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人魚之歌

————◇歌聲在海的另一邊

早上醒來，我總是躺在牀上，看着右邊窗外的模樣。

眺望天空，緩緩呼吸，這麼一來就能湧起起牀的力氣。

今天的天空是驚人的純白。像是用白色顏料塗上去似的，看不見天空的藍、太陽的模樣、雲的影子，真的是整片的白。

我瞬間陷入是不是發生天地異變，天空不見了的錯覺；我輕搖還沒睡醒的頭，這是不可能的。

我起身站在窗邊，仔細一看，不過是薄薄的雲延伸整個天空而已。雖然腦子能理解，但還是陷入一種整個地球被白色的圖畫紙包住的感覺。

我嗯——的伸個懶腰，走出房間，在洗手間做最簡單的梳洗。洗面乳老早就空了，所以用清水洗臉，溼答答的手摸摸亂蓬蓬的頭髮，刷牙，在制服胸口隨便打了個蝴蝶結。

小時候爸媽沒教我怎麼打蝴蝶結，到現在都很不會打。

走向玄關途中經過客廳。屋子一如往常凌亂。

肚子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走進廚房，帶着一絲希望打開電鍋，裏頭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煮的、已經乾硬變黃的飯，所以放棄。稍微翻了一下滿是空泡麪碗的流理臺，沒有可以喫的食物。找到的麪包，也是超過保存期限兩週前的東西了。

看看客廳，媽躺在到處放着脫下來衣服的沙發上。昨天好像也是半夜纔回來，說不定還在睡。

「……早安，媽，妳起牀了嗎？」

我用如果媽還在睡也不會吵醒她的音量說話。

沒有回應。沒有反應。

「我出門了……。」

雖說媽還在睡，我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但曾經有覺得沒意義就默默出門，結果她其實醒着，非常生氣的說連跟媽媽打招呼都不會嗎，所以不管怎樣我每天都會出聲招呼。

然後媽小小的身軀動了，對我的聲音有反應。啊，果然醒着啊，我鬆了口氣，幸好有打招呼。

「……嗯——水月，要出門了嗎？」

「啊，嗯。」

我沒辦法像他們做得那麼好，只能靠掩飾矇混生存。雖然很累。因爲很累——。

我一邊拍拍胸脯回答，一邊瞟了瞟男生那邊幾眼。

「羽澄應該很會唱歌吧？常在聽音樂。」

這一點，我覺得羽澄很厲害。他既不跟大家一樣，也不去掩飾自己的不同。換教室也好、午餐時間也好，他一直都是光明正大一個人過的。就是所謂走自己的路的人吧。附帶一說，我想後藤是沒發現自己和周圍的人不同。

