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有餘香──二〇〇七年.夏
《偵探的五個季節》 · 逸木裕 · 2萬 字
1
我一直很喜歡在香爐裏梳灰的時間。
香爐是約莫茶碗大小的陶器。裏面裝着用「火筷」挑起的香灰,香灰深處埋有燃透的香炭團,微微發熱。
用「灰押」將香灰壓成錐形小山,接着以「火筷」在香灰斜面描繪出細緻的幾何圖紋。原本一片混沌的香灰經過整理後,漸漸呈現出人工之美。這跟從大量鮮花萃取出些微精油的過程有點類似。
將「火筷」立於香灰堆成的小山頂點,打開一條導熱通道,稱爲「火窗」。
在「火窗」上方放一塊鑲着銀邊的薄薄雲母片,這叫「銀葉」。
把香木放在銀葉上。馬尾蚊足──意思是放上去的這塊香木,是約莫小指尖大小的碎片。
等待香氣出現需要一段時間,我左手持香爐、以右手掩住,湊近鼻尖。
在香道中,香氣不是用來「嗅」,而是用來「聞」的。人類的五感跟我們深層的潛意識相連。要用鼻子去感受香氣,並且側耳靜聽潛藏在深處的聲音。
三息──右鼻、左鼻、右鼻,總共聞三次。閉目在嗅覺中描繪出伽羅的幽玄香氣。
「請。」
我將香爐放在端坐於對面右邊的松浦保奈美面前。
和室裏有四名弟子。去年因爲腦梗塞倒下後,我大約休息了半年,但現在大家都回來了。我的弟子運實在很好。
保奈美身穿白襯衫和黑色長裙。有一副和風五官的她很適合穿和服,但她只在年初的「聞香始」活動和從外部邀請其他師範來時才穿。我們的聚會沒那麼嚴肅,其他弟子也都穿便服或套裝來參加。
屋外傳來蟬聲。我住在這房子三十多年了,夏天的京都真的很熱。
在京都烏丸買下這獨棟房屋,是結婚後不久的事。
丈夫跟我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擔任業務,他開朗陽光的性格吸引了我。他對我說「希望至少生三個孩子」,於是在十條這個方便通勤的地方,買下屬於我們的房子。
遺憾的是,我們沒有孩子緣,婚姻生活僅維持短短三年。我沒想到離婚後會一個人繼續住在這房子裏,如今卻在和室開設香道教室,人生的際遇真的很難預料。
「有什麼煩心事嗎?」
看到保奈美眉頭深鎖,我問道。
「這伽羅──」她偏着頭,「不覺得有種薄荷味嗎?」
「保奈美,妳的研究室看起來好厲害,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妳剛剛一直在嚼口香糖吧,會不會是口香糖留下的味道?」
「分析本身是不難啦,不過香氣的世界非常深奧。就算把分析薔薇之後得出的化合物拿來混合,也無法呈現出薔薇的味道。」
「喔,我想起來了。但後來我研究過,這種說法不盡然可信。有人說,其實應該是銅鑼燒先出現,後來奈良的人才管它叫『三笠饅頭』。不知道哪種說法纔是對的。」
我從小就喜歡各種味道。
高中畢業後,我在地方銀行擔任一般庶務工作,某天,我得知有調香師這種職業。對於在無味無臭的文書工作中深感疲憊的我來說,調香師的工作實在太有魅力。可是日本跟法國等國家不一樣,並沒有培養調香師的專門學校。於是我只好到處詢問化妝品公司,最後獲得其中一家首肯,願意錄用我負責製造事務。
「不,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龍涎香的存在。香道基本上會用沉香或伽羅,大家對其他香料沒有那麼瞭解。」
「我們教室的學生感情很好,上完課後大家會互相分享散發出香氣的東西。一週前,我帶了龍涎香過去。」
「……是抹香鯨的結石。」
「對,薄荷……很奇怪吧?這是伽羅吧?但這味道不屬於『五味』中任何一種………」
「胡說八道什麼!真沒禮貌?我猜這是龍涎香。」
我國中和高中的成績極差,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過着跟元素符號和分子結構爲伴的日子。只要與香氣有關,化學和藥學都變得容易理解,實在很不可思議。每當提起這件事,大家都會說「妳真的很有天分」,其實應該說,除了香氣之外我一無所有。或許大家是將這種只有一扇窗能與世界相連的狀態,稱爲「天分」吧。
「綠,我有件事想跟妳商量……」
「保奈美,妳不是找我有事嗎?」
「君島老師應該知道吧?」
保奈美沒理井上先生,逕自從包包裏取出一個東西。
「香料多半是從植物萃取來的,萃取自動物的香料只有四種,其中之一就是龍涎香。這是抹香鯨鮮少吐出的結石,在海中漂流後被拍打上岸。因爲非常罕見,據說價值比黃金還要高……」
我聽說過茶道,但直到保奈美告訴我之前,我並不曉得有大家一起品香的「香道」。焚燒香木,在安靜的環境裏享受香氣,聽起來是很高雅的藝事。
一邊喫和果子,一邊聞着大家各自帶來的不同香氣,互相分享感想。這跟講究規矩的香道世界不同,可說是另一場更輕鬆自在的聞香會。大家聊着天,品聞彼此帶來的香棒(fragrance sticks)或香水,這時保奈美露出充滿自信的表情。
「哦,這麼簡單啊。」
「很好聞吧?恰巧昨天拿到品質很好的尤加利精油,正在分析成分。」
「噓!」
不過,我今天沒有時間慢慢聽她說。
四十歲時,我走上香道之路。
在朋友松浦保奈美的拜託下,我前往她在京都大學校內的研究室。夏日陽光灼燒着我的肌膚,真後悔,早知道就該多塗點防曬油。
保奈美是東京人,跟我同年級,她到京都來之後我們才認識。既然上的是藥學院,原以爲她想當藥劑師,沒想到她唸的是有機化學,希望將來從事跟香料有關的研究。她本來就很喜歡香氣,在收集香氛蠟燭和香水的過程中,漸漸沉迷於香料的世界。
「不過你剛剛說動物遊樂園,其實算是滿接近的。這是我前陣子在和歌山的白濱海岸散步時撿到的。」
看到她手裏握着的白色塊狀物體,我的心臟猛然跳動了一下。
聽到穿西裝的井上先生這麼說,保奈美搔搔頭:「啊,對喔。」衆人頓時一片鼓譟。看來,香木並沒有沾染上奇怪的東西。我小心不被任何人發現,悄悄嘆了口氣。
「爲什麼?混合味道的原料,不是會產生相同的味道嗎?」
「一般都會這樣想吧?」
「可以看到這麼罕見的東西,大家應該非常高興吧?」
保奈美神情凝重地戳着桌上的龍涎香。
這個話題對我來說很新鮮,所以我記得相當清楚。
色彩世界中有所謂的「三原色」,所有顏色都能由這三種原色混合而成。可是在嗅覺的世界裏,並沒有所謂的「原味」。人能感受到的顏色只有三種,對味道卻有四百多種不同受體。經過排列組合之後,可能出現的味道更是多不勝數,由於太過複雜,關於嗅覺仍有許多未解之謎。身爲調香師,我雖然留下不少成績,但總覺得自己只在這未知的大陸上開拓了一小部分。
