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引導
《阿里阿德涅之聲》 · 井上真僞 · 1.8萬 字

突然之間,原先的興奮被恐怖取代,因爲我的腳撞到了岩石,而且下個瞬間,波浪便淹過我的頭。我伸出手,拼命想抓住什麼來支撐,但我能抓到的只有水,以及被波浪打在我臉上的海藻而已。
——《海倫•凱勒自傳 我的生活》海倫•凱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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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瞬間,我整個頭腦都是空白的。
但我馬上就反應過來,按住 控制器 ( Propo ) 上的類比搖桿。
受到餘震影響,那塊脆弱的立足處又搖又晃的。無人機馬上從架設道路的平臺飛出,飛躍至眼前的水面上。底部攝影機拍攝到的畫面,只有LED燈照射下的陣陣陰暗波紋。
「我聞前輩,她掉到哪裏了!? 」
「正下方!等等,等一下——她——」
水面平靜得一點都不像是有人掉下去的樣子,雖然聚精會神去聽了,但能聽到的也只有無人機的飛行聲,以及地下水的水流聲而已,完全沒有誰溺水了的聲音。
沉下去了——嗎?
我不知道水深實際有多深,但是,從月臺傾斜以及沉沒的情況看來,絕對有兩三公尺深,腳是踩不到底的。
再加上週圍的牆壁流出了大量的地下水,水面下應該有着複雜水流產生的漩渦。說不定她是因爲被漩渦捲進去才浮不上來的。
「火野先生!」我大叫。「空氣呼吸器在水裏也可以用嗎!? 」
「水裏?不,那種不是潛水用的呼吸器——啊啊,但是如果滿靠近水面的話就沒問題,只要掉下去的時候沒有因爲衝擊掉落的話,雖然是這樣。」
雖然不能做到潛水用的那種程度,但如果是水壓比較低的水面附近的話就沒問題嗎?她在掉下去之前是有裝呼吸器的,也就是說,只要呼吸器沒掉,就算沉下去,也還是可以呼吸的纔對。現在放棄還太早。
「前輩,熱像儀的狀況呢?」
「我正在看。」
首先要找出她的所在位置,但在這片黑暗中,我們的眼睛根本無法發揮作用,只能靠熱像儀去捕捉物體的表面溫度。
不要放棄,我對自己如此說道。不要覺得做不到,一旦那麼想就到此爲止了。只要還有機會,就一定要把她找出來。就在這片水域中的某處——
——嘩啦。
「我是泰、泰拉里亞的高木。」
她顫抖着聲音,再次說明了當時分開的情況,跟我之前聽到的差不多。在出席典禮後,要去錄節目的她們在車站等地下鐵時,遭遇突然發生的地震,然後就走散了。傳田小姐急忙地想跑回月臺去,卻被引導乘客避難的車站人員看到,接着不容分說地將她押進電梯裏——
直接先叫出聲的人是佐伯小姐。
「辛苦了,教官。」
不久我的護目鏡視野中便多了一臺無人機。那是比阿里阿德涅小臺的,紅色的四軸飛行器。現在應該是火野先生在操縱。
我們現在在等無人機充電,以及等待救援者恢復體力。
就在此刻我靈光一閃。
「我從這裏夾可以嗎?教官?」
「謝謝。」
對吼,我想起車站剪票口那裏的氣球造型人物。
「是的。」傳田小姐用手帕擦拭着眼角,回答道。「因爲情況對博美小姐而言,是沒有差別的。不論是在地底下,還是在地上……」
「咦?什麼——」
我感受到周遭一片慌亂,過了一會兒,佐伯小姐回答:
「驚訝?」
我在被設爲休息處的教室拿着扇子搧風時,火野先生走過來了。我對他回以一個疲累的笑容。
她走近我們,很客氣地敬了個禮。她身上飄來輕微的薄荷味,應該就是她之前提到的香水。
原本穩重的表情,突然又切換成工作時的表情。
但怎麼做總會滑掉,沒辦法順利抬起。怎麼辦?用無人機撞它彈飛它嗎?
