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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水滴──二〇一八年.春

《偵探的五個季節》 · 逸木裕 · 2.6萬 字

1

「需要幫忙嗎?」

坐在我對面的井之原先生,奮力地想打開一瓶墨水。

井之原先生很喜歡用鋼筆,有時會從瓶子裏補充墨水。他是個非常固執的大叔,總是看不起原子筆,說是「輕型車」而不肯用。他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搭過勞斯萊斯的人,還會想搭輕型車嗎?」

「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開法啊……」

他一邊扭着瓶蓋一邊叨唸,最後還是想不起來,只好交到我手上。

「啊,對了!」交給我的瞬間,井之原先生拉高了音量。

「用封箱膠帶。用膠帶把瓶蓋纏起來,多出來的部分捲成棒狀,這樣不管再緊的蓋子都能……」

「喏。」

我沒理他,逕自使力扭,感覺稍有阻力,不過瓶蓋很快就應聲打開。「請用。」我將墨水瓶遞還,井之原先生詫異地張大嘴。如果每天搬運四十公分寬的鷹架踏板,這種瓶子誰都打得開吧,不過大部分的人應該不會做這種工作。

「小要……妳、妳真的是個女的嗎?」

「是啊。」

「妳父親不是大猩猩吧?」

「不是大猩猩喔。」

我沒好氣地回答,然後沉默了下來。這種互相扮演某種人設、進行捉弄和被捉弄的對話,我真的很不擅長。要是擅長這種事,上一份工作說不定會順利一點,但辦不到的事就是辦不到,這也是無可奈何。

我──須見要,現在是徵信社的偵探。

不,其實我來到這裏──榊事務所才短短一年,應該只算是個實習偵探。這點資歷就敢自稱是獨當一面的偵探,那些土木泥水師傅聽到肯定會笑掉大牙。

高中畢業後的三年間,我是鷹架工人裏罕見的女性。

母親在我小時候就過世了,我是父親帶大的。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爲了養妳,我不得不工作。」一喝酒就失控,是個很糟糕的男人,但他確實把我養大了。我很早就開始打算,等高中畢業就離家,賺錢養活自己。對了,在那之後的四年,我父親都在同一家公司工作。

唯一值得感謝的是,父母給了我結實的身體。我從小體格就很好,一天到晚都跟男孩子混在一起玩躲避球或足壘球。我喜歡活動身體、大汗淋漓的感覺。國中挑選社團時,我當然挑選了運動類。我進了家裏沒錢也不影響的田徑社,主練短跑。

高中一年級時,認識了到我們高中來當教練的風間學長,改變了我的命運。

鈴木很紳士。眼看電車沒了,他並沒有說要去飯店,而是說了句「今天很開心」,交給她一萬圓,讓她搭計程車回家。這從容成熟的態度,讓羽衣小姐對他心生好感。

「我這個人怕生,不太習慣跟陌生人說話,但那時候竟然聊得很起勁。我心想,一定是因爲我們個性很合。」

爲了這個人,我就試試看吧。

「我知道了。那麼,能不能請您告訴我有關對方的資訊。」

該怎麼形容垣內先生呢?我覺得他就像螺絲鎖得很緊的層架。一絲不苟的舉止和口吻,感覺不管放什麼東西上去都可以穩定支撐。

妹妹的住處位於東京都的葛飾區。這是一棟有淺藍色外牆的雙層公寓。從三角屋頂看來,應該是木造的。平屋頂的木造公寓不容易隔熱,我以前聽土木師傅說過,通常會採三角屋頂的形式,運用三角閣樓的空間來取代隔熱材料。

「真的很難受。照片被散佈後,我妹妹大受打擊,整整一個月足不出戶。直到現在出門時還是會害怕別人的視線,工作也有一搭沒一搭的……所以今天才由我先來拜訪。」

風間學長以前是知名的鉛球選手。聽起來不會多花錢,既然他這麼說,我就改練鉛球。

「今天非常謝謝您特地撥出時間。其實我要請教的是有關我妹妹的問題,這樣的委託您也接嗎?」

「妳現在有時間嗎?跟我一起去和委託人面談吧。」

走進屋裏,格局是一房一廳。地板上處處可見老舊造成的瑕疵,還能聽到隔壁人家傳來的綜藝節目聲音。石膏板後方的空間並沒有確實進行隔音處理。看來是品質很糟的房子。

「須見,妳去練投擲。妳的體型高大、腳短,重心低是一種難得的才能。」

「那麼,您這次想委託的內容是什麼呢?」

「是!」

「這真是……真是令人遺憾。令妹一定很難受吧。」

「我們是榊事務所的森田和須見。您是垣內羽衣小姐吧?」

之後兩人偶爾會聯絡,開始約會。鈴木送給她一小把花束,開口要求交往,就是在拍下那張照片的飯店。那家飯店我從沒聽過,應該是太高級了所以我纔不知道吧。羽衣小姐接受了告白,也把自己的身體交給了對方。

「您手邊有色情報復的照片嗎?」

「啊?我嗎?但我還沒有跟客戶面談過……」

當時風間學長在鷹架工程公司上班。

我也曾經因爲偵探工作而煩惱,之所以能持續到現在,都要歸功於綠小姐。

「Airdrop色狼」就是利用這種功能犯罪。在擁擠的電車或觀光地等人多的地方,傳猥褻的照片到附近的iPhone,以觀察對方的反應爲樂。現在已成爲一種社會問題,甚至有人因此被逮捕。

「在旁邊看着就行了。妳來公司第二年了吧?差不多該學一點其他工作了。」

垣內先生點點頭,將智慧型手機放在桌上。

「他們有共同的朋友嗎?有沒有查過他的社羣媒體帳號或公司?」

他們在半年前開始交往。羽衣小姐在毛巾製造公司擔任行政人員,當時在新宿上班。那天在公司聚會上罕見地多喝了點酒,聚餐結束後興致還很高,去了平時不會去的酒吧。鈴木就是在那裏向她搭訕的。起初只是隨口應付對方兩句,但鈴木說起話來幽默風趣,很好聊,一回神,才發現已沒有末班車。

「大約兩個月前,我妹妹遭到色情報復。」

「他說自己是IT新創公司的董事,公司名稱爲『車庫』。」

「對……可以。」

羽衣小姐說起兩人認識的經過。

「對……」

「所以您是想找出對方的下落嗎?那我們應該幫得上忙。假如兩人是最近才分手,應該查得出一些蛛絲馬跡。」

垣內先生皺起眉說道。

就像有些石頭和寶石明明形狀相同,價值卻天差地別,眼前的這個人跟照片中那個耀眼的女性簡直判若兩人。

垣內先生點點頭。

在會議室等候的是一個身穿西裝的年輕男人。我對流行時尚一竅不通,但這個人彆着時髦的藍色袖釦,西裝和手錶看起來都很昂貴。

「這我當然知道。我要的不是這些。」

「那要不要來我們公司?」

「妳應該沒問題。憑妳的身體素質和毅力,就算是女人也成爲一流的鷹架工。我會向公司推薦……」

「話說回來……我以前也接過色情報復的案子,但用Airdrop還是第一次聽說。」

「對了,照片被上傳到哪些網站?如果聯絡網站營運公司,對方可能會願意告知上傳者的IP位址。假如是從公司或大學之類的固定IP位址上傳,就能鎖定對方所屬的單位。」

我忍不住出聲,被綠小姐制止。但這真的太過分了。毛巾對我們鷹架工來說是很重要的必需品。不管天氣冷熱,手上有一條毛巾不知道能幫上多大的忙。

「森田小姐,您聽說過『Airdrop色狼』嗎?」

「啊,這未免太過分了吧!」

羽衣小姐環視自己的住處。

「找不到?」

「鈴木先生是從事什麼行業?聽起來他出手十分闊綽。」

她小聲說着。一來是受到心情影響,再來可能是原本就不太擅長社交。

「我叫垣內健太。」

他沉痛地擠出一字一句。

「對方消失了。根據我妹妹的說法,電話和LINE都聯絡不上,郵件也不回。她不知道對方住在哪裏,現在一點辦法都沒有。」

突然有人叫我。轉頭一看,是森田綠小姐。「是!」我不自覺地大聲回話,井之原先生一驚,肩膀抖了一下。

「就是這裏吧。」

「確實,依據《色情報復防止法》去檢舉,得要有更露骨的東西纔行。不過……我不太確定我們能幫上什麼忙。敝公司是調查業,不能警告對方,也無法向對方要求損害賠償。」

2

「豈止是少見,根本沒聽說過。『Airdrop色狼』我倒是常聽到。」

委託人的妹妹的照片並不是直接被上傳到網路,而是先經由Airdrop散佈。地點在新宿,接收到的人再把照片上傳到推特並標註「今天收到了這張照片」。後來妹妹的朋友發現,她才知道自己成爲色情報復的受害人。

我連「Airdrop色狼」都是第一次聽說。

(土木工程的現場,更需要女性的力量。)

一開始綠小姐對我說過,她想確立起女性偵探的工作。很多女性偵探雖然有心也受過教育,但結婚或生產之後就放棄從事這一行。如果這些人能夠回來,會成爲很強的戰力。她說,成立這個課就是希望打下基礎。

「報警了。但這種程度似乎沒辦法立案。」

不過,學長這次看走眼了。

「這次令兄委託我們找出對妳進行色情報復的男人下落。首先我想確認,羽衣小姐也希望我們這麼做,對嗎?」

「我一直都很小心地保護她,沒想到她會栽在奇怪的男人手裏……我想保護我妹妹,請務必幫忙。」

二樓角落的那一戶就是妹妹──垣內羽衣小姐的住處。門鈴一響,門應聲打開,一個戴着眼鏡的女人探出頭來。

(其實女性偵探的需求很高。要跟蹤人的時候,與其讓一個粗獷大漢上場,不如由我來跟,比較不會引起對方的警戒,對吧?)

