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一章

《毒咖啡事件》 · 朝永理人 · 1.4萬 字

1

「呦,你來啦,太好了。」

面對着剛鑽過步道入口處禁止入內的圍欄,爬上長滿倒刺的原木臺階,中途又跨過左手邊的鐵鏈,行走在被樹木包圍的山路上,歷經千辛萬苦才終於來到了這個地方的女人,男人如此說道。

這個空間呈圓形,幾乎沒有坡度,周圍枝繁葉茂的榆樹、山紅葉、山毛櫸、紅豆杉、山櫻花和楓樹之類的大樹也並未在此生長。

「呀吼,好久不見。」

女人剛把手舉起來,指尖便觸碰到了從旁邊伸展過來的細莖葛葉。

「你居然知道是這個地方呢。」

男人一邊攏起螺旋狀的鬈髮,一邊對着走近的女人說道。

「信上寫着『

兩人最後見面的地方

』,所以一下就明白了。」

樹木在一定程度上遮擋了陽光,所以這裏比平地涼爽一些,但畢竟是夏天,女人從掛在肩上的紅色包包裏拿出手帕,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每次呼吸時都能感受到到濡溼的草與土的味道。她並不討厭這種氣味。鳥叫、蟲鳴與樹葉的喧鬧聲一同湧入耳中。

「走到這裏一定很累吧。」

男人催促女人坐下。

男人用手示意的地方放着一個充滿了童年回憶的懷舊符號,是那種在露營或者趕海時使用的藍白色摺疊式戶外桌,桌上鋪着白色桌布。

「我來的時候就想問了,你不會是特意把這個摺疊椅背上來的吧?」

「是的。既然把你叫了過來,就不能讓你坐在地上吧。」

可累死我了,男人苦笑着說。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四人桌的兩邊,藍色的座面呈格子狀,傳來了平坦的觸感。可能是因爲頭的位置變得更低,木頭和土壤的溼潤味道也額外濃郁。

「在來這裏之前,我去宅邸那也看了看,現在已經沒有人住在那裏了吧。」

「嗯。那種事情足足發生了兩次,而且連渦間叔叔也離開了,那一片都已經沒有人住了。」

「這樣啊。」男人點點頭,懷念地說道,「自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呢。」

一年前,在回家的路上,穿着相似棕色雨衣的二人組突然從旁邊的山坡滾落到自己眼前的光景浮現在女人的腦海中。

「如果你在意的話,要不我們交換一下杯子?」

女人繼續追問,但是男人輕輕地聳了聳肩膀,轉移了話題。

那個暴風雨之夏,已經過去了一年。

「在講這個之前,要不要喝杯咖啡呢?」 男人提議道。

雖然女人說了相信他,但爲了安心起見,她還是在對方喝了咖啡之後,才把杯子送到嘴邊。

「咋說呢,我也不是現在就要把房子賣了,而是打算慢慢把自己身邊的事情處理好。只是爲了日後方便起見,現在得先把有價值的東西搬出去,所以最近手頭沒事的時候,就老往這邊跑一跑。」

「啊,這樣啊。這可不容易。你姐姐怎麼說?」

女人在東京獨居,這封信於一周前寄到了公寓的信箱中。

「這裏還有餅乾,請慢用。」男人邊說邊把一個綠色的方形罐子放在桌子上,然後開始講述。

「但願這個與枯燥無緣的故事,會使時間很快溜過。」

「請慢用。杯子是沒什麼格調的無機物,還請多多包涵。兩勺糖可以嗎?」

他一邊說着,一邊用沒打傘的手摸着自己的大耳朵。

暴風雨是莎士比亞最後一部戲劇的題目。表示暴風雨的英語單詞「tempest」,其拉丁語詞源「tempestas」在暴風雨的含義之外,還有時間的意味。

「因爲想在這裏喝點咖啡,所以提前做好了準備。」

「嗯,其實是這麼一回事。我家老頭兒最近住院了。」

「誒?渦間先生,你要搬來這邊嗎?」

「不止啦。你也知道,我母親幾年前去世後,老爹他一直一個人住在這裏。雖然他出院了,但他一個人我還是放心不下,就想和他一起住。」

在電線杆上,鏽跡斑斑的鐵絲綁着一個褪色到幾乎看不見的廣告牌。護欄的另一邊,填滿了田埂的雜草倒在了柏油路上。被田壟分割開的農田之上,稻穗被瓢潑大雨打溼,其深處是鬱鬱蔥蔥的樹木與山脈。

她從傘下看着這個一年沒見的村子,有些去年還在的房子現在消失了。真由之所以能察覺到,是因爲在排列整齊的房屋中,有像缺了顆牙一樣空蕩蕩的地方。但是她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那裏原來有什麼樣的房子。她只知道那裏曾經有東西,而它現在消失了。

「所謂的不完備的地方,指的是一年前的事情?還是指哥哥的事情?」

「這樣啊。」想想就很痛,「那你是來給他換換衣服之類的?」

離家越來越近,真由的心情也逐漸沮喪起來。

「我還尋思着路過的漂亮姑娘是誰呢,果然去了大城市之後就是不一樣啊。」

「真是沒品的玩笑啊。」

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後,「哎呀,難道是小真由?」一個低沉的聲音叫住了她。

道路逐漸變成了一個平緩的上坡。走着走着,視野中本就寥寥無幾的房屋愈發稀疏。

女人不斷地把男人遞給她的糖放入杯中。

「不用了,我相信你。」

然後,伴隨着杯中的旋轉,他們所處的空間中也逐漸颳起了風。起初不過是輕輕地拂過他們腳面,而後勢頭不斷增強,逐漸變成了旋風。草葉沙沙作響,強風呼嘯而過,地上的落葉乘着上升氣流飛向遠方。在這個圓形空間中,龍捲風颳了起來,像是有什麼更爲宏大的東西,從上方將看不見的勺子戳進這個空間中,一圈、一圈地攪拌着。