「松浦小姐,那不是銅鑼燒,是三笠饅頭,之前跟妳解釋過了吧?」
研究室在二樓。我一打開門,濃烈到嗆人的味道撲鼻而來。
「我在京都大學的藥學院學習有機化學,將來希望能從事跟香料有關的工作。我非常仰慕君島老師,請讓我在教室裏跟着您學習。」
「我不曉得龍涎香是什麼味道,試着用打火機去燒,發現味道里帶有一絲甘甜。聽說龍涎香經常會跟塑膠或油塊搞錯,但這明顯不是燒塑膠時會有的味道,而燒油塊似乎只會聞到油臭味。老師,您覺得呢?」
「這叫龍涎香。」
我感覺一路累積的職涯經歷,總算有了回報。
暑氣和緊張讓我全身汗溼淋淋。蟬聲唧唧中,我等待保奈美的下一句話。
步出校區,我沿着近衛通走到藥學院的大門口,前往保奈美指定的大樓。一進到室內,冷氣瞬間冷卻了我汗溼淋漓的身體。
保奈美指着稍遠處一座龐大的裝置。記得她以前說過:「分析精油是我的興趣,我會在網路上買好的精油,用裝置分析。」
「這也太厲害了吧!」
說起「Camellia de Neige」的君島芳乃,香水業界可說是無人不知。名爲「雪之椿」的這瓶香水,是我任職的化妝品公司的長銷商品,也是讓「君島芳乃」這個名字廣爲人知的作品。
看到路邊開的花,我就忍不住要靠近去聞。朋友招待我喫只用香料煮的咖哩時,爲了猜出加了哪些香料,入口之前我會不斷聞味道,聞到讓朋友受不了。我還曾經因爲想體驗狗的世界,趴在路邊聞地面的味道,成爲街頭巷尾議論的對象。
「嗯,應該吧。」
「這是龍涎香的碎片。我在沙灘上撿到的時候已裂成兩塊。不見的那塊約莫有這塊的五倍大。」
至今我仍記得第一次跟保奈美見面時,她帶着熱切到幾乎要射穿我的眼神說的這句話。當時的保奈美跟之後出現在教室時可愛的模樣不同,表情嚴肅認真到有點嚇人。
我的意識飛往兒時住過的土佐市。
「這銅鑼燒好好喫!」
保奈美促狹地笑了。
「之前好像告訴過妳……我去了一間香道教室。」
「啊,綠,妳來啦。」
「我很尊敬君島老師。」
保奈美天真地望着我。這時我的心臟依然噗通噗通跳個不停。
2
調香的工作十分愉快。
我認爲應該有其他方法能接觸香氣,因此拜入當時的師範之門,成爲弟子。十年後開設自己的教室,五十多歲時收了自己的門生。我很慶幸能親身探究這門深奧的傳統文化,更開心的是,離婚後全心投入工作的我,身邊多了許多仰慕自己的人。
據說,嗅覺是「五感中最複雜的一種」。
「什麼?妳竟然揀到這麼貴重的東西?」
「大一點的要價數千萬圓,這種大小應該也有幾百萬圓的價值。」
「妳竟然撿到這種東西,太厲害了吧!這下要發財了。」
「對,大約一個月前撿到的。」
「妳怎麼就是不懂呢?這點心的形狀取自奈良三笠山,因爲來自三笠山,才叫『三笠饅頭』,銅鑼燒是之後纔出現的稱呼。我們應該要尊重原創纔對。」
「哦,三笠饅頭?這再怎麼看都是銅鑼燒吧?」
三年前考上京都大學,幾乎是憑着一股衝勁。高二夏天開始上補習班後,我發現唸書很有意思,不知不覺中成績愈來愈好,一回神就考上了。我一直想嘗試離家生活,所以這三年來在外租屋獨居。
香道講究的是,以甘、酸、辛、苦、鹹這五種感覺「五味」來掌握香氣,其中不可能有薄荷味。
保奈美說得很投入。我聽不太懂她講的內容,但我喜歡看着聊起香氣的她,能感受到她是真心爲香料着迷。
「那個機器叫氣相層析儀,放進樣品就可以分析出味道的成分,製成表格。」
閉上眼睛。
當調香師這麼久,我第一次感受到這麼強烈的熱忱。
我沒想太多,讚歎了兩句,保奈美的表情卻有點陰鬱。
「薄荷?」
「這是什麼?熊貓的大便嗎?妳從動物遊樂園偷來的?」
身穿白袍的保奈美出來迎接我。「這邊、這邊。」我跟着她走到一個位子,只見桌上擺滿了裝着液體的瓶子、量筒、燒瓶等器具。
「龍涎香?」
「所以,龍涎香到底是什麼?。」
工作中,我對香氣到熱忱受到肯定,成功轉調爲實習調香師。同時我也上夜校學習有機化學,進公司第三年,終於順利升任調香師。在那之後,將近四十年,我都從事與香爲伍的工作。
說着,保奈美將那個白色塊狀物體遞到我的手中。
我就讀的文學院距離保奈美的藥學院有一公里遠,平時很少去。不過,聽說不管是肌肉或感官,人類的身體不用機能就容易衰退,爸爸也一直告誡我:「要當偵探就得養成走路的習慣。」在吉田校區生活的日子還剩下一年,走在路上的我,試圖將風景深深烙印在眼中。
「那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開口回答,拚命抑制着聲音中的顫抖。
大小與芒果種子差不多,重量和觸感都很像輕石,跟龍延香的特徵一致。可能是在哪裏碰撞到了,有部分缺角。我將鼻子湊近斷面,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段相聲般的對話炒熱了氣氛。弟子之間的感情融洽,也是我相當自豪的一點。我雖然很少參加,但依照慣例,之後他們會一起前往井上先生常去的小餐館喝日本酒。
保奈美吐吐舌頭,從報紙團中取出一塊看起來像白色輕石的東西。
「哈哈哈。不愧是京大的學生,果然很擅長唸書。受教了。」
「話雖如此,據說很多龍延香都是假的。松浦小姐,這是真的嗎?」
「啊,對!抱歉、抱歉。」
「我今天帶來一個滿特別的東西。」
「味道會隨着時間改變,機制很複雜的。而且能夠用質譜法分析的東西,只有可從樣品氣化析出的成分,即使用這個結果來倒算、液化,能夠從這液體氣化析出的成分又完全不一樣。因爲……」
「龍涎香?」
保奈美髮出驚歎。香道時間結束之後,我們通常都會在房子裏的餐廳喝茶。井上先生馬上開口:
「我帶去的龍涎香不見了。」
「不見了?那麼,這塊呢?」
保奈美跟我解釋了什麼是龍涎香,以及她取得的經過。聽起來挺有意思。我以前從不知道抹香鯨的結石竟然是一種香料,甚至有高達數千萬圓的交易價值。據說國外有所謂的「龍涎香獵人」,靠尋找龍涎香維持生計。
「什麼?幹麼這樣賣關子?」
我很少發出這麼嚴厲的聲音。不行,我實在無法抑制高漲的情緒。
放在桌上的龍涎香像顆小石頭。如果是這個的五倍大,金額應該也相當可觀。
「平時上課結束後大家會一起去喝酒……那天看完龍涎香,我們也去了小餐館。當時我喝得很醉。井上先生──其中一名弟子推薦的日本酒非常好喝。我喝得醉醺醺的,回家路上才發現整個包包連同裏面的龍涎香都不見了。」
「妳在哪裏發現的?」
「在電車上。我搭坂急線回家,一坐下就睡着了,一直沒醒。」
「保奈美,妳喝太多啦。說不定哪天會從月臺上摔下去。」
我無奈地說道,繼續問她有沒有找到包包。「找到了。」保奈美回答。就是放在桌上的那個Coach包包。