「松井同學，早安！」

「哇，真的耶，這下完啦！」

大家一臉不情願的樣子再度排好。

不行，果然唱不出來。

不過由於知道自己實在沒辦法，因此就不這麼做了。因爲沒辦法和大家一樣，所以就變成想出掩飾沒辦法和大家一樣的辦法。

「羽澄，早安。」

「吶吶，今天開始要練合唱了欸。我超不會唱歌的，好憂鬱喔——。」

我打斷老師的話似的大動作舉手。

「那，我出門了。」

最近媽好像交了新男朋友。上禮拜，她一回到家就抱着我，十分開心地跟我報備「我交男朋友囉——」。媽說，因爲年紀比她小有點狂，但是很可愛喔。

她呵呵笑着走進洗手間。我呼地吐了口氣。

首席瞪着我。其他女孩子也一臉不滿地看向我。

即使如此，學校的一天爲什麼這麼漫長呢？

「愛演也要有個限度。」

加入生物社大約一個月左右。在社團活動時，跟他說話還會多少講兩句，但在教室裏就堅決地無視我。我不知道爲什麼，或許是不想在同學面前跟我說話吧。

「因爲我是人魚，把美麗的歌聲給了魔女，換取人類的雙腳，現在在海的另一邊魔女一定在代替我唱歌，因此我沒辦法唱，對不起——！」

想辦法熬過了上課跟下課休息時間，第五節課終於結束了。

老師開口阻止，說「總之再合一次看看，老師也會聽」。

「不要說什麼完不完的！」

「真的爛爆！」

買了兩個三十元一顆的便宜小蒸包。其中一個我一邊喫一邊跨上腳踏車，另一個就當作午餐。

可是，我旁邊的女孩子瞟了我幾眼。應該是我沒唱出聲音的事情被發現了。我不在意的面向前方繼續做出在唱歌的樣子。

不舒服的一個小時終於結束，把桌椅復原，開始回家前的班會。

錢包裏只有六百五十元。然後還得撐十天。

大家全部看向我。我抓抓頭說「欸嘿嘿，被發現了嗎？」

慘叫一般的聲音響起，我朝聲音的來處看了過去。趴在發下來的資料上吵鬧的，是松井同學的其中一個好朋友。幾個好朋友立刻圍了上去。

當然沒回應。

我沒有需要勉強放慢腳踏車速度說話的好朋友，所以就這樣騎過去。也不知道有沒有人回應我。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還說了些其他的。

配合倒數大家開始唱歌。我也張開口，發出聲音。可是，一想到這是歌的瞬間，我的喉嚨就像被緊緊扼住似的發不出聲音。

我玩笑式的說完，大家猛翻白眼，紛紛開始責備我。

「……。」

「不是，綾瀨同學她應該是對嘴。」

我把書包放在桌上，對着已經在前座坐好，把教材放進抽屜中的羽澄背影打招呼。一如往常毫無反應。

「綾瀨妳真的很煩！」

深切感受到自己被討厭，算了這也是我自作自受。這麼一想後嘴角不由自主向上，結果就更加惹人厭了。

「咦——怎麼了怎麼了？」

班導在講臺上宣達聯絡事項。

桌椅全部收到教室後端，我們分成不同聲部。我是女低音部。在黑板左側集合，以聲部首席爲中心圍成半圓形。

輪流去看各個聲部的班導注意到我們這邊的狀況靠了過來。然後我旁邊的女孩子立刻舉手說「老師——！」

媽滿眼惺忪地笑着。

她迅速伸出手，我下意識的一驚，倏地發起抖。但是，媽的手只是輕輕摸摸我的頭。

到了學校附近，穿着同樣制服的高中生變多了。

「蛤？真的假的？」

「那麼，我們趕快來合一下。」

我沒有發出聲音，只有做出口形，但是爲了看起來像是有在好好唱，我配合著節奏搖擺身體。

他就這樣一句話也沒說，開始趴在桌上休息。大概是裝睡。但是，我感受到不要再跟我說話了的無言壓力，我呼地吐了口氣，閉上嘴。

「什麼？喂綾瀨……。」

我輕輕閉上眼呼地吐一口氣，嘴角上揚，轉向她們。

「真了不起，路上小心喔。」

但是，上課的時候還可以，問題在下課休息時間和午休。我雖然沒有可以總是一起行動的超級好朋友，但如果下課休息時間一個人坐在位子上的話，就沒有辦法成爲『不可愛的野狗』。我會去聽周圍女生小團體聊天的內容，在適當的時機笑出來或應和，表現出並非對別人漠不關心，是有心想和大家打好關係的。換教室的時候，不會比其他人早或晚，就跟在某個小團體後面。午休的時候也是，雖然沒有加入任何一個小團體，坐在自己位置上喫飯，但還是會注意周遭的對話。儘管很辛苦，可這是爲了在班上好過一點必要的努力。

「啊哈哈！加油啊——！」

「欸——！爛爆——！！」

「唉唷——不要說不行嘛——我會好好做的，安心安心——！」

有了男朋友後，媽的心情變得非常好，笑容也變多了。這麼一來我的生活也會改變，一口氣穩定下來……算了，分手之後同樣也會有點慘烈，說不定是正負相抵吧。

「我儘量努力！」

發現從車站往學校走的同班女生身影，我一邊超車，一邊咳兩聲後很有精神地說「早安——！」。起牀之後第一次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喉嚨還沒準備好，聲音有點啞。

在首席的指揮下，三、二、一，大家開始演唱。

就像是不會察言觀色，一邊搖着尾巴一邊湊上去的野狗一樣，絕對不可愛，但牠要在那裏，也不用非得打牠、把牠趕走這樣的感覺吧。

雖然也不一定非要跟班上的人打好關係，但我不想被無視、被當成空氣對待，被當成霸凌的對象。所以就算他們覺得我很煩，我還是會主動去接觸他們。

算啦，要是班上有我這種人存在的話，我自己一定也會覺得「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光是有反應就不錯了。