「十二年了。」

男人這麼說着,沒有起身便從地面上拿起了一個藤編籃子。從女人所在的位置看不到躲在草叢陰影中的籃子,所以女人一瞬間錯以爲男人像魔術師一樣,從虛空中把它變了出來。

「今年六月的時候下了一場大雨,我們家的屋頂也漏水了。我老爹他想修一下,結果在爬上屋頂的途中摔了下來,腿折了。」

真由抬起頭,朝着聲音的方向看去。一個矮胖的男人站在路右側的家門前,在傘下朝着真由揮手。

渦間愁眉苦臉地聳了聳肩。

杯子裏的咖啡捲起漩渦。

「啊?這樣嗎?」

男人一邊說着,一邊把保溫杯裏的東西倒進了從籃子裏拿出來的不鏽鋼杯子中,香氣撲鼻。他在桌布上滑動着先倒入咖啡的杯子,將其放在女人的面前。

「那是指……?」

「你想說的事情,到底是什麼?」

「謝謝。」

白色的砂糖溶解於黑色的咖啡中。

男人眨了幾下眼睛後,從襯衫的胸袋裏拿出一隻小巧的懷錶。女人記得它。這是一隻帶着頂蓋的銀色懷錶,讓人聯想到懸浮在空中的月亮。確認了時間後,咔嗒一聲,男人合上蓋子,但沒有放回口袋,而是放在桌子上。中央微微凸起的懷錶在桌子上輕輕顫動了一會兒。女人等它停下來後,開口問道:

「不是的,是老爹要到我家住。」

這樣的話,就算下雨了,一個人走路也很自在,更何況距離又不遠。

(譯者注:原文爲「願わくばこの話が、退屈というものとは無縁な、時の流れを速めるものでありますように」翻譯參考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6年版《暴風雨》(朱生豪/譯))

女人皺起了精心打理過的眉毛。

「原來如此。那今年也算一個小小的分水嶺呢。」

2

「幸虧沒有下雨啊。」

「嗯,差不多吧。」

(譯者注:過疏化即爲農村人口外流、農村空心化。)

家門口停着一輛大型貨車。真由朝後門的窗戶望去,可以看到車箱裏堆滿了架子和椅子什麼的。

渦間現在和妻子以及兩個兒子共四口人住在省內。他的大兒子今年剛剛升入初中。

她本來是這麼想的。唯一的失算就是雨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路邊的排水溝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

男人盯着圓形空間的一角。在那裏有一個用石頭建成的小小祠堂,其盡頭是長得枝繁葉茂的山紅葉和山毛櫸。但男人的目光沒有對焦於任何事物之上,或許他看的不是風景,而是過去,女人推測道。他可能在想於去年的混亂中喪命的另一個人的事情吧。

暴風雨即爲天候,天候與季節相通,季節與時間相連。

那是自然。因爲這只是女人剛剛在腦海中虛構出來的舞臺演出。

「然後呢?」

載着真由來到這裏的公交駛離了車站,濺起渾濁的泥水。從喜常站上車到這裏的終點站,一路上一直只有真由一個乘客。

沒想到,男人的第一句話是對女人剛剛聯想到的戲劇的臺詞的改寫。

男人把籃子放在他旁邊的座位上,從裏面拿出一個深綠色的大號圓筒保溫杯。這是登山家會在山上使用的那種大型物品。

每年來的時候,真由都覺得鄉村的空氣會比城市的空氣更加不客氣地深入鼻腔。從新幹線換乘電車,再從電車換乘公交車,空氣的密度也漸漸提高,愈發濃厚。

彷彿是爲了踢飛厭煩的心情一般,真由用力地在地面上摩擦鞋底,試圖把鞋上的小葉和泥巴蹭掉。

「咖啡?」

男人頓了一下,反問道:「什麼然後?」

渦間還有一個比他大三歲的姐姐,但她似乎很少回老家,真由也沒見過她幾次。

渦間是箕輪家的鄰居。在這鄉下,雖說是鄰居,也相距約五百米。

「好久不見啊。回家探親?」

真由已經好幾年沒見到渦間了。他現在已經 40 多歲了吧,圓滾滾的惠比壽臉依然健在,肚子也比以前多了些肉,看起來更有福氣了。不過,真希望別連背心也變成惠比壽那樣啊,真由想着,那個紫色有點辣眼睛呢。