「我馬上前往派出所,但當天沒找到,我填了資料先回家,已有心理準備可能找不回來。隔天我又去了派出所,警察說找到了。」
「太好了。妳要記取這次的教訓,以後別喝太多酒……」
說到一半,我想起這個話題的開頭。
「妳的意思是,包包找回來了,但裏面的龍涎香不見了?」
保奈美的臉色相當難看。
「還有其他東西不見嗎?」
「皮夾也不見了。但那一天我沒帶信用卡,皮夾裏只放了一些零錢,沒有多大損失。其他東西沒被拿走,反倒讓我覺得不對勁。手機、定期車票、包包都找回來了,只有沒裝多少錢的皮夾和龍涎香被偷走,未免太奇怪了吧?那種東西在不懂的人看來,只會覺得是一塊骯髒的石頭。」
「確實……」
包包本身是名牌,如果偷東西的目的是爲了換錢,值錢的東西沒被偷走就太不合理了。
保奈美認爲犯人的目的是龍涎香。
有人接近睡着的保奈美,偷走她的包包,然後取出龍涎香,隔天將包包和剩下的東西交給警察。把沒有多大價值的皮夾一起偷走,應該是種障眼法。
現在我知道保奈美爲什麼一臉憂鬱了。如果這個推測正確,犯人應該是知道龍涎香價值的人──也就是說,可以鎖定香道教室的學生。
「妳想找出犯人?」
我這才明白她找我來的理由。
「對了,聽說香道中有所謂的『組香』,這個教室只教『聞香』是嗎?」
「這些變遷肉眼很難看見呢。文學、繪畫、音樂都能留下紀錄,料理也能保留照片。但香氣這種東西眼睛看不見,又轉瞬即逝。十年前到底流行過什麼、經過怎樣的變化,往往難以回溯。」
「剛剛我們去了香鋪,拿起盒子的瞬間就聞到很棒的味道。我心想,送這個準沒錯。」
「我之前就想說了,其實井上先生不是京都人吧?再怎麼看你都比較像大坂人。」
「大家都覺得香氣是一種捉摸不定的東西。現在我們雖然能讀到紫式部的文章,但已聞不到平安時代的黑方香氣。而且,嗅覺是一種相當複雜的感覺。要用化學方式重現某種香氣非常困難。味道是一期一會1。好的香氣可能再也聞不到。希望大家能珍惜與每一種香氣的相遇。」
突然出現的那個詞語,害我背脊一涼。
我就像在跟老朋友友聊天一樣,不斷跟綠說着話。她對知識充滿好奇心,不管我說什麼她都會回應。不光是井上先生,所有弟子似乎都變成綠的粉絲了。
3
龍涎香融解於乙醇中,慢慢低溫熟成,會散發出被稱爲「琥珀香」的獨特香氣。但在海上長時間漂流的龍涎香本體,也會散發出淡淡甘甜、極具魅惑性的香氣。
上了大學,我依然「沉迷」於當偵探,開學沒多久就解決了管樂團教室裏樂器被偷的事件。之後我陸續接到許多委託,例如揪出伴侶外遇的對象、找出愛騷擾學生的教授弱點、尋找離家出走的貓等等。
凜冽的風吹起,銀白的世界中,唯有黑方的香氣靜靜瀰漫。我想着紫式部這馥郁芬芳的名句,在鼻腔深處描繪着黑方的甘甜香氣。
「您年輕時偶然撿到龍涎香,自此踏入調香世界的那段故事,讓我印象深刻。香氣真的是一期一會呢。如果沒有遇見龍涎香,老師就不會成爲調香師,我跟老師說不定也不會在這裏見面了。香氣確實很複雜,但我覺得人生也一樣複雜。」
「十萬圓?怎麼可能?」
一個月後,龍涎香被父親沒收。
1:注:源於茶道的成語,指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
「妳知道?」
她懂得還不少,看來對香道感興趣應該不假。
「松浦小姐,妳今天表現得很好,根本是坂神虎隊赤星憲宏飛撲接球等級的妙接。」
綠露出天真爛漫的微笑。冷酷的眼神已消失。
「喔,這叫『普魯斯特現象』……」
綠的回應讓我興致大發。
「對了,一個月前老師似乎也參加了聚會。聽說您不常出席,當天卻一起去了。因爲可以跟老師一起喝酒,保奈美非常開心。今天您去不去呢?」
說這些話時她露出微笑,又回覆成剛剛見面時那張可愛的臉。
「君島老師,我今天帶朋友來了,方便讓她一起參加嗎?」
保奈美背後有個嬌小的女孩。
「沒有啦,談不上什麼專門研究。我們教授和學生之中有許多厲害的高手,光是要跟上大家就夠辛苦的了。不過我很喜歡《源氏物語》,有形形色色的人物登場,讀起來相當有意思。」
「很高興您能喜歡。期待今天的課程,還請多多賜教。」
黑方是平安時代的一種薰香,相當高貴。在《源氏物語》裏經常出現,不過我首先聯想到的是第十帖〈賢木〉。因爲跟義子光源氏之間的悖德戀情而苦惱的藤壺,打算出家與他斷絕關係。那一天京都下着雪,月光照在附近的積雪上,藤壺在房裏點起黑方,等待源氏的到來。
保奈美面色凝重地點點頭。
「對了,我讀了君島老師的著作。」
綠從包包裏拿出一本文庫本。《雪香調》,是我十年前寫的隨筆集。
那皮夾裏只放了七百圓左右啊──我差點脫口而出,急忙閉上嘴。
「是嗎?請多多保重。對了,保奈美在老師參加聚餐那天弄丟了皮夾,裏面有十萬圓,她被爸媽罵了一頓。」
──就是這種眼神。
我感到心口有股微微暖意。
「綠在文學院專門研究《源氏物語》。跟她聊起香道,她十分感興趣。」
換穿和服後,我在和室裏做準備,弟子們陸續到達。
我是個沒什麼長處的孩子,身體虛弱、注意力散漫,跟不太上學校的功課,也不太會交朋友,幸好沒受到霸凌,不過在學校裏就像空氣一樣,在與不在沒什麼太大的差別。我會不會就這樣長大,變成一個什麼都沒有、內在空白一片的大人呢?──懷抱着莫名的不安和絕望,每天好似被一條棉繩勒着脖子。
「到去年爲止都還會玩組香。妳聽說我得了腦梗塞的事嗎?」
「所以,我今天帶了跟《源氏物語》有關的禮物來送給老師。」
我在那裏撿到龍涎香。
「我知道犯人是誰,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沒錯、沒錯。」
「寫龍涎香的段落也好精彩。」
「我看你真的是大坂人吧。」
起初,我只覺得是一塊發出動物般奇怪臭味的石頭,可是在臭味中又有着令人融化的甘美,讓我非常好奇。我把石頭帶去給理科老師看,老師說很可能是龍涎香。
用打火機燒熱鐵絲後,刺在龍涎香上,再聞融化處的味道──這成爲我的例行公事。龍涎香的香氣十分複雜,根據當天的天氣、溼氣,以及我的身體狀況,會展露出各種不同的面貌。有時會像蜂蜜般甘甜,有時會散發出嗆鼻的野獸般刺激氣味。那刺激感官的味道,就像聞着心儀男孩的味道一樣,讓我不由得全身發燙。巴掌般大小的小石頭,引領我走進複雜的香氣世界。
「是的。」
組香是焚燒幾種不同香木,猜猜是什麼香的一種遊戲。其中最有名的玩法叫「源氏香」,使用五種香木,答題方式取自《源氏物語》的帖名,除此之外還有無數種不同的玩法。
那是十四歲時發生的事,算算已過了四十六年。當時我住在高知縣土佐市,家裏經營洋蘭農園,是種花的農家。