「有這樣的好女兒，我真是幸福的人啊——。」

「……然後，最後一件事。校外教學的組別已經決定好了，我把資料發下去。各組別討論一下，先決定組長和副組長人選。」

「……。」

我接着打招呼的對象，是正在和閨密開心聊天的松井同學。人漂亮又氣場強大的她，是班上女生的領導者，連男生都敬她三分，就像女王大人一樣。所以我每天一定都會跟她打招呼。總覺得要是被她盯上就完了。

感覺每一節課都像兩、三個小時那麼長。像是「明明體感時間已經過完上午，不過實際上才第三節課」的時候，時間流逝的緩慢就像地獄一樣。

松井同學梳整了一下她漂亮的黑髮後瞥了我一眼，就像盡義務似的一邊說「早」一邊挪回視線。像在看路邊石頭一樣毫不關心的眼神。

無可奈何之下，我跟剛剛一樣左右搖擺身體，張大嘴巴，做出在唱歌的樣子。

媽一下子起身，伸了伸懶腰。然後站起身朝我這邊走來。

「那，開始囉。綾瀨同學，要好好唱唷。」

到了學校，我一邊打開教室的門一邊大聲地說「早安——！」。一如往常此起彼落的都是「綾瀨煩死了——」的聲音。但是，總比被無視要好得多。

被大家討厭的我，即使主動打招呼，會好好回應跟不回的比率大概五五開。溫順規矩的同學們雖然會覺得有些困惑，但總之會跟我說「早安」。活潑的同學們認定我是『可以看不起的傢伙』，所以會嫌我「煩死了——」、「一大早嗓門就這麼大」，或是瞟一眼後無視我。

我再次打招呼後走出家門，騎着停在停車場角落滿是鏽斑的自行車，朝着學校相反的方向前進。爲了要去車站附近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買食物。

「這不是開玩笑的地方吧？」

四個月，儘管覺得時間很足夠，不過已經過去四分之一了。

我一邊在心中低語我是不可愛的野狗，一邊跟附近的人打招呼，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啊，好——！我會盡自己所能唱的——。」

「啊——好了好了，不要吵架不要吵架。」

不過，大多數男生本來對此就比女生沒幹勁，並沒有要責備羽澄的意思。

「啊，嗯，謝謝。」

媽心情很好，我有種鬆口氣的感覺。

也太超前佈署了，時間還遠得很。雖然這麼覺得，但仔細想想，加入社團後的這一個月也過得很快。這期間進入梅雨季，然後梅雨季結束，上週開始正式入夏後每天都溼熱不已。十月一定很快就到了吧。

「不要開玩笑了，好好唱啊！」

好好喔，我在心裏低語。這種時候就覺得當男生真好。女生比男生更重視『大家都要一樣』，所以我這種人不管怎麼做都很顯眼。

「吶吶，今天早上小考考什麼？古典文學？數學？」

過了車站前，我再次經過我家所在的公寓，接着準備騎三十分鐘以上的腳踏車到學校。即便搭電車十分鐘就能到，不過定期票太貴，所以只能放棄。儘管下雨時會很辛苦，但也是沒辦法的事。

大家大概發現了，但沒有人再多說什麼。放棄了吧。

到國中爲止，但凡這種時候不管怎樣我都努力地做出『和大家一樣』的舉動。因爲覺得這樣應該會比較好過。

說起來，好像在某次學年集會上，有聽過十月的期中考後有校外教學。明明還有一個學期，卻連組別都分好了，甚至要選組長啊。

「你看這裏，居然跟綾瀨同一組！我不行——！」

「綾瀨也要好好唱喔。」

背對我的羽澄，單獨一個人站在離男生團體有點距離的地方，一副怎麼看都心不在焉的樣子，呆呆地望向時鐘。

「什麼，怎麼了？」

「至少這種時候認真點啊！」

我覺得被說這些話是正常的，所以默默的聽，但對方明顯是用我聽得見的聲量聊天，大家明知我應該聽得到卻依舊故意這麼做。

這時候，注意到她動作的首席停下指揮。

第六節是班會。預計今天開始練習下個月學校要舉辦的合唱大賽。我真的很不擅長唱歌，心情沉重。

「綾瀨同學沒唱出聲——在混——。」

我大聲地說完，馬上有「不是這個問題！」的聲音響起。

「咦——什麼什麼，不是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啊——夠了——煩死了，我們自己在講話妳少插嘴！」