女人從自己的想象中聯想到了其他事情。

她沿着白線,走在被雨水染黑的柏油路邊。

「老姐也有她那邊的家事要處理啊。」

「很慚愧,二者都有。」

「作爲替代,我老姐讓我幫忙照顧她的女兒們,所以今天把她們帶來了。這樣就哪都去不成了啊。」

「不用擔心,裏面沒有毒。」

女人打開放在旁邊座位上的包,從裏面拿出一個藍色信封,放在桌子上。繪着鳥的八十日元郵票上蓋着十天前的郵戳,收件人一欄用黑色墨水寫着「箕輪真由小姐。」

家人說要去車站接她,但她拒絕了這個提議。無論來接的人是姐姐還是媽媽,無論時間多麼短暫,與一年未見的家人在車上單獨相處都令她不太舒服。

可能是因爲下雨,也可能是因爲過疏化,在行走的過程中,她沒有遇到任何人。

聽到真由的提問,渦間的臉上陰雲密佈。

「不完備?」

說到暴風雨。

真由的咂舌聲被雨聲所淹沒。

「確實如此。」男人撓了撓頭,「實際上,回想起來,我發現那時候的推理有一些不完備的地方。」

「你是帶着這麼多行李爬到這裏來了的嗎?甚至還有摺疊椅,好辛苦啊。」

女人慢慢地用男人遞給她的勺子攪拌杯中的液體。

真由她們搬到這個村子的時候,渦間已經離開村子工作去了。但他一放假就時不時回來看看,而且每次都會照顧真由姐妹,讓她們在家裏看看漫畫啊,帶着她們到處逛逛什麼的。真由記得,無論她們提出什麼要求,他總是說着「我的弱點就是沒法拒絕女孩子的請求啊」,然後笑眯眯地答應。

「信上寫着想談談於一年前那場暴風雨中所發生的事情。但那時候的事情,大出先生不是已經全部解決了嘛。」

渦間望着天空說道。

雨靴「啪」地踩到了水。這雙雨靴是去年五月真由過生日的時候,戀人送給她的。準確的說,是那個時候的戀人,所以應該說是前任。不,是前前任。因爲這是名牌貨,所以無論是交往時還是分手後,真由會在下雨天穿上它(真由是那種分手後也會繼續用前任送的禮物的類型)。但是今天她後悔沒有穿另一雙,這個村子配不上這雙雨靴。就像穿着平底鞋去登山,或者穿着禮服去超市一樣,有一種不合時宜的感覺。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映在眼前的風景似乎在一點點褪色。就是這樣,真由想起來了,學生時代的每一天都是這樣的心情。

真由打開掛在手腕上的傘,剛走出公交車站,便聽到了雨落在傘上時所發出的如同煙火餘音般的噼啪聲。雨滴很大,細微的震動傳遞到握着傘柄的右手上。

聽到真由曖昧的回答,渦間恍然大悟地說道:「啊,已經到那個時候了嗎」,然後放低聲音道,「過去多少年了?」

「別擺出那麼嚴肅的表情啦,不過是全家人一起喫頓飯而已。對了,渦間先生怎麼回老家了?探親嗎?」

下了公交車、吸一口氣,濡溼的土壤與青草的氣味便撲鼻而來。箕輪真由真切地意識到,自己又回到了這個村莊。

「渦間先生!」真由剛打招呼,對方的圓臉便笑出了褶。

渦間的家人說是暑假時去妻子的老家玩了,所以沒有來。

那些厭倦了城市喧囂的人也許能從中獲得治癒,但這片風景這完全無法撥動真由的心絃。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直到附近樹上的野鳥高聲鳴叫時,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但是面對面坐着的二人並未實際感受到風的存在。杯子沒有被吹倒,桌上的東西也沒有散落、飛走。

雨水在公交車站的鐵皮屋頂上,在瀝青地面上,不斷髮出破碎的聲音。

「也許我不應該今天來啊。本來聽說颱風會穿過大海,所以就像特種兵一樣趕過來了,結果颱風路徑變成了直接登陸。聽廣播說,火車和公交車都接連停運了。」

「啊?這麼嚴重嗎?」

「最近的降雨真是變幻莫測,每年都會有史無前例的大規模降雨。這也好那也好,都是由於全球變暖引起的異常氣候啊,異常氣候。」

真由一邊隨聲附和,一邊回想起自己剛剛坐公交車,透過窗戶看到那條流經村子的河流時,也覺得水位要比記憶中的高不少。

她開始擔心明天能否按計劃回去。

與渦間告別後,她繼續往前走。

真由所走的道路,左右兩側都是上坡。

千殼村是一個四周被山包圍的小村莊。

越過真由左手邊的山脈,就是一座叫喜常的小鎮。剛纔真由下電車後換乘公交的地方就是那裏。

二者直線距離只有一兩公里,但由於地理原因,要在千殼和喜常之間來回,必須得沿着山迂迴繞圈,哪怕是開車也得約三十分鐘。真由上的是喜常的高中,所以那時候因爲要早起而累得不行。

憑着幼時特有的魯莽無畏,真由曾嘗試過要越過山脈到對面去。但當她踏上傾斜的地面上、穿過樹與樹的縫隙後,沒過數米便感受到了坡度之陡與樹林之茂密,意識到了生命危險而大聲呼救。

雖然跨越這片相連的土地並非不可能,但風險與回報實在不成比例。

這時,真由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高中同學的面孔。這個叫做具裏子的同學嫁到了山中的一戶人家。雖然真由不知道她丈夫——那位叫矢倉的男人具體是做什麼的,但根據在鄉間空氣中交錯飛舞的流言蜚語,他似乎是通過股票交易和投資賺了大錢。矢倉並非本地人,但由於他討厭人類,便在山中建了座宅邸。真由聽說過這樣一個厭世的人是如何和具裏子相遇甚至結婚的,但她記不太清楚了。

