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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与蜘蛛

《以为有钱就了不起的客人,请默默找个地方去死》 · 夕鹭叶 · 5.7万 字

《以为有钱就了不起的客人,请默默找个地方去死》全一册 兔子与蜘蛛插图(1)
《以为有钱就了不起的客人,请默默找个地方去死》 · 全一册 · 兔子与蜘蛛 · 第1张插图

毒舌小冴。

——这是我学生时代的绰号。也可以说,是大部分人对我的评价。

由来很简单。一如我的名字樋口冴,只要一开口就是挖苦人、讽刺人,名符其实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毒舌小冴。※

注:日语中「樋口」音近「开口」

顺便提提当初导致大家都这么叫我的原因吧。

印象中是这样的——我对某个自称「铁道迷」,实际上却是一再「使用跳过中段大部分车程,只买两端短程车票,以少于规定车资方式抵达目的地」还引以为豪的社团学长说「老实说,你这是犯罪吧?还有,连自己的嗜好都不舍得花钱的人,我只觉得很逊」。隔天起,那个学长就不来社办了。同时不知为何,明明只是新生的我,却在学校里打响了「毒舌女王」的名号。

是啊,只要毫不掩饰说出内心想法,就会变成毒舌呢。

高中时,玩在一起的都是价值观类似的伙伴,彼此之间聊天也总是掏心掏肺,毫不保留。因此,这样的我第一次被人说「小冴讲话真毒!」时,感觉既新奇又惊讶。起初只有亲近的朋友和学长姐这么叫,后来,在就读大学的四年之间,不知不觉「毒舌小冴」就成为我的固定绰号了。

话虽如此,对于这个绰号,我并没有太大不满。因为我本来就讨厌说不必要的谎言,为此甘愿承受毒舌污名。硬要说白一点的话,我一直坚信这是自己展现诚意的说话方式。

大学时代的朋友们都很自然地接受这样的我,偶尔还会称我「低调奢华小冴」。甚至有人说「小冴总是坚持正确的道理,经常一语惊醒梦中人,帮了我很多」。听到大家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尽管我毒舌小冴说话刻薄,受到身边的人如此善待,倒也过着幸福快乐又充实的日子。

在这还称不上漫长的毒舌小冴人生中,令我沮丧得想从世界上消失的挫败经验至少有两次。

首先是大三开始找工作之后,我第一次发现「用自己的方式做自己就好」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注:本大学生惯例大三开始丢履历找工作,目标是在毕业前拿到企业录取内定,毕业后即就职

大四那年,无法顺利通过就职冰河期的我,不管去哪种行业面试,结果都是不予录用。一再的失败,可说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而且,每次都一定是在通过履历及书面选考,挺进面试阶段后才被刷掉。「看不出小冴的魅力,是那些企业没眼光」,说着这种话安慰我的朋友们,倒是一个一个都拿到了内定录取通知。

我也知道自己外表不吸引人。可是,学生时代不假虚饰也能过得很充实,从不认为恋爱或打扮有什么必要。问题是,比起那些谈过一般恋爱,学会穿搭打扮的竞争对手们,我或许显得一点也不起眼吧。和笑得闪闪发光,时髦又擅长化妆,交际能力强,还很有女性魅力的朋友们相比,身穿大卖场套装的我这个土包子,粗俗得像只羽毛蓬乱的巨嘴乌鸦。总是臭着一张脸,就算笑,笑容也不自然,更糟糕的是不善言词。可是,即使如此,在找工作的时候,这些特质真的会造成那么大的落差吗?

这样的挫败使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若换成读书学习,只要拚命用功,总会换来相等程度的回报。可是,至今培养的知识与经验、努力与诚恳,到了要出社会的时候,竟都变得毫无意义。世人仿佛嘲笑着像我这种外表不够好,态度不够讨喜,又不懂得好好表现优点的人,就连靠自己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那时我每天都偷偷躲起来哭,就算是再交心的朋友,也不想让对方看到我的眼泪,更不愿意对他人示弱。这大概是天生的个性使然吧。

在这样的状况中,都已经做好再花一年时间找工作的心理准备时,却有一间叫「美好婚礼」的公司录用了我。从公司名称也可得知,这就是一间所谓的婚友社。

「我们虽然是员工只有五十人左右的小公司,来报名入会的客户人数可是员工的好几十倍呢。这些客户们怀抱各种理想,努力不懈寻找对象,协助他们顺利结婚就是我们的工作。啊、公司名称虽然叫『美好』,可不是只有上围丰满的女性或外表帅气的男性才能来报名的意思喔。啊哈哈,这个笑话你们时下年轻人应该觉得很难笑吧。」

职前说明会上只有我一个新进员工。那天,早已对自己失去信心的我,从踏入公司大门时就暗自怀疑「这间公司真的从四月开始就要雇用我了吗……」然而,亲自上前迎接的社长不但一点也不摆架子,为了舒缓我的紧张,还先讲了上述的欧吉桑笑话。

「请问……真的没关系吗?」

因为我是毒舌小冴,差不多该认真面对这件事了。毒这种东西对人有害,蝮蛇或眼镜蛇要是说着「抱歉,不小心咬到你」可是会毒死人的。我不能继续对自己流淌有害物质的事毫无自觉了,必须主动封印起毒素。

当然,「既然都来花钱了,当然希望多少提高对象的条件」——会这么想是人之常情,站在优生学的观点也合理。只是,有时难免希望客人们能冷静想想「既然都花钱了」的实质内容与程度。所谓的冷静,就是客观的意思。当然啦,客观正是最难做到的一点,这我也能理解。

下午六点,接待柜台即将停止收件时,一个了无生气的男人摇摇晃晃地来到我面前。

这样啊……媒人啊……

另一方面,作为提供谘询的一方,我自己的能力不足也是个问题。别说没有男朋友,我连交都不想交,到目前为止也毫无结婚意愿。虽说对于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独活女子」这件事,私底下我从未感到自卑过,只是既然要从事婚友社「媒人」这份工作,这样的条件难免令人担忧。

在寻找结婚对象这点上,他肯定有什么问题,这是一看就知道的事。还有,嘴上说「什么都别问」,从他写字时握笔异常用力的模样看来,只差没直接说「什么都好,快点问我点什么」了。

没想到他动也不动一下。看这状况,各方案的说明似乎应该之后再讲解比较好。平常的话,我会带客人到可以更放心详谈的小桌子旁介绍方案并提供谘询。可是,面对显然意志消沉的对象,实在很难开口请他起身移动,唯一庆幸的是,此时店内没有其他客人。

「……」

明明该是赏樱的好时节,天气却这么差。打从心底同情今天安排约会的会员,希望他们能好好扭转逆境,找到给对方留下好印象的机会……我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些事。光是一个天气也能联想到工作,只能说是了不起的职业病了。不过,我倒不讨厌罹患这种职业病的自己。

我自知经验不够,目前正努力学习中。即使是这样的自己,也想对公司有所贡献。可是,该怎么做才好呢?一番苦恼到最后,我总算挤出了答案。

不但无法马上为公司做出贡献,反而还扯了后腿。到客户家赔罪后,我既歉疚又消沉,都做好提出辞呈的心理准备了。然而,社长却请这样的我去吃拉面。口味清爽的盐味拉面吃起来莫名的咸,大概是因为忍着没掉下的眼泪,都经由鼻腔滴入口中了吧。

我丢了这么大一个脸,社长却看似毫不介意,「呵呵」笑得更开心了。

到最后,那些说着「我想听听媒人小姐的意见,请妳直说无妨」,但每次一坐在柜台前就毫不迟疑表明自己欲望的客人,总是令我一阵头晕目眩。

我将这段职前说明会时社长说过的话奉为金科玉律。

……哎,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是也不用把话讲成那样啦。

所以,若说我能为客人做些什么,就是不厌其烦地向他们说明何谓「客观」,直到他们能够理解为止了吧。这么一想,就算忠言听来或许有些刺耳,也只能说了。

——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

「媒人……?」

蓝色机器猫从口袋里拿出的未来道具从来没有一次让主角恋爱成功,神灯里出来的蓝色精灵即使能实现各种愿望,还是得说「操纵你意中人的心,让她爱上你」是唯一的禁忌。这两位都办不到的事,只是区区人类的我们婚友社媒人又怎么可能办得到。是说,怎么这类能实现愿望的角色常常都是蓝色的啊?

高中毕业就出来工作,靠自己努力往上爬,把这间婚友社拓展到现今这个规模。这位初老的社长有着温和的长相,背后仿佛发出圣光。

「年收入超过一千万日圆,年纪跟我差不多,个性温柔,婚后会帮忙做家事带小孩,保证我这辈子都不需要照顾他的父母,还有,得是个长腿型男,这些都是必备条件。」

「不好意思打扰您填写,等一下必须请您提供驾照或护照等能够证明身份的正式证件,以及您任职公司的员工证,并允许我影印存档。」

「需要马上提供的只有这两样。签章栏不盖章只签名也可以,其他之后必须准备的东西,介绍手册里都有详细说明,其中希望您尽早准备的是单身证明书。」

第二次的挫败,就在那不久之后降临。

工作方面,任职于相当知名的贸易公司,年收入五百万日圆……填写这项时,我看他下笔有些犹豫,实际金额或许有所增减。看着他默默填写的手,我皱着眉头思索。

「那些漂亮话就不用说了。」

然而,那天难得清闲。坐在门可罗雀的柜台里,隔着自动玻璃门眺望这阵子以来不是阴天就是下雨,从来没有一日放晴的天空发呆。

「花多少钱都不是问题……什么都别问了,请帮我加入最贵的方案……」

举例来说,婚友社工作人员内心常见的疑问之一就是:「为什么大家老以为只要来婚友社报名,就一定能和自己心仪的对象结婚?」

无法阻止内心深处瞬间冒出有毒话语的我,开始摸索如何缓冲,把不中听的话转换为对客户有益的建议。但是,就在烦恼如何拿捏与消毒之间,往往错失了把意见说出口的时机,只好黯然放弃。

渐渐地,为找寻结婚对象的客户维持好心情,成了我在工作上最重要的课题。沉默是金,雄辩是银……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

「请容我直言,所谓个性温顺,不等于百依百顺、从不抱怨。不、或许该说您想找的只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吧……」

说明会结束后,内心咀嚼着自己成为社会人后即将扮演的角色名称,回家的脚步也自然轻快起来。

「您打算加入新会员吗?请容我耽误您一点时间,向您简单说明敝公司——」

我深切反省,暗自发誓。

不但是位从没见过的客人,他也不像有要拿出会员卡的样子,应该是来报名入会的吧。面对这位在我正松懈时上门的客人,我赶紧正襟危坐,挺直背脊。

事到如今,要是对方回答「是喔?那还是不录用妳了」,也只会徒增困扰。问出口才发现,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也就算了,我甚至是在扯自己后腿。然而,还来不及说「抱歉,请当我没问」,社长已一脸严肃地回应:

可是,就算再怎么贵,这也不是光靠一个人拿不出来的金额,如果只付这种程度的钱就能轻易跟自己理想的对象结婚,那全日本的女人都能嫁给美男子石油王,男人也都能和魅力十足的美女成双成对了吧?连我自己肯定都会立刻跑去银行领出所有存款,拿来缴交入会报名费。

媒人。

因此,我打起精神,将「直说无妨」的意见回覆给大家。

扮演协助某个谁获得幸福的角色。这就是我的工作。

比起这个,最让我担心的是他那毫无生气的空虚眼神。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来这里报名入会之前,应该尽快接受诊疗才对。

「您说年过三十就是大婶……?为求保险起见,请容我确认一下您的年龄……您今年四十五岁没错吧?」

大致听完一轮公司概要、薪资制度和就业规则,当社长问我「有没有其他问题」时,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真心话。

最后说完这句,他干脆直接趴在柜台桌面上。

「我们公司从去年开始尝试录取刚毕业的学生……我自己最想找的员工,是能好好从正面思考,把客户的幸福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现在,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满意喔,所以,非常期待和樋口小姐一起工作。」

「跟过去的媒人相比,我们婚友社的『媒人』领客户多少钱就做多少事,充其量只能说是为客户打点婚姻这条路的工作人员而已啦。某游乐园不是都用『演员』来称呼园区内的工作人员吗?不妨想成那样就好,我们也是尽心尽力在为客户实现结婚的梦想,某种程度来说,和他们算是类似的职业。」

自己主动上门又不让人介绍,这未免太过分了吧。一方面这么想,另一方面也担心是不是自己说了什么话让对方不开心。不不不,我没说什么特别奇怪的话吧……还是……?我的眼神不够拘谨吗?

从填写好的表上得知,这位男性的名字叫做藤原隆弘。

「没错,媒人。这个是我们婚友社的业界术语,指的是帮客户媒合相亲对象的工作人员。」

社长简直就是地狱里的菩萨。

我们公司采轮休制度。对婚友社来说,世人公休的日子却是会员相亲、谘询或报名入会的热门日子,也是我们最忙的时候。所以,我和同事从进公司以来,基本上几乎没有休过假。

「年收入超过一千万是吗?恕我失礼,从您本身的年龄与收入等资料来看,双方条件一致的对象,目前是一个也找不到。毕竟男性会员也有选择的权利……」

于是,在我进公司半年左右时,事态发展成接到指控「贵公司媒人说话伤人」的客诉,社长不得不带着我一起登门拜访客户,低头赔罪。

「不是啦……正如您所见,我长相称不上可爱……个性既不讨喜,口才也不好。不只如此,我从来没交过男朋友……恋爱经验完全不够,这样的人,真的能胜任婚友社光鲜亮丽的工作吗……」

「嗯……比起员工的私生活感情,我们公司更重视统计资料等数据理论。所以,没谈过恋爱一点问题都没有。讨不讨喜什么的,更是无关紧要。不管怎么说,面试时,我从樋口小姐眼中看到非常认真的眼神,心想,这个女生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好媒人。」

只是——这次遇上的第三次挫败,打击之沉重也不是过去几次所能比拟。就各种意义来说,我都做好可能干不下去了的心理准备。

话说回来,「花多少钱都不是问题」虽然是我一辈子至少想讲一次看看的话,实际上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说。尽管如此,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问,我只好把刚才准备好的介绍手册全部推向一旁,递上入会报名表和拿掉盖子的原子笔说:「那么,请先填写这个表格。」

「没事没事。还不习惯这份工作的人,一定有很多不知该怎么做的地方嘛。对客户提出建议时尺度要怎么拿捏,之后再慢慢掌握就好。」

我不假思索低下头。

怀着自我反省的心情,脑中反刍自己刚刚的言行举止,一边姑且低头赔罪。听到我说「真的非常抱歉」时,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像把体内所有氧气都吐了出来似的,一屁股坐上椅子。

再者,既然自己扮演的是邱比特的角色,打扮自然也不能太过邋遢。我研读时尚杂志,学习休闲又适合办公的穿搭与具备清洁感的妆容。刚进公司时怎么笑都不够自然,现在也在不断练习之后,能够露出令初次来访的客人安心谘询的表情。

「……反正,就算妳不说那些冗长的介绍词,我也注定会报名入会的啦。」

接下来要说的,就是我如何从第三次的挫败谷底爬上来的故事。

「不好意思,还在营业吗?」

——这就是我毒舌小冴第二次受挫的前后始末。

说着,社长拍拍我的背,又说了声「别介意」。

「再美的女人只要过三十岁就是大婶了吧,没有更年轻的女生吗?」

按照字典的解释,「媒人」原本指的是当一对男女决定结婚时,担任双方家庭中间桥梁,从订婚到婚礼,甚至是新婚生活,于各方面给予新人建议及协助的人。尽管现代社会已经很少见到扮演这个角色的人,还是能常听到人家说「媒人地位等同父母」,由此也可得知媒人的重要性。

他用微弱得像蚊子叫的声音喃喃低语,语气非常自暴自弃。

我不解地歪了歪头,随即感到后悔。惨了,这应该是业界基础术语吧。内定录取通知在就职活动最后阶段才收到,当时我所有时间都拿来写毕业论文了,根本无暇事先做好新工作的功课。可是,这不成借口的理由当然不可能说出口。要是说了,等于承认自己不仅对公司一无所知,还连公司的基本资料都没查过。

那是进入四月新年度不久,一个初春里的星期天。

「喔……等一下喔。驾照和员工证是吧。其他还需要什么呢?」

怎么办好呢?我犹豫起来。担心归担心,认定人家身体不舒服,劈头就问「您没事吧」也很失礼。想了一下,我决定先跟平常一样接待对方,将公司的介绍手册放在桌上一字排开。

疲惫不堪的表情使他乍看年纪有点大,实际上应该只有三十五岁左右吧。身高偏矮,发际线似乎快要开始后退,长相也很难称得上是时尚型男,但绝不龌龊,所有扣子都仔细扣上的两件式西装质料也很不错。天蓝色领带的几何图形花纹其实由动物图案组成,我一眼就看出这是名牌货。但是,星期天做这种打扮不是假日出勤,就是……刚去相亲回来。

接着,男人又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我不由得困惑地问:「请问……?」

然而——

一边从柜台底下抽出介绍手册之类的文件,一边偷偷观察男人的状况。

「……这样啊。」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用纸杯装了饮料吧的热咖啡,放在柜台上,男人这才慢慢起身。不过,他碰也不碰一下咖啡,只是万分不情愿地拿起原子笔,开始在报名表上喀啦喀啦地填写起必填项目。与其说「写」,他握笔之用力更像在「刻」。

明明心里很高兴,我却用冷淡的语气回应。因为要是不咬着嘴唇,我怕自己会哭出来。

「嗯?什么没关系?」

就这样,我在「美好婚礼」工作了三年多。只要下定决心跟自己的心情妥协,这间公司的职场氛围其实不错,工作做起来也有成就感,可以说是顺心如意,如鱼得水。总而言之,沮丧到谷底的经验,也就只有前面提到的那两次挫败而已。

「呃……慢慢来也没关系,我先帮您泡杯咖啡吧。」

「上次相亲的那位小姐,明明是女人却什么都要跟我顶嘴争辩,很伤脑筋耶。这种女人就叫『有性格上的缺陷』,你们应该事先知会我一声才对吧。都说过那么多次了,我想找的是个性温顺的女人,结果还是抽到下下签,妳有站在我的立场想过我的心情吗?」

「当然,没问题!」

被他毫不容情打断,我错愕地不断眨眼。

找工作四处碰壁,陷入绝望时,是这位恩人给了我工作,我却带给他这么大的麻烦。无论如何,这点令我十分懊恼。

——好好正视并思考客人的幸福是什么,抱持这种态度投入工作,这就是本公司想要的人材。

「……这样啊。」

事实上,敝公司的报名费确实比同业其他公司贵。对客户做入会说明时,很多人都会皱眉反问:「一年就要缴这么多喔?」对,就是这么贵。

刚到职的时候,光是学习怎么工作,几乎就要了我的小命。不过,几个月后慢慢适应了,起初没发现的问题也慢慢浮现。真要说的话,那是非常棘手的问题……也就是所谓「目标与现状之间的落差」。