「這要視您的委託內容而定。發生什麼事了嗎?」

「可是……我們交往三個月就分手了。他的態度變了很多。」

「我找不到那個男人。」

那是一張女人的露背照。拍攝的角度是肩胛骨以上,可以看到她的側臉,但她的視線並沒有對着鏡頭。拍到的部分確實是裸體,不過並沒有太強烈的色情成分。女人的表情很開心,散發着幸福的氛圍,轉頭回望。背景是時尚的臥室,落地的玻璃窗外是美麗的夜景。看來應該是高級飯店的房間。

穩固的層架上,放着他對妹妹的愛。看着低下頭的垣內先生,我心裏一陣感動。我的家庭狀況很糟糕,對這種家族之愛向來沒有抵抗力。

「我妹妹不是一個很會過日子的人。」

「謝謝您。」

綠小姐的教育方法十分溫柔。這跟以前在工地現場被痛罵的情景很不一樣。

我們圍着矮桌坐下,綠小姐立刻切入正題。

經過專門訓練說不定可以挑戰全國賽,搞不好也有希望參加奧運──離開社團時風間學長這麼告訴我,不過根本不可能。我沒錢接受訓練,而且光靠田徑也養不活自己。我拒絕過他好幾次,說想出社會找工作,後來風間學長問我:

「今天好熱啊。明明是春天,感覺都快中暑了……要來一顆鹽味糖嗎?」

到頭來,我並沒有成爲一流的鷹架工。

夏天的休息室裏經常看得到鹽味糖。裝着稀釋成兩倍、冰到透心涼的運動飲料水桶,以及放在籃子裏的成堆鹽味糖,是夏天工地現場的一大療愈。丟一顆進嘴裏,在舌頭上滾動,就會不自覺地想起寬鬆工作褲裏汗溼成一片的往事。

她的聲音虛弱無力,臉色也不太好,陰影彷彿已滲透到肌膚深處。

風間學長的眼光確實厲害,高三春天時我的紀錄已來到十一公尺七十八公分,在高中聯賽的神奈川預選中進了第三名(用我的名字搜尋可以看到當時的名次表)。鉛球的確是很適合我的競技。情緒不斷升高,投擲的那一瞬間,使盡全力將鉛球拋向空中。人際關係的壓力和即將到來的期末考壓力,所有堆積在身體裏的沉重負擔都在那一瞬間爆發,煙消雲散。怎會有這麼痛快的事呢!

「我希望能阻止對方。目前只有這種程度,如果放着不管,不知道還會流出什麼照片。」

「說到這個……上傳到網路的是第三者,並不是犯人本身。」

「好像沒有共同朋友。網路上沒有他的帳號,公司名稱也是假的。」

我記得色情報復是指被分手的情人懷恨在心,散佈私密照片或影像。垣內先生壓抑着怒氣說道:

「第三者?」

「所以尚未抓到對方是嗎?您報警了嗎?」

我剛進公司時,綠小姐生完孩子正在休育嬰假。本來以爲鷹架工程公司很隨便,徵信社在這方面應該更隨便,沒想到還能休育嬰假,我很驚訝。看到回來工作的綠小姐我又更加驚訝。我們有許多個性獨特的同事,而負責管理大家的綠小姐看起來真的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

「他叫鈴木和也。」

隔天早上,我跟綠小姐一起徒步前往垣內先生的妹妹家。這陣子妹妹有時上班有時不上班,今天是下午去上班,早上可以跟我們見面。

「很少見嗎?」

「小要。」

「如同妳們看到的,我過得很拮据。公司不大,薪水也不高。兩人交往之後發現彼此對金錢的觀念太不一樣了……他漸漸瞧不起我,說了很多傷人的話。說我因爲放棄人生纔會過得這麼窮,還說賣毛巾是人人都會的簡單工作。」

(大家總愛說什麼土木女子、工地美人,但現在這個業界依然是徹底的男性社會。有些女人的體力不差,論手的靈巧程度更是贏過男人。我希望妳能走在前面帶領大家。)

他遞出的名片上印着「三河社」,這是知名的綜合商社,旗下也有營造業,以前當鷹架工時經常看到他們的三條河商標。

向來隨波逐流的我,腦中第一次有了這種想法。

我猛一起身,膝蓋撞到桌子,井之原先生的墨水瓶應聲傾倒。「哇喔!」井之原先生髮出怪聲,我沒理他,逕自跟在綠小姐的身後。

綠小姐是我所屬的「女性偵探課」課長。這是我們第一次搭檔。

「Airdrop」是iPhone或MacBook等蘋果電腦的一種功能。可以讓手機互相傳輸檔案,只要是半徑十公尺以內的iPhone,都能直接傳送檔案。

垣內先生深深地低下頭。

綠小姐平靜的語氣,讓我想起風間學長。

不過──羽衣小姐又補上一句。

「照片被散佈後,我哥哥試着查過和也的公司,並沒有找到。在網路上也查不到有這家公司……」

「妳有他的名片嗎?去過上面印的公司住址嗎?」

「我沒有他的名片,只聽說公司位在西新宿。」

「去法務局查查商業登記吧。那麼,妳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裏?」

「不知道。他說過住在麻布那一帶,但我們從來沒有去過對方家裏。現在想想,那可能也是假的。」

羽衣小姐的神情一沉。

「開口提分手的是我。和也聽了很生氣。他說『我可以甩了妳,哪輪得到妳來甩我』。接着,他瘋狂打電話和傳LINE……整天被他這樣騷擾,我都快瘋了。後來公司把我調到大宮,我忙着適應新工作,沒時間思考他的事。過了一陣子,以爲事情告一段落,卻發現我的照片被散佈出去。」

「這是兩個月前的事吧。在那之後他有跟妳聯絡過嗎?」

「沒有。因爲他不停打電話來,我很害怕,手機和號碼都換了。」

「手機裏的照片有備份嗎?我需要對方的照片。」

「有是有……但和也討厭拍照,幾乎不讓我拍。我手邊只有這種照片。」

羽衣小姐手機上的照片,是個穿條紋西裝的男人背影。寬肩高個子,理得極短的髮型,看不見對方的臉。照片是在熱鬧的新宿街頭拍的。

「除了這張之外,沒有其他照片了嗎?」

羽衣小姐點點頭,綠小姐面露難色。這也難怪,就連我這個實習生都知道這樣的資訊實在太少。

「那個……我看還是算了吧。」羽衣小姐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不用爲了我這種人大費周章。幸好在那之後和也沒有再做什麼。」

「可是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有下一步動作。有沒有被拍到其他奇怪的照片?」

「應該沒有。畢竟我們交往的時間不長。」

「但妳也不確定吧?不如先接受令兄的好意?我們試試能查到什麼。」

內部告發事件是風間學長一段很出名的經歷。

「工作怎麼樣?都習慣了嗎?」

「羽衣小姐之前在新宿工作吧?會不會是想讓在附近工作的人看到?」

「我通常會問新人一個問題,現在方便問妳嗎?」

「不過,我並不打算回去當鷹架工。畢竟我這種身體,應該沒有地方敢僱用我。」

「妳不用忍耐。」

「假如案子調查結束,妳正在寫報告書。這次的調查很成功,委託內容也都達標了,但這並不是委託人期待的結果。如果就這樣把報告書交上去,可能會讓委託人變得不幸。這種時候妳會怎麼辦?會把報告書交出去嗎?」

「當初妳進公司的時候我在休假,其實我一直想好好跟妳聊一聊。。」

「懷念之前的工作嗎?」

「他跟我父親有交情。之前那個內部告發的案子,就是我父親去調查的。」

3

「不用了。只要我忍一忍,事情就會過去了。」

「又在想什麼了吧?沒想到妳是個很愛煩惱的人呢。」

我聽了一驚。羽衣小姐的話喚醒了我的記憶。

第一年與其說我是鷹架工,更像是雜工。每天只是不斷扛着沉重的鷹架踏板和鋼管,不斷在工地現場走動,但那時候過得很開心。活動身體,直到累到不能動彈,餓着肚子回到家大口扒飯,然後沉沉睡去。我每天都不禁暗想,這工作真是太適合自己了。

該怎麼說呢……綠小姐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很有道理,這應該就是真相吧。」

我想起了從前。

「今天都白走了。」

確實,目前爲止還沒有跟綠小姐深談過。

「我有同感。我想整理一下目前的狀況,有時間嗎?」

「舉個實際發生過的例子吧……以前有一名四十多歲的主婦,委託我們調查丈夫的外遇對象。主婦希望丈夫跟外遇對象切斷關係,重新修復兩人的關係。實際調查後發現,她丈夫確實外遇了,但並不是一般的外遇。他的對象是女高中生。」