她倆的同學們口無遮攔地說具裏子釣到了金龜婿,嫁過去之後人生就有了保障之類的。但在真由看來,二十歲左右就結婚,並在這樣的鄉村安定下來的人生並不算有保障,甚至可以說是陷入了停滯。當然,每個人的想法不同,她不打算否定其他人的價值觀,對具裏子的選擇也沒有什麼想法。只是覺得有些無奈罷了。

真由旋轉着雨傘,水滴四處飛舞。她腦海中響起了高中時代流行的音樂。她哼唱着那些同齡女孩們邊跳邊唱的抓耳旋律,甜蜜而苦澀的懷舊感頓時襲上心頭。她一點都不覺得那時候有多美好,但也並非毫無感觸。

在斜坡上每向上一步,真由的意識就愈發深入自己的內心。就像河流從下游到上游變得越來越細一樣,她的視野也逐漸變窄。

真由意識到撣去沾在靴子上的葉子和泥巴這件事簡直沒完沒了,便放棄了掙扎。現在,真由的靴子就像是一位拼貼藝術家的畫布一樣。她慣性地移動着越來越沉重的腳步,終於只差一口氣了,雖說也還有兩百米左右的距離。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從左邊的山上滾落、飛出。

3

「喂、喂!哎!嘿!聽得到的話就回答我啊!」

「幹嘛啊,吵死了。」

「這是哪裏啊?」

「黑手黨姑且不論,矢倉確實很有可能派這些傢伙來追捕我們。他們持有來源可疑的寶石,擁有一兩個這種關係網絡也不奇怪。倒不如說沒有人脈纔不自然。」

「你判斷現狀的能力太差了。」

「太好了!」

「根據?」

「喜常在這座山的另一邊呢。」 真由說道。

「是的。」

「喂喂,危險程度沒什麼變化啊。那我們怎麼辦?如果被抓住了,會不會被剝指甲啊,脖子以下埋進地裏啊,臉上爬滿蜈蚣啊,或者被綁在旋轉水車上一直軲轆軲轆轉之類的。那種事情不要啊!」

「應該沒事的。」

「難道我們一直在原地打轉?不會吧!」

「那我幫你回憶一下吧。是因爲你說這是捷徑,然後就鑽進了那種連羊腸小道都算不上的樹木縫隙中。明明我說了好幾次沿着路走比較好,但你就是不聽。」

「這裏,我覺得咱們之前走過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

「但是我們已經在山裏晃悠五個多小時了,走了這麼久,怎麼還沒找到個落腳的地方?難道我們是被森林裏的精靈捉弄了嗎?」

「那棵樹,我記得剛纔也看到過。」

雨衣二人組的目光和真由的目光交匯在一起。就像在教室裏,一個存在感薄弱的孩子發言後,整個場面突然靜了下來那樣,一種不舒服的寂靜瀰漫在空氣中。

「樹幹上的疙瘩大多都像人的臉吧。」

「太好了!」

「自信固然很好,但你這已經是狂妄自大了吧!現在的情況真的很糟糕。矢倉那邊的女僕肯定已經聯繫了主人,現在應該已經報警了。」

「這也是有根據的。」

「你才應該舉起雙手、靠在牆邊,好好考慮一下誰是對的。」

「真是可憐啊。哎,小心點,那邊有個斷坡。」

「這麼說的話,你應該把手放在胸前。畢竟動一下就要開槍嘛。說到底,根本就沒必要重新考慮,也不需要改變想法,畢竟正確的一方是我。」

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是二人組中的高個子。

「你自己走着走着應該也發現了吧,就是走錯路了,接着走下去的話就回不去了。」

「Thank you 文明!」

「冷靜點。」

「話說我現在依然覺得自己是正確的。」

「這裏是哪裏?」

「不,是我!」

「該死!一直到從矢倉那裏偷出寶石爲止都還一切順利呢,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我覺得不會。」

「你說了也沒用啊,我腳又不聽使喚。」

渾身溼透的兩人面面相覷。然後,那個眼睛細長的小個子膽怯地問:「不是喜常鎮嗎?」 這是真由下電車的鎮子的名字。

「那邊肯定也不想把進小偷這事聲張出去。」

「不,是我!」

「如果是有正常思考能力的人,肯定不會想到偷了寶石的小偷現在還在這山裏轉悠着吧。」

「啊啊啊啊啊——」

「等等我啊!」

「沒辦法,那一看就像是條捷徑嘛。」

「沒有,這個我有根據。」

「對於這個問題,我只能給你同樣的回答。也就是,我不知道。別再問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了,你又不是哲學家。」

如果這是莎士比亞的戲劇,真由應該會被問道「你真的是人類少女嗎?」 但高個子男人所說的,卻是——

「看對面,那是不是條路啊?」

「說來聽聽。」

「不,肯定不是。我覺得那樹枝有點像馴鹿的角。」

「少找藉口。我提醒你小心腳下的時候,肯定是提前兩三步的。這是在我說話的時候也沒有停下腳步的你的鍋。你媽媽沒教過你要好好聽別人說話嗎?」

「嗯?記得什麼?」

「真是個不聽話的傢伙。我明明告訴你要小心腳下。」

兩個人的雨衣上掛滿了樹葉和果子,鞋子上也沾滿了泥。是在他們飛出來的時候沾到的嗎,折斷的樹枝、葉子和果實就像法國料理盤子上的裝飾品一樣,散落在爭吵着的兩人周圍。

「誒?!」

「什麼?在哪裏?啊!」

「什麼?怎麼可能。」

「不用客氣……纔怪呢!真是的,在這樣的山裏,就算是再有價值的寶石,帶在身邊也沒用呢。嗯、嗯?」

「你要再問多少次才滿意啊。正如你所見,這裏是山裏。」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會不會找那些不像警察一樣遵紀守法的傢伙來幫忙啊?比如殺手、偵探或黑手黨之類的。」