「欸嘿嘿，抱歉——不過我不會打擾妳們的，所以放心啦——。」

「蛤？妳說什麼？不可能吧！」

「沒問題，沒問題——。」

我一邊笑一邊搖搖手，重新轉回前方。肩膀偷偷垂了下去。

不會有人喜歡跟我這種又煩又愛說謊的人同組的。

但是真的沒問題，希望她們放心。因爲我不可能去參加校外教學。

我看向窗外，不引人注意地輕輕嘆氣。太陽光太強，我不由得眯起眼睛。

光線刺眼，我挪回視線，眼前是羽澄的背。

一想到再一下下就是社團活動時間了，心情就舒暢起來。加入生物社真是太好了。

前座的羽澄也沒在聽班導說話，手撐着臉頰看向窗外。

約他加入生物社時他明明那麼不情不願，卻意外的每天都來社團。但他並不是熱衷活動，而是一邊喝沼田老師泡的咖啡一邊寫作業，翻看生物教室裏放的書，呆呆地看DVD，看起來只是打發時間。

即使如此，他入社之後每天都會在生物教室待到接近放學時間。我也一樣。

我擅自推測，說不定他也是不想回家，所以在學校打發時間而已。

他和我以及後藤，即便處在同一個空間裏，卻沒有更多的交流。各自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這樣的兩個小時，真的很愉快。

————◆重生的海月

我總是把全副心力放在如何平淡無波的度過學校生活上。

要達成這個目標最困難的是下課休息時間。以前課一上完，我就會看書或用耳機聽音樂，但沒多久便發現班上有個毫不在意一直講自己喜歡的話題、我行我素的怪人，還有一直問『你在看什麼？』、『你在聽什麼？』然後很鬧的怪咖，所以得到如果不想跟他們說話、他們來找話聊時想無視的時候睡覺最好的結論。之後，一到下課休息時間我就趴在桌上睡。

「……像轉生一樣。」

「水母的幼年狀態叫水螅，燈塔水母因受傷或生病而衰弱時，會啾一下縮成蜷曲，返老還童回到水螅狀態，然後蓄積力量，再度長大。跟返老還童前的水母有相同遺傳因子。而且不是一隻而已，從這個水螅中，像生物複製那樣吧，生出幾百只、幾千只相同遺傳因子的小水母。所以被稱爲永生水母。說不定有幾億年前就活到現在的水母喔。」

我跟在用力打開門走進生物教室的她身後。

一旦瀕死就回到孩童的姿態，再花時間成長成大人。重新活一次。如此循環反覆。靈魂沒有消失，只是改變形體，持續活了幾億年。簡直就像————

我不由得開口問。然後在心裏對自己說出來的話嘖了一聲。這也是至今養成的生活習慣。

就在我們兩人繼續呆呆看着DVD的時候，教室內染上夕陽的顏色，通知已到最晚放學時間的鐘聲響起。後藤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去了，老師還在開會沒有回來。

「燈塔水母啊，是擁有在將死之時返老還童能力的水母喔。」

「或許吧。或許可以說是同樣的靈魂持續轉生好幾億年吧。」

我繼續思考水母的事。

「嗯——？沒什麼啊——？」

抵達第二校舍的時候，綾瀨已經完全恢復成平常的樣子了。

「水母感覺上是可愛的水生動物的代表，最近在水族館裏也很受歡迎，不過其實食慾非常旺盛。神經分佈全身，只要有生物稍微碰一下，就會立刻被捕捉吞噬喔，牠們能毫無顧忌地喫掉比自己還大的生物，身體變得幾乎要脹破般巨大，還會同類相食呢。」