「好啊,沒問題。」

「這是職業病呢。我也一樣,走進複合式家庭餐廳會挑選視野好的座位。不知不覺中就懂得如何分辨擦身而過的車種了。」

綠小姐實在很敏銳。光從視線些微的改變,就能讀懂人心。

應該是要新建獨棟房屋吧。裸露的空地上,作業員噠噠噠噠地拿着打夯機整地。

我打從心底佩服。綠小姐的腦袋轉個不停,她擬定調查方針的方法就像在組建框架一樣。我忽然覺得真的可以找到鈴木。

這應該是腰冢先生真實的心聲吧。我對於自己的工作表現很有自信,一點也不輸同輩的男人,可能這一點也讓他看我不順眼。因爲是女人,就要給她特別待遇嗎?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痊癒,又不是一個值得繼續僱用的人才。他在大家面前刁難我,讓風間學長左右爲難。

風間學長揭露了這些不法行爲,告發公司。如果不滿公司的作風,其實大可辭去工作,落得輕鬆,風間學長卻願意做這些麻煩事。他是個富有正義感和行動力的人。

這時,綠小姐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

我們今天做了兩件事。一件是調查新宿區名叫「車庫」的公司,另一件是走訪羽衣小姐和鈴木約會過的店家。

而且──綠小姐繼續說道:

──不過……

「啊?」

某天,我引發了一場意外。

今天一整天一起行動,我深知自己跟綠小姐之間技術的差距。比方說,問話的時候,總覺得別人面對綠小姐會很願意主動開口,她有着類似吸塵器般的魅力。就算我現在開始累積經驗,也不可能像她一樣。

就結果來說,兩邊都白忙一場。新宿區名稱有「車庫」兩個字的公司僅有五家,調閱公司商業登記名冊後,發現沒有一家的董事名單裏有「鈴木和也」這個名字。只有一家公司有「本木和哉」這位董事,去了才知道是家中古車批發商,本木先生是個七十歲的老先生。

「原來如此……」

腰痛是鷹架工的職業病,有些在現場工作的師傅也有椎間盤突出的毛病,但我的情況是同時還有手麻的症狀。醫生說就算動手術也不能保證會完全治好,沒辦法,我只好喫止痛藥又工作了一陣子,但症狀遲遲沒有改善。

(學長,你別在意,只要我辭職就沒事了。)

綠小姐堅定地說。

「是這樣嗎?」

我的腦袋雖然懂這個道理,但親身體驗後才知道調查業的工作真的很空虛。

「而且對方懷孕了。」

約會的店家包括十八間餐飲店和雜貨店、傢俱行、珠寶店等,到處都去問了一遍,並沒有得到相關證詞。就連兩人初次相遇的酒吧員工都不記得他們。

「爲什麼問我這個?」

「確實也有這種可能……但另一個我不懂的地方,就是爲什麼要用Airdrop?假如要進行色情報復,大可直接傳照片到網路上。既方便又能同時傳給很多人。」

不如妳先休息一陣子,觀察狀況再說?這段期間我試着跟公司談談,看能不能讓妳轉內勤──風間學長這麼對我說。雖然前例不多,不過以前確實有受傷的人轉任行政工作,等待重回現場的案例。

如果他沒有在我離職三個月後,說要介紹其他工作給我的話。

「對啊。還有……妳最好不要拿我當榜樣。」

「工作喔,應該比較習慣了吧……但老實說,這一年來我多半都在學習跟做一些雜事,還沒有當偵探的感覺。」

「不會吧!」

但這個建議受到阻撓。問題出在學長的左右手腰冢先生。他有着「風間的跟屁蟲」的綽號,非常討厭我,一有狀況就會不斷找我麻煩。

走回車站的路上,有一個正在進行基礎工程的工地現場。

「以復仇方法來說,這樣太過迂迴,也很半調子。畢竟不能保證兩人一定會交往,假如只是要報仇,趁夜去襲擊她更簡單。如果要污辱對方,現在這些照片效果不大。至於僞裝經歷,跟對方相處整整三個月未免太危險了。」

出社會工作三年,我慢慢能負責高處的作業,就在我想去考吊掛作業者的執照時──我得了腰椎椎間盤突出。不管丟鉛球或扛建材都沒問題的身體,爲什麼突然就出問題了呢?

「……該不會,散佈照片這件事本身就是他的目的?」

我真心這麼想,但綠小姐又搖搖頭。

「什麼意思?」

「很多人會僞裝身分跟別人交往。比方說外遇,或者不想分手後牽扯不清,便向對方吹噓一個假的經歷,這種事十分常見。鈴木不讓人拍他的照片,表示他跟羽衣小姐交往時說了謊。可能從一開始目的就只有對方的肉體吧。」

「爲什麼要對女朋友隱瞞真正的職業呢?」

我揮了揮右手,綠小姐的臉色一變。

「就算線索不多,還是值得一試。人活在世上,不可能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哪怕只是一些小線索,一條一條收集起來就有可能找到對方。妳就放心交給我們,好嗎?」

「看到綠小姐,就覺得我們的程度實在差太多,實在很不安。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這份工作。」

我們在新宿街頭一直走到傍晚。時間是傍晚六點。以前還是鷹架工的時候經常來新宿工作,今天也去了不少令人懷念的地方。現在我們進了車站前的老咖啡館,點了冰淇淋蘇打。綠小姐正在禁酒,我則是本來就討厭喝酒。

「但雙方結下宿怨這條線還是很有可能,得去問問羽衣小姐。提供證詞的人畢竟並不完美,換個方式詢問,有時候會出現連本人都忘記的證詞。」

「其實我覺得奇怪的不是這些地方。找不到他公司的理由很簡單,因爲鈴木對羽衣小姐說了謊。」

風間學長在當鷹架工之前,曾經在某家工務店上班。那家店做了很多見不得人的勾當。比方說,謊稱免費檢查,進入客戶家中破壞配管和屋瓦,然後建議客戶修理,靠這種自導自演的手法來賺錢。有一天,負責修理的風間學長髮現每一戶的破損狀況都很相似,他不知如何是好,於是找綠小姐的父親商量。兩人是同一家小酒館的常客,偶爾會在店裏聊天。

「風間先生十分看重妳,他說妳很有毅力,一定能夠成爲我們的戰力。」

我在三樓的鷹架上,突然右手無力,手中的鋼管差點掉下去。當時急忙呼叫夥伴幫忙,幸好沒有釀成大禍,不過一想到沉重的鋼管掉下去會造成什麼後果,我至今仍會後怕。

「這個嘛……我覺得鷹架工的工作很適合我……」

「沒有白走這回事。一一排除可能性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啊~工作結束的這一杯總是格外好喝。」

「學長,你別在意,只要我辭職就沒事了。」

「遇到工地現場就會忍不住多瞧兩眼,看到建築物也會好奇建造方法和年份。」

哈哈,她惡作劇般地笑了。說到願意主動開口,面對她時的我也一樣。

風間學長向我低下頭。沒錯,當時我也說了一樣的話。

「這樣未免太奇怪了吧。爲什麼會找不到鈴木呢?」

看來,她過去一定處理過好幾次這種困難的案子吧。綠小姐的話語充滿自信,連在一旁聽着的我都覺得她很可靠。

「這個世界上最好有不同類型的偵探。聚集對事情具有不同觀點的人,才更容易發現一個人找不到的真相。有時調查工作就是從這些地方找到破口。」

我同時也在思考,這些事我辦得來嗎?

(抱歉啊,須見。)

「我不確定這種差距是不是能靠經驗趕上的。綠小姐似乎十分享受偵探的工作。再怎麼樣我都贏不過一個對工作有愛的人吧。」

「喂,原來妳是爲了這種事煩惱啊?我可是有十年資歷的人耶,沒有一點差距怎麼行。」

一個女人家休想闖進我們鷹架工的世界。

「小要,」綠小姐說:「妳不想再回去當鷹架工了嗎?」

建築工地的工作每天都在朝目標前進,幾乎沒有一天是看不見成績的。調查業每一天的成果落差極大,進度好的時候可以一口氣往前推進,有時候直到最後一天都沒有絲毫進展。我喜歡平平淡淡地工作,像這樣彷彿拿着鏟子挖寶的工作並不是很適合我的個性。

我還不確定自己適不適合偵探這份工作。需要四處奔波,生活不規律,有時候也需要熬夜。這跟每天能發泄體力的工地現場不同,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慢慢累積在心底。

看來,綠小姐也有一樣的疑問。

「小要,妳走了一整天的路還是活蹦亂跳的吧。體力也是成爲偵探的一種重要才能。我不擅長運動,剛生完孩子現在很容易累,這方面完全比不上妳。」

我心裏漸漸浮現疑問。

「那也可以張貼照片,方法更簡單,而且傷害性更大。」

「首先,請告訴我們詳細經過。」

「這⋯⋯這會是什麼情況呢?我有點難以想像。」

「但光是這樣,很難解釋爲什麼會進行色情報復。假如一開始就以分手爲前提,僞裝自己的身分,那大可趁對方甩了自己,消失無蹤。明明可以分得乾乾淨淨,爲什麼他還要這麼做?」

「妳也認識風間學長嗎?」

「會不會是在交往期間認真了?」

嗯,看來我還是太嫩了,聽了一點共鳴都沒有。

「不只沒人見過他,連公司也找不到,這不是很匪夷所思嗎?」

「鈴木本來就對羽衣小姐懷恨在心,爲了報仇才特意接近,跟她交往。爲了傷害對方而拍下照片,再借口不甘對方甩了自己,所以散佈照片。假如他一開始就以復仇爲目的,接近羽衣小姐,那使用假名和散佈照片的行爲就說得通了。」

離開公司之後,我跟風間學長就不再有什麼關係了。

「真噁心。」

「可是丈夫和女高中生都已覺醒。他們商量好,瞞着妻子讓女孩墮胎,丈夫用私房錢給她一點補償,然後重回家庭。這麼令人震驚的事實,如果向委託人報告調查結果,他們的家庭應該會就此崩壞吧。可是,如果我什麼都不說,或許這個家庭可以恢復以往的樣子。小要,換成是妳,會怎麼做?會向委託人報告調查結果嗎?」

我無法回答。從工作的角度來看,好像應該報告,但這麼做真的妥當嗎?