「知道了,等我一下。來回走太久了,腳都快斷了。」

「啊、等等!」

最先注意到真由的是矮個子的那個人,他看着真由,另一個人也被他吸引,看向同樣的方向。

「你怎麼這麼悠閒啊。」

「鬼知道爲什麼。」

「啊啊啊啊啊——」

「真的!」

「像遊樂園裏的旋轉咖啡杯一樣?怎麼可能啊,別想那麼奇怪的事情。」

「行了行了,閉上嘴邁開腿。要不我把你丟在這兒了啊。」

這句相當平淡無奇的話。

「樹枝大多都像馴鹿的角吧。」

兩個人在路上搖搖晃晃,但勉勉強強沒有摔倒。然後個子矮一點的人轉過身,伸出手指指着另一個人:

在被嚇得一動不動的真由面前,這個東西分成了兩半,她才終於明白,出現的不是野生動物,而是兩個人。兩個人都穿着雨衣、戴着兜帽,又是擠成一團地出現,所以一下子沒認出來。

「一旦調查寶石的來源,他們也自身難保,所以纔不能報警。」

「你還是一如既往地不承認自己的錯誤啊。」

真由保持着可以隨時逃跑的警戒心,回答道:「這裏是千殼村。」

「不只是這個,樹幹上的疙瘩也像人的臉一樣。」

4

即使戴着兜帽,真由也能看到兩個人呆住了。從他們的神情中,她甚至可以隱約猜到他們是怎麼出現在這裏的。

「完全沒有。」

「別拉我袖子啊,你到底想幹啥?」

「怎麼了?像蜂鳥的羽毛一樣眨巴着眼。」

「道路萬歲!好啦,快點走吧。」

「不,肯定是。過來看看。」

「是錯覺吧。」

「對,從他的說辭來看,矢倉肯定也是用不正當的手段得到寶石的。」

「看不見啊。」

剛一登場便開始激烈爭吵的兩個人突然間安靜下來了。至於爲什麼呢,是因爲他們注意到了站在傘下、目瞪口呆的真由。

「你不記得了嗎?」

「拜託你了,看看現實吧。你是戴着3D眼鏡嗎?」

真由一開始還以爲,從那大小和色調來看,從左側山上飛出來的東西肯定是熊或者野豬。

「你在說什麼傻話。」

她一邊想着不會吧,一邊以「如果有什麼地方搞錯了,請告訴我」爲開場白,提出了自己的假說:

「換個位置試試。再往這邊靠近一點。你個子高,彎下點腰。從那樹枝的縫隙裏看。對,就是那裏。看到了嗎?那不是在自然界裏看不到的平坦柏油路嗎?」

「我不是和你說了嗎,喂喂,別推我!」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你在我身邊。我由衷地感謝你。」

「都走到那了才說,我根本來不及反應。要是提前兩三步告訴我就好了。」 另一個人反駁道。

「那你應該在喚起我注意之前先說『停下』。如果不說『停下,那裏危險』,走的人也會因慣性而無法立刻停下來。這就像是在說『我要開槍了』之前要先說『不要動』一樣。」

「原來是這樣啊,完全就如你所說,太厲害啦!你是覺得我會這麼說麼?」

「所以說別推我啊,啊,嗚哇——」

兩人的聲音和諧地融合在一起。

「得救了!」

「我知道在山裏啊。我問的是我們在山裏的哪個地方。」

「說起來,雁木老頭在給我們派任務的時候也暗示過這個。」

「你對事物的看法太過樂觀了。不止這次,每次都是。真虧你還能做到現在。」

「難道說,你們本來打算去喜常那邊,結果卻走到了山的另一邊,也就是這邊?」

片刻間,兩人沉默着,然後幾乎同時對視。然後他們再次幾乎同時看向真由,並且同時點頭。

「哎?你們在開玩笑吧!」

真由冒冒失失地大聲說道。這座山上,喜常那一側散佈着溫泉旅館和別墅等建築,所以有公路穿過,但是面對千殼的一側則都是土路。兩人走出來的地方長滿了樹木和草叢,連羊腸小道都算不上。真由無法相信他們竟然越過了這樣的地方。

「可、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還是有挽回的餘地的。」真由動搖地說道,「你可以從這坐公交車去喜常鎮。」

聽到這話,兩人明顯鬆了口氣。水珠從稍微放鬆下來的肩膀上滑落下來。

「啊,原來如此。」

「嗯,700日元左右吧。你們帶錢了嗎?」

(譯者注:約爲35元人民幣(2023-08-19))