「您先请坐。」

我再次陷入犹豫,难以做出下一步的判断。想了半天,决定先从例行事项开始。

今年三十五岁,不用说,当然是单身,之前也没有结过婚。

总而言之,既然不是身体不适就好。

「单身证明书?有那种东西喔?」

一边从西装外套口袋掏出车票卡套,抽出里面的员工证,藤原先生这时终于正眼看了我。

「是的。一如字面所示,这是官方发行,足以证明自己单身未婚的正式文件。到区公所就能申请到了喔。是啊,知道有这种文件的人确实比较少。」

「这样啊,我还真的第一次听说。如果不是来婚友社,应该根本用不到吧。」

「我听说有些公司规定入住单身宿舍时必须提供……不管怎么说,第一次听到有这种文件时,大家都很惊讶。」

「嗯,的确很惊讶。」

不知是否放松了心情,藤原先生语气随便了起来,表情也渐渐开朗。气氛不再像原本那么紧绷带刺,我松了一口气,他也一点一点开始解释自己为何来到这里。

「我刚才去相亲了,就在那边的T大饭店。」

「T大饭店,很高级耶。」

那是人人都曾向往的老字号饭店,也是高级饭店的代名词。光是在里面的咖啡厅随便喝个茶,大概就得飞走好几张钞票。

「是啊,该说一辈子只有一次吗……心想要是错过这次,大概就没机会找到结婚对象了……」

他再次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忽然把话题转向自己的过去。

「别看我这样,也曾有过从学生时代开始交往五年的女朋友喔。快毕业时展开交往,毕业后她到外县市工作,所以近在身边的时间不到一年,后来一直都是远距离恋爱。虽然如此,但也确实持续交往着,我甚至都在考虑结婚的事了。」

「……是。」

「那女生原本算是比较土气的类型,跟我交往后才开始学化妆打扮,一口气变得可爱起来,说是拜我之赐也不为过。呵呵,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以结果来说,现在他既然会来婚友社报名,可以肯定这段恋情最后以分手收场。因此,我回应什么都不是,只能姑且面带微笑点头。接着,藤原先生露出怀念的眼神望向半空。

「不过啊,认为持续交往了五年似乎是我的一厢情愿。她在那边不知何时交了新男友,我一发现就逼问到底怎么回事,她却给了我致命的一击,毫不留恋地对我说:『咦?我们有交往过吗?』这种事,妳怎么看?」

唔……我该说什么才好。

再怎样搞不清楚状况,我也知道不能说「您辛苦了」或「请节哀」之类的话。

「不只如此,她还多送我一句:『多亏远距离我才能容忍你,老实说,要是近在身边,我早就受不了。结婚什么的当然更不可能,你说是吧?』她居然当着我的面问『你说是吧』,我能怎么回答啊。不过……那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们公司似乎就在他的通勤路上,所以藤原先生来得很勤,动不动就跑来谘询。拿到配对对象资料那天,他更是兴奋地滔滔不绝:

可是,那种真心话当然不能说。我早已下定决心,不能再犯新人时代犯的错。

「……」

「——你是白痴吗?」

「我就知道!看妳就是一副不太擅长面对男人的样子嘛,那以前有交过男朋友吗?」

「不过,所谓适婚年龄也是有上限的吧?我已经三十五岁了,根据统计,这几乎是男性适婚年龄的上限,换句话说,我的适婚年龄已经在濒死边缘。事到如今也不能再挑对象了,自己能做的,就是从今天起想尽办法找到结婚对象。哪还能顾及羞耻心,我只剩下婚友社这条路了。老实说,我一直认为一旦来这里入会,自己就没救了。不过,在适婚年龄死亡之前,总觉得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对了对了,我也想申请见面,对象是这个女生,还有这个女生。至于那边那几个兔宝宝嘛,脸长得实在不太OK……」

如果——

真能这样说出口,不知该有多痛快。

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他说的话,我紧抿双唇闷不吭声。他又继续说:

「是啊,偶尔也会吟俳句。我在里面年纪最小,上面再老的人都有,甚至有已经活过四个年号的老爷爷。每次只要有人没出现,大家都会担心对方是不是已经被老天爷召唤了……啊,这些事不重要啦。」

「那当下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了,可是刚才也说过,对我而言这是最后的机会嘛。要是错过这次,我就没有后路,弹尽援绝,搞不好一辈子都结不了婚了。相亲的日子就是今天,带着当伴手礼的点心礼盒,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上战场。」

「…………」

「……」

「因为第一个谘询的对象是樋口小姐,我想请妳直接当我的顾问。」

「我到处表明自己想交女朋友、想结婚,也参加各种活动,最后都以失败收场。日子久了,愈来愈看不到希望。不过,在这之中,我出于自己嗜好加入的短歌社团里有个奶奶说,不嫌弃的话,她可以帮我介绍相亲对象。」

他一口气说完这串话,默默听着的我点了点头,凝视他的脸。

一抹不安掠过心头——这样真的好吗?不太好吧?

话说回来,虽然藤原先生的遣词用字不时引发我的反感,整体而言,他仍算得上是个纯朴的人吧?应该只是运气不好,才没能遇上良缘。

「听起来您也经历了不少辛苦的事呢。不过,我看了一下藤原先生填写的内容,您的条件非常好,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出色的伴侣。」

听到这里不免心生同情,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想像他卯足了劲精心装扮,去了T大饭店却面临那么悲壮的下场,我实在是……

「……我来处理。」

欸?

那当然是因为,你以前把婚友社当成恋爱的安全网啊。

「啊、能用那台电脑叫出我的个人档案吗?」

「哎呀,没想到这个年纪了才进入桃花期,真的太感谢婚友社啦!」

要是多说不该说的话,再次给公司带来麻烦怎么办。到最后,胆怯的心情战胜一切,嘴巴开开合合了半天,最后还是紧紧闭上。

他问得愈来愈深入,我有点穷于应答。

老实说,我不太喜欢把自己的隐私透露给客户。这是因为,工作人员的私事对客户而言只会造成干扰。为了让会员安心找寻结婚对象,我认为婚友社的员工最好当个彻头彻尾的隐形人。

很感激他的这份心意,但我瞬间也犹豫了一下,到底该不该接受。

简单来说,抚慰眼前这位疲惫至极男性的心,比什么都更优先。

「藤原先生,画面上显示的,单纯只是在同个地方找对象的人数。还有,这些人也不是对你有好感,顶多只是有兴趣。简单来说,之所以申请跟你见面,只是因为『这个人好像满接近我想找的对象』,那就打个招呼看看吧。如此而已。你说这叫桃花期?不,别开玩笑了。『可能结婚的对象』不等于『结婚对象』,真要说的话,结婚跟恋爱也根本就是两回事。没把你当成恋爱对象的案例比比皆是,这点您能够理解吗?」

「咦?会吗?不过,如果真的这样,就到那时候再找个男顾问来帮我就好啦。所以,还是樋口小姐就好。」

「樋口小姐真厉害,符合我条件的女性资料,光是今天就有四十笔!其中对方主动提出要跟我见面的就有七笔!」

「我啊……身边能称得上朋友的人都是男的,也别想靠他们介绍认识女人,只好拜托女同事帮忙介绍,参加坊间联谊或以寻找结婚对象为目的的派对……能试的我都试了。听说攀岩能找到结婚对象,我也马上报名健身具乐部,尝试攀岩活动,没想到去的都是认真想攀岩的人,只有缺乏运动细胞的我不断从长满了瘤的墙上滑落,不但摔痛屁股还丢尽了脸。」

现在的我这种工作态度,对客户真的够诚恳吗?

只是,我实在很想反驳这句话,正好完成见面申请的手也停止操作滑鼠。

「藤原先生,基本上顾问都以同性居多,由我来担任您的顾问真的没问题吗?性别不同的话,之后谘询起来可能会有各种不顺利……」

我沉默无语。

兔宝宝。好喔,嗯,兔宝宝吗……是喔。

这番已经涌上喉头的长篇大论,包括最初那句,都被我死命吞回去了。咕嘟一声,随着口水一起吞入喉咙深处。

「这、这样啊……」

见我仓促之间视线游移,藤原先生不知想到哪里去了,盯着我的脸打量后说:「……嗯?既然这样,今后就请多多指教喽!」声音莫名兴奋。既然这样又是哪样啊?

可是,藤原先生才刚投入「婚活」※,我不想打击他的士气。话虽如此,我也想不到该换个什么说法,才能一边鼓舞他的士气,一边顺利引导他踏上正确方向。脑中闪过自己昔日「毒舌小冴」的绰号。

「总之,我想按顺序和这些提出申请的兔宝宝们见面,行程的安排,能交给妳协调吗?」

勉强斩断杂念,按下申请按钮,滑鼠发出清脆的喀嚓声,荧幕上出现「完成申请」的红色图示。

想说的话多得都能堆成一座小山了。

后来我才发现,最后这个或许是他的笑点。

「尴尬的气氛中,由陪同出席的老奶奶主导相亲进行,但老实说,我就像个局外人坐在那看她们两个闲聊而已。对方大概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吧。除了伴手礼盒的花费,那一顿吃喝的钱也全都由我买单。」

总之,他刚入会时,申请跟他见面——在我们公司内称为配对——的件数如雪片飞来。

我们公司会配给每个入会的会员一位「媒人」,以两人三脚的方式为会员提供种种协助,并称之为「顾问」。藤原先生听了说明后,直接指定我为他的顾问。

「呃、喔……」

至于这件往事和他今天去相亲又有什么关系呢——原来,他在受到前女友打击后,内心深深受伤,接着马上涌现「自己要拥有幸福的婚姻,好让那女人后悔」的念头。积极向上,非常好。

这肯定是您彻底搞错该参加的活动了吧……尽管内心这么想,这话我可不能随便说出口。

认为今后绝对无法靠自己找到结婚对象了。

不是、我也知道光是一天就看到几十笔符合自己条件的女性配对资料,其中甚至有好几人主动提出想跟自己见面的申请,会误会自己桃花朵朵开也是难免的事。但很遗憾的必须说,并不是。

「樋口小姐,妳几岁啦?」

「这么一想,眼前一片漆黑。踩着踉跄的脚步想回家,却在不知不觉中走到这里来,站在柜台前……」

「还有,像是这张照片,乍看好像满可爱,其实打光打得过了头,用这种方式修图掩饰真实长相呢。这边这个则是妆化太浓,年纪也超过三十了……我怕见面会失望,像这种的都还是算了。」

再加上前面也提过,恋爱经验不足本来就是我在工作上的弱点。回想起来,高中时代虽然跟异性交往过,但也仅止于一起牵手上学和放学回家的关系,就是那个年纪常见的家家酒恋爱。毕业后自然而然疏远,我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称对方为男友就是了。

说这种话的藤原先生自己长得明明像五月皇后。不,我说的不是欧洲的丰饶女神,是日本的马铃薯种类喔。昨天吃的咖哩就用了这种马铃薯。我内心如此讽刺,当然没有真的说出口。

抱歉说得露骨一点,就现实而言,婚姻市场上男人的武器通常是年收入,女人则是愈年轻愈有利,这是众所周知的事。顺带一提,都会区女性多半希望男性的年收入超过六百万。大概因为这是当妻子专职家庭主妇时,养一个家最低限度的收入。

「这太厉害了,这样的话,绝对每个人都结得了婚吧?居然有这么神奇的事,我以前为何不早点来加入这么厉害的系统呢!」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拒绝。虽说这样只是事倍功半,但他说的是「樋口小姐就好」,并不是「樋口小姐才好」,既然如此,我也公事公办就好……最后,我决定把这些纷至沓来的杂念赶出脑海。说着「虽然不太习惯担任男性会员的顾问,我会全力以赴的」,接下了藤原先生顾问的任务。听我这么一说,似乎令他感到很愉悦,开始东问西问起来。

「目前二十五岁。」

然后,不假思索回答:

「能有这样的机会,对我来说真是求之不得,高兴地想这次一定要成功。老奶奶问我喜欢怎样的女生,我老实回答『希望是长得可爱,年纪比我小,个性温柔的女生』,结果被老奶奶劈头说教了一顿,说什么『长相这种东西,相处久了看习惯就好,别要求那么高』。附近几个阿姨奶奶听见,也过来加入战局,一群人围着我指责。」

做出种种指定的他莫名享受,几乎都快用口哨吹起歌来了。

「短歌社团?」

藤原先生年收入五百万,很可惜没过上述六百万门槛。但从他的年纪来看,今后还很有机会往上调薪,虽说……长相称不上帅,至少看上去老实又温柔,倒还能加一点分。或许也得归功于个人档案上那张请专业摄影师拍的照片吧。

「见了面一看,对方确实年纪比我小,但长得一点都不可爱,个性也不温柔。别说温柔了,那个女生似乎是老奶奶的远房亲戚,根本不知道今天要来相亲,身上穿的是破牛仔裤和松垮垮的法兰绒衬衫。我再强调一次,地点可是T大饭店喔。」

冷静,至少他没说是兔女郎。我默默催眠自己。

「啊、不好意思。因为这感觉就像守株待兔,我只是找个树头坐下来休息一下,就有一群兔子擅自跑过来围在脚边嘛。所以我自己私下称呼她们为兔宝宝啦。」

这种的还是算了?喔……是喔。

不过,在走投无路时选择了这间婚友社,说来也算是我们的荣幸。既然已经接下支援他顺利踏上婚姻道路的工作,就必须为他的幸福全力以赴才行——我内心暗自奋起,没想到顿了一顿之后,他又撂下这段话:

我一脸认真复诵,他有点难为情地笑了。

他在申请书上的兴趣栏里确实填了「短歌、俳句。阅读、欣赏音乐。漫游古都、寻访神社佛寺」。或许可说是冷门嗜好吧,一时之间,除了不置可否的「……真是风雅」,我也说不出其他感想。

这件事令他感到非常悲哀。

「是喔……比我小那么多啊。假日还在顾柜台,应该没男友吧?」

「……这……」

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我只能支吾其词。

藤原先生就这样踏上了寻找结婚对象之路——客观来说,把他的条件一字排开来看,获得幸福的机率并不低。

——这番话。

「什么叫做最后的安全网?你这人真是无可救药的白痴。婚友社充其量只是想在人生中选择进入『婚姻』的人找结婚对象的途径之一!就跟有人靠相亲结婚,有人靠亲友介绍结婚,有人跟学生时代交往的对象结婚,有人跟公司同事结婚,也有人跟上班快迟到时嘴上叼着吐司面包在转角撞上的人坠入命运情网,最后走入婚姻一样罢了!像你这种下意识瞧不起人的恶劣至极性格早就被人家看穿,所以才会找不到好姻缘啦!」

我没真的开口吐槽,只是默默笑一笑就算了。不过,藤原先生根本没注意到我微翻的白眼,兀自继续说道:

脸长得不太OK?……啊、是喔。

「……嗯、是的,目前……」

把上面那段话用力塞到笑容底下,实际上的我一如往常,使出了集三年经验得出的最佳解方。

「呃、这……」

「可是,一想到万一这辈子都要继续单身下去,我就再也坐立难安,双腿擅自走进这里来!」

「老实说,我一直认为婚友社这种地方,是无法靠自己谈恋爱的那种人最后的安全网。所以本来不想来的。」

「……兔宝宝?」

「……我明白了。」

注:日文中所有以结婚为目的而参加的活动统称,如相亲、联谊、加入婚友社等等

「等一下,这个不叫桃花期。」

顺带一提。

不同家婚友社的做法可能有所差异,以我们公司的做法来说,基本上配对的协调必须透过媒人进行。公司里设有包厢,提供给配对成功的会员见面,第一次见面时,媒人也一定会先陪同。等介绍过双方后,媒人才离开,也就是俗称的「接下来就交给两位年轻人自己聊」。

我除了是媒人,还担任藤原先生的顾问。每个顾问都有公司配发的智慧型手机,安装在这支手机上的通讯应用程式帐号,一开始就跟藤原先生互加了好友。这也是本公司的特色方针。这么一来,会员遇到任何问题或想谘询什么,随时都能跟顾问讨论。

藤原先生一入会就相当积极申请配对,也很乐意接受申请。我猜,他每个周末至少都和三位配对对象见面。老实说,真的是婚活模范生。不到一个月,差不多就见过十位女性了吧。

有一次,我在办公室处理杂物,放在桌上的公司手机发出收到讯息的叮咚声。解锁后打开一看,是藤原先生传的。

『那个,樋口小姐,我想请问喔,妳对互传讯息的时候,把助词或介词平假名写成小写的人有什么想法?那个人都已经二十八岁了耶。』※

注:这种写法通常流行于国、高中女生之间

「………」

『更让我介意的是,她还会在句尾加上小写的「唷」。或者应该说,所有能写成小写的假名,她都会写成小写。』

苦于应对的我,还盯着手机荧幕不知所措,下面就又传来他追加的讯息。

『暂时先称她为小写兔宝宝好了。』

「小写兔宝宝。」

我忍不住念出来。

不确定有没有念对就是了。听到我口中发出谜样词汇,坐附近的同事投来异样眼光。我急忙半笑不笑地说着「没事没事」蒙混带过。

当然,藤原先生见面对象的资料我也都有掌握。这位「小写兔宝宝」应该是上周末配对成功的其中一人吧,到底是哪位就不确定了。

可是——呃、这该怎么办好呢?

观察一个人的遣词用字,确实也能看出彼此价值观是否合拍,甚至能从中观察出对方的生活习惯。在寻找结婚对象的过程中,这也的确是应该注意的重点。可是,该怎么说好呢……藤原先生的状况是……对、真的只能说……该怎么说才好呢……

我犹豫了一瞬,按压眉头,在给他的回覆中特地加了一点与生具来的毒舌。

『我觉得先聊聊再做出结论也不迟唷。』我故意加入了小写的平假名。

『哇喔!对唷!她就是这么写的,没错!』藤原先生也用同样的写法回覆。

顺便一提,也是有像泡菜一样泡在婚活里好几年,甚至都成了古董案件的会员。真要说的话,我们公司这种类型会员还算少的呢,愈大型的婚友社,这类会员愈多。

「我刚来的时候就想问,自己的登记资料和照片,是不是可以做成海报贴在婚友社墙上啊?就像那个,很显眼耶。」

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和差不多二十人配对过了。

本来应该是夏天的,但今年气候有点奇怪,五月底开始莫名热得像盛暑,梅雨季又来得太迟,像是忽然想起「对喔,该下雨了」,天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下起雨来。往年这时梅雨季早就过了,也该露出万里无云的夏日晴空,今年却到现在还覆盖了满满的乌云。只有气温一个人跑得很快,天气闷热得教人受不了。

诚意……真的是这样吗?