「我交了。」

綠小姐的聲音好似清脆落入杯中的冰塊。

「聽到調查結果的瞬間,委託人痛哭失聲,根本無法好好說話,也沒帶走報告書,幾天後我傳電子郵件給她,可是她沒有回。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那個家庭後來怎麼了。」

「爲什麼要報告呢?」

「如果委託人爲了尋求第二種意見去找其他徵信社,而對方給出正確的調查報告,那麼我們的調查能力就會受到質疑,成爲劣質業者。委託人要求我們做的是正確的調查,不應該去考慮調查會引發的結果。站在公司觀點,是這樣思考的。可是,我個人的立場稍有不同。」

「妳的立場?」

「妳聽過風化作用嗎?」

綠小姐注視着我。

話題突然轉變,我搖搖頭。綠小姐繼續說:

「幾年前我去了輕井澤,爬了那附近的山……在那裏看到很多凹凹凸凸的岩石。岩石長年受到風吹雨打,被侵蝕出許多孔洞,變成奇怪的形狀。這就是風化作用。看到那些石頭時,我心想,人類其實也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只要活着,就會遭到風風雨雨的侵蝕。可能是人、可能是事件,或者是別人的建議、作品。雨水不停打穿人心中的岩石,讓人變成各種不同的形狀。」

至於我呢──綠小姐說道:

「喜歡窺探『人性』。」

「『人性』?」

「對。我想剝開別人的外皮,看看藏在下面的『人性』。我一直沉迷於這件事。」

綠小姐摸着冰淇淋蘇打的杯緣,指尖沾上了水滴。

「當然,剛剛的那些道理都很重要,但我從事這份工作,其實是想看到平常看不見的東西。對我來說,委託人的利益是次要的……簡單地說,我不是一個正經的好偵探。妳應該聽過公司里人怎麼說我吧?」

「您剛搬家嗎?」綠小姐問。

電梯開始上升後,綠小姐揉着眉心。這四天到處奔波,她好像很累了。塞滿調查資料的包包掛在我的肩上。

「森田小姐,妳做這一行幾年了?」

綠小姐一邊踩着我,一邊問。老實說,她的力道沒有那麼大,真心想甩開也不是辦不到,但我沒有繼續再動。因爲我強烈地感受到她奮力想阻止我的心情。

父親露出優雅的笑容這麼說,母親安靜地退居在後。太太一頭飄逸的長髮,有一雙纖細美腿,長得很漂亮。明明是家人間的聚會,大家都穿着西裝、連身裙等正式服裝,有種我們是來面試的感覺。

「原來是這樣啊。」

「我也叫了羽衣……但她的身體還是不太舒服。都是因爲妳們調查水準這麼低,害她失去重新振作的機會。妳們得向她道歉吧。」

「真厲害,原來偵探連這種地方都會注意到啊。」

「好,那就來解決吧。」

他帶我們進屋。地板鋪的是高級的胡桃木,由此可知這房子的等級之高。

我想起綠小姐隨身攜帶的那臺相機。

「我沒上大學,高中畢業後就出社會了。」

綠小姐總是帶着一臺頗有年份的數位相機。相機本身很老舊,已不堪使用,不過她經常拿出來拍,所以我印象深刻。

他說的有事,就是指這件事啊。只見三人同時起身。

4

「對了,羽衣小姐今天不在嗎?」

儘管被兩人這樣逼問,綠小姐依然面不改色,甚至像是睜大眼睛在觀察他們的表情。該不會連在這種狀況下,她也在窺探這兩個人的「人性」吧?不,再怎麼說,這未免太離譜了。我收回這個猜測。

「這是我父母跟我太太。今天在新家聚會。」

「那費用呢?」

垣內先生一臉佩服。

綠小姐仔細說明調查過程。可是她說得愈多,現場的氣氛益發冰冷。

垣內先生哼了一聲。綠小姐低着頭,悄悄移開踩着我的那隻腳。

環顧全桌,在這個躁動的家庭裏,只有垣內先生的太太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可能從來沒有看過他們這一面吧。真是可憐。我在心中這麼對她說。

走出車站,環狀道路沿途高層公寓林立。附近充滿發展中的城市欣欣向榮的氣勢。

往後的事想太多也沒意義。我一邊想着羽衣小姐垂下頭的樣子,一邊告訴自己要振作精神。

對了,我們正在追查一顆落在新宿的電子水滴。

「我是京都大學畢業的,怎麼了嗎……」

「……這是怎麼回事?」

「新婚啊,那真是恭喜了。」

「我從學生時代就開始接觸這一行,不過正式入行到今年是第十一年。」

「妳們確實是解釋過,但也是因爲妳們說幫得上忙,我纔會簽約。這跟之前說的不一樣吧?」

我腦中的螺絲頓時彈飛。

父親的笑臉凍結,母親也沒好氣地沉默了下來。其實我也一樣訝異。爲什麼會突然提到學歷?

「我知道了……謝謝妳們特地來一趟。」

「調查結果整理在這裏面。」

垣內先生打破眼前的尷尬,把矛頭指向我。

「不好意思,我想先跟您報告一下調查的結果,方便嗎?」

「是啊,能不能告訴我,讓我長長見識?」

垣內先生的情緒高昂,散發着即將打倒威脅家族大敵的氣勢。我打開包包取出信封。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信封上。

「正因我不正經,更希望別人能當個好偵探。我接下課長的工作,也是基於這個理由。」

「所以我想說的是,小要,妳只需要慢慢磨練技術,找到工作的價值就行了。妳根本沒必要跟我比較。如果妳覺得自己真的不適合當偵探,也還有其他工作。」

就在這個瞬間,腳上傳來一陣壓力。

「我們很努力,但還是沒找到人,可是錢一毛都不能少—應該不至於這麼離譜吧?」

我們來到羽衣小姐的住處。她的神情暗淡,似乎爲調查的結果感到很沮喪。

沒有人回話。綠小姐在尷尬的氣氛中打開信封,拿出一疊資料。

「電錶顯示只有三百千瓦。我不確定這棟大樓什麼時候蓋的,但兩個人生活只有這樣的用電量,表示頂多住了兩個月吧。」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我們那麼辛苦地四處奔波,憑什麼偵探這一行要被他說得這麼不堪?

「很抱歉,我們並沒有找到鈴木和也。」

「我們本來以爲能幫上忙,但着手調查之後,意外地發現無法找到足夠的線索。非常抱歉。」

綠小姐在桌子下拚命踩着我的腳背。

走出三十樓,只見垣內先生站在梯廳。

「很抱歉,我們沒能幫上忙。如果又被散佈新的照片,或者事情出現新的發展,請不用客氣,隨時跟我們聯絡。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我們會盡量幫忙。」

空氣當場凝結。剛剛充滿期待的氣氛迅速冷卻。

「Airdrop的drop,也有水滴的意思。」

「大學嗎?」

「勞煩兩位專程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我父母也很擔心羽衣,我想不如一起聽調查結果,比較方便討論今後的對策。」

「我看妳年紀大概三十出頭,這麼說出了社會之後應該只做過這份工作吧。我告訴妳,偵探這一行我雖然不懂,但在一般公司裏這樣的工作結果是行不通的。就算找不到,照理來說總會有一點什麼成果吧。」