花村小姐帶來的人就是韮澤。花村小姐丟了一句「那你們聊吧」,然後就馬上離開,留我們兩個人在原地。周遭瀰漫着一股尷尬的氣氛。
「氣球接力?」
「長井先生——」
火野先生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鼻子。
「哪裏,想到辦法的是教官你,我只是剛好把想到的事情說出來而已。說起來還很遜,我跟兒子那一隊是最後一名,雖然也是因爲親子之間體型上相差太大,但主要還是因爲我……太緊張了。」
是花村小姐,她對我招了招手。怎麼了?我被她叫到走廊上,發現有個人就站在那,一臉不好意思。一看到她的臉,我忍不住發出「啊」的一聲。
「可惡,是在玩氣球接力喔。」
「啊?呃……」
「你剛纔說的兩人一組!剛纔那臺無人機還可以用嗎?因爲沒有訊號才墜落的那臺!」
「剛纔真多虧了火野先生的兒子,幫大忙了。」
「等待救援者,找到了!」
「好,借我!」
然後火野先生便大聲呼叫「佐伯!」。火野先生他們那臺因爲斷訊而遺失的無人機,就在地下五樓這裏。剛纔已經投下訊號中繼器了,照理說應該就能連上線纔對。
「那就好……」
「讓他看一次消防演練,一定馬上就能恢復你的威嚴了。」
「左後方,八點鐘方向!高木,我把熱像儀影像傳送過去囉!」
「我們家的幼稚園屁孩在運動會上玩的啦,那時候的比賽項目中,有個運送氣球的競賽啊,就類似那種兩人一組,用扇子夾氣球的——」
她的言詞中充滿了自責的口吻。我非常能夠明白她的心情。像我過往的失敗,剛纔韮澤的焦急,沒辦法拯救應該可以被拯救的誰時,那種後悔會成爲永生難忘的內心傷痛。
——嘩啦、啪啦。
「可以的話就好囉,不過……中川小姐還真令人驚訝耶。」
整座城市現在都在節電中。因爲地震的關係,必須從外部接電線送電,電力也都是用來供應地下和地上各處的緊急用電源。
「沒事,她有好好在休息。有使用暖暖包跟發熱劑來取暖,好像也有喝點東西,喫點什麼的樣子。」
「我是S市消防署的火野。」火野先生伸出一隻手。「我有在看你們的YouTube影片。」
與海難救助不同,沒想到這次的救援會發展到這種地步。真的有辦法讓失明的她就這樣游到月臺的陸地嗎?至少也要有什麼東西讓她抓着——
「等我回過神來,電梯的門已經關閉了。那是直通地上層的電梯,所以我也沒辦法回去。一到地上層,我馬上就想再回去,結果這次卻因爲停電而沒辦法搭電梯了——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如果我有好好引導博美小姐的話……」
「是喔。」
太陽依舊熱得火辣,空氣儼如烤箱在生產熱能。在這種酷暑下,還能有冷飲喝真的是值得感恩的事。道謝之後,我便直接對準撕開處喝了起來。
「是男生嗎?還是女生?」
我轉向聲音的來源,只見誰站在教室入口,穿着無袖白襯衫和細長的米色褲子。沒有化妝,長髮也只是扎到後方而已——中川小姐的口譯兼看護,傳田小姐。
我打從內心佩服她的冷靜,並將造型人物落在她附近。搖晃的水面讓她注意到有東西落水了,她用手去摸索並抓到了氣球。接着我們讓無人機靠近水面,應該是感受到了風的關係,她將氣球造型人物當作浮板,往機身踢水游過來。
「好冰喔。」
就在那時,我的耳膜捕捉到了細微的水聲。
我藉機將她引導至月臺的陸地,抵達陸地後,她放開造型人物,敏捷地攀爬上瓦礫堆。看到她平安無事地回到陸地上後,我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了。
我對他說的話也深有同感。落水後她的反應堪稱完美,躲到車站架設的通道那裏避難也是。在地表充滿二氧化碳的情況下,的確只有那裏可以逃難。但那種看起來就快崩塌的鋼筋通道,一般人就算找得到,也會因爲害怕而不敢爬上去。