少骗人了。

和婚活资历长,表现积极主动的女性配对后,红着脸跑来向我报告「伤脑筋啊,劈头就要我下次约会去见她爸妈耶……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吃了」,并为那位女性取了「肉食兔宝宝」的绰号。和另一位女性约会时针对彼此房间都很脏乱的话题聊得不亦乐乎,后来就给对方取了「脏房间兔宝宝」的绰号。等一下,你自己的房间不是也很脏乱吗!不用说,我当然使尽丹田之力吞下了这句话,没真的喊出来。

「咦?我没有设什么条件啊?」

怎么办?除了「少骗人了」,脑中真的浮现不出其他话语。可是,要是真的说出口,这话纯粹就只是难听话。脑袋的处理速度跟不上眼前的事态,我渐渐语无伦次起来:

「藤原先生,恕我失礼……想结婚也得先有对象,婚活也是一样。所以,那个……」

「……对啦,类似的案子我当然也看了很多……」

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我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智香看得真开……也是啦,妳说得没错!」

不管会不会被说是毒舌小冴,到了这个地步,我不说点什么好像不行了。虽然希望客户能以愉快的心情找寻结婚对象,追根究柢,想结婚也得先有人愿意嫁给你才行。身为媒人,唯有这点一定要让他理解。

「……没那回事,承蒙您选为顾问,是我的荣幸。」

我真的有好好对藤原先生做出建议吗?我的建议,真的能帮助他在婚活这条路上开花结果吗?不管怎么忍耐,内心仍总是吐出恶毒的评语。「总比把这些话说出口,害客人意兴阑珊好。」这么告诉自己,放弃说出真正想说的话,把一切都吞回肚子里。这样的我,真的对这份工作展现了足够的诚意吗?

年收入比自己高的女性,被他称为「养小白脸兔宝宝」。

「我当然也这么想啊,可是就算是这样,小冴妳已经把太多脑内资源分给那个客人了。跟客人之间还是不时拉开一下距离比较好吧?身为同事,我很担心妳喔。」

「我说妳啊……就是这种地方不好。那位客人一看就没什么女性经验,小冴妳该不会招来奇怪的误解了吧?」

「之前不也说过吗?不管谁来我都真的欢迎啊。像我这种人,只要有人愿意嫁,我都乐于跟对方见面啊。」

唉,明知这样下去不行的……

理由很简单,就各种意义而言,第一印象都很重要。

「啊、是的。虽然要另外收费,不过是可以的喔。您有兴趣吗?」

一如往常下班顺路过来靠柜的藤原先生,在和我讨论见面行程如何安排时,忽然这么嘟哝。室外似乎很热,只见他从口袋里取出除菌湿纸巾,用力擦拭脸上的汗水。

「那是一定要的啊,妻子经济上要是无法自立我会很不安,也不喜欢整天在家,没见过世面的女人,跟那种人一定没话聊,妳不认为吗?」

「他、他也没有恶意啦。或者说,他应该自认这么做是出于善意吧。」

「咦?喔……当然好啊,没问题……」

可是,藤原先生的状况是,配对成功后,几乎没有人跟他进展到第二次约会,更别说第三次了。他一方面对女性标准严苛,另一方面又因跟女性相处的经验太少,约会时表现扣分,迟迟无法如愿走到正式交往那一步。

「可是啊,或许只是巧合,但市面上这么多婚友社,难得人家选择了我们公司,总希望他能找到好对象,获得幸福嘛……」

「……是啊,谢谢妳,智香。」

「啊哈哈,小冴,妳是怎么啦?说起来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顺便一提,全国各地的婚友社或婚姻介绍所都差不多,会员入会后的头三个月,往往是最重要的关键期。我们公司的会员也几乎没有例外。这是因为,介绍给会员的那几十笔配对成功资料,并非完全来自随机配对,身为顾问的我们,其实有先进行某种程度的过滤。

「小冴就是太老实了啦。那种原本已躺在失意谷底,把自己定位为『放弃靠自己找结婚对象的恋爱失败组』,在来了婚友社之后,发现竟然也有人愿意把自己当结婚对象看待,瞬间得意忘形,搞不清楚状况,到最后连自己来这里的目的都迷失了……这种会员至今我们看过太多了吧?就跟那一样啊,这种案例我都遇过不下百万次了。」

听到这个,我也放心多了。常听智香谈起她和男友的事,我知道两人感情向来很好,既然田所先生的工作稳定下来了,两人一定很快就会传出好消息。跟一脸雀跃的我不同,智香本人露出复杂的表情。

智香皱着眉头,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我只好赶快转移话题。

这几乎已经是结论了吧?一边这么想,我一边删掉脑中反射性浮现的「随你高兴」字句,送出委婉绕了好几圈后的回覆:『请您尽量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就好。』

「那个……藤原先生,我是觉得啦,在见面之前,条件不要设得太严苛比较好,不然太可惜了。」

智香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接下来,她像是想把那莫名沉重的气氛整个吞进肚子里似的,一口咽下泡沫都跑光了的啤酒。感到一阵寒意窜过心中,我也说着「这、这样啊」,将自己杯中冰块已融化的黑醋栗奶酒喝干。

因为我隔天休假,那天傍晚就去了居酒屋。看到我在包厢里抱头苦恼的样子,临时陪自暴自弃的我来买醉的同事,却对我的烦恼一笑置之。

基本上,我们公司会员在确定正式交往前,多半会经过三次约会。第一次是初次见面,第二次的约会可加深对彼此的了解,第三次则做出是否正式交往的判断。正式交往后,几乎都会在几个月后成婚。

「他在新公司好像满开心的,工作也很上手。薪水虽然比之前少一点,但公司已经说要让他升职,相信很快就能恢复原先的收入水准。」

「哎呀,这样下去不行,那位客人……得快点想想办法才行……」

不行,他完全没看懂我的讽刺……

「嗯……智香说的我懂……但是藤原先生经常带东西给我,有时也觉得他人不坏……」

「恕我失礼……结婚后的家事分配,最好在开始交往后好好讨论一下。毕竟彼此之间的观念差异是愈少愈好嘛。」

——我马上在心中如此顶回去。不过实际上,当然还是保持沉默。

「没有啦……辞掉上份工作时,遇到了一点怪事。」

似乎在我思考着怎么换个说法时,又踩到了他的地雷。可是,我也没说得那么过分……吧?

还有,有个喜欢烹饪的女性,他给人家取的绰号才过分。

「不好意思……我记得关于婚后的条件,藤原先生是希望另一半可以的话也继续工作,不是吗……」

「还有那个,说什么『天气热有这个应该比较方便』就塞给妳的那条百圆商店小手帕?不、不管是零食还是手帕,品味都不太对劲吧。简单来说,谁会需要那些东西啊?」

结果我还是只能笑得模棱两可,把想说的话再度吞回去。

不过,一想到万一藤原先生相亲或约会时也送对方这种东西的话……?一抹不安涌上心头的我,从自己长期购买的时尚杂志搜集了「可讨女性欢心的一般礼物专题」,制作成参考资料交给他。

『那就这样吧,我再想想,会尽快决定!毕竟也没太多时间了嘛!』

就这样,藤原先生口中的「兔宝宝」——配对成功的对象不断来了又去。进入「暂定」桃花期而满心雀跃的他,一一为这些女性取了「某某兔宝宝」的绰号,擅自进行分类。

「是啊、嗯……那样是很好啦。」

「我说小冴啊,总之这点我一定要告诉妳。为了让客人怀着愉快的心情找对象,秉持诚意工作当然非常重要,我也这么认为。但是,我要提醒妳的是,对方未必会回报我们相同的诚意。」

高槻智香早我一年进公司,职务跟我一样是「媒人」。或许因为彼此都是一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我和她特别聊得来。硕士学历的她年纪大我几岁,但总要我「不用那么客气!」,所以几次之后,现在我也不再对她使用敬语,关系真的就跟姐妹没两样。

听着藤原先生说的话,我像被人塞了一嘴苦得要命的东西,很不是滋味。

「田所先生吗?遇到怪事……什么事?」

儿童味觉的我喝不了太苦的酒,正一点一点啜饮黑醋栗奶酒。智香放下啤酒杯这么说着,对我露出严肃的表情。

「灵异……?」

「带东西……妳说的该不会是上次他托人拿来的那包便利商店怀旧小零食吧?里面的巧克力还因为天气太热融掉了……」

内容包括相对平价的名牌商品、首饰及化妆品,也有可爱的西式点心礼盒等。瞄了一眼介绍这些商品的文章和图片,藤原先生说:「原来如此!樋口小姐妳喜欢这类东西啊!」我真想大声吐槽「不是!」为了避免他误会,只好再不厌其烦地说明「如果您不知道这份参考资料怎么使用,欢迎随时来问我」。

一口关西腔,说起话来总是直爽又痛快的她,咯咯笑着第三次伸手去拿炸鸡块。

仰头猛灌第二杯啤酒的智香,有着豪迈爽朗的性格、染成浅褐色的头发和高瘦的身材,外表与个性都是名符其实的可靠大姐头,在公司里也是深受女性会员信赖的顾问。事实上,「小冴,我发现一间不错的店,今晚要不要喝两杯?」这么说着约我来这里的正是智香。我为藤原先生婚活进度停滞不前的事镇日眉头深锁,细心观察周遭需求的她早就看在眼里了。

「……」

「去死吧你。」

「……抱歉,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讲,关于这件事,下次再说吧?」

约会时侃侃而谈过去婚活内容的女性,被他称为「不够含蓄兔宝宝」。

「欸、嗯、对啊……」

她过誉了。可是,身为一个媒人,能听到这样的评价,也真的令人很开心。智香的话就像一剂强心针,我激励自己「得更努力才行了」。

「那太好了!这样妳总算能安心了呢!」

智香的男友——年纪大她好几岁,和她同乡的田所先生——原本在国内最大的食品制造商任职多年,但从几年前开始,被调到老是得替无能上司收拾残局的部门,辛苦了好一段时间。不过,听说就在前几天,他终于下定决心换了新工作。

「不、这个嘛……我是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但内容实在太灵异,到现在我还半信半疑……」

身为媒人的我们为了获得会员的信任,当然也希望自己推荐出去的都是「正中红心」的人选。尽管业界偶尔也会出现说着「第一个介绍的都是万中选一的对象,一人价值能抵十人」之类歪理,在第一次配对成功时额外收取违法介绍费的不良业者(敝公司当然不是)。但是,大部分婚友社即使没有多收费用,在第一次为会员介绍对象时,差不多也都是这么卯足了劲。

「啊,那件事喔……」

「总觉得要是跟她结了婚,一定每天都会亲手做爱妻便当给我,就给她个简单明了的称号,叫『便当兔宝宝』吧!不过老实说啊,『亲手做的料理』这种东西,对我没什么吸引力耶,又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除了我妈以外,其他人煮的东西都让我噁心,不觉得是人吃的东西。可是,要是结了婚就不能说这种话了……」

「……」

因为牵涉到会员隐私,能抱怨工作的对象屈指可数。交到她这个可以毫无顾忌一起大聊特聊的朋友,也是我庆幸找到这份工作的因素之一。

「欸?干嘛分配?家事一般都是女人做的吧?」

面对自己的失策,我心想,是不是该让他自己解毒就好,食指忍不住又按上了眉头。

听我吞吞吐吐这么一说,智香立刻翻了白眼。

一时之间,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不但要求女性包办所有家事,还得经济自立。才刚说完这种话,居然有脸说自己没设条件?面对这样的谎言,我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不、不会啦!拜托不要说这么奇怪的话。」

「怎么了吗?」

或许已经有点喝醉吧,我瞪了咯咯笑着说「小冴,妳眉毛都成八字形了喔」的智香一眼,用力从豆荚里挤出毛豆,噘着嘴说:

「妳说什么啊?那种事我当然知道啊。难道看在樋口小姐眼中,我是个妄自尊大又没有包容力的人吗?真可悲,我还以为请樋口小姐当顾问是选对人了呢!」

我小心翼翼选择遣词用语,没想到这番话仍令藤原先生不满。

身为专属顾问,我似乎差不多该针对这点给他建议了。该从哪里切入才好,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试着表达强硬一点的意见。

说来理所当然,随着时间的经过,能打包票「这次一定没问题」而极力推荐的对象人数,只会愈来愈少。相反的,持续了一段时间婚活的会员本身却会养刁胃口,开始认为「既然要找,不如找水准再高一点的对象」。从这时起,理想与现实、需要与供给之间就产生了龃龉。在事态发展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之前,最好冷静检视自身条件,并将提出的要求缩小至最低限度,才能尽快做出决定。这就是婚活的基础法则。

「先别说这个了,智香呢?最近和田所先生怎么样?上次不是说他忽然换了工作,还引起一阵骚动吗?我超好奇的,想说今天一定要问妳。」

藤原先生来「美好婚礼」展开婚活至今,决定命运的最初三个月也差不多快过完了。

时序进入七月。

后来我们慢慢又聊起其他话题,气氛也再次热络起来,聊到差不多该解散时,智香忽然对我提出忠告。

我给了肯定的答案,顺便若无其事提出询问。然而,拿出另一张除菌湿纸巾,不知怎地擦起我递上的冰咖啡纸杯杯缘,藤原先生皱着眉头不假思索回答:「不,怎么可能!我才不干这种事!」

「因为那实在太难看了吧?我的意思是,我才不想变成那样。」摇了摇头,他又这么说。

「咦?」

「不是啦,妳不觉得很像那个吗?超市里已经快过期的生鲜食品被打折出售,贴上红色或黄色的醒目贴纸,上面写着『超低半价!』之类的。」

「……」

「换句话说,这海报等于在宣传自己『已经快过赏味期限了』啊。喔!妳看这个女人的照片,也是用强烈打光来修图嘛。入会早就超过一年,年纪也已经三十三岁了……」

我没有说话。

老实说,想大声反驳的话语已经不只堆成一座小山,根本就累积成一座山脉了,但我还是只能咬紧牙根忍耐。要是臼齿被咬碎的话,能不能申请职灾赔偿啊?不、不会真的咬碎啦。

「可是,跟以前相比,兔子笼的补给数量愈来愈少了呢。」

对我复杂的心情浑然未觉,藤原先生一副悠哉模样滑着手机这么说。似乎在确认周末的行程。

「兔子笼的补给……?」

我像学舌的鹦鹉一般重复了一次这陌生词汇,他才笑着说「喔」。

「这是我个人发明的词汇,把新追加的兔宝宝资料称为兔子笼啦。因为数量太多了,新的兔宝宝就像一笼一笼送过来似的,已经不是用守株待兔能形容的程度。只是,现在数量虽然还维持得不错,品质却愈来愈差了耶。」

我连在脑子里吐槽的力气都没有。再说,如果他是个察觉得出「对方现在傻眼无言」的人,现在应该早就顺利跟谁交往了吧。终于出现危机意识的我,尝试重新修正轨道。

「藤原先生……抱歉一直重复一样的话,但是,能否请您将条件放宽一些呢?比方说,光是年龄往上调高一点,就能大幅提升遇到良缘的机率喔。」

担心自己把话说得太尖刻,自认已小心翼翼包了好几层厚厚糖衣才说出口。心想「继续这样下去就糟了,在他正式成为不良债券前,得想办法擦亮那双被偏见蒙蔽的眼睛才行」。

毕竟现在他就是被自己设下的「要年轻又可爱,要聊得来,个性要好」等条件作茧自缚,几乎到了连灵魂都被诅咒的地步,光用「没想那么多」已经解决不了问题。

「欸?比我大的?才不要。」

然而,藤原先生二话不说回绝。太快、太快了。就算是我也不免慌了手脚,忍不住追问:

「呃……无论如何都不要?即使没差几岁的也不太行吗?」

见面的事我当然知道,但我哪会知道她是你的「最佳兔宝宝」?

老实说,连一旁听的我都无言以对了。总不能老实说那样很噁心,你冷静一点,自然只吐得出「您真的遇到一个很棒的对象呢……」这种最低限度的回应。

「人家说长痛不如短痛,这事还是早点让他知道比较好……,不过,妳也不用现在马上打电话给藤原先生啦。我看不如这样,先把事情的前后经过知会社长一声,再重新联络园田小姐一次,跟她把话套好……虽然对藤原先生过意不去,等到傍晚或明天一大早再告诉他吧。」

「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见到园田小姐本人时,我的第一印象是「本人比照片可爱」。朝藤原先生偷瞄一眼,只见他凝视园田小姐的脸,整个人僵在原地。看来,他的想法一定跟我差不多。

「就在刚才,她打电话来问,能不能谎称『自己已经跟朋友介绍的对象正式交往了』,尽可能推掉和藤原先生的约会……」

「……好的,我明白了。」

要是藤原先生站在面前,现在我恐怕已经被喷了一脸口水了吧。听到他说得这么激动,我也不免吓了一跳。

唉……真要说的话,这种男人请客文化我其实不太赞同,也很同情付钱的男性。只是,他说的话有些完全不合理,有些却也无法一味否定,到底该斥责还是同情,每次都让我伤透脑筋。

当然,过去也不是不曾出现这类对特定对象展现异常执着的会员。我暗自发誓,一定要按照公司手册,马上把园田小姐的页面设定为只有从藤原先生的帐号完全看不到的状态。

我早已准备好几位完全符合他内心理想条件的对象。当然,如果能就这样发展成交往、结婚的话是最好。不过,我真正的目的是,用几位条件好得令他无话可说的对象来挫挫他的锐气。

——然而——

因为她的顾问不是我,所以没直接见过面,不过光从照片看来,一头长直黑发,娃娃脸上化着自然淡妆,给人可爱又温柔的印象。年龄二十七岁。我和负责她的媒人商量后,发现双方提出的条件满符合的,就决定朝建议两人见一次面试试看的方向进行。

都还没正式交往,哪称得上是什么命中注定。不过,虽然道理站在我这边,我还是无法说出口。藤原先生根本没察觉到我支支吾吾的语气,依然用感慨万千的颤抖声音说:

『是啊,没错,不然还有别人吗?我昨天和她见面的事,樋口小姐妳不是很清楚吗?是说,一开始妳还陪同在旁呢。』

不不不,真要说的话,藤原先生您自己还不是只透过婚友社和人家见过一次面而已……这当然是严禁说出口的话,所以我又勉强吞回去了。

全身沉浸于恋爱狂热之中的藤原先生刚刚电话里激动不已的声音,如今依然回荡在我耳朵深处。我不由得苦着一张脸,心想「怎么办」,才刚听他说完不到三分钟,就确定他已失恋。

没想到,藤原先生仍不放弃。

「不好意思!刚才那通电话是藤原先生打的吧?一听就知道他卯足了劲,所以我真的非常抱歉……」

媒人们离席后,他们就展开了第一次的约会。我们能做的,也只有祈祷两人好好表现了。

「这个嘛……本周末行程不多,那就麻烦妳安排一下好了。」

『什么叫其他会员……我是前天才跟她直接见过面的人耶!』

「没有啦,只是觉得她照片没什么修图,给人感觉也算清纯。只是学历不够高,还有,看起来好像个性有点阴沉……」

看一眼时钟,午休只剩十分钟了。下午轮到我顾柜台,这点时间勉强只够到附近便利商店买能量果冻饮囫囵吞,我又叹了一口气。这时,忽然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