「妳是哪所大學畢業的?」母親突然開口。

「話說在前頭,我不是捨不得付錢。我只是討厭做事情不負責任的傢伙。」

「我們沒有錄影。但如果您去報告書上寫的地方求證,對方應該能證明我們確實去過。」

「你們去過哪裏、做了什麼調查,嘴上說得漂亮,真的都調查過了嗎?調查過程都錄下來了嗎?」

我聞到紅酒的味道。垣內先生看起來沒喝酒,其他人好像喝了不少。我們並肩坐在沙發的一端。

她開誠佈公地說完,伸手去拿手機。

「我本來在建築工地工作,是鷹架工,後來受了傷。」

「您說的沒錯。這次完全是我們能力不足。」

「妳太沒禮貌了吧,怎麼會問做這種工作的人那樣的問題?抱歉啊,森田小姐,內人太沒教養了。」

垣內先生的口氣忽然變得很粗魯。

「對,上個月剛搬,趁着結婚換了房子。」

「抱歉,突然請妳們過來。真是太感謝了。」

綠小姐遞出信封后,深深低下頭。

我們被帶到客廳。正面是落地玻璃窗,可俯瞰多摩川。六坪左右的寬敞客廳擺着沙發,沙發上坐着三個人。

垣內先生插了嘴。大概是壓抑着怒氣,聲音有些顫抖。

「不管任何工作都一樣,不能拿『意外』來當藉口吧?更別說是調查業了,我想幾乎不會有意料之內的事。」

開口的是父親。和善的笑容像是硬貼在臉上。

結束爲期四天的調查,今天是星期六,我們來到武藏小杉。

「高中畢業當偵探?爲什麼?」

我聽過這種謠言。說是每當綠小姐遭遇危險局面,就會拍下照片留作紀錄。不知道可信度有多少,但既然本人都這麼說了,看來謠言有幾分真實。

這四天我們去了很多地方。

「那麼,就先集中處理這顆水滴吧。」

對方可能是喝醉了,但哪管得了那麼多。我現在只想給對方一拳,忍不住要起身。

「那妳呢?妳是哪裏畢業的?」

「那臺相機裏似乎存着許多糟糕的照片。」

「健太,你怎能這樣說話!再說了,委託她們調查的你也有責任。不要想逃避自己的責任。」

「一個女人當鷹架工嗎?妳找不到其他工作了嗎?看來對自己人生隨便的人,果然只能找到隨便的工作。」

原本無比期待地看着我們的垣內先生,眼神頓時像鮮花枯萎般毫無生氣。

「我們先辦婚禮,隔天開始同居……但妳是怎麼知道的?」

「真的很抱歉……我們一開始也解釋過了,敝公司的方案並不是成功報酬型。調查成功並不需要額外的報酬,不過我們會收取調查費。」

「我是健太和羽衣的父親。這次我女兒的事真是謝謝妳們了。聽說榊事務所是調查業界的大公司。貴公司能幫忙實在太好了。」

「你們真的調查過了嗎?」

「我事前又不知道這些。假如知道是隻有高中畢業幹粗活的人來負責調查,當初我就不會簽約了。」

從這些細緻的調查中,我感受到綠小姐的堅持。逐一清查羽衣小姐告訴我們的地方後,我們又去見了她一次,請她列出跟鈴木一起去過的地方。連神奈川、埼玉等鄰縣都去了,還查了「車庫」、「車酷」、「軍庫」等類似的公司名稱。我們也跟買賣個資的業者照會過鈴木的電話號碼,並且聯絡上當初在推特上發出「走在新宿街頭收到了一張奇怪的照片」這則推文的人,詢問當時的狀況。最後甚至找來擅長繪畫的同事,畫出鈴木的肖像,到鈴木的住家所在地麻布以及新宿一帶搜尋。

父親從容地開口問。他猶如找到獵物的野獸,露出充滿自信的微笑。

「水滴?」

「我們馬上就去向她致歉。這次沒能幫上忙,真的很抱歉。假如之後有任何新的進展,我們會再跟您聯絡。」

「我們也在協助業界的社團法人,希望可以消滅這種不良業者。」

本來預計下週要進行調查報告,不過垣內先生臨時有工作,希望提早報告,於是我們來到他家。他說今晚還有事,無法離開家裏。

「什麼業界,說穿了偵探不就是一羣無賴嗎?跟我們三河不一樣,多半都是些上不了檯面的公司吧。」

穿過入口,登上電梯。這是有三十五樓高的高層公寓。看這規模,從動工到完工應該得花上三年吧。鷹架工跟泥水匠或室內裝潢師傅等經常前往不同現場的工作不同,從工程初期到收尾都得待在同一個工地。從一無所有的地面漸漸組裝,等到在頂層迎接上樑儀式時,心情一定超好的吧。

然而不管怎麼找,都查不出一點蹤影。鈴木就像鬼魂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錯,我們不是要妳還錢。可是,如果妳今後打算繼續維持這種工作方式,身爲一個出社會的成年人,最好重新反省一下自己的工作態度。」

「健太告訴我們,事情可以解決啊。」

「你們可能早就套好說詞了。我在網路上看過,有些惡質業者根本沒有認真調查,卻要求委託人付出高額費用。我看你們也是這種公司吧。」

「妳們爲我做了這麼多,真的非常感謝。這樣就夠了。」

羽衣小姐低下頭,似乎就要癱倒在地。我們向她低頭致意後,便離開了。

「這樣就結束了嗎?」

走回車站時,我問道。身高差不多到我肩膀的綠小姐,抬頭看着我。

「結束了。我們該做的都做了,不是嗎?」

「可是,被那些傢伙說成那個樣子,羽衣小姐又是這種狀況,妳的心裏不會很不痛快嗎?這就像明明進了一個工地,纔剛組好鷹架就被趕出來一樣。」

「畢竟這跟建設業不一樣,偵探的工作是蓋不了大樓的。」

「這工作還真是麻煩。」

無處發泄的怒氣,在我心中咕嚕咕嚕沸騰。

「綠小姐,妳看到羽衣小姐那個樣子都沒有感覺嗎?妳就沒有想過,她被散播那種照片心裏會有多不安嗎?」

「我當然想過,但我們不能對委託人過度移情,畢竟不是所有案件都有辦法解決。」

「可是,我覺得還有可以着手的地方。新宿的人那麼多,如果再找一找,說不定能找到認識鈴木的人。」

「這是工作,我們不可能無止境地投入資源。我們只能從委託人手中收費,在預算內竭盡全力。再說了,繼續這種無頭蒼蠅式的調查,我也不覺得能解決。」

不過⋯⋯綠小姐手抵着臉頰,陷入沉思。

「爲什麼資訊會這麼少呢?我覺得有點奇怪。」

「什麼意思?」

「我之前也說過,鈴木的行動模式很不尋常。他這麼徹底地隱藏自己的來歷,但不管是傳播出去的照片,還是用Airdrop這種方法來散佈,手法都不夠徹底。爲什麼會採取這種行動呢?」

「這些事光想也沒有用,不如早些把他揪出來,直接逼問他比較快。」

「還有他的頭銜,我也覺得奇怪。爲什麼要自稱是新創公司的董事呢?公司的商業登記證上都會記載董事的名字,一查馬上就會知道。他大可自稱是公務員啊……明明想徹底隱藏身分,怎麼會單單疏忽了這一點?」

「這也是等抓到人就知道了吧?」

一個上了年紀的警官跟年輕警官站在我面前。

新宿的人潮洶湧,幾乎沒有人多看發傳單的我一眼。這根本不算什麼。我曾經在大熱天裏揮汗搬運發燙的建材,在吹着強風的高處站在狹窄的鋼骨上搖搖晃晃架設屋樑,什麼苦沒嘗過?既然要解決連綠小姐也無法解決的問題,就得比她勤快好幾倍纔行。

我試圖打電話給綠小姐報告剛剛的狀況,但打了幾次都沒接通。打到第五次時,我決定放棄,走回座位。

我手上的啤酒杯差點滑落。風間學長的表情很認真。

「有,但警方沒有受理,說是還沒辦法立案。」

她說的沒錯。休假之後,我又得展開另一項調查。鷹架工也一樣,不管多想負責某一棟大樓,工作中也不能擅自進入不是自己負責的工地。

「對啊,不過想當社長的話,人人都能當啦。」

「在找人嗎?」

新宿東口。我在可以看見阿爾塔大樓的廣場前發着鈴木的肖像畫。

5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向我搭話。轉頭一看,我大喫一驚。

綠小姐一直鑽牛角尖想這些事,我有點不耐煩。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多跑幾個地方去打探消息。

「有些事情很快就習慣了啊,像是鉛球或鷹架。」

我們來到車站。通過驗票閘門之前,綠小姐刻意給我打了一劑預防針。

「這個男人到處散佈我朋友的裸照,現在不知去向,我只能用這種方法找他。」

「其實我辭職了,現在自己開業。」

多虧有能言善道的風間學長介入,警察好不容易鬆口放我一馬。但警方願意相信此事純屬我的個人行爲的前提是,得老實交代出榊事務所的名稱。看來之後免不了挨一頓罵。

「色情報復?」

「要這麼說也是啦。」

他的說話方式很溫柔,讓我覺得對方或許能理解。

「我聽說這應該算是任意偵查……」

「抱歉,最近一直忙着處理不熟悉的文書資料,沒太多時間。」

「那……那真是恭喜啊。所以現在應該叫你社長嘍。」

我在羽衣小姐身上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當時我吞下自己的主張,放棄鷹架工的工作。

上班時間不能擅自行動,但假日要做什麼公司就管不着了吧?我知道這個說法很牽強,但還是故意裝作不懂。

「什麼都可以,如果有任何印象還請告訴我。」

「看來妳還在老地方工作。」

「這不是我家,可能……比較接近律師吧。」

「許可?需要許可嗎?」

「嗯,反正明天會見到面,我再直接跟她說。」

汗滴到太陽穴附近。年輕警官開始對着無線對講機說話。我東張西望,可是在擁擠的人潮中,實在不可能有逃脫的路徑。

「該不會是要去找小姐吧?小心我跟你太太告狀。」

知道我還在上班,風間學長似乎很高興。

風間學長喝光追加的大杯啤酒,深深吐出一口氣。

靜靜看着傳單的他,突然睜大了眼睛。

「短短一年怎麼可能習慣呢,這纔算剛開始吧。」

「那邊就是派出所,跟我們過去一下。」

「三個月前啊。那你見過這個男人嗎?」

意外的援軍登場,我興奮地上前。年輕警官面露同情,看起傳單。旁邊的年長警官則一臉不悅。

「切換心情也很重要。下週開始又會有其他工作進來。之後也要繼續拜託妳嘍,小要。」

「我知道,我會認真工作。」

「反正遲早會知道,就先告訴妳吧。」

「請問……如果我是偵探,會怎麼樣?該不會被勒令停業吧?」

我感到心跳加遽。

「對不起啦,我馬上離開。」

我被年長警官威嚇的聲音震懾住沒敢回話,年輕警官拿走了我手上的傳單。

站在我身後的是風間學長。

他指着肖像畫下方的電話號碼。

「妳該不會是……偵探社的人吧?」

「怎麼了?」

從下午一直髮傳單發到傍晚,願意收下的人慢慢變多了。

說不定,我有機會重回鷹架。

「這是妳家,還是委任律師的電話號碼?」

「我在找這個男人,如果有印象請告訴我,也麻煩您拿給家人看看。」

「嗯?喔,對啊,西口那邊的大樓。三個月前剛進現場。」

「真的嗎!」

「不過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見到妳。」

「學長現在是在新宿工作嗎?」

居酒屋裏,坐在我對面的風間學長一口氣喝乾大杯的生啤酒。

對不起。我在心中向她道歉。

──綠小姐。

「哦,是嗎?確實搜查起來不太容易,但現在色情報復已成爲嚴重的社會問題。我看看能不能幫忙,讓妳朋友的案子順利立案。」

綠小姐的這劑預防針,彷彿刺進了我內心的更深處。

學長的笑容一暗。「沒有啦,也不算煩惱。」我不好意思讓學長照顧我的心情,於是點了平時並不愛喝的酒。啊,我又在忍耐了。如果可以當場說出自己真正的心情,不知道會有多輕鬆。