「這樣啊。組香是猜香氣的遊戲,對吧?我很喜歡玩遊戲,真想試試看。」
綠不再隱藏她的疑心。那對正在仔細觀察的冷靜眼睛,一直凝視着我。
「這本書讓我充分了解到老師對香氣的愛,真的很精彩。文章又寫得很美……看來您也有寫文章的天分。」
井上先生的興致比平時更高,似乎很喜歡綠。綠光是開口說話就讓氣氛變得十分歡樂,一下子就融入大家。不過她品香時凜然的姿勢,又有着並非一朝一夕可以養成的好氣質,說不定是哪裏的名門千金。
「香氣這種東西真的很有意思,不同的香木散發出的味道也完全不一樣,總覺得可以藉此連結到古老的時代。」
「我想犯人應該是君島芳乃老師。」
綠的眼神變得冰冷又可怕。
從那之後,我就非常討厭父親身上散發的洋蘭味道。
「您好,我叫榊原綠。」
保奈美的身影也出現在其中,我不禁僵了一下。得跟平時一樣纔行──我如此告訴自己,卻怎麼也想不起平時的自己是什麼樣子。結果我發出異常尖銳的聲音跟她打招呼:「松浦小姐,妳好啊。」
「就是啊,真的非常感謝大家。」
「這妳就不懂了,說到大坂,應該要先想到歐力士猛牛隊,而不是坂神虎隊。現在的歐力士沒有出色的守備球員,鈴木一朗現下一定在海的另一邊哭泣,真是不中用啊。」
「如果方便的話,我很想參加。老師要不要一起來?」
「今天……我就不去了,身體不太舒服。」
「《源氏物語》真的很不錯呢……」
綠害羞地微笑。她長得不算美,不過可愛的笑容莫名吸引人。
「真好。能這樣一路跟着您的弟子,也很棒呢。」
我以爲這次應該也一樣,但保奈美看起來十分猶豫,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沉默半晌,她說出一句令我意外的話。
這時,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我懂、我懂。據說味道會直接連結記憶。每次聞到扶桑花的味道,我都會想起以前去沖繩的事。」
「生病之後我就沒有力氣再玩組香了,現在只有聞香。」
我們家附近有個叫新居海岸的地方。流入海中的仁澱川在這裏激起很好的浪,如今成了衝浪勝地,但一九六〇年代還沒有這種風潮,那只是有着美麗海岸的地方。
溫暖的眼睛跟冷酷的眼睛,兩雙眼睛同時看着我。
高二那年春天,我第一次嘗試當偵探,之後徹底迷上這一行,上補習班備考的同時,還一邊幫忙父親的工作。
強風陡起,吹散積雪,簾內芬芳滲入深沉黑方,名香輕煙嫋嫋。
「一點也沒錯。其實,香氣跟時代的演變有密切的關係。我出社會工作時,流行的是是所謂的『綠香調』,也就是森林、綠葉的味道。戰後走向現代化,全世界都崇尚迴歸自然,香氣的趨勢也反映了這些潮流。」
不知不覺中,僵硬的心被軟化。一想到這可能是千年以上就飄蕩在此地的香氣,心情就輕快了不少。
是我看錯了嗎?這樣人畜無害的女孩,不可能露出那種眼神。
他並不是擔心女兒沉迷於奇怪的石頭,只是單純爲了錢。他的洋蘭農園經營得不太順利,都靠打小鋼珠來維持精神上的平衡。對我來說亦師亦友的魔法石頭,被他換成無數的小鋼珠,吸入小鋼珠臺的洞孔中。
「對了,聽說這個教室的學生上完課後通常會一起去喝酒?井上先生會帶大家去有好喝日本酒的餐廳是嗎?」
「生病之後,我想靜靜面對每一種香氣,所以不玩組香了。」
「那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喝酒吧,還有很多事想跟您聊。比如龍涎香,也想再進一步請教您。」
我這麼告訴自己,開始準備上課。
綠隨口聊起這個話題。
「喔,是什麼呢,太開心了。」
「對老師來說,龍涎香真的非常重要呢。」
家喻戶曉的平安時代鉅作《源氏物語》,是知名的香氣文學。書中經常描寫貴族愛用的薰香,透過文字呈現出作品中馥郁迷人的世界。
聽着井上先生跟保奈美的一來一往,自然而然嘴角就會上揚。
「就是啊,一點也沒錯……」
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聚會一如往常地溫馨和睦,讓我打從心底感到害怕。
「謝謝妳。被文學院的學生這樣稱讚,實在難爲情。」
剛剛我瞬間感受到的冷酷眼神。在綠親切眼神的後方,彷彿有另一雙眼睛在看着我。。
「榊原小姐,歡迎妳來。」
注意到她眼神變化的只有我。在和樂融融的氣氛中,她只對我露出那樣的眼神。
打開包裝紙,是一個寫着「黑方」的黑盒子。「哇,這不是黑方嗎!」我忍不住驚歎,靠近聞了好幾次。
「喔,小綠,妳也喜歡喝酒嗎?那家店很少人知道。店主會從跟他交情不錯的酒藏老闆那裏,進一些市面上買不到的生酒,都是其他地方喝不到的呢。」
綠將紙袋遞給我。裏面放着一個用包裝紙包起來的小盒子。
去年我因爲輕度腦梗塞住院一週。幸好沒有留下後遺症,但出院之後我的身體狀況和精力都大不如前,便辭掉了長年在化妝品公司的工作。
4
小到能放入掌心的玻璃瓶裏,裝着液體。
這是君島芳乃的代表作「雪之椿」。宛如白雪結晶的毛玻璃瓶身,是十分夢幻的設計。
「我覺得妳很適合這種優雅的香氣。」
保奈美將香水噴在我的頸邊,頓時香氣瀰漫。像是走進森林般,濃厚的嫩葉氣息。
「這味道可以嗎?會不會太刺激?」
「不會。前調通常就是這麼濃,隨着時間會慢慢融合、穩定下來。」
香水似乎會隨着時間的經過,逐漸改變味道。「雪之椿」剛擦上時的前調有清新的木質味,來到香水散發出最好的香氣的中調,則會出現山茶花低調含蓄又甘美的香氣。接着來到後調,彷彿周圍積滿白雪,留下靜謐餘香後漸漸消失。
見到君島芳乃後,我終於明白調香師是一種什麼職業。這不是一個人單憑優異的嗅覺和各種藥品就能完成的工作。運用會隨着時間流動而變化的香氣,編織出一個故事──以自然界的香料和有機化合物來完成的藝術,這就是香水的世界。她豐富的文化素養,是身爲調香師必備的條件。
「所以呢?龍涎香的事妳打算怎麼辦?」
昨天上完課,我跟保奈美討論了一下。
偷走龍涎香的無疑是芳乃。面對那麼明顯的試探,會表露出那麼明顯動搖的人實在少見。她是個善良的人。我猜想過去別說偷東西了,她可能連謊話都很少說。
「我想應該是君島老師偷的沒錯,不過可能不是有計劃的。一個月前她罕見地參加聚會,或許是想拜託妳把龍涎香讓給她。」
「大概是吧。」
「但她還來不及說出口,聚會就結束了。君島老師跟在妳身後,發現妳喝得爛醉,在電車裏睡着了。於是她一時鬼迷心竅,偷走包包,拿到龍涎香,卻一直無法坦承這件事──我猜事情的經過可能是這樣。」
「我想也是。」
「那妳打算怎麼辦?」
我昨天沒聽到她的回答。真的要從尊敬的芳乃老師手中拿回龍涎香嗎?還是維持現狀,當成一切都沒發生?