「這個沒問題。」 高個子的人拍了拍胸口。「公交車站在這條坡的下面嗎?」

「嗯,直走大概十分鐘左右。」

「哎呀,非常感謝。您幫大忙了。」

說着,兩人便準備出發。「啊,等一下。」真由說道。

「現在去的話,也要等好一會兒纔有車。」

千殼村的公交車每三小時一班,自真由離開公交車站以來,差不多過去了30分鐘,所以下一班車將於約兩個半小時後到達。

「你們打算穿着溼透的衣服等那麼長時間嗎?」

他們面面相覷,一副「就算你這麼說也沒辦法啊」的表情。

「要不你們先來我家吧。我家離這裏很近,可以讓你們暫時避避雨。而且,像這樣滿身泥巴地上車的話,會給公交車那邊添麻煩的。」

並不是真由有意做出聖人君子的樣子。但是在這樣的雨天,真由看到離家約兩百米遠的地方有沒帶傘的人,她無法置之不理。即使回到家裏,也會因爲一直想着那些人是否被雨淋溼了而心裏急得慌。

最重要的是,真由的眼睛看穿了那個人的真實相貌。即使隔着兜帽,她也能發現這個高個子男人有一張很合她心意的臉。

5

「所以呢,距離下一班公交車過來還有一段時間,我想讓他們這裏避下雨,可以嗎?可以吧!」

瞳的嘴型逐漸從「啦」變成了像是在咬着竹輪一樣的形狀。

空調開着,空氣涼爽。木頭和舊紙張的味道伴隨着微風撲鼻而來。真由覺得,從很早以前開始,這個地方就一直是這個味道。

瞳沒有移開目光,看着真由問道。真由能夠感覺到她用力地不讓眼睛與那兩個人對視。

「我跟爸爸打過招呼了哦。」

真由順便解釋了一下後面兩個人的情況,虹緒一邊說着「誒呀誒呀」,一邊向他們投向同情的目光。「總之先進來吧」,虹緒催促着站在門廊上的三人進屋。「開着門的話雨不就進來了嗎。啊,停一下,先在那把雨衣脫下,不然就會把走廊弄溼了。現在就給你們拿毛巾哦。喂,瞳,別發呆了,快從洗手間拿浴巾來。」

「啊、嗯。」

正當瞳還有點慌慌張張的時候,母親虹緒出現在了走廊。「歡迎回來,真由。」

「你居然會寫日記啊。」大出意外地說道。

真由在看到對方的身影之前,就能通過開門的方式判斷出她的身份。這種缺乏自信的打開方式,毫無疑問是姐姐瞳。媽媽虹緒一定會更有氣勢地打開,爸爸則不會出來。

「您家好大啊。」兜帽下,大出睜大了眼睛。

真由簡短地回答道:「說是在山上走着走着迷路了,本來打算走到喜常那邊,卻不小心到了對面的這裏。」

請兩人進來後,真由被瓢潑大雨催促着轉動了一下把手。門把手不是垂直的,而是略有傾斜,但門已經關上了,真由也不想再把手弄溼,所以她決定保持原樣。踩着庭院裏的鋪路石,三人向玄關走去。走到前廊的屋檐下,雨聲漸行漸遠。雨勢比剛纔更大了,今晚可能會下大雨。真由再次擔心自己無法正常回去。

「難道你家是大富豪嗎?」

桌子上一如既往地堆滿了好幾本書。雖然摞着的書會有所變化,但每年看到的時候都感覺書山變得越來越高。山頂那本書的封面上寫着書名《尤利西斯》,下面寫着希臘數字Ⅰ。真由一邊想着,這麼厚的書居然只是第一冊,一邊隨意地翻了幾頁。這本書沒有吸引到真由,於是她很快就把手指從書頁上移開了。

「文具製造商,箕輪……難道指的是箕輪文具嗎?」小檜山睜大了眼睛,「好意外啊,我從學生時代開始就一直用這家的日記本。」

「我回來了,爸爸。」

看着那個呆愣的臉,真由感到有些厭煩。

無論是容貌和性格,真由經常被說很像母親,但真由自己並沒有太多的實感。像貓貓一樣的臉和纖細的骨架等外貌方面的特徵確實如此,但內在怎麼樣可不好說呢。

他們繼續着這種無關緊要的對話。按照慣例,接下來應該是父親說一些年年都一樣的小抱怨,比如讓她多回家幾趟、別一年纔回來一次;要、瞳和媽媽都很想她什麼的,但這次他並未這麼說。做好了心理準備的真由反而有點掃興。真由覺得他應該是忘了說,但也不好自己主動提醒,所以保持着沉默。

一年沒見的徵一,看起來比去年老了很多。這種感覺對真由來說並不是第一次了,每年都是如此。虹緒看起來沒怎麼老,襯得徵一的變化格外顯眼。雖然徵一和虹緒的年齡差距超過兩輪,不能一概而論,但真由每次都會覺得他好像在一個人慢慢變老。

「要應該也很高興能見到真由吧。」

(譯者注:《尤利西斯》是愛爾蘭意識流文學作家詹姆斯·喬伊斯 0;James Joyce1; 於1922年出版的長篇小說。小說以時間爲順序,描述了主人公,苦悶彷徨的都柏林小市民,廣告推銷員利奧波德·布盧姆 0;Leopold Bloom1; 於1904年6月16日一晝夜之內在都柏林的種種日常經歷。喬伊斯將布盧姆在都柏林街頭的一日遊蕩比作奧德修斯的海外十年漂泊,同時刻畫了他不忠誠的妻子摩莉以及斯蒂芬尋找精神上的父親的心理。小說大量運用細節描寫和意識流手法構建了一個交錯凌亂的時空,語言上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風格。全書1089頁。)