「等等,妳是徵信社的人?」

我遞出傳單。風間學長看了很久,搖搖頭說:「認不出來。」

年長警官的表情頓時變得不太好看。年輕警官的表情也跟剛剛判若兩人,十分嚴肅。

「妳在這裏做什麼?有申請許可嗎?」

我漸漸掌握到遞出傳單的時機,以及說話的訣竅。看到這疊愈來愈薄的傳單,我有預感可以找到鈴木。

「哦,是市內號碼啊?」

「對啊,在找這個人。因爲我朋友遭到色情報復。」

「專業的公司還公然違法,未免太離譜了吧。公安委員會的登記號碼是多少?這是你們公司的指示嗎?」

這次輪到我臉色變了。年長警官的眼睛很利。

「什麼叫接近?律師不會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發傳單吧。」

「只要我忍一忍,事情就會過去了。」

「怎麼了嗎?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喔。」

「現在不是妳離不離開的問題。徵信社是獲得國家許可才能營業,不能隨便亂來。快點,走吧走吧。」

不過,那刺進來的針頭,隨着我的內心抽痛,一陣一陣地繼續跳動。

有了幾分醉意,我說話也隨便了起來。風間學長搔着臉頰。

「好不容易持續了一年。不過,總覺得依然有滿多不習慣的地方。」

「總之……結束的案子就別放在心上了。之後垣內先生或許會追加調查,到時再想想該怎麼辦吧。」

「很少看到學長這樣呢。平時你不是都會跟大家一起去喝酒嗎?今天怎麼只有一個人?」

喝着送上來的啤酒,一邊跟學長報告近況,右手忽然陣陣刺痛。血液循環一好,椎間盤突出就會發作。我把右手藏在桌子底下,不讓學長看見。

糟了。我考慮了很久,心想假如出現目擊者橫豎都得跟公司報告,就寫了榊事務所的號碼。

「當然啊。不可以隨意在路上發傳單。妳沒有許可嗎?總之先收起來,青梅街道那邊有警署,先去那邊申請許可。」

「現下是我在問妳問題吧。妳是哪間公司的?」

「聽起來不太妙,報警了嗎?」

「妳說什麼?」

「就是啊。」

「等等,這不算強制訊問吧?」

「怎麼樣?」

「不好意思,請問您見過這個人嗎?他叫鈴木。」

「不不不,這很了不起。但你怎麼不早說?我可以給你送個賀禮。」

這時,背後傳來了一道聲音。

「不好意思,小姐。」

轉頭望去,我忍不住驚呼。

那個時候如果除了風間學長之外,有人願意站在我這邊,或許我能繼續待在公司。我還想當鷹架工。眼下這種情況,如果我不當那個「人」,誰會站出來?

「啊?」

風間學長結束新宿工地的工作剛下班。本來想到歌舞伎町附近喝點小酒,碰巧發現跟警察起爭執的我。

「也是啦。」

「須見?」

右手好痛。過去改變了我的生活的疼痛和麻痺,至今仍像地雷般埋在我的身體裏。一般情況下,這種狀態不可能勝任鷹架工的工作。

但既然風間學長獨立開業,那就另當別論了。搞不好他願意配合我的身體狀態,靈活分配工作給我?

「現在沒請人嗎?」

別再忍了,想說什麼就說吧。現在不就是最好的時機嗎?

風間學長瞥了我一眼。

「要請啊,現在開始慢慢找。」

「所以還是需要找人呢。」

「是啊。畢竟一個人接不了大案子,當然得請人。」

心臟跳得很快。「那──」就在我打算繼續往下說的時候,學長先開了口。

「腰冢會過來。」

「啊?」

那個跟屁蟲腰冢先生──

「另外我已估好要僱幾個人,下個月就能正式開工。」

「腰冢先生嗎?」

「很意外嗎?那傢伙是很好的鷹架工啊。他有一級鷹架技能士的執照,技術也不錯。以後想培養他當監工,所以我最先邀的就是他。」

「是嗎?也對……」

學長的聲音好像愈來愈遠。風間學長很清楚腰冢先生當初想排擠我的事,但他似乎一點猶豫都沒有。

「我還算過得去啦。別說我了,須見,談談妳的工作吧。」

我感到一絲涼意掠過胸口。

我走在新宿南口。時間是晚上九點。中午過後我一直待在新宿,這個地方一整天都人擠人,到了這個時間依然很熱鬧。

「足不出戶一個月,這就是妳的目的。」

「妳的目的並不是散播照片,而是另有真正的目的。」

「但另一方面,垣內家的各位似乎都有着極端的價值觀。一聽到我們調查失敗,立刻追問我們的學歷,得知須見只有高中畢業還幹過體力活,便輕蔑不已。看來你們家的人非常重視學經歷等外在的社會地位。」

「爲什麼我要這麼做?妳說我故意散佈自己的那種照片?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我放棄了。」

羽衣小姐瞪大了眼睛。

「那妳運氣真好。風間先生果然名不虛傳,爲人很可靠。」

酒醒了。椎間盤突出的症狀平息,但我的胃裏彷彿有一顆無法消化的硬石。

綠小姐安靜了下來,似乎在思考。我知道她是真心爲我着想,這也讓我更愧疚。我今天真的受到很多人的照顧。

牛仔褲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一看,是綠小姐打來的電話。

跟我通電話時,提到風間學長那一瞬間,她想到了這個可能性。跟風間學長之前任職的工務店的手法一樣,這次的事件可能也是羽衣小姐自導自演。

遠處的大樓上放着兩臺塔式吊車。那是被稱爲新宿南口計劃的工程,正在新建大樓、連接露臺。在綠色工作燈的照亮下,吊車寂寥地靜靜佇立。喧囂的夜裏,只有這裏顯得很安靜。

這時我才發現,在我胡思亂想時,綠小姐一句話也沒說。

不只是鷹架工,可能我連繼續當偵探的資格都沒有。

「風間先生?」

緊張的空氣就像繃直的鋼纜。一不小心碰觸到這銳利的空氣就會割破手指。

「受到色情報復的妳,因爲精神大受打擊,整整一個月都沒走出家門。妳爲了名正言順地把自己關在家裏,故意散佈自己的照片。」

我的胸口一緊。沒錯,風間學長依然是那個可靠的前輩。是我這副不中用的軟弱身體,沒能獲得他的青睞。

「抱歉,妳打了好幾次電話給我吧。公司那邊把事情都告訴我了,怎麼了?妳沒事吧?」

我看着塔式吊車下,被整片養護膜圍起來的工地。養護膜拉得十分平整,就像一面牆。以前風間學長常說:「養護膜得拉緊,直從到遠處看起來像一堵牆一樣平整。」這是一流鷹架工特有的美感。

「羽衣小姐,妳跟令兄的感情並不好吧?」

「不,不是的。令兄這麼做一點好處都沒有。而且他不可能在這麼做之後,又花大錢委託徵信社調查。」

看來,她已知道事情的經過。我早就做好捱罵的心理準備,她的口氣卻像在擔心我。聽到她溫柔的聲音,我又想哭了。

啊,真是夠了。今天不管想什麼都會想到那件事。我討厭這樣不幹不脆、陷入煩惱中的自己,還是快點回家睡覺吧。

「小要,能不能拜託妳一件事?可能不太容易,妳願意試試看嗎?」

綠小姐搖搖頭。

「不能再給大家添麻煩了。今天還讓妳和風間學長都替我擔心。」

「使用Airdrop的理由還有一個,那就是不會留下證據。如果直接上傳網路,IP位址會暴露投稿地點,說不定會被發現就是妳本人。可是Airdrop不經由網路,也不會留下紀錄。妳說是害怕鈴木糾纏所以換了手機,其實是把之前用的iPhone處理掉了吧?」

羽衣小姐打斷她。

「什麼?難道妳想說我是暴露狂?」

羽衣小姐什麼都不打算說。綠小姐似乎料到會是這種反應,繼續道:

爬樓梯上了二樓,來到角落的那一戶。晚上七點,昏暗的光線下,綠小姐與我四目相對,互相使了個眼色。

「我知道鈴木和也在哪裏了。」

就像風間學長之前說過的惡劣工務店。

「其實,有幾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哎,沒那麼嚴重啦……倒是妳,犧牲假日去調查,還好嗎?」

沉默了一分鐘之後,她終於開口。

學長獨立創業卻沒告訴我,應該是出於體貼吧。他很清楚,如果我知道他選了腰冢先生,而沒有選我,一定會覺得沮喪。話都說到那個地步,他也不能不坦白。既然如此,只好大大方方說出來。我很明白風間學長心裏是怎麼想的。我現在非常懊悔,都是我擅自懷有期待,才逼得學長說出那些話。

