梯走去。目送她微微駝背的背影離開後,真由關上了衛生間的燈,回到了房間。

剛躺在牀上沒多久,真由就聽到了有人經過她房間門口時會發出的腳步聲。應該是瞳回來了。真由房間門口的走廊,因爲結構框架沒做好,所以每當有人經過時都會發出像夜鶯一樣的吱吱聲。真由曾多次因此而在半夜驚醒,但還是有點驚訝於在這樣的暴雨與雷鳴中還能聽得這麼清楚。

說到這個,還有一個聲音。

之前洗完澡回房時就聽到的,從牆的另一邊傳來的聲音。但現在聽到的不再是誰說話的聲音,而是音樂。這是在真由的學生時代風行的流行音樂,就像夏日陽光照耀下的海面一樣熠熠生輝。她想着是大出和小檜山在聽。歌曲結束後立刻開始下一首,依然是她熟悉的歌曲。

持續不斷的雨聲,隨機漫遊的雷聲,以及從隔壁房間傳來的懷舊青春歌曲。奇妙的三位一體讓她無法入睡,反而愈發清醒。

正當真由意識到自己有點睡不着,在牀上滾來滾去的時候,門外再度傳來了地板的嘎吱聲。接着,「咚咚」的敲門聲傳來。「請進」的聲音被重疊的雷聲隱去,於是真由又說了一次「請進」。門緩緩打開。

真由轉過頭去,門外的燈光映出了瞳的身影。這種恰似恐怖電影的演出讓她感到有點愉快。

雷聲過後,瞳說道:「小真由。」

「怎麼了?」

「雷聲太吵了,我睡不着,要不要在犯困之前打打遊戲?」

瞳舉起雙手,接着說道:「用電視玩的話,一旦停電就會很恐怖,所以就在這兒玩吧。」

「真是沒辦法啊。」

「軟件呢?」真由問道。

真由本想說好麻煩啊,你自己玩單人模式吧,但轉念一想,反正在這樣的雷雨中也根本睡不着,而且姐姐每天都是在這個村莊裏鬱郁度日,以她的性格,估計也沒什麼人和她說話。也許,偶爾回家時陪她玩一會就是妹妹的責任,我也成長了呢。

真由說着,從牀上慢慢地直起了身。

瞳提到了她們姐妹以前經常玩的一款賽車遊戲,主角是一對長着鬍子的兄弟,一個圓臉、一個長臉。

雖然真由看不清瞳手裏拿着什麼,但應該是掌上游戲機,那種在聯機通信普及之前,通過數據線連接遊戲機的那種類型。

(譯者注:指的大概是於1992年在日本發行的「超級馬里奧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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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毒咖啡事件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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