「兩個都沒朋友，應該很好聊吧？」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竊笑與低語。

我明明已經跟她直說過很多次，社團活動可以各自去，拜託妳不要一次又一次地約我，但綾瀨似乎完全不打算把我的請求聽進去。

但是，這樣的話，爲什麼人類沒辦法做到呢？

我沒打算和其他人密切往來，所以一開始甚至想的是入社申請書平安被受理的話就結束了。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回過神來時，我每天放學後都會去生物教室，連自己都傻眼。爲什麼會這樣，我自己也不知道。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但因爲牠們會變成其他更強生物的餌食所以也還好，不過偶爾大量出現時好像會影響捕魚就是了。」

雖然覺得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讓她失常，但我對她並沒有刻意追問下去的執着心，所以也就讓它去了。

「欸——這樣啊，好意外——！能喫掉比自己還大的東西嗎？感覺像蛇一樣？這麼可愛的樣子真難想像欸——。」

心不在焉呆呆看着畫面的我聽到他的話，才第一次注意到電視上播放着巨大烏賊的影像。

老師掃視我們三個人，我搖搖頭，綾瀨回答「不知道」，後藤眼睛閃亮說「我聽過名字，但不是很清楚！」

我們整理東西準備回家，離開了生物教室。

「嘿……晚上的生物……夜間水族展……。」

隨你們怎麼說。我是在明知自己會被如此對待的情況下，繼續我行我素維持這種行爲的，所以一點都不在意。因爲他們的惡意，絕對影響不到我。綾瀨的狀況大概也差不多。

「嗚哇——好厲害，好像什麼都看得見欸——。」

但也覺得，我若是一隻水母就好了。

我跟綾瀨在這個班裏和其他人都有距離。然後大家也知道我是個不隱藏自己保持距離的人。所以他們乍看雖然像是在講悄悄話，但其實是用我們聽得到的音量在交談。

一部分的深海生物，爲了不被敵人捕食、爲了在嚴苛的環境中生存，爲了身體能夠自行發光而進化。但是，大鰭後肛魚爲了有效率的找出可喫的發光生物，發展進化牠的眼睛。這是生存的戰爭。

「就是夜間水族館。平常傍晚就會關門的水族館，暑假開到晚上這樣。我跟家人約好要去了超級期待的——因爲很少看見生物晚上的生態啊，我去過晚上的動物園，但晚上的水族館是第一次。特別是水母的展示槽會打光應該超漂亮，有夠期待——。」

「算了，沒事就好。」

追在拿著書包走出教室的我身後，綾瀨連續不斷地繼續說下去。

只爲了活下去而竭盡全力，在人類世界，至少我是做不到的。對人類來說，除了單純維持生命以外，還有太多被認爲重要的事物。即便每個人不同，但例如有自己的存在方式、與他人的關係、驕傲與尊嚴這些事物。是因爲已經離野生階段很長時間了嗎？

我想了一下，小聲說「誰知道呢」。而後她換了個語氣說。

雖然抱歉，但我對她會說出這麼難的單詞感到意外非常，我更加驚訝。接着收斂表情，低語「吶」。

「就是說呀，超厲害的——而且繁殖能力也很強，一隻水母能生下一兆只小水母，很厲害對不對？生命力強到嚇死人。」

「打擾了——老師好！」

「啊，說到眼球，有種叫大鰭後肛魚的深海魚，雖然是黑色的，但只有頭部是球狀透明的膜，像是戴着透明安全帽的感覺，能看到大腦，裏面有巨大的綠色眼睛喔。然後深海生物不是多半都會發光嗎？發光能讓牠們融入背景中，比較不容易被獵捕者找到，不過據說大鰭後肛魚的綠色眼睛能分辨出生物發光與背景。也就是說，牠的眼球是爲了找出並喫掉髮光生物而發展的。真的超強的啊——生物的進化。」