疼痛再次襲來,像是忽然想起這件事。我摸着自己的右手,暗道:我知道。我已無法再走進養護膜裏了。

這句話如同一把利刃,羽衣小姐面露怯色。

「什麼?妳們⋯⋯找到和也了?他在哪裏?」

6

「可是,在網路上散播自己的裸照,擴散得太誇張可能會受到反噬,害自己在社會上無處容身。如何在散佈色情報復用的照片時,將自己的受害程度抑制在最小限度?妳想到用Airdrop散佈裸露程度較低的照片這個方法。在擁擠的新宿街頭不斷散佈照片,等待某個接收的人傳到網路上。等到發現網路上的照片時,就裝出大受打擊的樣子,把自己關在家裏。還真是巧妙。一張看不出什麼脈絡的照片在網路上被轉發,就算當事人會受到衝擊,其實沒有太大的擴散力。假如沒有人轉發,最後妳打算自己動手吧?這次運氣不錯,剛好有朋友看見第三者上傳的照片。」

綠小姐慢悠悠地開口。

綠小姐拿出手機,熒幕上是羽衣小姐遭「色情報復」的照片。

「至於爲什麼要把自己關在家裏?理由只有一個。在這一個月當中,府上有件大事吧?就是令兄的婚禮。」綠小姐又前傾了一些,繼續道。

「風間先生啊。我怎麼沒想到呢?應該更早發現的。」

從羽衣小姐的表情就看得出,綠小姐的推理沒錯。

綠小姐探出身子。

「對不起。可是一想到羽衣小姐,我就很想替她出點力。」

「啊?報告?」

我聽得一頭霧水,沒等我思考,電話另一頭就傳來了話聲。

這時──

「是妳。」

「……我知道了。」

「那又怎樣?」

綠小姐緊盯着羽衣小姐。

羽衣小姐的話中帶刺。

羽衣小姐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前幾天,我們去了令兄的新家。」

傳來簡短的喝斥聲。綠小姐判若兩人,讓我很驚訝。

臉頰有點冰冷。

「等一下。」

「對,我們找到鈴木和也了。」

「是妳把自己的照片,在新宿散佈出去的。」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也在哪裏?」

「啊?」

羽衣小姐瞪大了眼睛,凝視着綠小姐,像是要看穿她。

「咦?」

「……綠小姐?」

羽衣小姐驚訝得瞪大眼。

「突然來打擾,真是抱歉。我們今天是來報告調查結果。」

按下門鈴,羽衣小姐從門煉那一側探出頭。

我忍着眼淚,開始說明經過。綠小姐沒有打斷,靜靜等我說完。說明的過程中,我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多嚴重。我沒有遵守公司的方針,感情用事,還鬧到出動警察。

「但要捏造一個虛擬人物沒那麼簡單,更別說是僞裝色情報復了。首先,需要設定交往的期間。妳給我們的那張鈴木的背影照片,應該是在新宿街頭隨便拍下的吧?繪製肖像畫所需的特徵也是隨口胡謅的。然而,就算能編造人物的外型,也很難編出公司名稱和電話號碼。最後塑造出一個隱瞞自己來歷,卻對前女友糾纏不清的矛盾人格。」

希望能再跟學長一起工作。我想重新當鷹架工,穿上工作服再次站在鋼架上。

「首先,鈴木和也爲什麼要用假名跟妳接觸?假如是不希望往後牽扯不清才隱瞞來歷,這我可以理解。但如果是這樣,爲什麼分手之後他還那麼執着,甚至不惜進行色情報復?」

一滴眼淚從我眼中落下。

「他僞裝的方法也很半調子。其實最重要的個人資訊就是長相,在妳面前暴露三個月之久,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險的事。這次雖然我們沒有照會到,但手機號碼也是重要資訊。公司根本不存在這件事,一查馬上就知道。如果他不要自稱是公司董事,隨便說是某間大企業的員工還好一點,比方說三河社之類的。」

「這麼一想,一切就都說得通了。鈴木和也只存在於妳的腦中,一切都是妳自導自演。」

我一直懷抱着期待。

「怎麼了嗎?」

她讓我們進了屋,三人圍坐在矮桌邊,羽衣小姐開口問道。

我摸着淺藍色外牆,長年的污垢沾染到手上,指尖變得黑漆漆的。

「我跟警察起了一點爭執,多虧他剛好經過,開口幫我交涉,事情才能收場。」

不同於先前沮喪消沉的樣子,她似乎很想得知調查結果。綠小姐喝着茶,想轉移她的注意力。

「噓!」

「另外,包括用Airdrop散播照片的手法,以及散播的照片都很半調子。鈴木的所作所爲可說破綻百出。我一直不懂其中的原因。」

「正常情況下,確實沒有什麼好處,但妳的目的並不正常。」

還有──綠小姐繼續說:

「傲人的學歷、體面的工作,令兄好像很能適應你們家的價值觀,妳卻不一樣。能幹的哥哥、沒用的妹妹,你們對彼此應該都有一些想法吧?」

這是怎麼了?我怎會爲這種事情掉眼淚?真蠢,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用手背擦掉眼淚。我沒有再掉淚,剛剛那滴淚就像是轉瞬停歇又忽來的一陣雨。這讓我有點安心。

「拜訪令兄府上時,他提到上個月辦完婚禮,纔剛搬家。妳無論如何都不想參加這場婚禮。如果出席婚禮,就得看着擁有傲人的學經歷、娶了漂亮老婆回家的哥哥,登上人生勝利者的舞臺。妳得面對自己和哥哥之間的差距。然而,如果沒有充分的理由,不可能不出席親生哥哥的婚禮。若是無故缺席,可能會被視爲嫉妒哥哥所以選擇逃避,託辭生病也可能被說是裝病。但要把自己弄傷到需要住院的地步又太難了,於是妳想到因『精神受創』而缺席這一招。」

綠小姐故意看了一眼滿是刮痕的膠質地板,羽衣小姐明顯表露不悅。

「這樣啊……」

「妳一直兜圈子,到底想說什麼?和也他人呢?」

「對不起,我毀壞了公司的名聲。任何處分我都接受。」

羽衣小姐的太陽穴附近微微抽動了一下。

「妳該不會是想說,散佈那些照片的是我哥吧?」

「……怎麼了嗎?」沒有事先約好就造訪,讓她起了戒心。

「武藏小杉那間公寓很漂亮。他太太人長得美,父母看起來也十分體面、有相當的社會地位,真是耀眼的一家人。」

不過──綠小姐繼續往下說:

「故事到這裏尚未結束。即使妳很討厭令兄,他仍擔心妳,到處奔波,設法想找出犯人,甚至僱用偵探。妳不得不繼續編造一些不自然的謊言,所以纔會漏洞百出。」

「妳不要信口胡說。」

羽衣小姐低着頭,顫聲反駁,就像個怯懦的孩子。

「我沒有做這種事,我是受害者。妳不要胡說八道……」

「是嗎?如果我說的是正確的,那就表示我們被妳耍得團團轉。」

「我沒有耍妳們……我真的受到色情報復。妳太過分了……明明沒有證據,卻把我說得跟壞人一樣……」

「須見!」

聽到綠小姐叫我,我嚇了一跳。那尖銳的呼喚聲,跟風間學長在工地叫我的聲音非常像。

我拿出手機,放在羽衣小姐的面前。

「這是……」

羽衣小姐臉上寫滿了驚愕。

「這就是『鈴木和也』。」

熒幕上是一個男人的正面照。

肩膀很寬,五官輪廓深刻,長得十分英俊。

「我們的證據只有一個,那就是妳在新宿人羣中隨手拍下、告訴我們是『鈴木和也』的那名人物。既然如此,我們只能把那個人找出來。」

「這種東西能成爲證據嗎?誰能確定他是照片上的……」

羽衣小姐說到一半,猛然捂住嘴巴。綠小姐淺淺一笑。

「看來妳也承認是隨便亂拍的吧?對了,聽說這套西裝是特別訂製的。所以體格相同、穿着同一套西裝的人,同樣走在新宿的街道上的可能性非常低。」

說着,綠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方便借用妳的數位相機嗎?」

「我哥毀了我的人生,這種人妳們還要幫他?」

「怎麼這麼突然?小要,妳怪怪的耶……」

「謊稱對方是公務員之類的職業,應該更不容易被發現。還有那張照片,假如只是要拍照,大可在這裏拍,妳卻特地挑了高級飯店,這是爲什麼呢?」

我用力攬過綠小姐的肩,另一手舉起相機。綠小姐困惑地望着我。

「咦?」

「非我不可的事……」

綠小姐是正確的。但難道就這樣不管這個人嗎──?

「聽說我出生的時候,父母一點也不開心。我很想改變他們的想法。我希望能上好大學、進好公司,讓他們另眼相看。」

她頭低得幾乎碰到地板。

「請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我哥。」

「須見找遍了整個新宿。要在那樣的人潮中找出一個男人,對我們專業偵探來說也不簡單,但她想相信妳。其實她很不希望找到,卻還是努力去找了。妳能明白她的心情嗎?」

「我哥他⋯⋯」羽衣小姐終於開口。

我對上了羽衣小姐的視線。她害怕地垂下目光。

「請等一等。」

「我都看到了。那個時候綠小姐彷彿鬆了一口氣,笑了一下。我好像窺看到了一點綠小姐的『人性』。」

跟上次不同的地方,又蓋起了獨棟房屋。工人正在用打夯機夯地,現場充滿即將蓋起一棟房屋的高昂氣氛。

(如果就這樣把報告書交上去,可能會讓委託人變得不幸。這種時候妳會怎麼辦?)