「該說是消防員的驕傲嗎?只想給大家看到帥氣的一面,結果從那天起,兒子看我的眼神都莫名的冷淡啊。」
「不好意思,你在忙吧?」
「辛苦了,火野先生——中川小姐的狀況還好嗎?」
「嗯,雖然還是老樣子,什麼話都不說,也不曉得她到底在想什麼就是了。」
「還好,現在在休息所以沒關係……怎麼了?你妹妹又發生什麼事了嗎?」
「高木。」當我還在思考這句話的意思時,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抬起頭來,發現有人站在教室入口打量着我們。
「瞭解,就請這麼做。」
我聞前輩比我還早叫了出來。
傳田小姐的臉頰有些羞紅,也伸出手來握手。
「哦喔。」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下巴。這其實不需要她特別來道謝,不過是那時候花村小姐叫我「去那邊問看看」而已。
那是表示生命的熱能。
「然後,」火野先生安慰似地詢問。「剛纔你說因爲看不到,是因爲?」
在無人機LED燈的照射之下,只見她漂浮在幽暗的水面上,安靜得嚇人。她的身體呈現一個大字,只有臉露出水面,也就是呈「仰式」姿勢。
終於,韮澤開口說道。
點字卡上有事先說明無人機時不時會需要充電,也有決定好那個時候的溝通手勢。因爲中川小姐剛纔都泡在冰涼的地下水裏,所以需要用暖暖包,或是用發熱劑加溫的飲料來讓體溫上升,也必須補充一下卡路里。另外也需要擦拭身體、把衣服晾乾,所以我們也離開座位,以便保護她的隱私。
「那個鼴鼠吉祥物娃娃!可以用那個當作浮板!」
「可以,麻煩你了。」
「就是那個,火野先生!」
我的視野裏出現了彩虹色的光彩,光學攝影機的影像中,熱像儀的虹色溫度分佈度重疊在一起。表示水溫的暗褐色濃淡色調中,有一片閃着紅色的圓點。
雖然電風扇不太能用,但國小裏還有用來保存食物的冰箱,所以電力好像也優先傳給他們用的樣子。
火野先生看向遠方,眼神透露出一股暖意,想必他在家一定是位好父親吧。
「我們家的小鬼明年也要上這裏的小學了。」
「——鼴之介!」
我們用無人機的腳架從左右兩邊去夾住氣球人物的頭部,配合對方步調讓無人機往上飛行。這次有按照我們的想法夾起來了,雖然途中有幾次都感覺快掉了,但總算還是將氣球造型人物送到等待救援者所處的水上位置了。
火野先生握着喝完了的鋁箔包,突然低聲說道。我想起剛纔他說的「氣球接力」。
但同時我也感到焦躁。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將她從這裏救出來?
「我也只是聽公司的人說才知道的……比起那個,你妹妹的狀況還好嗎?那之後都還好嗎?」
「沒問題,可以飛!」
「我想,」這時有人插話說道。「是因爲她……看不到的關係。」
太好了,安心感再度籠罩我的全身。她想辦法浮到水面上了。
我這樣回問之後,韮澤搖了搖頭說沒有。又沉默了一下後,她一臉下定決心的樣子,突然朝我低下頭。
「小混帳一個。」
「一般人有辦法像她那麼冷靜嗎?我是說等待救援者。」
「國小那邊送來的慰問品,說是做營養午餐的阿姨們給的。」
「不好意思這麼晚纔來跟您打招呼,我是協助中川口譯和其他事務的傳田志穗。」
「謝謝。這次真的不好意思,因爲我的不小心,給大家造成這麼大的困擾……」
「教官——這給你!」
「這跟在運動會上慌張那種程度不一樣,大部分的人都會因爲恐慌而沒辦法好好聽我們說話,更別說她還是以那種方式落水,一般人早就因爲太過驚慌而溺死了。
火野先生突然丟了什麼過來,我慌張舉起手,在東西打到臉之前接住了。是牛奶的鋁箔包,手碰到東西的瞬間讓我有點驚訝。
我對她突然的道謝感到困惑。
沒有差別——