「我想拿回來。」
保奈美的神情沉重。
「我懂,畢竟是貴重的香料。」
「到時只要想個她能接受的理由就行了。」
我開了口,「妳在說什麼?」
「老師,您好。」
「錢?」
「請老師當香元,我來回答。」
「有沒有什麼老師也會玩的遊戲呢……對了,香道里不是有『組香』嗎?」
﹡
「遊戲?我不會玩遊戲啊。」
「對啊,我一直很想玩玩看。不行嗎?還是老師有什麼隱情,不方便出門?」
「倒是沒有這回事……」
早知道就不該這麼做。
綠不可能擅自提議。保奈美一定知道她會開口說要玩組香。
看來她們早就考慮過了,保奈美不假思索地應道。
「比方說,用組香。」
「但要怎麼玩?玩組香需要有『香元』、『執筆』和『連衆』,分別是負責出題的人、負責記錄的人,和回答的人。如果由我當香元,就會是松浦小姐和榊原小姐回答。假如由松浦小姐當香元,我和榊原小姐在經驗上的差距又太大……」
5
綠 夏木立 伽羅
「我覺得不大可能。君島老師病倒時好像沒有加入保險,工作也辭了。幾百萬圓她是出不起的。」
話語宛如從山坡上滾落,接二連三地跑出來。不,我想說的不是這些話。
──時候到了。
如果輸了,我就得外出去買和果子。她是想趁機取回龍涎香吧。用香氣來一決勝負,輸了就徹底死心──這就是她們給我的訊息。
責難的聲音在我身體裏翻湧。
──居然從仰慕自己的弟子手中偷來這種東西,妳這個笨蛋、蠢貨……!
「我想想……」
「我們來玩遊戲,輸的人去買,如何?」
「這是什麼意思?」
「可以請君島老師買下來啊?」
下附
「全都答對就是我贏。只要有一題出錯,就是老師贏。可以嗎?」
「我非常尊敬君島老師,不管是您的爲人,或者在工作上的成就,我都真心敬佩。君島老師不是一個會爲了私利私慾行事的人。但再好的人偶爾也會有着魔的時候,我無意責怪您。」
保奈美一襲淡紫色和服,繫着菱紋腰帶。和服是一紋準禮裝,之前她只在新年的「聞香始」儀式上穿過。如此正式的裝束,讓人感受到她的決心。
「我肚子有點餓了。」
坐在左邊的綠探頭望着桌面。剛剛的冷漠消失,她渾身都散發出對我寫下的組香步驟的好奇。
綠中 木下之暗
龍涎香的主要成分是脂質。鐵絲周圍一點一點滋滋融化,就像加熱後的巧克力般變得黏稠。調香工作中我也用過龍涎香,但能這樣盡情融解龍涎香,是十四歲以來第一次的體驗。我將鼻子湊近,在鼻腔中描繪着這甘甜、芬芳,帶有動物性,甚至是官能性的味道。
全 葉櫻
「能不能請您將龍涎香還給我?」
香名
「如果她不肯還呢?」
這個理由遠比我想像的更加務實。聽說許多研究室都陷入慢性資金不足的狀況,對年輕學者來說,這應該是常見的煩惱吧。
「什麼意思?」
「好。」
「現在開始玩組香?」
依芳乃的個性,應該會老實歸還。可是不到最後關頭,誰也無法看清一個人真正的樣子。我也曾經目睹善良的人轉眼翻臉的瞬間。
保奈美一臉不解,於是我說出預先想到的方法。
「怎麼突然提起這個?妳的意思是,現在去買回來嗎?」
「對啊。不過似乎快下雨了……」
「妳覺得該怎麼跟她提比較好?」
「我希望能繼續尊敬君島老師,不想讓事情變得更嚴重。能不能把龍涎香還給我,然後我們就當什麼事也沒發生呢?」
對講機突然響起,我差點跳了起來。
這時我才明白她特地穿和服來的理由。爲了讓身心處於清明敏銳、能夠聞到更細緻香氣的狀態,她先從服裝着手。
花 勿忘草 佐曾羅
夏 三伏 羅國
「看樣子只能拿回來了。」
本來以爲她會向我低頭行禮,她卻只是堅定地看着我。可能是覺得不必要的卑屈會讓我更愧疚吧。那挺直的背脊讓我感受到她深切的體貼。
我暗暗思忖。組香有無數種規則,該玩哪一種好呢?
強烈的自責讓我幾乎想捂住耳朵。
──小偷。
脫口而出的話,連我自己也感到驚訝。保奈美彷彿大受打擊,表情僵硬。
「松浦小姐,龍涎香弄丟了嗎?真糟糕……妳報警了嗎?那麼貴重的東西得小心保管纔行啊,最好不要經常帶出來……」
這是保奈美向我下的戰書。
「綠香
「松浦小姐,妳穿得這麼正式,有什麼事嗎?」
眼前站着一身和服的保奈美。她背後還跟着綠。
「我們來玩組香,分數最低的人要負責出門買和果子,如何?」
「對。不管是器材或香料,爲了讓研究更有效率地進行,我有很多想要的東西。龍涎香就是我的資金來源。」
「香組由您決定。『源氏香』或其他的都行。」
我做好了覺悟。
「這裏寫的『證歌』是什麼意思?」
「直接說是最好的方法。人都難免有糊塗的時候。我們可以拜託她歸還東西,之後不再追究。」
「我有話想跟您說,方便打擾一下嗎?」
「這是原因之一,此外我需要錢。」
明明是被偷的一方,卻慎重地提出請求。
我低聲回答,一邊思考着。
保奈美誠懇的話語緊緊揪住我的心。
當初在坂急電車上偷走保奈美的包包,確實是臨時起意。但在那之後依然隱瞞自己的所作所爲,並不是着了魔。都是因爲我的懦弱,讓我無法從偏離的軌道折返。
用打火機燒熱鐵絲,刺在龍涎香上。
綠唐突地說道。
這誘導實在很不自然,不過綠顯然並不打算隱藏自己的意圖。
他 病葉」
儘管如此,保奈美還是願意原諒我。她是我珍愛的弟子。我不能繼續背叛她。
「對了,附近的『梅水亭』已開始賣當季的京果子,就是八月的『水瓜羹』。本來想買來當伴手禮,竟然忘了……要不要大家一起喫?」
我一邊回答一邊看着綠,她一臉狐疑地盯着我。跟昨天的冷酷表情不一樣,她彷彿看着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該不會是聞到龍涎香的味道了吧?我拚命剋制想伸手拍動空氣的衝動。
「『綠香』怎麼樣?」
「可以是可以……」
滿臉失望的保奈美身邊,綠直盯着我。像極了調香師看着氣相層析儀產出數據時的眼神。那是分析研究對象時,既客觀又冷靜的眼神。
恰巧對上了綠的視線,我腦中浮現一個點子。
「君島老師。」
「好,沒問題。」
我提筆在矮桌的紀錄紙上寫着。紙張最左側大大寫着組香名稱「綠香」。
急忙用報紙包起龍涎香,塞進櫥櫃深處。下到一樓,「來了!」打開玄關大門的瞬間,我整個人僵住了。
證歌
「雖然有知名的『源氏香』,但其實組香本來是允許自由決定規則的一種遊戲。看到榊原小姐,我就想到了『綠香』。」
暗香悠然 心繫神往 落地凋零殘花 夏日舉目 僅見綠葉蔥蔥
我們在和室裏面對面端坐,保奈美開口:
不然這樣好了!綠拍了一下手。
「玩組香時會先有一首作爲主題的歌,通常會使用和歌,不過可以用漢詩,也可以用現代詩。我還用T.S.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的詩玩過『艾略特香』。」
「這首證歌是老師寫的嗎?」
「怎麼可能呢。這是取自《後撰和歌集》的一首。」
「爲了搭配這組香,您從《後撰和歌集》中引了這首歌嗎?」
綠驚訝地看着我。之前總顯得虛假的她,第一次讓我感受到接近真實的感情。
「『香名』是在這組香中替香木取的獨特名字。這次我從證歌中取了『花』、『夏』、『綠』三個字,用來代表佐曾羅、羅國、伽羅三種香木。在『綠香』中將它們稱爲『勿忘草』、『三伏』、『夏木立』──這就是香名。」
「那『下附』又是什麼?」
「全──所有問題都答對是『葉櫻』,答對『綠』是『木下之暗』,除此之外稱爲『病葉』。如果用一分、兩分、三分來計算,豈不是少了些雅趣?」
「我本來以爲組香是一種很無機質的遊戲,沒想到這麼風雅……」
沒錯。組香雖然有比賽的形式,但競爭分數本身沒有太大的意義,最重要的是透過香來接觸各種文化。「證歌」是爲了開啓這扇門,門另一側的風景則以「香名」和「下附」來表現。
「香組背後好似有一個鮮綠的世界。君島老師,您真是一位涵養深厚的人……」
正因如此,做出這種事才更令人感到遺憾──我彷彿聽懂了她這句話背後的意思,難道是我多心?