打了电话给藤原先生,小心翼翼选择说词,把园田小姐的意思转达之后,果然得到预料之中的反应。

虽然他显得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会努力,樋口小姐也请加油喔!』

「也好……」

这个真的拜托先不要。

「要见个面看看吗?」

「不、不是……那个是……电脑处理资料有时间上的落差,所以页面还在……园田小姐的公开资料很快就会撤下,我想明天应该就看不到页面了……」

看他这样子,那迸发的热情在园田小姐面前一定也掩饰不住吧。脑中浮现一颗坐立不安、举止鬼祟,左右摆动摇晃的五月皇后马铃薯,我急忙打消这个想像。不不不,人家好不容易找到命定的对象,这是好事。

「欸?希望由媒人帮忙拒绝跟藤原先生的约会?」

「希望结婚对象比自己小很奇怪吗?不过说的也是啦,都已经定期补给那么多笼兔子了,原本以为马上就能找到对象,竟然迟迟没遇见完全符合我条件的人。偏偏见面时不管吃饭还是去别的地方,基本上都是男人请客不是吗?每星期每星期……只有皮夹里的钱扎扎实实减少,配对却总是失败,真是太没有建设性了。」

然而,这未经深思安排的相遇,竟然会引起了那么大一场风波,只能说始料未及。

我加什么油啊。

「那就……先恭喜您了……?」

见藤原先生对她感兴趣,我一边暗自得意自己眼光精准,一边微微朝前探身。

『樋口小姐,这件事是真的吗?我还是不太相信喔。其实莉央并没有退会吧?』

『什么?跟朋友介绍的对象正式交往?我怎么没听说!』

「我举个例子好了,我宁可对方抽烟也不要比我大的。」

每次见面结束,他都会对那些「兔宝宝」品头论足,大肆批评。简直就像在开家畜品评大会。

「啊、好的,谢谢。」

「那样的话……这几位您觉得如何呢?这是我按照藤原先生您指定的条件过滤出来的会员资料。」

『哪有这样的……没这种事吧!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我也不想放弃她啊。我对自己坚定的心意有信心,绝对不把莉央让给半路杀出的来路不明男人。不可能!』

为了压下想吐槽的心情,我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将我的沉默视为认同,藤原先生继续连珠炮似的说:

而我总是一边听着他的抱怨,内心一边不断猛烈吐槽。不过,表面上只能说些「这样啊」之类不置可否的答腔。当然,像是「女性会员太习惯男人请客,吃完饭后连作势拿出钱包装装样子都不装」之类的事,我也能理解他为何心情不愉快。但是说实在的,这种情况并不多。而且,不管我怎么委婉建议,藤原先生一律只挑对自己有利的好话听,对需要改进的地方则是装没听见。

「这、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这位比我晚进公司的后辈,一脸为难地站在那里,我不由得疑惑眨眼。

『总之,我们已经讲好要进行第二次约会了。还有,也交换好通讯软体帐号了!不过,我实在沉不住气,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继续这样下去,我怕自己会不小心脱口说出「我没有生什么奇怪的疾病,请放心」、「我家没有人信可疑宗教」或是「我想先享受个两年新婚生活,生小孩的事之后再说」之类的话。』

『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份热情原本到底都隐藏在哪里呢?哎呀,恋爱真是美妙……谢谢妳,多亏有樋口小姐妳,我才能遇见她。』

烟酒等生活习惯通常不容易改变,所以很多人在找结婚对象时,会先过滤掉有这类习惯的对象。尤其是抽烟,不分男女,排斥的人很多。只是没想到,对藤原先生而言,年龄还比抽烟更不能妥协。他真的这么在乎年纪啊。

难道你没发现,会这样是因为自己太挑剔吗?

不、就说你们根本没交往,你没听说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吞下不知第几次的吐槽,我打着马虎眼说「非常抱歉,我也是刚刚才接到她联络……」。话虽如此,实际情形是故意搁置了一个晚上才处理,我的罪恶感也非常强烈。

星期一,算准时间似的,藤原先生在午休前一分钟打电话来,一开口就以兴奋的语气这么说。我心想「为什么偏偏要这时打来……」但也没办法,只好对拿着钱包站在我背后,用眼神询问「中午吃什么?」的智香比手画脚表示「抱歉,我去不成了」。

陶醉在美梦中的藤原先生忽然向我道谢。或许就因为这样,我才常常烦恼着不知如何是好,忍不住对他过意不去吧?换句话说,这就是他回报给我的诚意,是吗……我一边如此自问,一边打起精神确认事务内容。

那是前几天刚入会的女性会员。短期大学毕业。在证券公司当普通职员。有养猫。兴趣是旅行、摄影,和朋友逛咖啡店。年收约两百万日圆。

「不……关于这点啊,园田小姐好像是那种很不擅长拒绝人的类型,就连通讯软体的帐号,也是禁不起藤原先生纠缠才给的。她说担心自己会害怕到拒绝不了,我看她都快哭了……」

最后,藤原先生发出不亦快哉的呐喊,挂上了电话。「嘟——嘟——」听着断断续续的电子音,我叹口气,按下手中公司手机的通话结束键。

『是啊,我已经跟莉央通过话了,我们聊得很起劲。』

「那个……樋口姐,妳现在方便吗……?」

她一副没辙的样子,吞吞吐吐地告诉我:「该怎么说才好呢……藤原先生攻势猛烈,好像把园田小姐吓到了。」

「不、不客气,这没有什么啦。」

「那么我确认一下,从下次开始,跟园田小姐的联络就不透过我们媒人,改由藤原先生您自己与她联系吗?因为您说已经交换通讯软体帐号了。」

『樋口小姐!我终于遇见天命真女了!她正是我的最佳兔宝宝!』

顺带一提,其实我心里还有点不安——要是藤原先生能干脆放弃是最好……

隔天——

比自己年纪大的不行,一定要是可爱的女生,可是聊起天来没有教养或内容无趣也不行。这个女生好像不擅长做家事。这个女生在通讯软体里的遣词用字我不喜欢。这个女生连敬语都不会用。这个女生有穿耳洞。这个女生有染头发……各种挑剔到最后,连「不确定能不能跟这个人建立幸福的家庭」这种话都说出口了。

「什么事?」

「嗯?……这个人……」

这是常有的事。可是,我到现在还很难习惯这种事。老实说,站在必须向他报告这件事的立场,我的心情沉重到不行……

「真的真的对藤原先生您非常抱歉……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也很明白您没办法接受。可是不管怎么说,交往这种事还是需要你情我愿……而且其实,园田小姐好像欠介绍对象给她的朋友一点人情,不太好拒绝对方……所以,这次两位原订的约会,就请先取消吧。」

可惜的是,我的担忧成真了。

「好的!」

——她正是我的最佳兔宝宝!

既然要继续从事婚活,今后就有必要针对他对女性的态度提出改善的建议。问题是,一旦婚活本身停滞下来,那就什么都甭谈了。无奈之余,我选择拿出事前印好的几份女性会员资料。

他抽出其中一张,放在柜台上。资料上的名字是「园田莉央」。

已经直呼对方「莉央」了吗?容我重申,两位还没开始交往吧……?

「您觉得如何?」

这么夸张。

站在办公桌旁的,是昨天和我一起陪同两人见面的同事,也就是负责园田小姐的顾问。

听到他竟然在一天之内就把园田小姐的页面点开来看了这么多次,一边说着跟社长及园田小姐套好的谎话,我一边冷汗直流。这才想起上次藤原先生说过自己「只要喜欢上什么,就会全心全力投入到忘我的地步」。请恕我失礼,他或许有些……不、是相当具备跟踪狂的资质。

「请问……您说的是园田小姐对吧?」

「……我先问一下喔,没办法请园田小姐自己跟他说吗?」

智香已经在一旁把整件事的始末都听得一清二楚,一脸同情地给了我建议。我点点头,叹口气,身体靠着椅背往下滑。

『看来这次可行。不、一定要行。我绝对要拥有她,就这样一口气攻陷她吧!』

『她真是出色!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那么可爱的女人。不、不光只是如此。她是那么地内敛、清纯、温柔……连声音都楚楚可怜……她是最棒的,是我命中注定的兔宝宝。我无论如何都要拥有她!』

原本托腮强忍呵欠的藤原先生,闻言倏地抬头,收下那叠资料。一边随意翻看,一边如往常般不客气地叨念了一阵「这个长相……」。翻着翻着,他忽然瞪大眼睛。

藤原先生和园田小姐,在接下来的星期天见了面。

当时,我只是单纯心想,要是这次能顺利就好。

藤原先生刚才说两人「聊得很起劲」,看来园田小姐并不这么想。或许只有藤原先生自己聊得很尽兴,园田小姐只是尽力配合他的话题而已。很遗憾的是,男女之间确实常有这种认知上的落差。

「……非常抱歉,请您谅解。」

「非常抱歉,事关其他会员的隐私,请恕我无法回答。」

『交新男友什么的,哪可能有这种事!莉央在你们公司登录的个人档案页面明明还在啊。不要想唬弄我喔,我昨天才确认过,现在看页面也还在,这不就表示她还在找对象吗?』

说着事前拟定的内容,暗自希望藤原先生能就此接受。我实在很不擅长说谎,唯一庆幸的是只要打电话就好,不用和藤原先生面对面。每说一句话,我都感到嘴里更加口干舌燥,连一分一秒都嫌太长。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莉央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朋友,不得已才跟那个男人交往的吗?她是情非得已?只为了顾及朋友情面,事实上莉央也很为难?』

「不、倒也不是这样……」

『那到底是怎样?妳给我好好解释清楚啊。』

「非常抱歉,我无法透露更多……事关其他会员的个资,我不能擅自泄漏……」

没完没了,原地打转了不知道多久,电话那端的藤原先生终于深深叹了一口气。

『……好吧。』

最后只嘀咕了这么一句,他就用力挂断了电话。我也叹口气,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虽说是对方的要求,我仍对不得不向客户说谎的自己感到厌恶。再加上这次藤原先生好不容易主动展现兴趣,我却得像这样强迫他为这段恋情划上休止符,感觉既歉疚又遗憾。

「辛苦妳啦。」

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的智香拍拍我的背,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大包杏仁果巧克力,在我手里放了一颗。我什么也不想,只是默默剥开包装纸,让那苦苦甜甜的滋味在舌尖融化。咬碎香气四溢的坚果,说服自己,至少已经说服藤原先生放弃了,也算一件好事。

「所以,藤原先生怎么说?」

「他只说了一句『好吧』就挂掉电话,好像很生气……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啦……」

为了不让藤原先生失去继续婚活的动力,今后我得更努力鼓舞他的士气才行。只希望他不要太过灰心,这次只是运气不好而已,世上也不是只有园田小姐一个女人……

另一方面,刚才没有好好消化的懊悔念头再度浮现。这真的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吗?没有其他不用伤害藤原先生的方法吗?难道我不能再多做点什么吗……身为一个专业人士,一个媒人,我真的只能这么做吗?

「小冴?怎么啦?妳眉头的皱纹很不得了喔。」

回过神来,智香正一脸担心地窥看我。

「晚上要不要去喝两杯?我又找到一间美味的餐厅喽。」

「要!」

「好,我马上来预约!」

咽下牛肉,我喃喃地说。

「咦……」

「就跟妳说不是啦……不过,好吧,话都说这么多了,我就再跟妳分享我的另一个信条。」

保险起见,跟园田小姐做了确认,得到她虚弱无力的回答:「是答应了他的我自作自受,所以我还是会去跟他吃最后一次晚餐,想办法撑过去……」。事情会变成这样,都要怪我没有好好处理,我真的太愧疚,一再询问「真的没有关系吗?有需要的话,我们这边还是可以帮忙推辞」。可是,园田小姐坚持自己解决,老实说,我除了担心还是担心。

……这时还能正面思考的我,却被之后藤原先生采取的行动吓坏了。

照这个比喻来说,这次的事就是——遇到神明降灾在我身上了吗?

「是?」

人类无法改变神明。正因如此,我们只能展现诚挚、完美的态度。

「咦?嗯……这句话原本的意思好像不是这样,我忘了在哪听过了。」

「我跟妳说,奥客不是最爱讲『客人是神』吗?专程上门花钱的客人如神明一般尊贵,就算降灾也得奉祀才行。」

「不对劲」的感觉真的不会骗人。

我不由得疑惑地眨了眨眼。

「然后啊,我想问妳,我该怎么办才好。那个,决战的晚餐就订于后天星期五。我、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感到疑惑,因为往他起身的包厢内一看,里面根本没有接待的工作人员。正确来说,刚才那里根本安静得让我没发现中井先生坐在里面。

在额头前竖起一根手指,智香先卖了个关子才斩钉截铁地说:

「不只是这样喔,妳很多地方都值得我学习。」

不只如此,即使人类已经努力奉祀,神明有时仍会挑剔供品,不然就是以人类信仰不够虔诚为由,动不动就降下天谴。智香愈说愈激动起来。

「欸,是喔!」

无视皱起眉头的我,中井先生对回头露出讶异表情的藤原先生招招手,接着在他耳边低声不知说了什么。之后,藤原先生脸色一变,中井先生又咧起半边嘴角笑了笑,手指外面示意,两人便一起走了出去。

智香拚命想鼓励我,我当然很高兴。可是,同时我也忍不住深入思考了「诚意」和「客人是神」的另一种意义。

我思考着自己是否该介入。不、人都走出去了,之后就是会员之间的私人交流,就算是媒人也没有阻止的权力——

「我刚都听到喽,你后天要去赴一场决战约会是吗?」

终于来到星期六。决战晚餐的隔天早上。

早已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我是一点都不惊讶。但是看到他踉跄走来,仿佛一只被全世界抛弃,全身淋得湿透的小狗,仍不免教人担心。就连在T大饭店相亲失败,来这里入会那天,都没现在这么夸张。

几乎与园田小姐客诉电话同时打来的,是藤原先生开心报告的电话。我用手指按压丝丝作痛的太阳穴,连祝福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回答「这样啊」。

「放心啦,小冴。妳已经很有诚意,做了所有妳能做的事了。我都看在眼里,可以打包票。」

这下怎么办才好……我扶着额头思考。总之,在决定命运的约会之前,先打通电话给藤原先生赔罪吧。如果是我说的话坏了他的心情,那终归还是我的错。

「智香好厉害。」

第一次看到没事就跑来婚友社的中井先生时,藤原先生的感想是「那个人年纪老大不小……但很帅耶。换句话说,他是人类之敌」。在这里偷偷说,听到这个,我都已经不知要从哪里吐槽才好了。

话说回来……他们两人原本就认识吗?中井先生虽然常找我闲聊,过去倒是不曾听过他们提起彼此。

一边喀喀咬着这间店的招牌水泡菜,智香在吧台上托着下巴这么说。我也跟着折下一截小黄瓜来吃。腌过的小黄瓜咸度适中,还放了小红辣椒提味,抚慰了我的疲惫。

如果说要相信自己「不对劲」的感觉。

「简单来说,人类也是一种动物。比起安全的处境,动物本来就对危险事物更敏锐。判断『这个没问题』的直觉往往容易失准,莫名觉得『这个不太对劲』的时候,却通常不是错觉。绝对有某种原因,才会让人产生不对劲的感觉。这种时候,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到了那个地步,我们人类就怎么也没办法了吧?」

被藤原先生直接突击的园田小姐,打了近乎哀号的客诉电话来,是隔天一早的事。

智香说得没错。船到桥头自然直。

然而,藤原先生的热情并未就此收敛。

智香今天带我来的店,位于从公司搭两站电车的地方,是一间专卖串烧的居酒屋。不只烤鸡串,也有牛肉、猪肉和蔬菜等,种类丰富。只要告知喜好及预算,店家推荐的串烧就接二连三端上桌了。我们并排坐在吧台座旁,可清楚看见手脚俐落的店主将串烧摆上炭火炉的样子。

「……是这样吗?」

不只如此,园田小姐的个性之软弱,似乎也远远超乎我们的预测。

所以,只要觉得怪怪的,就得马上逃离——智香这么说,我点点头。

「既不知道祂们在想什么,又总是心血来潮摆弄人类的命运,还不带任何罪恶感,神明不是也有这一面吗?」

颧骨高耸的脸上蓄着胡碴,头发还染成浅色,刻意营造有点坏男人的气质,但又穿着不会太不入流的深红色花衬衫配米白色西装外套,打扮可说相当时髦。只是,实际年纪已经差不多四十五岁了。听说年轻时没有他追不到的女人,只是花心的中井先生就这样玩过了适婚年龄,才会来「美好婚礼」入会。刚开始也是有约不完的女性会员,使他误以为自己迎来人生第二波的桃花期,不料迟迟走不到结婚的终点,到现在又过了三年,是我们公司的「中年问题儿童」。

「嗯……?什么意思?」

智香反手做出端着啤酒杯仰头喝干的动作,我二话不说表示赞同。虽然前几天才刚聚餐过,有点超出这个月生活费的预算,但这是必要支出。不好好发泄一番怎么撑得下去。

「客人都很自私啦。要求我们说谎拒绝的一方有问题,不识时务打死不退的一方也一样。当我们包山包海包生小孩吗?」

不管怎么说,无论男性会员还是女性会员,我都希望他们能开心地投入婚活,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对象。这是身为媒人的我最真切的心愿。

狭窄的店内充满香烟和烧烤的烟味,一阵一阵刺激着肺部。听我吞吞吐吐说完内心的纠葛,智香把啤酒杯放在吧台上,揉着自己眉心——忽然用严肃的表情低喃:

因为坐在吧台座位,不能把客户个资说得太明显,自然只能用隐晦的方式对话。智香是为了白天那件事在安慰我,我也只能苦笑说「抱歉,害妳担心了」。

「不、遇到麻烦时我也是会很苦恼的啊。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现在我能像这样给妳下指导棋,只是因为那件事与我没有直接相关。」

我发出疑惑的声音。

「然后啊,我就在想,可是奥客的解释,就某种意义而言也不算错。」

听见他用男高音般的腔调喊住即将跨出大门的藤原先生,我才察觉刚才和藤原先生说的话,好像都被中井先生听见了。说来也是理所当然,那么大呼小叫的,不被听见才奇怪。

「『不对劲』的感觉不会背叛妳。」

不对劲的感觉都其来有自吗——

掀开门帘的瞬间,烤肉酱的美味香气和店员活力十足的吆喝声一起上前迎接我们。

「真是无妄之灾啊,小冴。」

「因为,神明本来就会降灾啊。」

为了消除口中难以言喻的苦涩,我伸手拿起盘子里的牛肉串。用水果与洋葱熬成独门酱料腌渍过的牛横膈膜愈嚼愈香,满口鲜甜,好好吃。

不过、等一下喔,这样下去他等于一头栽进地狱。我拚命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委婉劝退藤原先生,同时尽可能减轻对园田小姐的伤害。

……降灾?

「欸,我等不了。只要一想到她现在不知跟哪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在一起,我就痛苦得心都要碎了。」

先说结论——藤原先生那句「好吧」,指的只是「好吧,我懂你们的意思了」。他对整件事可一点也不愿意接受。

是资深会员中井先生。

藤原先生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踢翻椅子站起来。我都还来不及拉住他,就这么转身离开了。

一鼓作气的藤原先生,甚至利用午休时间跑到我们公司柜台来。我再怎么心中暗忖「必死的决战还是别去了吧」,总不可能插手会员自己约定好的事,只能默默抱头苦恼。

我想起白天应对藤原先生时的事。他只说了一句「好吧」就怒挂了电话。就算姑且不提这个,在那之前,我帮园田小姐找借口拒绝约会,真的做对了吗……

我说不定已经错失逃跑的时机。

比方说,我对藤原先生,真的有展现了诚挚完美的态度吗?