火野先生請求允許後,長井消防局長便同意了。我當下就讓無人機調頭,往剪票口的方向過去。我在倒塌的歡迎板之間找到奇蹟般沒有破掉的鼴鼠氣球造型娃娃,並往那邊靠近。然後我將無人機着陸用的腳柱勾住鼴鼠尖尖的鼻子部分,嘗試將它抬起。
火野先生生氣地罵道。
而且這次還是在這種,光線都無法到達的黑暗地底,在我們前往救援之前,真虧她可以這樣撐過來。」
「剛纔你幫忙找我妹妹,我還沒向你道謝你就走了。真的很謝謝你那時來幫忙我找,我完全不知道那種地方還蓋了醫療中心。」
但那樣就必須要關掉防撞功能,而且也不知道無人機的力道有多大。雖然機身有裝設保護螺旋槳的「保護罩」,但那也是用來防護偶爾發生的撞擊,並不是用來抵抗那種故意爲之的撞擊。
「韮……澤?」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因爲畢業後一直沒聯絡,也沒有什麼共通話題。
「其實我纔要說……」又等了一下,我脫口而出。「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很煩吧,以前……我在那邊鼓勵你什麼的。」
「哦喔。」韮澤露出苦笑。
「應該說,是我那時候心情有點不好——對不起,忘記這件事吧,我那時候只是在亂髮脾氣而已。」
「但是啊——」
「話說回來,」韮澤打斷了對話。「剛纔在教室裏的那位女性,是中川小姐的看護?」
「嗯?喔,對。」
「那謠言說的就是真的了。」
「謠言?」
「說中川小姐在地下失蹤了,所以在用無人機進行搜救。網絡上討論得很激烈喔,說到底要怎麼救出『失明•失聰•無法言語』三重障礙的女性。」
這次換我露出苦笑了。雖然我的確有想過,她身爲這座城市的〈偶像〉,這件事早晚都會引起話題——但沒想到消息這麼早就流出去了。
「抱歉,關於這部分,我無可奉告。」
「是吼。沒事啦,不回答也沒差。比起這個,你覺得怎麼樣?假設那件事是真的——你真的覺得有辦法救出那種人嗎?實際上是做不到的吧?」
我直覺反射就要回答。
「覺得做不到——」
然後我就閉上嘴巴,一臉尷尬地看着韮澤。韮澤瞇起眼睛,嘴角浮現出奇怪的笑容,開口說道: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 2 -

因此我也有受過基礎的附繩索飛行訓練。繩索可以拉的長度滿充裕的,再說無人機本身也有平衡控制功能,只要不是太過分的拉扯,並不會因此失去控制。
「就是用鏡面導光管反射地面上的日光,直接轉到地底下來用。換句話說,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陽光。聽說藉着鏡面素材的選擇方式,也能調整紫外線的含量喔。」
在那時提出解決辦法的,是女消防員佐伯小姐的一句話。
聽到火野先生的玩笑話,我的嘴角也微微上揚。現在從我的護目鏡中看到的影像是攝影機拍出來的實景,再多加導航的箭頭畫面。
我馬上讓無人機緊急停下。爲了怕有什麼事情發生,所以我們事先和中川小姐用點字卡決定了幾個暗號。這是其中一個,當她拍一下腿就表示「停下」,拍兩下就表示「前進」。
地下四樓主要是電力、瓦斯、自來水,以及垃圾處理設施等維繫生活機能的基礎建設樓層。
「鮭魚嗎?這附近的水溫,現在是多少?」
無人機燈光照射的範圍中,出現了等間距排列的粗柱子。柱子之間是放電子廣告的螢幕或便利商店等商店。裏頭還可以隱約看到什麼往類似自動剪票口的設施入口。
接下來就是關鍵了。
「什麼?」
中川小姐的身體狀況還滿好的。身穿硬邦邦的防火衣,揹着裝滿行李的後背包,卻好像沒有什麼負擔似的,她輕快地爬上通往地下四樓的緊急逃生梯。
「導盲犬用的牽繩,像那樣給她一條牽繩綁在無人機上,去引導的話……」
水會痛?