「好,那就開始吧。」
我試圖打斷這股煩悶的情緒,將燃透的香炭團放進香爐的香灰中。
用「灰押」整理香灰,拿起「火筷」撥畫出圖紋。將香灰修整成漂亮形狀的同時,也梳理了我紊亂的心情。
我將香爐傳給保奈美。一開始,連衆必須確認香爐。保奈美認真地看着香灰上的紋路。
我將「銀葉」放在傳回來的香爐上,接着放上「綠」的香木。
組香有各種不同的規則,其中「綠香」的規則極爲簡單。
綠香使用的香木有三種。保奈美先聞其中的「綠」和「花」。這稱爲試香,是正式開始前的準備。
之後稱爲「本香」,也就是回答香氣的比賽。連衆聞過三種香木後,回答剛剛試香時聞過的「綠」和「花」各是哪一種。剩下的「夏」在試香時沒有聞過,假如出現陌生的香氣,就回答是「夏」。可能的答案只有六種,跟共有五十二種排列組合的「源氏香」相比,難度低了許多。
──果然是這樣。
──寫吧。
2:注:以紅豆餡爲主,加上黑糖蜜食用的甜點。
「我不想做到這個地步。」
保奈美全神貫注,試圖回答變數如此大的問題。讓弟子面臨這種困境,我難受不已。
筆尖沾滿了硯臺上的墨汁,她迅速在紀錄紙上寫下答案。當初來這間教室上課時,保奈美拿筆的姿勢還有些稚拙。這流暢的運筆,象徵着我跟她相處的三年時光。
「君島老師。」
綠坐在我的對面,端上一個玻璃盤。這塊鮮紅色的羊羹應該是用了西瓜汁吧,漂亮的紅色浮在透明玻璃上,捎來涼意。
「我以爲組香是一種猜香氣的謎題,實際玩了之後才知道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能不能解出正確答案並不重要,真正的意義在於透過遊戲接觸到深奧的香氣世界──應該是這種底蘊深厚的遊戲,對嗎?」
「那麼,我就開始焚本香了,還請安坐。」
「君島老師爲什麼不再玩組香了呢?」
我看了她的答案。
保奈美的手從剛剛就一直靜止不動。送到她面前的餡蜜,就像擺在店家櫥窗裏的樣品般漂亮完好。刨冰已融化,在容器裏形成一片淡綠色的湖。
我巴住父親,瘋狂哭叫。父親身上沾染着濃厚的洋蘭氣味,幾乎讓我作嘔。他甩開我,逕自離開。連同龍涎香的香氣,消失在暗處。
「老師在腦梗塞之前,會在課堂上玩組香吧?」
保奈美沒打算回答我。桌上送來澆了滿滿抹茶糖漿的刨冰。剛剛還用心地想聞出不同香氣的保奈美,此時不知到哪裏去了。她將湯匙戳進刨冰裏,暴風般開始進食。不如先任由她去吧。
「那有什麼理由停止呢?」
「讓您久等了。」
6
「嗯,但現在應該鬧得滿大了吧?」
「能否告訴我有沒有這種香水?」
看到保奈美的反應,我終於明白事情的全貌。
遇到覺得奇怪的事就忍不住想探究。如果是關於人的謎題,就更無法控制這股慾望。自從進行五年前的那次調查之後,我的這種傾向愈來愈明顯。如同保奈美靠食慾來排解壓力,我的衝動只能靠着窺探「人性」來排解。
──請你不要從我身邊搶走它!
比賽結果是「木之下暗」。保奈美只答對「綠」,其他兩種都錯了。
「其實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爲什麼妳那麼想取回龍涎香?」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覺得芳乃很不自然。
「住院後她想靜靜面對每一種香氣,於是不再玩遊戲性質高的組香──君島老師這麼說的時候,我本來覺得很合理,現在想想實在有點奇怪。」
──比起這個⋯⋯
看着認真聞香的保奈美,我幾乎想大叫出聲。
──爸,還給我!
最重要的東西被搶走了。不管再怎麼哭叫、再怎麼伸手,父親仍粗暴地緊握着那個東西,不肯還我。
綠的烏樟木叉劃入羊羹時,我也將羊羹送入口中。嘴裏很乾,喫不出味道。
「您知道這是什麼嗎?」
進了門,綠開始準備和果子。原本以爲她想趁我不注意偷偷搜索家裏,但她好像沒這個打算。我回到和室,等着綠進來。
我一邊挖着巨大的抹茶聖代,一邊安慰保奈美。
「我覺得再推一把,她就會招認了。玩組香時,君島老師看起來深受罪惡感苛責。我想她應該有認罪道歉的念頭。」
「但妳想要錢,不是嗎?」
爲什麼我會做出這種蠢事呢?爲什麼我沒能停手?感受着香爐裏香炭團的熱度,我覺得自己彷彿正在被業火灼燒。儘管如此,內心的軟弱還是阻止了我說出這些話。
我發現自己漸漸沉浸在這個謎題裏。
此刻我才發現對講機響了。
如同棋士面對難局時陷入長考一樣,保奈美也面對紀錄紙開始沉思。
我從香包中取出第一種香木,放在「銀葉」上。香包穿在「鶯」──也就是插在榻榻米上的銀簽上。
「我沒有拜託妳這麼做。我不想做得這麼絕。」
「我再問妳一件事。」
「君島老師爲什麼對龍涎香這麼執着?她有金錢上的困擾嗎?」
組香這種遊戲很講運氣。因爲香木會隨着時間改變味道,嗅覺也有在環境中漸漸適應、馴化的特性,一直聞着同樣的香氣,感受的敏銳度會漸漸降低。我曾經邀請同行的調香師玩組香,即使身爲嗅覺專家,五人當中也只有一人能夠全部答對。「綠香」雖然難度較低,要全部答對也不簡單。
保奈美拿起了筆。
「那也不能因爲這樣就偷走弟子的東西啊。龍涎香真的有那麼珍貴,非弄到手不可嗎?」
「這是我跟保奈美借來的。是老師偷走的那塊龍涎香的碎片。」
保奈美,這間教室的弟子,是我的至寶。
「妳是不是瞞着我什麼?」
「我去幫妳要回來吧?」
──這是我的寶貝。求求你,還給我吧。不要賣掉它。就算放在你那裏也好,請把它留在家裏!