「吼,妳真的是!太老实了啦,小冴。」

我不明白智香为何突然提起这个,疑惑地问:「嗯?」

「别想得太严重喔。人和人的缘分要牵起还是斩断,都靠当事人自己的意愿决定。我们能做的只有从旁协助,今天那个真的是没有办法。」

『樋口小姐,我办到了!莉央答应再跟我吃一次晚餐了!』

本公司才刚开门营业,藤原先生就顶着出席葬礼般的表情来到柜台。

「哼……说什么万一不能,少触我霉头了。樋口小姐明明是我的顾问,竟然说这种话,还以为妳会站在我的立场为我着想呢!」

我费尽唇舌,希望他能理解。毕竟这番话也是出于我的真心。既然能够如此专情且马上付诸行动,希望他能把这股能量也用来顾虑一下园田小姐的心情。一看就知道会打输的战争,早点撤退才是上策。

因为这时,目光瞥见隔壁柜台有个人和藤原先生同时起身。

「呃……?」

「只是做做样子也没关系。当然,能和园田小姐进展到交往是最好,考虑到万一不能的话……藤原先生今后还是有机会遇见其他出色的伴侣。不过,假如您现在对园田小姐的心意就是这么深的话,最好还是尊重园田小姐的意愿,展现诚意……」

「嗯……不过,既然付钱加入会员,会提出各种要求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只是,总觉得感觉很差。没有仔细思考就赞成用说谎的方式处理问题,对被骗的那一方来说,我的确就是不诚实……」

「咦?」

脑中不经意闪过这个想法,我赶紧甩头,想甩掉这个念头。

注:一种说唱表演

「欢迎光临!」

原来那天晚上,藤原先生打了电话给园田小姐,坚持「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而且,园田小姐原本不想接电话,是他重复拨打了几十次,逼得她不得不放弃。接起电话后,藤原先生又花了整整一小时试图说服。没想到他会对只见过一次面的对象如此穷追不舍,没有事先叮咛「今后请避免私下与她联络」是我的疏忽。一想到自己造成了园田小姐精神上的痛苦,我压力就好大。

「呃……啊、是。」

对于他的种种言论和行为,我经常暗自烦躁、嘲笑或轻蔑。我这种打从心底嫌恶对方的态度,就算没说出口,会不会也自然传达了出去?毕竟说到底,我的本性还是那个毒舌小冴。

「这个嘛……充其量只是我个人的意见,您就当成是一般人的看法听听。园田小姐似乎心意已决,既然如此,与其强迫她马上跟男朋友分手,转投自己怀抱,不如展现成熟态度,表达『只要妳还有一点回心转意的可能,我始终会在这里等妳回头』的意愿,或许更能打动她的心?」

可是——

「总之,这次的事已经过了,总会有办法解决的。我们人类就做个人类,遇到讨厌的事用喝酒吃肉来带过吧。来!快点吃!这家店的烤糯米椒和烤牛心也超好吃!」

「妳工作的时候,分得清楚到哪里还安全,到哪里算出界。我觉得真的很厉害。」

「是啊,我也知道,这句话本来出自有名的浪曲师※,意思是把观众席上的人们当作神明,所以无论何时都要拿出完美的表演。」

渐渐明白她想说什么,我不置可否地点头。

「所以呢,若是把客人当神,我们再怎样也不可能做到让对方百分之百满意。我们人类只能尽人类的力,适度、适量做自己做得到的事。若是这样神明还要降灾,问题就在降灾的神明身上了。妳不认为吗?」

闭嘴啦,你这颗五月皇后。如果对方是来路不明的男人,那你就是田里的马铃薯。我差点脱口而出这失礼的话,终究还是忍耐、忍耐、忍住没有说出口。

我有些郁闷,内心浮现不好的预感。

走远了的他们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见,只能从背后看着中井先生一边比手画脚一边说话,藤原先生则像摇头晃脑的玩具般频频点头。

「喂,我问你……」

「您、您没事吧藤原先生?总之先请坐吧。还是我帮您准备——」

「樋口小姐……」

连「准备包厢」都还没说完,他已用双手撑着柜台说:

「最佳兔宝宝,不行了……!」

面对几乎是用鼻音呻吟的他,我先踢开脑中迸出的真心话「啊,是喔,我想也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了!」,再用力点头回应「这样啊……」。

对方的心已经严重受挫,我又怎么说得出:「即使这次不行,一定还会有下次机会!开心点笑一笑,迎向下一个挑战吧!」不过,还来不及做出倾听的动作,藤原先生已经自己说起昨天决战约会发生的事了。

「想说这已经是最后决战,我昨天就准备了秘密武器应战。」

「……秘密武器?」

「因为她只愿意再跟我吃一次晚餐,所以,我预约了一间高级餐厅。」

保险起见,我问了他餐厅在哪里。那间店还满时尚的,但是比市中心远个几站,还座落在一条昏暗巷弄内,附近的行人也不多。眼看自己被带往人烟愈来愈少的地方,园田小姐一定很害怕吧。想像当时的状况,我胃都绞痛起来了。

「不只如此,我还事先买了女同事推荐的高级西式甜点。」

这个甜点,好像就是上次去T大饭店相亲时带的那一种。当时明明留下了那样的心灵创伤,为何偏偏还要买一样的甜点呢……唉……

都不会想讨个好兆头吗……这句话我也说不出口,只能咽下口水,听藤原先生发表他的最终秘密武器。

「最后,我准备了使尽浑身解数的锦囊妙计。」

「是什么呢?」

「我交给了她一份企划书。」

「企划书?」

「我把和我结婚的好处,制作成一份全彩企划书,总共印出5张A4纸,还附上图表解说。前一天晚上熬夜完成的。」

「……」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那么奋力制作企划书呢……」

「欸——是这样吗?樋口小姐,我不是常跟妳讲,我为了结婚,什么都可以放弃喔。比方说,如果有人对我说『我讨厌你去参加那种都是老爷爷老奶奶的短歌社团』,我也可以马上不去。如果对方说我房间脏乱,我一定立刻打扫。」

他这么大喊,朝柜台内侧探身。口水当然也跟着喷过来,实在有点……不、是相当恐怖。

然而,藤原先生只是暂时打起精神,其实似乎没有真正放下园田小姐——关于这点,只要看他之后的行动就能一目了然。

该从哪里开始说才好呢,我犹豫了一下。

所有「不对劲」的感觉都有其原因。智香的话掠过脑海,身处漩涡中的我却无法掌握那原因的真面目。

我差点气得怒骂出来,赶紧要自己慢慢深呼吸。重拾冷静后,眼前蜷缩成小小一团的藤原先生看起来倒是已经彻底受到惩罚,似乎正在反省。要是我继续责怪,恐怕会让他走投无路,萌生自己「果然还是结不了婚」的念头。

「樋口小姐妳老是说『不要靠长相决定,找一个原本个性就合得来的对象比较好』,可是,长得不可爱的女人,我真的不行。」

原本低头盯着自己双手的藤原先生,赫然抬起头。

「光是能遇到这么心动的对象就够幸福了吗……说的也是!樋口小姐妳也这么认为吗?」

首先,连交往都没有交往的对象,不管是手还是腿都绝对不能触碰。这是违反道德的事。就算用再宽容的态度看待,还是只能说烂透了。

「毕竟莉央在看到企划书时还感动得眼眶泛泪,说不出话来,到那时为止,一切应该都还进行得很顺利才对。我也心想这下成功了……唉,事后回想起来还是很懊悔。都怪我犯下关键性的错误,才会搞砸一切。」

「因为……上次叫住我的那个人,那个把妹技术高超的人……他教我……想知道对方讨不讨厌自己,看肢体语言就知道。他还说,用这一招就能判断跟这女生有没有希望。」

「……欸!」

「呃、藤原先生……那园田小姐的反应呢……?」

OK。看来勉强让他振作了,我便言归正传。

她应该是吓坏了才对。

「……您辛苦了。」

整路上我都在为自己的失言反省。「都怪我太不小心,真的非常抱歉……」我惶恐道歉,社长却说「没事没事,忘了哪个伟人说过,是人都会犯错嘛。对了,回程再去吃拉面吧」,还笑着挥了挥手。

「可是,今天早上收到她传讯息来说『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无礼,在毫无预警的状况下擅自碰触我的身体。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好、好,我会这么做的!」

他到底是在眼球上盖了几层滤镜,才会得出这种结果啊?我习惯性地把吐槽塞回脑内,默默催促他继续说。藤原先生低下头,声音颤抖:

我歪着头,想为心中累积的郁闷找一个出口。同时,藤原先生也开了口。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

「有这样的人吗?有的话,妳倒是带来给我看啊。会跟我说这种话的,只有樋口小姐妳了吧。」

把我所有时间都花在同一个客人身上,降低对其他客人的服务品质,这真的是正确答案吗?我充满疑惑。没错,「不对劲」的感觉一定其来有自。

「……嗯?」

该说不出所料吗?不久之后,所长就接到来自藤原先生的冗长客诉电话了。幸好我有事先报备。

即使为他追加送上各种不同类型的「兔宝宝」资料,藤原先生仍丝毫无法专注在婚活上。

「我觉得还是没办法。不管跟谁见面,都想在对方身上寻找最佳兔宝宝的影子,怀疑自己也能像莉央那时一样热情地去爱对方吗……一想到这,就觉得没办法。」

「好的、好的,我会反省。没错,妳说得没错。看来这世界上所有美女都有毒,这下我完全明白了。」

「是、是的,所以,我想您现在一定很疲惫,就先让身心都休息一下……吃点好吃的东西,好好睡一觉吧。」

他的声音冰冷得吓人,我脸色发白。

还有,说什么美女都有毒。对了,你上次还讲过帅哥是人类之敌。奉劝你最好不要老是这样给人贴标签。

「是啊……您说的我完全明白。不过,或许可以改变做法试试看。与其认定非谁不可,不如找寻愿意欣赏您的优点也喜欢您的对象,或许比较有建设性。」

「她眼眶泛泪,好像很感动。」

我低下头,告诫自己不能因为社长人好就当没事。毕竟社长是个很会拿自己缺点开玩笑的大好人,平日就总把「我只是个秃头又矮胖的欧吉桑,要是没有员工们帮忙,公司一定经营不下去」挂在嘴上。

暗自祈祷他没听清楚,可惜现实不会让人那么好过。

不、等一下,该反省的不是这个吧?是说,我话还没讲完,给我听下去啊!

「那时她没什么反应。也没甩掉我的手,看起来不像讨厌我这么做的样子啊。可是……」

藤原先生是客人。

「够了……妳自己才是吧?连男朋友都没有的人,凭什么来教训我。好,我明白妳的意思了。」

他在企划书中提及的内容繁杂,包括婚后住的地方会是在自己老家旁边新买的房子。包括自己没有生过大病,没有犯罪经历,家人也都清清白白。包括兴趣是不花钱的短歌,不会影响到家计。甚至还写到如果顺利的话,自己今后将会如何如何升迁等等。我请他也让我看看那份企划书,他却不愿意。

就像这样,藤原先生每天都来靠柜谘询,明明没喝酒却满口醉言醉语。接待这样的他久了,我也渐渐不再那么费心体谅,原本委婉绕着圈子说的话,现在说得愈来愈直白。得知他对园田小姐做出那种失礼行为时,在我内心萌生的嫌恶与噁心始终没有好好消化,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吧。

三年前明明发过誓,怎么又重蹈覆辙了啊。

「就知道妳会这么说啦。樋口小姐妳啊,真的有认真在帮我找结婚对象吗?」

而我第二次的失言,竟然害这样的社长必须再度去向客人低头赔罪,简直就是恩将仇报。自己都觉得太过分,忍不住深深叹息。

喀答一声,藤原先生踢开椅子站起来,怒气冲冲地走向大门口。无声目送他的背影,我为自己的失态感到可耻。

「犯下……错误?」

他们两人原本果然不认识。早知如此,就算身为媒人不该逾矩多管闲事,那天我还是该相信自己的直觉,勉强拦住藤原先生才对。当我懊悔自己太大意时,藤原先生继续低着头说:

不过,别说吐出这些话语,我连屁也无法放一个,只能软言安慰他。同时说服自己,放宽心,冷静点。

「话虽如此,那个……或许反省也很重要。尤其是握手这件事,园田小姐一定也吓到了。今后关于这类的事,请您一定要小心谨慎……」

想用委婉的方式说出以上这些话……是不可能的事。

我战战兢兢地问,藤原先生用有点自豪的声音说:

我敢肯定绝对不是。

听藤原先生说,他最后握了园田小姐的手超过十分钟。

「樋口小姐,原来妳心里是那么想的啊?」

就在我内心纠结不断时,藤原先生似乎已经恢复了不少精神,脸上也多了几丝血色。只见他微笑起身,快速朝出口走去。

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对自己执着到这个地步,不但递上精心制作的企划书,更硬是握了自己的手。听着藤原先生的描述,我愈来愈担心园田小姐的心理状态,加上「说不定原本可以阻止他」的愧疚感,使我背上冷汗直流。

这话当然说不出口。我一如往常,藏起真心话,打算送上温和又能达到激励作用的建议——明明是这么想的,那句话却脱口而出。

「是吗?感情可以瞬间燃烧,也可以花时间慢慢培育啊。」

我原本打算把这句话说得很委婉的——

喔。你有种就去全国努力育儿的父母面前说这种话啊?如果我是他们,肯定把你揍扁。

「请别这么说嘛,房间脏乱姑且不提……短歌也是一种很特别的嗜好,很棒啊。找一个和原本的你合得来的对象或许比较好。」

「我觉得心情轻松多了!哎,选樋口小姐妳为顾问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如果他已经打起精神的话,这样也好……?

「这次真的很遗憾。话虽如此,既然您已经全力以赴,那也就够了……剩下的……该怎么说才好呢……光是能遇到让您这么心动,被拒绝后沮丧到这种程度的对象,就已经是很美好的一件事了。我是这么认为的喔。」

「我握了……她的手。」

仔细反刍说出口的话,我顿时失去血色。但是,一切已经来不及。

仓促之间,只能用力紧闭为了吐槽而张开的嘴巴。将前几天智香说过的话,如咒语般在脑中反覆。客人是神。不按牌理出牌才是正常发挥。

涌到喉头的恶毒话语,只能用口水融解,再咕嘟吞回去。这么一来,毒素又化成了血液,流遍我全身上下,再次回到嘴里。

「没办法啊!我也是拼了老命!所以只能豁出去啦!听到他那么建议时,脑中坚信自己看见了希望。可是……我却忘了……用这一招有个大前提,自己必须先是个型男才有效。应该说,仔细想想,如果这招真的有用,那个人怎么还会在这里找对象。唉唉,真是的!我居然还把他说的当真,真是有够白痴!好希望时间能倒流喔……」

用辛苦赚来的钱加入敝公司的会员,入会金额也不算少。但是,其他会员还不是一样。

只要我坐在柜台,时间几乎都用来接待藤原先生了。我负责的其他会员,只能坐在大厅沙发上,按捺不耐烦的心情排队等待。看到这样的他们,我真的愧疚得冷汗直流。

「藤原先生,自己没有的条件,却要求别人必须具备,这种心态我不是很能认同。」

藤原先生急着想辩解,然而大势已去。接着,他又无力地说:

别的不说,你每天都来,还每天都重复跟上面一样的问答啊。

光是上面那样就差不多要阵亡了,还能犯什么更严重的错误?我小心翼翼询问,藤原先生用可比蚊子叫的细小声音说:

「总之我握了她的手……她没有甩掉,当下还以为成功了。」

尽管这么想,一抹阴霾仍笼罩上我的心,使我皱起眉头。

「……」

「那、园田小姐的反应是……」

「可是,能不能喜欢上对方,是很重要的一点吧?常听人说结婚是人生最后一次就职,也有人说婚姻是人生的坟场。我可不想变成那样,不只结婚,我也想好好谈恋爱。一认识就在提育儿什么的,我才不想过那种枯朽的生活!」

「非……非常抱歉。我说错话了,不是这个意思……!」

「!」

「非常抱歉,是我比喻失当了。但是个人资料上没有登记的资讯,很难一眼就看出来……」

是喔,这样喔,要不要先照照镜子再说啊你这颗五月皇后。厕所在那边,慢走不送。

这样真的好吗……?

「之前不是说过吗?遇到莉央后,我才发现自己体内竟然沉眠着那么多熊熊燃烧的热情,自己都吓到了!」

把妹技术高超的人……听到这个,脑中立刻浮现三天前,中井先生带藤原先生走出大门的那一幕。那时不好的预感,果然成真了。无视僵在原地的我,藤原先生猛地站起来,身体朝柜台内前倾,滔滔不绝地喊:

从他刚才的描述,我实在听不出哪里「有希望」了!

「……她连社群网站都封锁我了。」

「……当然有。」

客诉电话的内容是「负责接待的顾问侮辱我,说我长得这么丑,不可能结得了婚」。这根本就是夸大事实。然而,因为我的失言而引起藤原先生不快,也是不争的事实。那天傍晚,我立刻和所长一起前往藤原先生家赔罪。

我又把事情搞砸了……

瞬间,表情从藤原先生脸上消失。

——我学生时代就开始一个人住,现在已经很会自己过生活了喔。是说,都这把年纪了,自立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啦,不然要靠父母到什么时候?

这是以前藤原先生说过的话。然而事实上,他住的是父母名下的房产,那种专门租给学生的单人套房。不用付房租,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只如此,老家也离这间套房很近,除了泡面速食之外,他从没有「自己煮」,几乎都回家吃妈妈煮的饭。

穿过车站附近热闹的商店街后,来到这栋玄关大厅窄小,磁砖墙面看似历史悠久,墙上还有一块老旧的绿色布告栏,上面贴满附近大学活动传单海报与倒垃圾时间表,一看就很典型的学生公寓。从外观看来,屋龄少说也有二十年。

「啊、不好意思,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还专程到我家来道歉。」

我和社长搭上只载两个人就客满的小电梯,来到藤原先生住的最高楼层,捧着赔罪用的点心礼盒按下电铃。没想到,出来应门的他态度平静。一心以为会被怒骂一顿的我,反而感到一阵错愕。

「这次让您感到不愉快,真的非常抱歉。」

因为他说屋里没打扫,就不请我们进去坐了。我和社长只好站在玄关前双双低头赔罪。「没关系啦,请抬起头来。」藤原先生这么说,我们也照做了。抬起头时,正好看见门后短短的走廊另一头,通往起居室的另一扇门没有关,映入眼帘的起居室里,放着吃光的泡面碗和旧杂志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走廊上也堆满了垃圾,不知道什么东西腐坏了,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之前他说自己房间脏乱,还真不是客套话啊。都什么时候了,我脑中居然闪过这种失礼的念头。

「……嗯?」

瞬间,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是什么?