「啊,歡迎回來,小真由。沒淋到雨吧?要是提前告訴我你坐幾點的公交車就好了,我就去接你啦。」

徵一灰色的短髮向兩側梳攏,他那神經質的眼睛,挺拔的鼻樑,略尖的耳朵,骨架清晰可辨的瘦削臉頰,都與兒子要十分相似,與真由卻沒什麼相似點。

真由合上傘、甩掉水滴,雨衣二人組也終於摘下了兜帽。看着大出的臉,真由知道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大而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子,正是真由喜歡的棱角分明的面孔。不知是天生的髮質還是雨水的作用,略長的黑髮上有着明顯的波浪。

(譯者注:竹輪「ちくわ」是日本傳統食品,做法是把魚肉泥、麪粉、蛋白、調味料混合,裹在竹籤或細木枝上並以火烤或蒸熟。)

「在雨中走了這麼遠纔到,累了吧。好好休息吧。」

「是呢。」

小檜山則是兩側剃得很短,只有頂部染成了金色的短髮,讓真由聯想到了非洲的鮮豔小鳥。

她那最低限度的妝容、齊肩的髮型、領口皺巴巴的T恤,在真由眼中顯得非常不修邊幅。下面的灰色休閒裝就更離譜了,The 睡衣,睡衣 of 睡衣。修眉的方式是兩代人之前流行的樣式,髮型也是,高情商的說法是少年感短髮,但實際上只是爲了方便隨便剪的。

「要是提前聯繫我們的話,瞳或媽媽就去接你了。」

大家都在客廳裏。大出和小檜山的頭上放着毛巾。

「不是,是在路上遇到的人。」

徵一說着,轉過椅子,望向窗外。

「沒被淋溼吧?」

徵一眯起眼睛看着真由說道。

棕色的磚牆上,是較之更深的焦茶色單面屋頂。這是一個正面朝南,兩層樓的西式建築,呈東西向的長條形。對於三口之家,甚至是四口或五口之家來說,這棟房子都太大了。

果然,伴隨着慢吞吞的「來啦」,瞳露出了臉。

「嗯,小真由。那兩個人是你的朋友嗎?」

道路從柏油路變成了碎石路,不久後就到家了。雖然只有200米,但畢竟是上坡,還是花了一些時間。

徵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椅子,再次面向真由。

「好——」

「我回來了。好久不見,媽媽。」

「沒這回事啦。」 真由聳了聳肩膀。

「我有去做,但總是害怕看結果。就像看報紙一樣,裏面肯定沒有好事吧?」徵一露出了苦澀的表情,「看到結果的那一刻,感覺心臟的負擔最重。」

過了一會兒還沒有反應,真由正想再按一下門鈴,門的那邊便傳來了人的動靜。開鎖聲響起,門開了。

「今年夏天也很熱,所以食慾變小了。」

(譯者注:直譯爲人類船塢,指的是短期入院精密體檢。平素健康生活的人在規定期間入院進行全身綜合性健康檢查,並接受健康生活所需的指導。)

真由說着,卻沒有人回應。

「因爲天氣預報說會有大雨,所以我很擔心。」徵一說着,重新坐回椅子上。即便在說話,他的手指也在隨着唱片的音樂節奏輕叩桌子。

真由脫下靴子,換上拖鞋。因爲有其他人在,所以她回頭整理了一下鞋。靴子上沾滿了泥土,又出現了一些細小的劃痕。真由有些沮喪,後悔地想着,要是穿別的鞋子過來就好了。

把涼拖換成室內拖鞋後,瞳跑進了走廊。她慌慌張張的奔跑方式在真由的眼中顯得特別糟糕。

兩個人自稱爲大出和小檜山。個子較高的是大出,另一個人是小檜山。

真由大概是驚訝於妹妹的解釋,又呆呆地張開嘴巴,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嘟囔了一句「竟然發生了這種事」。在這樣的雨天裏越過那座山,這種反應也是正常的。畢竟我自己也嚇了一跳了,真由這樣想着,但是憨憨的表情很丟人啊,別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來。

徵一說着,站起身來,走近音響,調低音量。這樣一來,真由聽到了外面的雨聲。

家門前的停車位上,停着兩輛車。真由判斷所有人都在家。

在遠處閃爍的閃電在瞬間照亮窗外。真由在腦海中計時十五秒後,一聲深邃而低沉的雷聲震動着空氣。自從她從兄長那裏學到聲音在空氣中傳播的速度大約是每秒340米後,真由就養成了閃電閃過後數雷聲到達的習慣。

七分袖的藍色連衣裙,相比姐姐的衣服,居家感要少一些。真由鬆了口氣。紮起來的頭髮比去年真由見到她的時候要長。在真由的眼中,那張臉依然顯得十分年輕,甚至可以說有點幼態。

真由按下門邊畫着八分音符的門鈴。一旦中間開始出現停頓,就再按一次。當門鈴發出「叮」的一聲時,再按一下,「咚」。

「你好像瘦了。」

(譯者注:安東·布魯克納(Anton Bruckner, 1824-1896),奧地利作曲家。《感恩贊》(Te Deum, 1881-1884)作爲布魯克納最宏偉的讚頌性宗教作品,可以被視作一個期待偉大救贖之人對上帝的無限感恩與奉獻,誠如布魯克納所說,這部作品「獻給上帝,他引領我走過極度痛苦的維也納歲月」。)