「借用一下廚房。」
我又問了一次,保奈美沒有回我。
──現在馬上收手吧。向她道歉並歸還龍涎香,一切不就結束了嗎?
「對,每次都會玩……」
她自信十足地提交紀錄紙。
保奈美安靜地以迅猛之勢將聖代送進口中。從喫東西的樣子就能看出她的懊悔。保奈美是會靠喫來紓解壓力的人,之前我也陪她暴飲暴食發泄過幾次。
「妳表現得很棒。」
芳乃即興想出的「綠香」非常精彩。藉由證歌和香名的設定,開啓了通往香氣背後的鮮綠世界的大門。只是靜靜聞着香木,恐怕不會有這樣的效果。
另外,芳乃的舉止也有許多可疑的地方。
「我買了『梅水亭』的『水瓜羹』來。三天前賣完沒喫到──老師,要不要一起嚐嚐?」
「您好。」
「總之,我再去說服她一次,如果行不通,就稍微威脅她說,我們會把她偷東西的事公開。還是不行的話……」
「再推一把?」
「那就不計任何代價搶回來啊。如果妳狠不下心,那我來幫妳。我不收妳手續費。」
試香結束,終於輪到本香。只見保奈美在手邊的硯臺上磨墨,將名字寫在紀錄紙上。
──爸,求求你。錢我可以去賺!
我對錶情冰冷的保奈美說。
眼看時機成熟,我下定決心開口。
保奈美聞完了三種香。
7
說着,她揚了揚手上的紙袋。我知道她的目的不是來喝茶。可是就算我拒絕,她還是會再找機會過來吧。
保奈美試香時的樣子,幾乎可說是嚇人。明明是輕鬆的遊戲,她卻有種要真槍實彈決鬥的氣勢。
我腦中浮現幾個疑點。
我再次回想芳乃從昨天到今天的一舉一動。
聽到我的低喃,保奈美停下挖刨冰的手。
我向來重視自己察覺到的各種異樣。哪怕只是小小的疙瘩,仔細循線去查,往往都能找到事物的本質。這是我在偵探這一行學會的道理。
「請您確認。」
「我想也沒有那麼絕對。其他還有很多用了琥珀的香水,企業的調香室裏應該也能看到樣本……」
「還能爲什麼?因爲龍涎香很值錢啊,有人會把中獎的彩券故意丟掉嗎?」
喫了兩口,綠的話聲音在和室響起。
「沒錯,所以每間香道教室都會玩組香。」
如果是這樣就更奇怪了,我實在想不透芳乃爲何如此執着。
「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躺在榻榻米上睡了午覺。過了四十六年,至今我仍會做這種惡夢。明明父親都過世好多年了啊。
保奈美轉眼間就把聖代喫完,又追加了刨冰和餡蜜2。她大口灌下粗茶,重重嘆了一口氣。
「妳讀過《雪香調》吧?對老師來說,龍涎香的意義非凡。」
這時,我驚醒了。
「我不希望再繼續逼君島老師。她病剛好,我不想增加她的負擔。」
父親完全沒聽到我的聲音。對他來說,我寶貴的龍涎香跟路邊撿來的小石頭沒兩樣,只是賣掉它可以換錢。這麼一來,他就能多打一陣子小鋼珠。
應該是這聲音把我叫醒的。對講機不斷地響,聲音相當急促。
不知道保奈美有沒有聽到我的話,她沒回應,繼續喫着聖代。
她從包包裏取出一塊用報紙包起的物品。看到她拿出來的東西,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放在那報紙團中的,是龍涎香。
走出玄關,只見來者是綠。沒有看見保奈美的身影。看她的表情,似乎是想來做個了結。
「那龍涎香呢?要是賣掉,能拿到好幾百萬圓不是嗎?」
「保奈美。」
我沒有偷啊──
我正要反射性地回答,卻說不出話。
「老師,我再問您一次──您知道這是什麼嗎?」
「這是什麼?不是龍涎香嗎?」
「您爲什麼覺得這是龍涎香?」
「爲什麼?」
「外表再怎麼看都只像一塊石頭,爲什麼您判斷這是龍涎香呢?」
「那是因爲……之前松浦小姐帶來給我們看過。那塊龍涎香有個缺口,根據我的記憶,這斷面看起來是一樣的。」
「保奈美帶來的東西,有龍涎香的味道嗎?那種甘甜馥郁、帶着琥珀香的味道?」
綠試探性地看着我的眼睛。
「這不是龍涎香。」
「啊?」
「這只是普通的油塊。」
聽到這句話,我腳下的地面彷彿瞬間崩落。
「油塊?這怎麼可能……」
「不會有錯。保奈美很久以前就把這塊碎片交給專家鑑定,在龍涎香被偷之後才收到鑑定結果。她一直堅持要把龍涎香拿回來,都是爲了您。如果君島芳乃把油塊當成龍涎香放在身邊,萬一被外人知道可是奇恥大辱。」
綠用指尖戳着那塊龍涎香碎片。
「龍涎香的假貨很多。聽說經常有人將塑膠塊、海蠟、海綿動物等送去鑑定。其中最常被搞錯的,就是油塊。」
一點也沒錯。龍涎香──抹香鯨的結石成分幾乎都是脂質。經過所謂的熱線測試,用烤熱的鐵絲穿過石頭,假如融化湧出黏稠的油脂,就很可能是龍涎香。但流入海中的石油凝結的油塊也具備相同的性質,兩者沒有辦法靠熱線測試區分。
這時,最關鍵的便是香氣。油塊加熱之後只會散發出脂質燒焦的味道,而龍涎香的野獸臭味中帶有甘甜的獨特香氣,是最好的區別特徵。
「妳有什麼證據嗎?」
我覺得自己好似墜入了深沉的黑暗當中。
「對,記得我送您的禮物嗎?」
「什麼?」
保奈美的表情扭曲。
「羊羹本身沒什麼奇怪之處,確實是我從『梅水亭』買來的。問題不在羊羹。我在這盤子的邊緣,塗了某種東西。」
「我沒有拜託妳這麼做。」
我指向包在報紙中的油塊。綠打開紙包,交給我。
「我那天噴了香水。是老師的代表作,山茶花的香水。」
看着她嬌小的背影,我想起在「綠香」中用的證歌。
蘭花的香氣。
綠冷靜地回答。
暗香悠然 心繫神往 落地凋零殘花 夏日舉目 僅見綠葉蔥蔥
懷想着那美麗綻放後凋落滿地的花朵。
「您確實說了。老師打開包裝紙,很感動地說『哇,這不是黑方嗎』。您爲什麼會這麼說呢?」
「我做了什麼嗎?」
「因爲如果繼續玩組香,老師喪失嗅覺的事可能會被發現。身爲調香師的您答錯太多次,大家一定會起疑,甚至跟您罹患腦梗塞連結在一起。您害怕這件事被周圍的人察覺。」
聽到我的叫喚,正在穿鞋的綠轉過頭來。
我的人生中曾經只有香氣。
「排水……」
爲什麼她連這個都知道──
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放在榻榻米上的「水瓜羹」。
綠宣佈判決的結果。
「最後能不能讓我再聞聞那個味道。」
「妳……妳是故意找碴吧。我當然知道,只是剛好在那時候說出口而已。」