起居室最内侧的墙上,贴满密密麻麻像是照片的东西。

从我站着的地方,只能勉强辨识出映在照片上的都是女人。会是明星海报或杂志附的彩色拉页吗?就算是这样,还是给人一股异样的感觉。该怎么说才好呢?这些照片太写实了……不、更让我在意的是,其中有张像是放大影印的照片。

看上去就像一板一眼的证件照,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女明星或女偶像的照片。不只如此……即使远远望过去,感觉照片里的女人并不陌生,难道是我认识的人——?

「樋口小姐?怎么了吗?」

正当我暗自倒抽了一口气时,藤原先生疑惑地问。我赫然回神,赶紧摇头说「没事!」,可不能再做出更失礼的行为了。

结果,也没花太多时间就结束了这场登门谢罪。后来说话时,我尽可能不去看屋内,到了准备离开的阶段,社长先踏出玄关,我跟在后面,正要跨出门外那一刻——

「啊、等等,樋口小姐!」

藤原先生忽然叫住我。肩膀一抖,我回过头,只见他一脸抱歉地点头致意。

「这次劳烦妳跑一趟了。其实我也不该那么激动,不好意思。」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特地在临别之际说这种客套话。

听我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智香才难以启齿地告诉我,同一个帐号还同时在搜寻引擎的问答网页上发出类似的诽谤中伤内容。他到底在哪些地方发布了多少文章,一时之间也很难全部追查出来。

虽然智香的忠告也再次浮现耳边,我却一并塞住了耳朵。

至于这个帐号发文的内容,那真是教人不忍卒睹。

不、比那更夸张的是,连尺寸那么小的大头照,都能放到那么大,还印出来贴在房间墙壁上,这执念未免太深了。一般人会这样吗……?

几乎可以肯定,做出这种事的元凶就是藤原先生。除了夹杂不少小写假名的写法符合他的习惯外,个人资料页面的头贴图示是一张色纸,上面以潦草的字迹写着短歌。短歌正是藤原先生的嗜好。

同时,也在内心思索是否该把刚才的疑惑告诉社长。

到底要写什么才能比现在看到的更过分啊?然而,撇着嘴角的智香告诉我的答案,更是狠狠打了我的脸。

可是,要不要向社长报告又是另一个问题。今天社长是陪我来向客户道歉的,如果我在这时讲出「总觉得客户屋内的照片有点蹊跷」,只会给社长增添其他麻烦。这么一想,我便决定再观察一下好了。毕竟刚才那幅景象也只是短暂一瞥,说不定是我看错了……

——「不对劲」的感觉不会背叛妳。

所以,妳也别想那么多了,继续大大方方做自己的工作就好。社长这样鼓励我,我再度低头道谢。

「妳一定很不开心吧?不想看到我跟莉央交往。樋口小姐不但对我的兴趣了如指掌,还特地亲手为我制作女性会喜欢的礼物参考资料,我就想说,妳怎么会这么事必躬亲,原来不只是对工作有热情而已啊。不过很可惜,樋口小姐不是我喜欢的型,我无法回应妳的心意。虽然妳公私不分,但我也不会怪妳就是了。」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那似乎是园田小姐个人档案上的照片……?

无可否认,暂时不用跟他对话,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毕竟上次才刚发生那种事,再次面对面说话一定会很尴尬。不只如此,离开他家时最后那几句只用我听得见的音量说的话,也还一直萦绕在耳边,感觉不太舒服。

「因为,樋口小姐妳只是有点嫉妒,才会故意惹我生气的嘛。」

比方说——如果我看到的真的是园田小姐个人档案上的照片,就表示藤原先生还没放弃园田小姐。

我拚命说服,智香一下说「可是」,一下说「妳喔!」反驳了半天,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退让了。只是,她仍苦着一张脸叹气。

为了掩饰湿透衣服的冷汗,我双手放在胸前搓了搓。走在前面不远处的社长停下来回头,瞬间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即又像不特别在意似的微笑说道「哎呀,幸好和平解决了」。该说幸运吗?他好像没注意到屋内的照片。

接下来的几天,藤原先生都没有直接来柜台。原本频繁提出的见面申请也戛然中止。

「啊、不……没什么。」

「咦……抱歉,妳可以告诉我大概写了些什么吗?」

「不、没关系啦。受到客户斥责的妳一定最沮丧吧。我以前也犯过好几次更严重的失误啊。不过,这个世上很少发生真正令人走投无路的毁灭式失误啦。万一真的发生了,也是比我们更上头的人该想办法解决的事。」

脑中一片空白的我,只能做出含混不清的回应,茫然听着自己胸腔里的心脏愈跳愈大声。

「证据就是,那个巨大的匿名网路论坛上也有类似的发文。话虽如此,那边妳不要去看比较好,内容更是胡说八道得过分。」

就算是骚扰也太……我张大的嘴迟迟无法合起来。智香把手放在无言的我肩膀上,坚定地劝说:

「不……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她在其他会员面前,用大家都听得到的声音说,你长得这么丑,一辈子都结不了婚。还在柜上恐吓我,说我是社会底层。我真想死。』

『为了提高自己的业绩,她会拚命推荐不适合我的对象,要我去跟对方见面。一旦失败,就把一切的错都推给我。我明明缴了这么多的会费,得到的却是这种服务?』

当时,季节已来到八月中旬,迟来的梅雨季二度展开。或许因为天气酷热,午休时间我也提不起劲外出用餐,几乎都吃附近便利商店买回的饭团或面包。那天也是,正当我啃着新上市的酥脆菠萝面包时,智香带来一条令人在意的消息。

自己的工作自己处理,这是成熟社会人士必须遵守的规范。

「抱歉智香……这件事当然非跟社长报告不可,可是,能不能先暂缓一下?」

紧皱眉头的她将手机递过来,荧幕显示知名短文专用社群网站上某人的个人档案页面。使用者昵称为「某受害者F」,帐号设为公开,这表示网路上任何人都看得见内容。我不解地想,到底什么事,一边朝画面凝神细看,使用者个人简介的地方写着下面这段文字。

「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一个很熟网路的朋友发现才跟我说的。」

这时——

「小冴,妳可不要乱来喔,要是发生什么事,一定要找人帮忙喔!」

「这个绝对是藤原先生写的吧?不管怎么样,还是去跟社长商量一下比较好。虽说终究是得跟他本人当面谈谈,至少先去向社群网站的官方单位提出检举,看能不能把这个帐号停权。否则也有损我们公司商誉,总得想想办法阻止才行。」

「嗳小冴,抱歉,希望不会让妳不舒服……不过,妳知道这件事吗?」

「樋口小姐,妳怎么啦?」

「不是小冴的错。那种人一定本来就瞧不起年纪比自己小的女人。只因妳平常都对他温和有礼,他就擅自以为什么事都会如自己所愿,搞不好还误以为妳对他有意思呢。明明我们只是正常尽工作本分而已。正因对方是这种人,妳只要稍微有那么一点不恭敬,他就会突然暴怒。」

「追根究柢,事情会变成这样都要怪我……我想直接去跟藤原先生谈一次,看能不能请他别再做这种事了。」

知道他是为了这个将我拦下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再度为自己伤了对方的失言感到抱歉。我朝他低下头。

写到这种地步,已经完全偏离事实,根本就是恶毒的造谣了。我说不出话来,只是不断把页面往下滑,愈看心跳愈快,头晕脑胀起来。

智香瞪大眼睛,我双手合十拜托她:

不、原因很明显。

「……谢谢妳。」

「啥?妳认真的吗?」

「咦?欸……?请、请问,您在说什么……?」

不行,不管思考几次都想不通,从头到尾都太谜了。

「智香……这是……在哪里……」

然而另一方面,藤原先生仍持续在网站上积极活动,新入会的女性会员中,也有不少人对他感兴趣。就在我犹豫起是否差不多该联络他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本帐号使用者为黑心婚友社「霉嚎昏离」的受害者。负责我的顾问H•S对我口出秽言,做出种种过分的轻蔑行为。我将在此毫不保留地与各位网友分享自己在霉嚎昏离的经验。要不要相信,就看你自己喽。』

「不会不会,没关系啦。」

他加深了笑容,打断我的话头,然后,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更进一步回想,刚才起居室内,刹那间映入眼帘的那张放大照片又是怎么回事。

原本恍惚点头的我,头脑忽然清醒。拉住一边说着「好、事不宜迟」,一边就要走向社长座位的智香。

而H•S……难道是指我?※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

「什么?」

『面对这种状况,这家婚友社的社长也装作没看见,完全被H牵着鼻子走。』

「……」

这个帐号开设于一周前。才短短一星期的时间,已经有不少人追踪,发文数也超过一百条了。每一条都有好几个人按下表示赞同的爱心符号。

「这样啊……」

霉嚎昏离……一看就是以带有侮辱性质的文字在影射本公司啊。

注:樋口冴的罗马拼音为Higuchi Sae

那上面还贴着很多其他照片,假设那全是藤原先生交往过的女性,那么……「我们有交往过吗?」「多亏远距离我才能容忍你,老实说,要是近在身边,我早就受不了」等前女友分手时说的话,这下就带有完全不同的意义了。

我也知道自己正张大眼睛,瞳孔收缩。

我真的是吓坏了。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事情扭曲成那样?

「什、什么……?」

底下也有人留言。有像是「感谢分享」、「这还真恶劣」、「一看就知道是哪间公司,谢啦。原本正打算去报名,这下可以跳过了」等支持的声音,也有「单方面的控诉很可疑」、「听起来像自己想太多或故意找碴」、「我也是这家公司的会员,没有遇过这种事」等否定的留言,比例差不多各半。

——妳一定很不开心吧?不想看到我跟莉央交往。

「可是……」

这时,仿佛读出了沉默无语的我内心的声音,智香摇了摇头说:

「还有,说妳对自己没有和男人交往过的事感到自卑,所以就到处勾引男性会员……大概是这样吧。」

「是啊……这次真的给您添麻烦了。以后一定会小心,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不对,不光只有这件事。这是我平日的态度和应对进退,一点一滴累积起来,最后爆发的结果。平常我对藤原先生就是不够用心,才会使他气得非得在网路上写下这些坏话发泄不可……

「妳少来了,装傻也没用。我都明白喔。」

追根究柢,我的身份是媒人,本就该尽可能支援他找到结婚对象。就算怀疑我的工作能力,我又怎么可能因为藤原先生这位客户跟谁交往而不开心呢?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吧。更奇怪的是那句「妳只是有点嫉妒,才会故意惹我生气」,还有「很可惜,樋口小姐不是我喜欢的型,我无法回应妳的心意」,到底是什么意思……?

「啊?这是什么……!」

和社长回公司的路上,临走之际藤原先生那句话,在我脑中不停打转。

「请别这么说,我才真的是给您添麻烦了——」

这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还写道『她老是在午休时间打电话来,真的很扰人。我工作累得要死,只想休息耶』。我内心大喊「我才想这么抱怨吧!」

「为什么?」

像指甲边缘长出的肉刺,一旦开始在意这些小地方,就愈来愈觉得肉刺快要化脓,教人无法不去正视。

藤原先生。为什么要故意做出这种事……

「就是……说妳对正在找结婚对象的他有好感,为了让他与其他人绝对无法顺利交往,故意妨碍他和其他女性会员见面……」

一把抢过智香的手机,我盯着画面看。智香眉尾下垂,视线往下。「我本来也在考虑是不是要告诉妳……总之,这件事还没报告社长……」

因为,藤原先生是我的客人。

丢下一时之间愣愣说不出话的我,他带着一脸微笑进屋里去了。砰的一声,把那扇门甩在我鼻子上。

「谢谢您……」

无可奈何的我,也只能含混笑着回应。社长大器地摇了摇头。

事情的起因,当然是我那句失言。

「我想和平解决,或者说,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不能再给社长添更多麻烦了。既然事情是我造成的,就由我来想办法解决。」

「说不定藤原先生只是希望我好好跟他道歉而已。要是一下就把事情闹大,说不定反而会激怒他。更别说报警什么的,才真的有损我们公司形象吧?」

「欸、啊……嗯……不,还是先等一下!」

朋友的温柔使我心头一紧,在失去血色的脸上挤出疲惫的笑容回应。

恶劣的客诉,以往我也应付了很多。然而,打这通电话却需要前所未有的勇气。

之前藤原先生说过,无论联络什么,基本上只有傍晚以后方便接电话。响了两声,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

话筒那端传来熟悉的声音时,心脏猛烈一跳,身体窝囊地颤抖起来。为了不让对方察觉我的紧张,原本打算尽可能保持平淡的语气,结果舌头还是不听使唤。

「喂……喂,请问是藤原先生吗?我是美好婚礼的樋口,百忙之中打扰您不好意思。请、请问您现在方便——」

『喔喔,樋口小姐!最近辛苦了吧!我也看到喽,妳好像在网路上被挞伐得很惨?』

我还来不及把制式寒暄说完,藤原先生就大声打断了我。不但语气刻意装作开朗,最诡异的是情绪还很激动,仿佛喝了酒似的高声喧哗,感觉就像从音量忽大忽小的故障扩音器传出的广播。

被他的气势压倒,我沉默下来。藤原先生紧接着又说:

『听说好像在社群网站和论坛等地方都有?写了很过分的内容呢。樋口小姐对我明明那么亲切!还是说,妳其实会对别人那样?简直判若两人嘛!就我而言是很难想像啦。哎呀,可见世界上还是有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呢!』

「呃……」

这话简直就像在帮自己开脱。惊讶之余,我原本慎重打好草稿,又在脑中反覆练习过好几次的赔罪与忠告之词,就这么全都跳掉了。

面对无法说出第二句话的我,藤原先生继续滔滔不绝:

『是啊是啊,客人也有各式各样的人嘛,所以樋口小姐今后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用语和态度喔!虽然妳很少对我失礼,但仔细想想,也曾像上次那样说出让我火大的话啊!说不定有人会误会妳只是装作一副诚恳的样子,其实心里根本瞧不起人!不是,偶尔也会有这种人的嘛!』

这已经不是反驳「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的程度了。他说的话轻易超越我的理解范围,脑中一片空白,只说得出「好、好的。真、真是非常抱歉……」

『不过,这种人真的不能放过,我也觉得实在太过分了。所以啊,我因为工作的关系,有认识不少网路公司的人,要不要由我来试着跟那方面联络一下,想办法把那些留言删除?』

「……什、什么?」

这次真的完全搞不懂他想说什么,我总算做出回应。

『啊、请放心,没有要推销妳什么特殊服务或收钱的意思!樋口小姐一直很关照我,人家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嘛,我也早就把妳当作自己人了!换句话说,妳就当作这是我身为朋友的好意收下吧!』

「欸……啊、好的……谢谢您……?」

但公司一定会保护我的吧。

紧接着收到的短短一行字,使我瞬间皱起眉头……这内容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刚换手机的朋友通知ID变更的讯息。终于察觉危机时,对方已经拨打语音通话过来了。

不管怎么想,我都想不通藤原先生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背脊一阵发凉。不过,至少达成挽救公司负面形象的目的,我也只能这么说服自己接受。

「……小冴?电话讲完了?怎么样?」

得想想办法才行。

说完这句话,通话倏地中断。

「这我也不知道……」

『啊、吓到妳了?哎呀,费了我好一番工夫呢。之前樋口小姐在用跟平常不同的手机时,碰巧瞄到荧幕上妳在使用的通讯软体。我先在必须实名申请的另一个通讯软体上用妳的名字查,找到应该是妳的帐号之后,再用那个帐号的好友当线索一个一个找,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来。』

我毛骨悚然,下意识想结束通话。这一切都令我感到噁心,一心只想赶快封锁这个莫名其妙的对象。然而,仿佛亲眼看见我此时的表情一般,电话那头的藤原先生缓缓开口:

——万一同样的事发生在我们公司会怎样?

遗憾的是,与藤原先生相关的诡异事态,并未就此结束。

『……喂,请问您是哪位?』

『啊、喂?不好意思这么晚跟妳联络,是我啦,藤原。』

——照片里有正在回家路上的我。购物时的我的侧脸。回到家后急忙跑上阳台收晾干床单的我,身上只穿着形同内衣的单薄衣物。有些照片从较远的距离拍摄,有些从几近正下方的仰角拍摄,也有几张使用了望远镜头。

网路上那场骚动的两天后。

我情不自禁从耳边拿开手机,凝视荧幕。不管怎么看,手上都是我的私人手机,不是不小心带回家的公司手机。换句话说,藤原先生找上的,毫无疑问是我私下使用的个人帐号……他怎么会知道?我又没告诉他。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这样的螺旋团团环绕到了最后,等着我的只是黑洞般的绝望与虚无。

我发不出声音,只能默默凝视那些近乎偏执的照片,数不清到底有几张。感觉就像全世界的时间都暂停了。

『啊、樋口小姐,还有啊。今后关于婚活的谘询,我想全部透过这个通讯软体来进行。』

尽管内心并未完全接受,最后我和智香还是得出了这个结论。

非常非常疲倦。对一切都感到厌烦。

会是哪个朋友换新手机,连通讯软体的ID都改了吗?这个通讯软体我只用来跟亲近的朋友联络,一时之间没有想太多,按下通过申请的按钮。

用尽一切借口持续闪躲,终究有面临极限的一天,心想这次真的必须向公司报告了——就在我做出这个判断的那天晚上,发生了那件事。

我都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他又特别大声地说『总之我去拜托看看能不能在今天内把那些发言撤掉喔!』就唐突挂断电话了。

结束工作,一如往常地,我回到自己家里躺着放松。吃过饭,也冲了澡,就寝前顶多就是上网逛逛和朋友相互联系用的社群网站。随手拿起手机,还没开始操作,荧幕就自动亮了起来,跳出收到新讯息的通知。

在那之后,藤原先生对我的异常执着,依然没有收敛的迹象。

我语无伦次地将刚才的电话内容告诉智香。

要是摆明了这些事就是藤原先生做的,那倒还好。然而,充其量只能说不知道是谁拍的大量偷拍照,已经累积了整个纸箱。有时也会有写着怨恨或威胁话语的信跟着照片一起放入信箱。我猜,他应该是雇征信社查出我家地址的吧。有一天,看到偷拍照中夹杂了几张从不同角度拍下的老家照片,我差点吐出来。

我嗫嗫嚅嚅,藤原先生朗声大笑。

我惊讶到发不出声音,另一头的藤原先生仿佛读出我内心的疑惑,得意洋洋地说:

『没事没事!别放在心上!我和樋口小姐的交情这么好,妳可以多仰赖我一点啊!』

『咦?可是这样我很麻烦耶。刚才我也想联系妳的公司手机啊,可是不知道哪里出问题,就是连不上。没办法,我才只好找出樋口小姐妳的私人帐号。还是说,你们公司才不管那种事,遇到问题也完全不想处理?收了那么昂贵的会费,结果却是这样吗?这就是你们社长的经营方针?欸,我可是为了樋口小姐,特地动用自己宝贵时间想方设法联络上妳的耶!』