「……嗯。」

綾瀨「咦——」的露出驚愕的表情。

老師迅速從準備室裏探出頭來，看起來不僅對熱帶魚，對水母也很癡迷。

綾瀨像複述後藤的話似的低語，忽然回來看電視畫面。我也跟着看過去。後藤站了起來，搖搖晃晃走進準備室。

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情。

「咦——十公尺!? 不就有整間教室這麼大？」

DVD影像轉換，接着出現在熒幕上的，是在水中緩緩漂浮，數不清的海月水母。

「羽——澄——去社團活動吧！」

不跟別人說話，不跟別人眼神交會，平淡無味的每一天。不過我非常喜歡目前宛如寧靜海面般的生活。一公分波浪都不想有。

她一如往常一邊嘿嘿笑着一邊若無其事地說。我沒有回答。我沒這種在教室裏刻意跟她說話，變成個性惡劣同學談資的服務精神。

我一邊靜靜的聽他說話，一邊想着這是進化的戰爭。

綾瀨一臉誇張的驚訝表情，後藤興致勃勃地說「應該更大喔」。

後藤用雙手在臉前方畫了個大大的圓。

老師在我們來之前就準備好了咖啡，讓我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尷尬。我想到老師完全把我當成『每天都會來社團活動的學生』，就湧起一股明明不是這樣的心情。

綾瀨雙手捧着臉頰開心地說。後藤立刻回應。

爲什麼突然問我這個？我雖然訝異，還是憑藉着以前讀童話的記憶回答。

常聽見毫無變化的每一天這種略帶諷刺的表現方式，可這是我衷心希望的生活。

「喔，這不是大王烏賊嗎？」

走在我旁邊異常安靜的綾瀨，走到鞋櫃時突然開口。「——真的，有轉生這件事嗎？」

綾瀨歪頭疑惑，後藤滿臉笑着說「對對」。

「……好像是，人魚公主喜歡上人類王子，爲了成爲人類和魔女交易，拿聲音去換到了人類的雙腳……因此到了陸地上，要是能和王子在一起，就能以人類的身份幸福的生活下去，但王子卻和其他人結婚了，戀情破滅的人魚公主，最後變成了海里的泡沫，消失無蹤……這樣吧？喔對了，要是殺了王子就能活下來，但她沒有這麼做，記得是這樣的故事發展。」

「莫非是在交往？超好笑的。」

返老還童。這種像科幻漫畫裏登場角色般的生物是存在的嗎？

「吶吶，羽澄，今天做什麼好——？昨天看了動物園的DVD，所以今天看水族館？還是看一些圖鑑？」

「然後啊，說眼球有三十公分！像這樣像這樣，眼珠！」

我覺得不對勁而轉過頭。她一邊默默走路一邊稍微低下頭，右手放在喉嚨位置上。她的臉上，沒有平常那種無力的笑容。

喧鬧着講個不停的綾瀨聲音逐漸變小，忽然消失。

「啊，但是但是，我也很在意北極熊的紀錄片耶——唔，說到北極……」

一結束回家前的行禮，那個明亮到愚蠢的聲音就從背後喊我。

「啊，對了，說到水母。」

沼田老師從準備室探出頭說「喔——咖啡正好泡好」。

「……欸？」綾瀨忽然抬起頭。

在我一邊喝咖啡，一邊看偶然看到的海洋生物DVD時，在房間盡頭看書的後藤搖搖晃晃朝我這裏走了過來。

「……沒，因爲覺得妳跟平常有點不一樣。」

水母什麼都不想的在海中緩緩漂浮，給人有種隨波逐流活着的印象，但實際上對活下去是有非常強烈的慾望的。然後瀕死就無數次轉生，持續活了幾億年的生命力——如果沒有被殺掉的話就連死都不能，必須繼續活下去纔行。

當然，因爲不是真的睡着，同學們的對話依舊會鑽進耳裏，煩得要死，但裝睡的話，覺得與周圍的距離比起坐起來面朝前方要遠，可以把無聊的閒話跟壞話當成普通的雜音，還滿舒服的。

我瞠目結舌地看着綾瀨，是讀出我的想法了嗎？她呵呵笑着說。

「……怎麼了？」

被無視至此還毫不退縮跟我說話，她強韌的精神部分值得尊敬。雖然困擾的部分沒有改變。

「這是不是就叫人以羣分？」

「欸欸真的嗎？一兆只!? 也生太多了！一直生一直生，海里會滿是水母吧！」

「夜間水族展？」

我接着低語後，她的表情像是打開開關似的，一下子變得明亮起來。

「是叫作輪迴轉生吧。」

「知道燈塔水母嗎？」

綾瀨一臉呆滯地說，後藤則是「超強——！」的感嘆起來。我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不過心情是一樣的。