但我依然相信,能遇見香氣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就是這種人。」
「爲什麼您沒發現蘭花的氣味,我實在想不出其他理由。君島芳乃女士,您喪失嗅覺了。」
現在回想起來,從跟綠相見的瞬間,我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或許正因如此,這首歌纔會在設計「綠香」時,從我的深層意識中浮現。花落頹然,附近只剩下茂密綠意。就像是被她奪走了一切的我。
「君島老師──您失去了嗅覺,對吧?」
保奈美忿忿說完,轉身離開。綠只是一直注視着她的背影。
因爲夏天只能見到綠色的茂盛葉片。
「聽說最近海外學者開始提倡一種『一邊想像香氣一邊聞味道,藉此修復嗅覺』的復健方法,是針對光靠藥物難以醫治的嗅覺障礙。大家都很期待,認爲應該是有效的治療方法。您明明失去了嗅覺,卻經常聞各種味道。您應該也在進行一邊想像一邊聞各種味道的嗅覺復健吧?」
綠犀利的話語,無情地刨出我藏在內心深處的東西。
我不知道她這話是什麼意思,並沒有回答。
「我還記得選香時的情況。在店裏挑選時,我一拿起盒子就聞到很香的味道。也就是說,它的香氣非常濃烈,連從盒子外側都聞得出味道。可是老師一直到拆開包裝紙前,都不知道盒內裝的是黑方。身爲擁有優異嗅覺的前調香師,爲什麼會這樣呢?」
綠以烏樟木叉切下一塊羊羹。「水瓜羹」斷面的紅,好比從我心裏流出來的血色。
「我不是問這個。我要問的是,爲什麼您會在這種時候說這句話?」
「妳爲什麼要這樣?我找妳商量,就是不希望出現這個結果。」
「君島老師,」綠說道:「我已證明您喪失嗅覺的事實。」
我將油塊還給綠,爲她打開玄關大門。這時,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最早起疑,是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我無法回答。喉嚨就像被棉花塞住了一樣,忽然覺得好渴。
應該是黑方的薰香吧。
﹡
「那請您找個東西來聞聞味道,這樣就能證明我說的對不對。」
「第一次見面?」
「送給您時,您說『哇,這不是黑方嗎』。您還記得嗎?」
我認識綠纔不到一週。
然而,油塊沒有傳來任何味道。
「您去年因腦梗塞病倒,是當時喪失了嗅覺吧?有一種症狀叫『中樞性嗅覺障礙』,指的是受到腦神經影響而喪失嗅覺。您應該就是這種症狀吧。」
別把這個也從我身上剝奪。
「早知道就不該拜託妳調查。」
跟那個時候一樣,我珍藏的寶貝正在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搶走。
「我喪失嗅覺?胡說八道,妳到底有什麼證據?我知道那天榊原小姐脖子上有『雪之椿』的香味,但覺得十分難爲情,才刻意不提。調香師發現別人擦自己製作的香水,通常都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
是我最討厭的,父親的香氣。
我沒回答。在凝滯的沉默中,綠平靜地往下說。
「『要當偵探就得養成走路的習慣』。」
「爲什麼……收到禮物本來就會覺得開心啊。」
「在那個時候的確有這種可能。然而,老師隔天的舉動,又讓我確定了這一推測。我確信您一定失去了嗅覺。」
綠露出回想的眼神。
「現在房間裏充滿蘭花香,來源就是這盤子。您在書裏提過,非常討厭蘭花的味道吧?」
「就在這時候,龍涎香突然出現在您眼前。您認爲是命中註定的機緣,非常想拿到手。如果得到帶領您進入香氣世界的龍涎香,一邊想像香氣一邊不斷聞着那種味道,嗅覺說不定有可能恢復。您懷着這樣的期待,所以才⋯⋯」
「帶有蘭花香氣的香水。是保奈美告訴我的。」
綠直盯着我不放,之前也看過她這種觀察研究對象般的眼神。我不想再見到她這雙彷彿要看透人心的眼睛。
綠以指尖撫着自己的頸子。
「與其說您做了什麼,更正確地說,是您沒有采取某項行動。」
蘭花──?
「對。最近好像很多這種東西。從下水道流入海中的油,凝固之後變成油塊,再漂到海岸上。過程中這油塊大概吸收了某些甘甜的味道吧。既然是生活排水,可能是洗潔精、洗髮精之類的。總之,這並不是龍涎香。老師,您爲什麼覺得這是龍涎香呢?」
由於喪失嗅覺,我無法繼續擔任調香的工作。如果連香道教室也關門,我將失去所有與外界的連結。
綠準備離開,我送她到玄關。
「羊羹好喫嗎?」
這個人爲什麼能看穿這些呢──
保奈美瞪着綠。
「聽說,這是生活排水中的油凝固而成的油塊。」
──爸,還給我!
「然而妳卻很平靜地喫下了,用這個沾染蘭花香氣的盤子。」
我只有香氣。
「人的器官不用就會漸漸衰退。如果不給予刺激,與嗅覺相關的細胞就會逐漸死亡。」
「是嗎……我沒有印象,不記得了。」
保奈美站在門外。
「某種東西?」
原來如此──
綠繼續說道。
「我不想再跟妳說話了,請回吧。」
「來這裏之前請保奈美替我噴的。可是,老師完全沒提到這件事。第一次來時沒有的香水味──而且是您親自調製的香水,爲什麼沒有提到這件事呢?當時我身上散發的應該是中調的山茶花香。」
「對不起。」
「雪之椿」──
以爲自己的語氣很平靜,一開口聲音卻近似哀號。
我聞着味道。四十六年來,不知重複了多少次。
我差點癱倒在地。綠毫不留情地繼續揭穿竭盡全力只求保全體面的我。
「榊原小姐。」
「松浦小姐。」
隔天──也就是跟保奈美進行組香比賽的那一天。
同樣地,這孩子可能也只有這個。調查真相、揭露真相,她可能只知道這種活法──
蟬聲從天而降,填滿整個空間。本來以爲我早已習慣京都的夏天,此時卻覺得全身包裹在沉重的抑鬱當中。
她給了我同情的一瞥。我覺得很抱歉,低頭垂下目光。可是,保奈美那嚴厲的視線並不是針對我。
「老師失去了嗅覺。不再玩組香也是出於這個原因。看了前幾天的組香,我覺得很不解。老師說因爲『只想靜靜面對每一種香氣,所以不玩組香了』,但組香並不是單純的比賽,可以藉此更深入體會香氣世界的豐富內涵,您爲什麼不再玩了呢?」
接着,她慢慢指向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