「什么跟什么,开什么玩笑……不过,他干嘛装傻呢……」

空气在气管中逆流,手上的照片掉落。从我手中离开的那个东西像是有生命似的,忽左忽右地滑过半空,回到地上那堆照片之中。

「……智、智香……」

就这样,时间终于来到了九月。这天我也一如往常,踩着被秋老虎晒得发烫的柏油路去上班。

「呃、那个……写那些事情的帐号,好像不是藤原先生……」

这起事件的原因,似乎跟纠缠不清的男女情感有关。不过,最吸引我注意的是,新闻内容钜细靡遗地写出了被害人与加害人相识于哪个交友网站,两人后来又发展成何种关系。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有大批媒体蜂拥而上了吧。

尽管非常困扰,我仍迟迟下定不了决心,不想让公司得知自己遇上这种麻烦。这是因为,最早他在网路上胡乱爆料时,是我擅自决定私下解决,之后又采取了错误的应对方式。再说,藤原先生的行为虽然逾越客户的尺度,但也还称不上犯罪。

每天每天都有不同程度的骚扰。不只如此,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骚扰的数量和种类不断增加,内容也愈来愈恶劣。或许不久之后,连住的地方都会被入侵,甚至偷偷设置窃听器。不、他说不定现在就已经在窃听了。被暗地观察的感觉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永远觉得背后有人盯着,无论睡着还是醒来,连洗澡上厕所时,都能感觉到一股视线。就算明知不可能也一样。

「咦?这、这不好吧……!这是我的私人手机,公事的联络还是使用公司配发的手机比较好!」

连智香都不能说。不只她,一旦让任何人知道,就很难避免把事情闹大了。

听着话筒另一端显示无人的「嘟——嘟——」声,我茫然凝视公司用手机。一头雾水说的就是我现在这种状态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外,他之所以做出这些事,似乎是为了惩罚我这个「明明对他有意思,态度却那么高傲」的女人。他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奇怪的误会,我是一点头绪都摸不着。然而,无论我怎么强调那是误会,他全都听不进去,反而还用「妳不要这么嘴硬」的态度面对我。

「……噫!」

「不、不是这样的……」

几篇相关新闻下方都有成串的留言。这些留言大多数指责加害人,对被害人则抱持同情的态度。但是,诸如「会上那种网站的女人自己也有责任」、「是交友网站不好,管理太松散了吧」等基于臆测而发的意见也不少。此外,也不知道是怎么流出来的,许多关于双方家人未经证实的个资也遭人散布。最惨的是,除了加害人之外,连被害人的社群网站内容都被截图外流。

电话每天都打来,社群网站也每天都会收到他长篇大论的私讯。如果没有马上回覆,就得接受长时间的客诉疲劳轰炸。不过不知为何,他最近很少直接来公司靠柜,这点虽然值得庆幸,但也有点诡异。看不到脸,只靠声音与文字接收资讯,很难真正理解他到底在想什么。感觉就像在跟妖怪对抗。

简单来说——他对我的态度变得莫名亲昵。有时约我吃饭喝茶,有时打电话来硬是不挂断,不得已只好陪他聊一通长电话。他甚至会来等我下班,坚持送我回家。说话语气和态度都比过去还要盛气凌人、高高在上。我想,这才是他真实的个性吧。

『一个女孩子独居?希望地址和姓名不要又被上网公开喽。』

那天我加班晚归,回家路上总感觉背后有股视线。停下来左右张望,却又谁也没看见。内心嘲笑自己太敏感,最后只是走进便利商店买了一堆东西就回家了。

其中只有一张背面印着某些黑字。我忍不住捡起来看。早知道不该捡的。那一行用哥德体印制的黑字写着:

他不但连珠炮似的丢出一串话,还趁机偷换概念,把问题说成社长和公司的错,使我一时之间穷于应答。事后冷静下来思考,才发现他说什么公用手机出问题,可能根本就是信口雌黄。我应该严正拒绝私下联系,请他上班时间再到公司来才对。然而,在「对方也是重要客户」的这个既有概念作祟下,最后我还是无法强硬拒绝。毕竟,前几天自己失言伤害对方的事也还没完全放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在公司手机的问题修好之前都从这边联络喔!我会再打给妳,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喽。晚安,樋口小姐。』

不假思索接通后,脑中闪过的是这类社群应用程式上横行的诈骗或盗用帐号等行为。心想糟了,是不是不该回应对方啊——正当我这么紧张起来,对方却报上出乎意料的自我介绍。

「我也觉得,但是……」

正因如此,我无法找公司里的任何人商量。

因为担心我而说要「留下来免费加班」的智香,小心翼翼地过来询问状况。

鼻腔深处一阵酸楚。为了忽略自己发热的眼眶,我蹲下来,开始一张一张捡拾满地的照片。

话虽如此,又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的处境,我陷入完全的束手无策。一想到家人或朋友也可能遭到危害,我就不太敢联络他们了。光是摸到手机,脑中都会闪过藤原先生的脸,或许这也是我无法采取行动的原因之一。

『涉嫌恶意骚扰女性友人,三十多岁男性遭逮捕。』

然后,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会开始追究事情为何变成今天这样。问自己到底是在哪里搞错了什么,当初到底该怎么做才对,什么才是正确答案?明知这些都已是无法改变的过去,仍忍不住不断回想。就像被关在笼中,心生了病的狮子,只会不停地绕着笼子打转一样。

我不想让上司及同事担心。更何况,万一真的闹上了警局,造成公司损失的话——这么一想,我的双腿就跟刚才看到偷拍照时一样动弹不得。这明明是我个人招致的事态……

「……咦?」

完全陷入错乱的我脑中,第一个浮现的是值得信赖的年长友人。对了,先告诉智香吧。她最清楚我的状况,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我很想听她用那豪迈的语气说一句「没事的,小冴」。

「啥?怎么可能不是!」

然后,该说不出所料吗?这天都还没过完,那个帐号和搜寻引擎问答页面上的发文等等,已经全都消失一空。也不知道是不是藤原先生提出的要求,总之,匿名论坛上的文章也一样看不到了。话说回来,假设真的是他自导自演删除自己的贴文,会有这结果也是理所当然。

一边尝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我一边茫然地望着荧幕早已暗下的手机。明明是自己熟悉的机械,现在看在眼中却像个奇怪的物体,使我害怕得不敢碰触任何一个地方。

「嗯……对啊。」

咦?欸?可是,写那些内容的不就是藤原先生您本人吗……

没想到隔天早上,当我打开信箱时,劈哩啪啦掉出一堆东西,吓得我动弹不得。信箱设在单身公寓狭小的入口处,掉出来的东西散落一地。仔细一看,全都是手掌大小的长方形纸片。不用说也知道,那是照片。

光想像就令我毛骨悚然。

「……咦?」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再说以客为尊那种话的时候。得报警才行。不、在那之前,必须先跟社长讨论,也要告诉家人……

脑中跳出媒体包围社长的情景。每当发生什么事,无论加害者还是被害者都很难避免在网路上被说长道短。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如果同样的事真的发生在我们公司,不但会给会员们添麻烦,新加入的会员人数肯定也会锐减。

这件事之后,藤原先生对我的态度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听到藤原先生兴奋地说「花了不少时间呢」,我依然做不出任何反应。我的确在他刚才提到的实名通讯软体上有帐号,但因为用不习惯,很久以前就没用了,只是帐号也没删除,就一直放着没管。问题是,要从那个帐号找到现在使用的这个通讯软体帐号虽然不是不可能,但也算是非常困难的任务。首先,一般人会特地花时间去做这种事吗?……显然太不正常了。

「是说,如果他真的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因为火大就在网路上乱写诽谤妳的谎话』也很尴尬。总之,要是能自己删除贴文,对于我们这边的失误,他也愿意一笔勾销的话,这样是最好……不然,我们也先别轻举妄动好了。」

『谢谢妳加我好友,太好了,是樋口小姐没错吧?』

收到新讯息的,是附带通讯机能的社群应用程式。看着熟悉的绿色图示,我露出疑惑的表情,讯息内容是一通来自陌生帐号的好友申请。

站在满地照片之中,我颤抖的手拿出手机,像抓住救命绳索似的开启指纹认证,打算打开通讯软体。然而,无力的手一不小心按偏,打开了搜寻引擎的应用程式。急忙想按回导览列,却在瞥见网站首页的头条新闻标题时,停下手指的动作。

连思考都不想思考。每天早上起床、用餐、工作,晚上淋浴、睡觉……连维持这些身而为人的基本活动都提不起一丝力气。我逐渐变得面无表情,单纯只是因为连扯动脸部肌肉的力气都不剩。食欲降低,别说面包或饭团,连能量果冻饮都喝不下去。

——好累。

可是,绝对只能靠我自己想办法。因为,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小冴,我觉得妳最近还是怪怪的喔。」

「哪有,没什么事啊。」

工作空档的休息时间,我正对着列印出的客户资料发呆,智香来到身边。这句话她已经问过我好几次了,我也一律如此回应。连眼神都没有力气顾及,只能勉强扬起嘴角做出笑容。

一开始她还会骂「妳脸色这么难看,怎么可能没事!」,后来发现我无论如何都不松口,智香就什么都不问了。今天也一样,大概会一边叹气一边放弃追问吧——我这么认为,没想到这天状况有点不同。

「如果妳真的那么不想说,那就不说也没关系……不过小冴,至少这个妳拿去参考一下。」

两道修得细细的眉毛皱在一起,智香拿给我一张纸。我顺势低头一看,那似乎是不知道哪里的神社简介。

「嗯?这是什么……?」

大概是没有印好,硃红色鸟居和看似历史悠久的大殿照片边缘有些切到。神社名称以龙飞凤舞的毛笔字体书写,下方条列出这间神社庇佑的各种项目。有结缘也有斩恶缘,两者居然能同时进行,还真方便。见我认真读起纸上的介绍,智香又在一旁语带犹豫地补充说明:

「妳还记不记得?……上次,讲到我男友换工作的事时,话不是只说一半吗?」

我先是疑惑地睁大眼睛,随即想起上次去喝酒时聊到的话题,恍然大悟地说:

「……田所先生的事?上次好像说到,他在辞职前遇到了一点怪事?」

「对啊。那件怪事就是——我不是有告诉妳,他原本的上司是个动不动就用职权欺压下属的混蛋吗……?」

接下来智香说的话,听完之后还是有点难以置信。据她所说,当时那个混蛋上司的下属半开玩笑地做出「去死」之类的诅咒,结果他竟然真的遇上凶杀事件,差点被杀死。不只如此,状况听起来明显诡异。

「幸好事情没有闹上新闻就是了……总之,我要说的是,田所之前待的公司离这间斩缘神社超级近,几乎是走两步就到了。」

「这么近?」

「嗯,然后啊,听说只要去那里求神,什么恶缘都能斩断,是挺有名的斩缘神社喔。那里也挂了很多希望谁谁谁去死,希望杀了谁谁谁之类的祈愿绘马。」

智香还说,神社最早祭祀的是一个和恋人殉情失败,只有自己死去的女人,这件事还挺出名的。所以,那里的神明特别愿意保佑遇到麻烦的女性。

「总之,因为公司就在那种神社附近,那个混蛋上司的历任下属发出的怨念,或许日日夜夜都在那里累积,日子久了终于爆发……这是田所喝醉时说的啦,我也不是那么当真就是了。」

「……」

祈愿也好,诅咒也好。

说起来,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是了。

「喔、对啊,是朋友告诉我的,说有一间同时对斩缘和结缘都很灵验的神社。斩缘的部分好像比较知名就是了,不过,我也没有什么怕被斩断的缘分,所以无所谓。那间神社实在很不错呢,附近虽然是热闹的观光景点,神社里却静谧无人,弥漫着神圣庄严的氛围。」

「还真的来了……」

「结缘神社……?」

于是,他给了出人意表的回答。

如果那个从客诉奥客升级为超级客诉奥客的藤原隆弘和我之间真有所谓缘分的话,请将这份缘斩除得一干二净吧。最好能把他推到完全不同次元的另一个世界,远离我的生活。请将我们彼此的人生调整成完全不会交错的状态。

「因为,不管我怎么问,小冴妳就是不肯说嘛。可是,看也知道会让妳苦恼到这种地步的,一定是客人的事……讲白一点,就是跟藤原先生有关吧?所以……想说至少可以让妳喘口气也好。」

「想让客人怀着愉快的心情投入婚活」和「让客人好好听进逆耳忠告」,这两件事并不冲突。只因两次的失败,我就擅自放弃做出具有一定效果的强硬建议,这是不行的。

「我知道,这次事情起因于我的不够成熟。可是,只要这次就好,请您帮帮我吧。只要能断绝和那个人的关系,我一定会洗心革面,请给我机会重新来过,努力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媒人。」

该如何和自己天生的毒舌相处,毒舌小冴绝对会好好思考。所以——

「……是喔?」

请让我和这样没用的自己断绝关系——不、我不会这样要求神明。因为,成长必须靠自己努力。要是连这都依赖神明,未免太不诚恳了。所以……

参拜过后的隔天,才一到公司,智香就这么告诉我。听到这个的瞬间,我一阵惊悚,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抓住。

「妳这大笨瓜!脸色这么难看的家伙怎么能来工作!还有,今天也强制放半天假!我已经跟社长讲好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大家都很担心妳!听好了,总之先回家睡一觉。还有,什么都好,一定要吃点东西!」

参拜结束后,环顾神社境内,不远处的社务办事处映入眼帘,使我心头一惊。因为,窗口里坐着一位脸型细长,长得很美的巫女,正悄悄盯着我看。她有白皙的皮肤,乌黑的眼睛和一头长发,脸上的艳丽红唇特别显眼,看上去就像个制作精巧的人偶。

「……咦?」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合理的事就用不合理的方式对付,以神还神,以灾还灾,跟对方拼了啊。」

「顺便问一下……他没有找我吗?」

「就是说啊。可是,当下拨电话给小野小姐,她一秒就接起来,十分钟后就到公司来了。两人一见面就意气相投,直接决定晚餐约会,双方媒人只加班陪同一小时左右就先行离开了。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事,我也是很惊讶。」

「请斩断我和藤原先生……不、和藤原隆弘的缘分。」

我诚惶诚恐地走过去,再度掏出一张万圆钞票,除了购买绘马,还顺便买下各种护身符与破魔箭。我再强调一次,是所有种类的护身符。保佑心想事成或避邪除厄的就不用说了,连保佑姻缘成就、交通安全,甚至是祈求安产和学业进步的都买了。因为我早就决定,今天能为这间神社贡献多少金钱,就要贡献多少金钱。

话虽如此,「一般神社的参拜方式」到底是什么,其实我也没搞懂过,趁此机会就一并搜寻了。网路上众说纷纭,有的说参拜时间最好在上午,有的说参拜前最好先斋戒沐浴,也就是清洁身体并断食一段时间再来参拜,我便姑且把自己能做到的都照做了。惭愧的是,也是到这次我才知道,原来神社入口一定会有的手水舍,在这里除了洗手之外还要漱口。

听到这句话,我全身毛孔为之贲张。连问都不想问是哪间神社,只有「一定是同一间」的确信。

「……唔!」

隔天早上,当然没有其他预定计划,我立刻前往智香告诉我的那间斩缘神社。「以神还神,以灾还灾」,智香这句话莫名具有说服力。说得直白一点,不管是佛脚神脚还是猫脚,现在的我都愿意去抱。

「对方对藤原先生的条件有说什么吗?」

藤原先生太兴奋,大概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吧。被他的气势压倒,我只能怯怯点头说:「这、这样啊……」

这也让我有机会重新好好面对、思考自己的工作态度。

得知藤原先生只是来申请与女性会员见面,我倏地放松紧绷的肩膀。

「我想,之后一定能和她顺利结婚,我有这样的预感。自己能感觉得到喔,这一定是命中注定的相遇。」

其实心知肚明,就算做这种事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求神拜佛只是求一个心安。要是人人求神都有用,也不想想全国各地有多少神社,所有人的心愿都能实现了。如果真能那样,现在我也不会在这里。这点我当然非常清楚。

出家门前,我也自己上网搜寻了关于这间神社的事。参拜方式和一般神社没什么两样,要特别注意的是,许愿时内容必须尽可能描述得具体详细。

光是能做到这点就值得了——我决定这么想,再次朝红色鸟居一鞠躬后,离开斩缘神社。

背上冷汗直流,表面上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身为媒人的尊严,让我勉强牵动脸部肌肉挤出笑容。不过,他根本不打算顾及我的心情,双手往柜台一拍,朝前探身激动大喊:

除此之外,我说不出其他感想,怀着不解的心情回到自己位子上。

「我们不是聊过『客人是神』的事吗?」

可是,现在我发现,这种做法只是放弃思考罢了。

不过,多亏了他的来势汹汹,我反倒逐渐重拾冷静。只要将对方先是对我莫名怨恨,后来又化身跟踪狂的事赶出脑海,我也能用一如往常的态度接待了。

然而,参拜完一轮后,全身笼罩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成就感与没来由的安心感。是因为我站在神明面前发誓这次一定不会放弃的关系吗?

根据智香提供的情报,这间神社的参拜客总是大排长龙。不过,或许因为今天是平日的关系,神社内除了我几乎没有其他人,周遭安静无声。我在鸟居前微微低头行礼,小心翼翼踏入神域。白色运动鞋将石板路上的小石子踩得沙沙作响。

虽说最近很少遭到他当面骚扰,但我完全知道他干了什么事,实际像这样见到面时,气氛已经用尴尬也无法形容。真要说的话,这家伙竟然还有脸来找我,不禁令人佩服他的神经大条。

这时——我终于发现,来到这里之后,竟然完全忘了最近那使我每天活在恐惧中的视线。现在也是,我竟然能够乐观的心想,不、他不会来的吧。连自己都觉得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只要向这间神社祈求斩缘,什么恶缘都能斩断……是吗?