——明明應該如此的。

「羽澄跟綾瀨感情變好了欸——。」

「水族館啊——有暑假限定的夜間水族展喔。」

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喫掉，然後找不到食物的話就會死掉，在嚴苛的自然界中生存的動物壯大的生命力，全力以赴地活着。

「啊，糟了，我有會要開。」

本人可能想回避這個問題，但若是平常的她，在這個時候應該會用毫無邏輯的謊言搪塞我，所以我推測應該還是發生了什麼事。

「沼田老師，今天會帶鬥魚來嗎——好久沒見到了，想看啦。」

太好了，我不是水母。

老師看了一下手錶，有點慌亂的走出教室。後藤說着「太猛啦——太猛啦——」，視線回到電視畫面上。

後藤平靜的聲音，打斷我宛如進入迷宮般的思緒。

她一句話沒說，所以屋子裏滿是沉默。

欸欸，綾瀨喊出聲。我也不由得睜大眼睛。

「哇啊——好厲害！」

他像在做夢似的低語。雖然我一點都不想看，但你高興就好；我在心裏低語。

「什麼什麼，在聊水母？好欸。」

「吶，你知道人魚公主是什麼樣的故事嗎？」

「畢竟是深海生物嘛，可能是要靠大眼睛來找尋獵物。啊，說到深海，據說大王烏賊是金色的喔。我在紀錄片裏看過，在深海一片黑暗當中，捕捉一點點微光，閃耀金色的光輝。好想親眼看看十公尺的巨大身體發金光的樣子啊。」

「我好喜歡大王烏賊喔——真想看活的，一次也好。因爲牠的身長有十公尺，超威的！」

「水母好可愛唷——軟綿綿漂浮的樣子，好療愈喔——。」

「嗯——嗯，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我們離開校舍，往校門走去。

「在大家都知道的繪本或電影中，人魚公主大概是這樣的一個故事，但若仔細去看安徒生童話原作，人魚的設定很不一樣——有更細的設定。」

「嘿，這樣啊。」

在她講什麼設定的時候，我感受到她撒謊自稱『傳說中人魚的後裔』的缺陷覺得很好笑，拚命忍住笑意。

「人魚非常長壽，儘管可以活三百年，可一旦死去就會化成海中的泡沫完全消失。而人類雖然活不過一百年，生命短暫，但死了不會消失，能到天國見到神明，重新轉生。也就是說，擁有不會死去的靈魂，永恆的靈魂。」

嗯，我回應。我只讀過給小朋友看的人魚公主故事，完全不知道原作是什麼內容。

「所以人魚公主啊，在遇到王子之前就憧憬着人類，希望能變成人類喔。比起人魚活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後變成泡沫的生命，她更想要人類永遠的靈魂。想要就算立刻死去，也能永遠繼續轉生，成爲新的生命，能無數次與所愛的人相遇的靈魂唷，一定——。」

綾瀨說的話，到哪裏是安徒生寫的故事，從哪裏開始是她的想像，已經分不太出來了。

我沒有應和，就靜靜的聽，這時候她突然「啊」的喊了聲。

「我是騎腳踏車的，我去牽車，你等我一下喔！」

她說完也不聽我回應，就往停車場跑去。

這說不定會演變成一起放學回家啊。我完全沒這個打算，原本只想聊到校門口的。

因爲正好是社團活動結束的時間，周圍有幾個學生。我不想被人看見我們兩個人在一起。

我瞬間有了就這樣一個人先走的念頭。但是，話說到一半，就這樣自顧自回家實在不太好，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等。

在我呆呆的看着在整理器材跟場地的運動社團成員們在操場來回忙碌的樣子時，後面忽然傳來綾瀨說「所以啊」的聲音。

「人魚要如何成爲真正的人類呢，是要從所愛的人類那裏，得到永恆愛情的誓約啊。」

嘿，我小聲地說。

她推着車，我也和她並肩往校門口走去。

「人魚喜歡上人類，這個人類也要喜歡人魚，打從心底愛她，認爲她的存在是獨一無二的、特別而重要的，滿腔愛意，將人魚的手和自己的交疊，許下永遠都會繼續愛她的約定。這樣的話呢，人類的靈魂就能透過交疊的手流進人魚的身體，把靈魂分給她。這麼一來人魚就變成真正的人類了喔。成爲人類，得到永遠的靈魂，即使死去還能轉世重生。說不定還能與最喜歡的王子重逢呢。」