真由伸出手去抓門把手。剛剛脫離雨傘的庇護,雨水便毫不留情地打在右手上。她急忙把雨傘前傾,將溼漉漉的門把手向下旋轉九十度,然後向前用力,三米高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透過鐵門看到的房子和真由記憶中一樣。與一年前相比,沒有什麼變化,也沒有哪裏變得特別破敗。

「好。」

聽說父親箕輪徵一是在約十五年前,從熟人那裏購買了這塊土地和房子。

「父親您纔是瘦了點吧?」真由說道。那副看起來缺少脂肪的瘦削皮膚,讓她想起了寒帶的針葉樹。「有在好好喫肉嗎?」

徵一聽到真由指出的事實,苦笑着說:「是這樣嗎。」他笑起來時眼角下垂的表情與記憶中的兄長重疊。

「下了公交車,往這裏走的路上。」

「這也有道理。總之,只要活着就無法從不安中逃脫吧。」

離開書房後,真由沿着走廊朝玄關的方向走去。兩人的雨衣用衣架掛在門框上,從這裏分辨不出來哪一件是誰的。水滴答滴答地落到鋪在下面的報紙上,鞋子下墊着抹布。

箕輪家是代代相傳的文具製造商,長子徵一也繼承了公司的社長職位,但是大約十二年前,這個位置轉讓給了弟弟,也就是今天要來的真由的叔叔。

電視上正在播放當地電視臺的新聞。

尾音的「啦」似乎戛然而止。瞳注意到了真由斜後方的雨衣×2。在透過貓眼看的時候,瞳似乎沒有看到被站在前面的真由所擋住的兩個人。

與村裏的其他房子相比,它簡直像VR裏的東西,所幸它離附近的房子很遠,不會顯得格格不入。

瞳的身影消失後,虹緒看着真由說:「好啦,真由,這兩個人就交給我吧。你先去見見爸爸吧,他在書房裏。」

「你沒有被雨淋溼吧?」

真由向大出和小檜山示意後,沿着玄關處的走廊左轉,經過左右兩側通向廚房和客廳的門,向西走去。走到盡頭,面前是一扇焦茶色的門,那裏便是書房的入口。

大出瞪了一眼提高了嗓門的小檜山,好像在說:「真沒禮貌」。

「路上?」

真由剛一敲門,裏面便傳來了聲音。

真由越過徵一望向鬱鬱蔥蔥的橡樹,這麼回答道。

門鈴下面有剝掉貼紙的痕跡。聽父親說,真由的哥哥箕輪要,小時候曾把威化巧克力的贈品貼紙貼在了這裏,後來撕下來的時候,還有點黏性,就成了這個樣子。

真由覺得她作爲自己的姐姐,底子肯定不差,要是多看看時尚雜誌、關注下打扮就好了。不過,就算這麼對她說,她也會以「穿給誰看啊」爲由,輕描淡寫地糊弄過去。事實上,真由確實曾被姐姐這樣說過。好心的建議被敷衍了事可不好玩,而且考慮到她因爲被結婚對象背叛而回到家裏的處境,也確實沒什麼人看她。所以對於真由來說,沒必要再勸她了。姐姐你現在這樣就很好喔,啊,這句是挖苦。

「是嗎?其實你每年都這麼說。」

「這在農村是常有的事情啦,房子比實際需要的大。」真由聳了聳肩。

真由來時乘公交車經過的道路出現在熒幕上。但是,如果不是剛剛纔經過的話,真由根本不會意識到那原本是一條路。

開門時發出的低音與高音的「嘎吱」和聲立刻被管絃樂隊的音樂與合唱聲所淹沒。視野的邊緣,唱片正在父親征一鍾愛的音響上旋轉,布魯克納《感恩贊》的旋律傾瀉而出,但真由並不知道作曲家或曲目的名字。

「總算是在雨下大之前回來了。下得比想象中還要大,嚇了一跳。」

「啊,好。」

「得好好做健康檢查、精密體檢之類的哦。」

「如果不看的話,就會一直擔心不安,對身體也不好吧?」

6

「我有傘,所以沒事。」

「也許那樣做會更好。」真由老實地承認,並聳了聳肩,擺出了她擅長的沮喪姿勢。垂頭喪氣。

真由一邊因爲居然被無視了而感到不爽,一邊看向吸引了四人注意力的電視屏幕。

真由微微鞠躬。

據說在走山路的途中,傘變得破爛不堪,所以兩人沒有拿着傘。真由的傘是雙人傘,她覺得和大出一起撐着相合傘也不錯,但如果讓小檜山淋雨的話,就顯得自己像是那種「看人下菜碟」的人了。再說,給已經狼狽不堪的兩個人撐傘也是杯水車薪,或者說是亡羊補牢爲時已晚,而且家已經近在眼前了,所以撐着傘的真由走在前面,給溼漉漉的兩人帶路,匆匆忙忙地朝家走去。

真由刻意用普通話說道。鄉音就像是一種傳染力極強的病毒,稍不注意就會立刻被傳染上。

虹緒利落地下達指示。當母親轉向瞳的方向的時候,能看到將她的頭髮高高紮起的髮圈。這是去年真由給她買的禮物。真由不知道是她平時就戴着,還是因爲女兒來了才特意戴上的。

因爲畫面中顯示的,是如同池塘一般、充斥着棕色泥水的景象。

表情嚴肅的女播音員用夾雜着些微地方口音、但無限接近普通話的腔調,宣告着暴雨導致河水上漲,致使村莊道路已被淹沒的現實。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毒咖啡事件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正在閱讀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