「雖說手法有點牽強,但這次的案子如果沒有妳就不可能解決。要不是妳這麼有毅力,緊追不捨,我們就沒有今天。而且最後妳還拯救了羽衣小姐。」

(我交了。)

她一直盯着矮桌的桌面,大概是不想正視這間老舊的屋子。

「我的『人性』……?」

「羽衣小姐答應我的時候,妳似乎很高興。」

羽衣小姐忽然輕輕一笑。

「也不是不行啦……我真的可以嗎?」

「咦?」

羽衣小姐無力地垂下頭。綠小姐冷酷地看着她,宛如一堵堅硬的混凝土牆。

羽衣小姐決定往前走時,這個人確實由衷爲她感到高興。雖然只是短短一瞬間,但因爲我也很高興,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我告訴過令兄,如果有什麼進展會向他報告。再說,我們的委託人是令兄。身爲專業的偵探,不能背叛相信我們、把錢交付到我們手裏的客戶。」

「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中學時我的成績還算優秀。雖然不如我哥,但當時上的是私立的升學名校,書也念得不錯。女人在我家的地位很低,從我母親身上妳們應該也看得出來吧?」

「我們不能不報告調查結果。但我不覺得只要公事公辦,報告完就好。我想坦坦蕩蕩地告訴他們爲什麼妳會這麼做,讓妳從扭曲的價值觀中解放。我認爲這是個好機會。」

或許有點多管閒事,這也不是偵探該做的事,但這就是此時此刻的我,所能做出的最好選擇。

在噪音當中,綠小姐露出懇求的眼神,凝視着我。跟她觀察垣內健太時的冷酷眼神完全不一樣。原來綠小姐也會有露出這種眼神的時候。

「這些事我辦不到。這個世上一定有非妳不可的調查工作,我希望像妳這樣的人能留在公司,不行嗎?」

「紀念?紀念什麼?」

我指向某個東西。

──我很卑鄙。

「對呀,很好笑吧。但我是說真的。比起妹妹遭到色情報復這件事,我哥更害怕我的男朋友。如果我身邊真的有個像『鈴木和也』一樣的對象,那他長年以來建立的地位,可能會從此逆轉。這就是我哥最害怕的事……他假裝擔心我,試着調查『鈴木和也』這個人,卻沒有找到。這時他可能起了疑心,才僱用妳們,想確認我男朋友的來歷。假如我說的是假話,其實『鈴木和也』只是普通的上班族,他就不用擔心自己的地位,可以繼續當一個保護愚蠢妹妹的優秀兄長……」

「怎麼了?」

羽衣小姐依然低着頭,一句話也不說。「拜託妳了。」綠小姐持續進逼,羽衣小姐頹然垂下肩膀。

「爲什麼我哥要委託偵探調查?妳知道嗎?」

好可怕。一股陌生的恐懼襲來。

「我跟妳一起去報告。」

綠小姐一臉狐疑地看着我。「綠小姐。」我對她笑了笑。

我在這個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怎麼會……」

「我之前說過,如果妳覺得自己不適合當偵探,不需要勉強。」

我不能在這裏放棄。

羽衣小姐頓時停止顫抖。

「當然是紀念我們第一次的調查工作順利結束啊。請過來這邊。」

啊,我要被開除了嗎?──不只傳單那件事給公司添麻煩,今天還把綠小姐晾在一邊,擅自行動。一個在現場擅自行動的鷹架工,只有退場一條路可走。

這個人的「人性」,應該不僅僅是想冷酷地觀察別人。

「我想確認一件事。羽衣小姐爲什麼要說『鈴木和也』是新創公司的董事呢?」

「嗯……確實有這種感覺。」

我很驚訝。說起來像是請求,其實根本沒有給人拒絕的餘地。平時總會給人選擇空間的綠小姐,罕見地使用命令的口吻。

開口的瞬間,綠小姐看着我。

我接着說:

「妳的意思是答應嘍?」

「對啊。」

我和綠小姐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

拜託了──這都是我一廂情願,我只能不斷低頭拜託她。

不去理會這個終於對我們說出真心話的人?

「應該是擔心妳吧?」

7

「相機。妳常用的那臺相機,可以借我一下嗎?」

羽衣小姐一動也不動。

我喃喃自語,忽然聽到一陣施工的聲音。

「羽衣小姐,我會幫忙的,所以妳能不能⋯⋯」

「如果知道我爲了逃避參加婚禮,僞裝遭到色情報復,對我哥來說簡直是大好機會。他一輩子都會不停攻擊我吧。我哥應該接受了沒有找到『鈴木和也』這個結果,對嗎?妳們也沒必要再去向他報告了啊。」

愈聽心情愈沉重。看似彼此關心的這對兄妹,似乎比我的家庭關係更扭曲。

她的眼神銳利,帶有冰冷的魄力。我去過很多不同的工地,也被很多師傅看不順眼、痛罵過。綠小姐的眼神比至今我所見過的都更加可怕。此時,她就像一頭渾身充滿殺氣的野獸,企圖排除所有入侵自己地盤的東西。

綠小姐的聲音在我耳邊甦醒。

「綠小姐之前對我說過,我們在人生路上會被許多水滴穿透,各自變成不同的形狀。羽衣小姐和妳哥哥,是一樣的形狀。你們生長在一樣的家庭裏,一直被一樣的水滴侵蝕穿透,最後變成一樣的形狀。可是,妳希望一直這樣嗎?一直跟哥哥相爭下去?更重要的是,妳喜歡這種價值觀嗎?」

「妳應該想對哥哥這麼說吧?『我在跟高你一等的人交往。現在我雖然過着這種生活,但我隨時有可能翻身。』除了躲避參加婚禮,羽衣小姐也想讓哥哥知道這件事。所以捏造男朋友的身分時,纔會設定這種高社經地位。只是這麼一來,不就跟妳哥哥一樣了嗎?」

我心中已有答案。

「國三時,補習班的模擬考我考了全國第九十五名。平常都只能考到五百多名,那次是運氣好,才能進到兩位數之內的排名。不過我哥似乎第一次意識到我成了威脅,在那之後,他就開始攻擊我。只要我稍微犯了一點錯,或是有做不好的地方,他就會一件一件提出來找我麻煩,發現我做不到的事就會取笑我。羽衣什麼都不會,得由我來保護她──這句話成了他的口頭禪。一開始我沒理他,我知道他想把我往不好的方向拖,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語言的力量吧。每天被人說我什麼都不會、我很糟糕,久而久之,我好像真的成了一個糟糕的人……」

「咦?」

我握着自己的手,暗自祈禱羽衣小姐會願意承認。

「我們拍張紀念照吧。」

「不,因爲我哥害怕被我贏過。」

我希望眼前這個人能贏。這樣的情感驅動着我。我自私又自我的醜陋願望,強加在這個人的身上。

「那個。」

「羽衣小姐,就算是爲了須見,也請妳承認吧。我想結束這場調查。」

嘴裏嘟囔着,綠小姐還是從包包裏取出數位相機,交到我的手上。銀色的機身暗淡,看來用了很久。

「爲什麼?這不是什麼值得特地借用的機型啊……」

綠小姐嚴厲的目光直盯着我不放。羽衣小姐仍不停顫抖。

「我們能做的只有進行調查。對於調查的內容當然會負起責任,但調查引發的結果,必須由委託人自行承擔。」

羽衣小姐抬起頭。綠小姐盯着我。

羽衣小姐渾身顫抖。曾經在我們面前扮演色情報復受害者的人,此刻真的倍感痛苦。

這就是我該做的事。

我打開相機的電源。

我想起把我從公司裏趕走的腰冢先生。那個人也有着被水滴侵蝕的極端價值觀,抱持女人不可能當鷹架工的成見。而我並沒有戰勝他的價值觀。

「我收回那句話,我希望妳能繼續當偵探。」

羽衣小姐自嘲般地笑了。

「我哥怕的是我的『男朋友』。」

「小要。」

拜託妳們──羽衣小姐說:

走了一會,她輕聲開口。

「怕妹妹的男朋友?」

不過,這就是我。

羽衣小姐最後答應了我的請求。我們約好改天一起去找她哥哥說明事情的經過。

「其實妳和妳哥哥一樣,不是嗎?」

綠小姐什麼也沒說。她不像平常那樣溫柔,好像不太高興。

可能她自己也還沒有察覺到吧。

「快點,跟剛剛一樣笑一下嘛。」

綠小姐似乎放棄了抵抗,僵硬地對着鏡頭微笑。我露出笑容,按下快門。

走過無數個季節的這臺相機,過去可能多次發出「咔嚓」的清脆聲響,拍下許多「人性」。

──跟着這個人,或許我也可以辦到。

我不知道自己適不適合當偵探。今後可能還會遇到各種挫折,但總之試試看吧。跟着這個人,應該能找到最適合我的偵探之道。

原來我也有這種時候。總是隨波逐流的我,偶爾也會有冒出這種念頭的時候。

「以後還請多多指教啊。」

看着鏡頭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打夯機的聲音變得更大,綠小姐的回答被這些聲響掩蓋。噠噠噠噠的聲音,在我的耳裏聽起來既像是訣別,也像是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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