「……這樣啊，如果是這樣就好……那個，拜託你這麼做，要是有任何煩惱，不管再怎麼小的事情都要跟馬麻說。」

我像笨蛋一樣反覆地說。

「因爲馬麻已經只剩小想了……」

「都無所謂。死後的事情，跟我沒有關係。」

但是，那雙手像是依附着我、像是束縛住我一般，緊緊抓着我不放。

「如果能轉生，羽澄你想變成什麼？」

我一邊沉默着被母親抱住，一邊呆呆地看着柏油路面上的裂縫。

（插圖002）

「那個……會選這間學校，就是因爲離家最近。」

我回問什麼時，她微微歪着頭說「那個啊」。

我稍微想了想，小聲地說「那個」。

我腦中充斥着各種想法，但硬是什麼都沒有說。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我停下腳步。這麼說起來，去看鯨魚屍體的那一天，她好像也問了我這個問題。

『我現在就回家』就在我要送出一如既往的訊息時。

突然，綾瀨用非常明亮的聲音喊我。她在校門前，隨意地跨在腳踏車上，笑着看我，對我揮手。

完了，那一瞬間我全身血液像逆流一樣。糟糕了。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真的只是有點忙亂，所以不小心錯過時機而已……要是有什麼事情絕對會跟馬麻討論，妳放心。」

母親抬起頭。眼睛張得極大，眼眶下染上的濃濃黑眼圈明顯可見。

正確來說是『被選』，但並不是需要特意跟她解釋的事。

吞沒太陽的西邊天空，一片驚人的紅。

在我想回話的時候，書包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我反射性的看手錶確認時間。因爲聊天所以比平常走得要慢，現在已經比平常回家的時間晚了十分鐘。

之後我一邊想水母跟人魚轉生的事情一邊走，所以完全忘了要傳訊息。

「馬麻的生存意義只有小想了喔，要是小想不在了，馬麻就活不下去了……」

「……原來如此。」

站在家門前應該是在等我回家的母親，頂着一頭亂髮朝我奔來。

「啊，這樣啊。真好——就住附近。」

「啊啊，是的，是這樣的……是會發生這種事的，你已經是高中生了啊，不會什麼事情都跟馬麻說了啊……。」

走出校門的同時，我們停下腳步。

「是不是不會回來了，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羽澄往哪個方向回家？車站？」

「嗯，這是個好決定呀。果然還是住附近好——。」

我緩緩抬起眼，一邊遠眺着夕陽餘暉一邊小聲地說。

「小想，小想……！」

母親完全沒有放緩速度的一把抱住我，然後像站不穩一樣往下跌，坐在柏油路上。

人魚能從相愛的人身上分享靈魂，得到靈魂就能成爲人類。

靈魂能分享嗎？要怎麼才分辨是真正的愛呢？如果兩個人的愛情有了變化怎麼辦？畢竟本來就沒有什麼恆久不變的愛。

「……那，掰囉。」

「小想！！」

母親低語，然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緊緊地抱住我。

我稍微舉個手，也不等她回應就轉過身。一邊走一邊拿手機出來，打開通訊軟體。

綾瀨開口問，我走向與她自行車前輪相反的方向。「不，這邊。我家很近，走路就到。」

「……不會啦。我每天都會回來，只是今天不小心忘記聯絡……」

「我好擔心喔，真的，真的，好怕……。」

她說着是啊的聲音在顫抖。我慌忙把手搭在母親肩上。

母親仰起的臉毫無血色，像紙一樣白。

「……抱歉。」

「嗯，抱歉，抱歉……。」

「……嗯，抱歉，馬麻……。」

「啊啊啊，太好了！太好了……！」

硬是擠出來、毫無高低起伏與溫度的聲音，就這樣卡在喉嚨深處，永不離開。動彈不得。

轉個彎看到家的時候，傳來半瘋狂的聲音。

她呵呵笑了，說「這樣啊」，然後轉過身，騎了出去。

我停下腳步，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