啪。
這是陽光,在地底下遇見了原以爲絕對不可能見到的東西,讓我感動不已。
就在我將機頭朝向竹林中宛如瀑布的岩石溫泉時,不禁發出「啊」的一聲。
因此現在SVR-III底部也放出一條引導用的繩索,雖然因爲太細了沒辦法從影像裏看到,但中川小姐的手應該有握住尾端。其證據就是當我想讓無人機前進時,因繩索產生的抗力數值就會提升,機身也會有微微的垂直晃動。
- 3 -
「前輩,這個聲音。」
佐伯小姐以前好像參加過導盲犬協會的消防訓練,所以纔會想到這個點子,真是妙計。作戰小組立刻決定在無人機安裝上繩索來代替牽繩,再請和之國的其他視覺、聽覺障礙者來協助測試。
「高木,還可以嗎?」
剛纔很明顯是「停下」的暗號——她的身體怎麼了嗎?我急忙從底部攝影機的視窗畫面去確認,但從上方能看到的有限,感覺她沒特別有什麼問題。
我控制無人機下降,讓主攝影機捕捉她的手語。我聞前輩呼叫了在後方支援的傳田小姐,請她過來翻譯。
我聞前輩問道,我微微地搖了搖頭。
「水……痛……變……」
我又慌忙地再次停下。到底怎麼了?
「瞭解。SVR-III,升空。」
她意氣風發的樣子給了我勇氣,我按照導航指示讓無人機飛行前進。
補充一下,先前提到那架墜落又復活的無人機,很可惜在抵達充電地穴前就因爲電量不足再次墜落了。雖然有種失去戰友的感覺,但如果有兩臺以上的無人機,不僅會讓中川小姐感到混亂,也要擔心訊號互相干擾。真的要選的話,可能也不會讓它一起行動吧。我一邊爲戰友無人機祈禱一路好走,一邊控制繫着繩索的無人機往崩落通道的深處前進。
「怎麼了嗎?高木?」
「沒有,我這邊也——」
在我讓機身上升後,只見被放到最大的,底部攝影機的視窗畫面中,中川小姐慌張地跳了起來,看樣子她剛纔應該在睡覺。她的手像是無意識般在周圍抓啊抓,看到她的樣子讓我突然笑了出來,她是在找觸讀式手錶嗎?
「……誰跟你導盲犬,我們是『導盲無人機』啦。」
她一手拿着先前提到的白柺杖。就連落水的時候,好像也將柺杖的繩子纏在手腕上,所以纔沒弄丟。另外一離開月臺,二氧化碳的濃度就恢復到安全範圍了(毒氣大概是沿着隧道流入的),所以現在她已經拿掉空氣呼吸器,改戴防煙面罩了。她的腳步變得輕快,其中一個原因應該是從揹着空氣呼吸器的沉重氧氣瓶狀態解放的關係。
佐伯小姐宣佈完後,我做了一個深呼吸,重新拿起 控制器 ( Propo ) 。與火野先生和我聞前輩對看了一眼後,我戴上護目鏡。
我們都越來越困惑了。她到底想表達什麼?
我們從未思考過有那種危險性——並非如此,至少在規劃救援計劃時有出現在議題上。和之國地下四樓有利用地下水壩的水力發電和利用垃圾處理設施的火力發電等設施,那些設備本身在地震發生之後就自動停止了,但鈉硫電池這種使用鈉跟硫的兆瓦級儲能電池系統仍在運行,目前做爲緊急電源持續給城市供電。
「魚,魚的屍體都浮起來了。」
「……二十五度,也沒那麼低啊,還是發電設施的溫水流進來了?」
佐伯小姐喃喃自語,不曉得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降,降,機身稍微垂直搖晃了一下,好像是中川小姐在拉繩索的樣子。一看底部攝影機的畫面,只見她一隻手拼命揮動着,像在傳達什麼意思。好像也有發出聲音,但因爲戴着防煙面罩聽不太清楚,再說她的發音本來就不是很清楚。

「這裏是天然溫泉嗎?」我問向我聞前輩。
導航指向那個入口,設施內透露出明亮的光芒,彷彿在邀請我們前往。
正當我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光吸引的時候,耳邊傳來佐伯小姐淡淡地宣佈目前所在地的聲音。
所有人都感到困惑。我讓機身向前傾,慢慢迴旋機頭。讓主攝影機面向四方,仔細觀察矮竹和竹子等鮮活植物所在的岩石溫泉區的各個角落。