「没有耶,没特别提到妳。他一来我就有说:『您的顾问今天不在公司,没关系吗?』他只说了类似『我想也是』的话……我心里觉得怪怪的,但既然他愿意不透过妳进行申请,我就跟社长讨论了一下,介绍了适合他的对象,他也说就这样进行吧。」

「等等,怎么这么擅自就决定了……智香!」

「……欸?不、应该还没轮到我休假吧?」

无视惊讶得说不出话的我,他扭扭捏捏地说:

内心一次又一次重复同样的话,最后,再次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嗯……谢谢……」

就这样,我忽然得到一天半的休假。带着不踏实的感觉茫然回到家,原本只想休息一下。没想到,才坐上床闭起眼睛,大脑就变得一片空白。我似乎真的太累了。

名字叫做小野千寻,今年二十九岁。年纪比藤原先生小,这也符合他开出的条件。住的地方离他家满近的,职业似乎是在保险公司当约聘业务。

将刚才在大殿内祈愿的内容一字一句写在绘马上,跟其他前辈绘马挂在同一个地方。为了让神明容易看见,还特地找了最显眼的地方挂上去。说不定今天藤原先生本人也会尾随我而来,不过我不在乎。

「把藤原先生的个人资料传过去后,她马上回覆OK,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昨天两人就已经见面了。」

「智香,妳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嗯?」

「请听我说!我终于找到更佳兔宝宝了!」

将业务用笑容挂在脸上,我这么问。彻底扮演一个自动接待机器人,努力做到连声音也平静稳定。事实上,会这么问也是单纯出于疑惑。毕竟,会员们第二次之后的约会,基本上不用透过媒人,只要双方私下约定就可以了。

「昨天?什么时候?」

回过神来才发现,漆成鲜艳硃红色的鸟居已在眼前。抬头仰望钴蓝色的天空,像有人拿蜡笔涂鸦似的,一丝白色的飞机云横过天空,将红色的鸟居衬托得更亮眼。神社内种满了常绿植物,拜此之赐,连空气呼吸起来都特别清新爽快。

「樋口小姐昨天休假,所以大概不知道吧,这边介绍给我的新对象……千寻小姐,真的真的是太棒了!人长得美又清纯,个性低调,年轻聪慧,和她说话也很有乐趣……还有,她非常温柔。是的,我从来没遇过这么温柔的人。」

以防万一,我谨慎地提出确认,智香却摇了摇头。

「原来春天就在这里!我不该说她是更佳兔宝宝的,她才是我的最佳兔宝宝,也就是真正的兔宝宝!我终于获得真实的爱了!」

「顺便跟妳说一下,介绍给他的是这位。」

「昨天就见面了?……藤原先生不是傍晚营业时间快结束的时候才来的吗?」

「昨天藤原先生有来耶。」

最近,光是听到藤原先生的名字,我都会紧张到手心渗出讨人厌的黏腻汗水。昨天虽然获得了短暂的安心,看来终究只是一时。

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坚定地在心中不断默念。

「所以小冴,妳明天休假一天,别来上班喔。」

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听不太懂她想表达什么,歪了歪头。智香皱着眉头说:

智香递给我的资料上,印着介绍给藤原先生的女性会员大头照和个人资料。栗子色浏海齐眉,身穿白色罩衫的她,给人乖巧又清纯的感觉,一看就是藤原先生喜欢的类型。

藤原先生一脸陶醉,说着仿佛电影台词的话语。我惊愕得做出滑稽的反应,只发得出「喔……」的声音。然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又令我背脊一凉。

「藤原先生,好久不见……」

那天傍晚,藤原先生又在下午六点柜台快要关门时冲进来。一看到他,我内心暗自震惊。斩缘神社的效力未免太快失效了吧。

大概是想起了对方,藤原先生情不自禁发出叹息,我只能频频点头。没记错的话,他也用类似的话形容过园田小姐……这点就先不提了,否则,不小心刺激到他可不太妙。

依照顺序前往大殿参拜,香油钱的金额也早就想好了。我从钱包里拿出半路绕到便利商店提领的万圆纸钞,毫不犹豫投入眼前的桧木油钱箱。用力击掌的声音,清楚地回荡在静谧的神社内。

「樋口小姐,妳在吗!」

我对噘着嘴巴替自己打抱不平的朋友低下头,将那张纸捂在心窝。感觉自己的表情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了。然而,听到智香的下一句话,我的脸又再次紧绷起来。

下车的地点,是个离热闹观光名胜不远,但平常不太会去的车站。从神社简介的地图上看来,要走到那里,得先经过几条错综复杂的小巷弄。我是个无可救药的路痴,心知自己一定会迷路,连早餐都没吃就出门了。出乎意料的是,不知为何竟然一路顺畅抵达,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引导着我一般。

难道他对智香做了什么吗——脑中瞬间闪过最糟的想像。不过,她只是悠哉地把食指抵在下巴上说:

推推拉拉之间,我就这么被说服,回过神时,已经一手提起上班用的包包,从公司后门被推出去了。

我用力咽下了口水。

「我想也是」……他这么说了吗?昨天我明明是临时休的假,他为什么连我的行程都像是了若指掌呢。深入思考这个问题有碍心理健康,总之,现在就先解释成对方是特地避开我的吧。

「啊、不是啦,因为我跟千寻小姐已经进展到交往了,想说暂时先来办理休会。」

还有——

「这样啊……」

「……什么?」

「也不知道怎样,他在快结束营业时才滑垒进来……一脸认真地说『能不能马上提出见面的申请』。」

拜托您了……拜托您了……

「废话少说!叫妳回家就回家!」

过去,我总认为既然自己的本性是毒舌小冴,为了让客人怀着愉快的心情投入婚活,只能想尽各种方法封印起所有的难听话。

顺带一提——关于许愿的内容,我着实苦恼了许久。

尽管一头雾水,总之可以不用看到藤原先生,某种意义而言,斩缘神社或许真的灵验。才刚这么想而已——

刻意忽略「樋口小姐对我有那份心意」的部分,我忍不住反问。这时才终于想起,他最早来报名入会时,个人档案兴趣栏里填了「漫游古都、寻访神社佛寺」。

「难得樋口小姐对我有那份心意,我却无法回应,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是,这一切都得感谢神明保佑呢。前几天,我去了一间有名的结缘神社喔。当然,是一个人孤零零去的。」

「那么,您今天来是……?」

忘了他在个人档案上写的内容是我太大意,万一去的时机不巧,说不定还会在那间神社遇个正着。不、在那之前,光是我写的绘马如果被他看见,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今天怎么尽是些对心脏不好的事。在我暗自后悔自己做了蠢事时,藤原先生还继续陶醉在他的梦想中。

「所以,我想一定是神明让我遇见她的……不,说实话,因为婚活实在太不顺利,我才忍不住去祈求神明,在绘马上写下心愿,『请赐予我命定的结局,马上就能遇见最适合我的女性,和她永远在一起』,我是这么写的。」

「……很棒呀。」

我觉得好渴,但仍不动声色地微笑。为了掩饰因流汗而黏腻的手指,赶紧伸手从桌面下拿出办理休会的文件。

「休会原因这边,请勾选『开始交往』即可。若两位之后决定结婚,再过来正式提出退会申请……」

「好的、好的,当然!到时候什么文件我都填,要填几张都可以!那应该不会是很久以后的事!」

和上次一样,藤原先生用力握笔,像刻字一样地写好一份文件后,故作夸张地看了看手表:「喔喔,都这个时间啦!」

「我今天也要去约会喔!樋口小姐,抱歉啦。」

「好、好的,这样啊。」

没有任何跟我道歉的必要吧……正当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目送把笔放下,雀跃离席的他时,猛然回过神来。

「藤原先生!」

该说是身为媒人的习性还是赌气使然呢?总之,我叫住了已经背对这边的他。

「非常恭喜您找到很棒的对象。我们全体工作同仁也会一起祈求两位永远幸福。」

这本来是会员决定结婚时的台词——此时,藤原先生愣愣地张开嘴,看着低头祝贺的我。

「一定会的啊!那么,樋口小姐也请加油喔。」

很快地,他又恢复原本的态度,春风满面地说完这句话后,迅速离开了。至于我,到现在还有点恍神,难以置信说出这番话的人,就是那个对我纠缠不清的跟踪狂,而我直到刚才还在为这件事苦恼不已。

渐渐地,一股安心感涌上心头。

看到我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智香惊慌地冲过来问:「小冴?妳怎么了?」

就这样。

我上网搜寻那间神社的事时,很多网友都提出「一定要尽可能把愿望写得具体详细」的忠告。

「蜘蛛……?」

「咦?什么吃掉……?」

「请问……可怕是什么意思?」

「她真的很恐怖啦。要是落入她手中,搞不好会被吃掉喔,像女郎蜘蛛那样。」

这么说起来,中井先生好像传授过藤原先生受女人欢迎的技巧……?这件事直接造成藤原先生被最佳兔宝宝园田小姐甩掉,我还以为藤原先生铁定恨死中井先生了,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往来。

虽然中井先生那番话令人担忧,既然现在什么都还没发生,想这么多也只是杞人忧天。做出这个结论后,我也开始收拾柜台,准备关门下班。

中井先生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只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自言自语……虽然嘴上说「算是」,语气还加了问号。接着,他又对一脸疑惑的我说:

「因为藤原老弟有点像蜘蛛嘛。」

「啊、妳别介意,我原本就知道了啦。上次正好看见他们挽着手约会,我就故意上前打招呼,他们自己说在交往的。」他耸了耸肩。

不知不觉,秋天过了一半。路边的槭枫和银杏转为鲜艳红黄,连白天都凉爽得教人想不起夏天有多热。

站在柜台前的,是会员中井先生。

这人什么时候进来的啊。

接着,他又说了令我意外的话。

喔……原来如此。听他这么一说,好像满有道理。

常听人说「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确实没错。约莫一个月后,我已经把这场恶梦忘得差不多了。仿佛台风过后恢复万里无云的晴空,日子重拾平静,就算偶尔想起那件事,感觉也像和自己无关一样。

「千寻也和我配对过,只是我觉得那个女生有点可怕,很快就闪人了。这样啊……她现在跑去藤原老弟那边了啊……事情变得有趣起来喽。呵呵,这样啊……是喔。」

反射了阳光的透明丝网上,爬着一只大大的女郎蜘蛛,身上黄黑条纹相间,正专注地啃食什么。

又是什么事啊。我一头雾水,中井先生扬起嘴角,摸摸头发。或许已经养成习惯,他一举手一投足都在耍帅。

「他本性挺黏人的,外表看上去像是草食系,其实满死缠烂打的吧。原本以为好像没那么积极,一旦符合理想的猎物碰巧经过他布下的蜘蛛网,马上就会展开突袭,这种地方很像蜘蛛。」

「……问我……?」

与其说是神明灵验,不如说只是巧合吧。不、没什么好怀疑的,就是巧合。无论如何,只是我和藤原先生许的愿望刚好都实现了而已。嗯……这样很好。只是实在太凑巧了,或许还是回神社还愿一下比较好……

我不小心说溜了嘴,捂着嘴巴心想「糟糕」。

如果神明……把他的愿望拆成前后两部分来看的话,会怎么样?

综合以上种种,我开始感到不妙。预感即将发生很不好的事,赶紧驱逐脑中杂念。

可怕的事真是一天到晚都在发生啊。问题是,正当我做出这普通的感想时,被害人的姓名映入眼帘,我不禁瞪大双眼。

灰色水泥,钢筋柱子。组合式建筑的简易屋檐下,好像有什么闪闪发光。

「别这样,我只是在打比方!听说雌性的女郎蜘蛛比雄性体型还大,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哈哈。」

中井先生笑得心满意足地说「不过,能确定事实太好了」,拉开椅子起身。

「然后啊,就我看来,千寻也是只蜘蛛。」

我又犯了老毛病,做出非常失礼的想像。和藤原先生之间的问题,不都是因为自己这种态度招致的吗!我急忙摇头。中井先生接着又说:

藤原隆弘。不管看几次,写在那里的文字排列都没有改变。括号内的年龄是三十五岁。同名同姓的可能性太低了。接下来,我一次又一次仔细重读新闻内容……

「说她是女郎蜘蛛也不为过喔。妳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就是那种……身上有黄黑相间条纹的大蜘蛛,会在屋檐之类地方筑巢的……」

藤原先生似乎在那间神社请求神明「请赐予我命定的结局」,「马上就能遇见最适合我的女性,和她永远在一起」。他甚至和我一样,把愿望写在了绘马上。

可是,如果他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默默过自己的幸福生活,倒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更进一步说,要是可以一辈子都不用再见到这个人,我也一点都无所谓。

明明还隔着一大段距离,这幅光景却莫名看得一清二楚。我发不出声音,只是默默凝视。

『藤原隆弘先生』。

「什么?小野小姐……也是蜘蛛?」

「今天我不是来申请什么啦,只是有点事想问妳。」

智香以前说过的话,忽然浮现脑海。

「……」

藤原先生对我的跟踪行为,从那之后完全停止,一切仿佛一场梦。因为担心未来可能还有报警的需要,我将整箱的偷拍照、恶毒信件与通话纪录荧幕截图等,全部留下来当证据。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内心已经有种「往后大概用不到了」的预感。

只是闲聊就要走了?我急忙请他留步,中井先生却笑着说: 「不用了不用了!我本来就是来玩的!」随即走出大厅。我只能茫然目送他通过自动门的背影。

电车发出「噗咻」的声音停下。

至于后半,神明会不会因此牵引他遇见和自己一样有着蜘蛛习性的对象?

不久,电车再度发出声响,往前行驶出去。随着电车渐行渐远,女郎蜘蛛很快就看不见了。

——就在这一瞬间。

仔细想想,藤原先生失魂落魄来到柜台旁那天,也不过是半年前,气候和现在差不多的时节。这段期间虽短,却过得那么惊涛骇浪。

大概厌倦了普通的婚活方式吧,不知为何,中井先生最近频频更换不同性别的顾问。这个月由我负责担任他的顾问,还以为他要来办什么手续。然而,听我这么一说,中井先生只是咧嘴一笑,挥了挥手:

只是,假设——事情真如中井先生所说的话。

话虽如此,这时我也绝对不能点头附和,只能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以「这个嘛,不好说……」含混带过。中井先生又继续说了下去。

「不、我当然知道女郎蜘蛛……只是,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老实说,藤原先生真的是个麻烦的客人。若说客人是神,那他也是会降灾的神。

接下来,一如我的祈求,藤原先生真的没再回来过。现在就做出「可以不用再为他的事烦恼」的结论或许太快,但一想到他已像在结缘神社祈求的那般,遇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对象,我又莫名觉得这一切很合理。

「是的,毕竟这是事实。怀着随便的心情进行婚活,对其他会员也很失礼。」

我再定睛确认一次。

「那个女孩子啊,绝对不会放过掉进她网中的男人。她个性非常善妒,占有欲又很强。我可以说一下和她配对时的事吗?明明只见过几次面,光是看到我手机里有其他女生的通讯帐号,她就歇斯底里了,我甚至没有跟那些女生联络耶。还有,她也老是把『想一直跟你在一起』、『要是能真的跟你结合,一定很幸福』之类的话挂在嘴上。」

最近我一律不再勉强自己强装笑容,此时也板着一张脸用力点头。没想到,中井先生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咯咯笑着说:「小冴,妳好像变了呢。不错喔、不错喔,虽然说话比之前不客气,但听得出妳说这些都是为了会员好,反而让人听了感觉痛快,真是不可思议。」

斩缘神社的神明,在接受这一连串的许愿后,究竟做出了何种判断,我是在听完中井先生那番话后,又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得知最后的结局。

「请问,您真的不申请配对吗……」

那则新闻的内容是,一名男性在自家公寓内被人刺杀,正紧急送医救治。凶器则是家中的菜刀。

可是,他的话莫名在我心中留下疙瘩。

那么,比方说,他的愿望——

中井先生说了难以理解的话,我忘了自己的身份,情不自禁这么反问。于是,他一脸得意地说:

此外,即使没告诉她自己的工作场所,她也会打电话去中井先生公司,或是在公司外等候。后来,中井先生跟其他女生配对见面,她就开始骚扰他,阻扰他和其他女生约会,这些行为都超乎了常轨。听着听着,我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应该说,这根本就和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一样。

见中井先生意有所指地摸着下巴胡碴,我不解地眨了眨眼。光看照片,小野小姐是个清纯乖巧的女生,正符合藤原先生的喜好啊。我也跟负责她的顾问确认过,大致上,本人的个性和第一印象差不多。

「小冴,妳现在有时间吗?」

听说被害男性浑身是血逃离玄关,凶手还追上去砍下他背部和肩膀的一部分。身受重伤的被害人至今仍昏迷不醒,而凶手则在逃逸中……

——结束漫长的回想,我叹了一口气。

藤原先生是蜘蛛。小野小姐也是,而且还是女郎蜘蛛。这个比喻到底是否正确,我当然无法判断。

这位中年问题儿童今天也一如往常,瘦削的身上穿着图案浮夸的衬衫、焦糖咖啡色的外套,搭配黑色破牛仔裤,身上叮叮咚咚挂满银饰,下巴和平常一样冒着胡碴。另外,无论对方是婚活对象还是婚友社的媒人,只要是年纪比他小的女人,一律亲昵称对方「小X」。这似乎是他的原则。

对啊。神明也会降灾。再者,正确来说,那间神社的神明原本是个和男人约好一起殉情,最后却遭到背叛的女人。藤原先生一看就是个轻视世间女性的人,如果这样的他激怒了神明,会发生什么事。

——神明本来就会降灾啊。

那天早上,在电车内滑手机的我,和平常一样,目光不经意被搜寻引擎首页的惊悚新闻标题吸引。

「我听说了喔,藤原老弟的事。听说他和千寻交往了?」

不只如此,我也在同一间神社许下「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和藤原先生扯上关系」的愿望。这几个愿望相加在一起,会得出什么结果……

话说回来,我到最后都没有辞职,如今也还坐在一样的柜台内,隔着玻璃自动门,望着被夕阳染红的那片天空。不只如此,今天又是个清闲的日子,和春天里的那天一样……正当我沉浸在感慨之中,一个人影来到面前。

「不是啦,那个没关系。是说,就算真的拜托妳,难道妳就会随便安排女性会员跟我见面吗?上次我不过说了句『最近好闲,想跟可爱女生约会』,妳就严肃地拒绝了我,还说『来婚友社的都是认真考虑结婚的人,如果只是想找人玩玩,请去其他地方』。」

可是,小野小姐也会这样……?……真的吗?

「您要申请配对吗?」

另外,为防万一,我也稍微调查了一下小野小姐。她是一年前加入会员的,这段时间也曾有几次顺利进行到交往,办理暂时休会的纪录。只是,每次都在很短期间内分手,重新回来入会。我瞬间闪过「这次说不定也……?」的忧虑,幸好,两人直到现在都还没重新申请入会。这么看来,交往得应该很顺利?说不定真的很快就会结婚退会了?我做出如此对自己有利的解释。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与被害人交往中的女性,目前行踪不明,警方判断对方有涉案嫌疑,正在追查她的下落……』

「是说,她应该正中藤原老弟红心吧。某种意义来说,也算是绝配?」

关于前半,完全不提恼羞成怒的自己对我跟踪骚扰的所作所为,藤原先生向神明提出了「赐予他命定结局」的愿望。

命定的结局。最适合的女性。以及……斩断我与藤原先生的缘分。

仿佛夸耀自己丰功伟业似的,中井先生还在那说「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和她疏远」。然而,他口中的小野小姐和照片给人的印象判若两人,我不由得露出半信半疑的眼光。

真要说的话,应该比较像马铃薯吧。就外表而言。

「是!有的,不好意思。」

但是,我不明白,为何中井先生会这么问。交往状况等会员情报是机密,其他会员不可能得知。别说和小野小姐交往的事了,就连藤原先生的名字,中井先生都不应该知道才对——我陷入混乱。

「咦?您怎么会知道?」

雌性的女郎蜘蛛——在完成交配后,有时会把已经无用的雄性蜘蛛杀死吃掉。

是蜘蛛网。

我错愕地从手机上抬起头,隔着玻璃车门,正好看到轨道另一头的月台。

感觉时间都冻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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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以为有钱就了不起的客人,请默默找个地方去死 全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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