「那些是熱帶魚吧,應該是出了水槽後水溫太低纔會死掉吧?」
我馬上聽到他敲打鍵盤的聲音。過了一下子,又聽到前輩喃喃自語「這個嗎」,然後耳機傳來的音質有了變化。我剛纔注意到的聲音變得更明顯了。
「電池已經充到百分之百了,準備升空。」
或許是猜到我被驚豔了,我聞前輩便解說起來。
「這是火花聲,表示哪裏漏電了。」
「不知道,我沒看到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然而,那個想法卻奏效了?我終於注意到螺旋槳的轉動聲和浴場的水聲之中,還有着什麼微弱的奇怪聲響。
「十五點十五分,SVR-III抵達地下四樓西區溫水設備區,溫泉度假村『地下天堂』。」
——漏電。
那些建設中唯一可以說是娛樂用的,就是這個大型溫泉設施。這是爲了要有效利用地下水壩的水力發電,以及垃圾處理設備產生的餘熱而建立的,除了溫泉設施以外,似乎也有使用在需要溫水的熱帶魚水族館,以及亞熱帶植物園裏。
在後方支援的花村小姐用麥克風開口說道。
「糟糕了。」
「十五點零五分,SVR-III,升空。」
穿過入口的瞬間,彷彿產生了這樣的錯覺。因爲那個優雅的入口大廳,就如同南方國家的度假旅館。周遭不留空隙擺滿了活生生的觀葉植物,天花板降下充足的陽光。光線夠、顏色也漂亮,完全無法想像是人造光。
「牽繩……之類的怎麼樣?」
「那爲什麼會死掉呢?」
也就是 擴增實境 ( AR ) 。引導路線是按照最初會面時聽到的說明,在作戰會議上就已經討論完畢。我們現在位於地下五樓和之國車站前,水管搬運進出口「B5M3」的充電地穴。現在要從這裏爬上緊急逃生梯,再往地下四樓前進,途中會經過溫泉度假村設施和樓梯,再移動到地下三樓。然後再經過幾個倉庫跟工廠,最後抵達位於西北區的「緊急避難所」避難。這就是整條救援路線。
我們幾個陷入沉默。熱帶魚真的會因爲這樣的水溫死掉嗎?
啪。
據說居民對這座設施的評價都很好,使用的人也很多。但是就如剛纔所述,由於地震當時人們大多集中在地面或地下一樓,所以溫泉區的客人不多。跟地下鐵的情況差不多,可以說這裏也是因爲時間點的關係逃過了一劫。
「牽繩?」
地面上……?
由於地下一樓和二樓皆有發生火災,依照現狀無法再前進了。但只要先逃到三樓的避難所,就能抵擋淹水、火災,以及有毒氣體。因爲有準備食物等補給品,應該是有辦法撐到救援隊抵達的。
我看着主攝影機拍攝的前方的黑暗,繃緊神經。
這是——「停下」的暗號。
「我也是,火野先生,你那邊有注意到什麼嗎?」
專注於地底下的同時,位於地上的我的身體也在不知不覺中被太陽曬得火熱,看樣子是陽光的角度變了。我往陰影的地方移動,不自覺地用手碰了一下發燙的耳機。眼睛看不到的話,那就換耳朵——當下我或許是那樣思考的。
但由於地下水造成的淹水、有毒氣體產生,以及撤去瓦礫的作業似乎相當花時間等問題,隨着現場的資訊不斷更新,便開始擔心那樣做究竟來不來得及。
「這是導光管啦。」
……是我聽錯嗎?
那並非只在網絡上引起爭論,也是直接讓我們感到煩惱的課題。就連當初在這些成員之中,也有過半數的意見認爲是無法引導的。在叫我來之前,似乎就已經擬定好救援計劃了,主要方針首先是要遞送生存必要的物資,在救援隊抵達之前都在原地等待。
我們一行人彷彿凍結了一般。
飛行了一陣子後,通道突然變得寬廣起來。
「……岩石溫泉牆壁的另一側,剛好就是水族館的水槽啊。應該是因爲地震的關係,牆壁破裂,魚也流過來了。」
要怎麼引導看不見也聽不見的人呢?
「聲音?」
正當我想讓機身再往前移動的時候,又聽到了她拍腿的聲音。
「我聞前輩,那個,請你看一下。」
這時我的耳朵突然聽到在敲打什麼的聲音。
等了一下,才聽到回答。
「該不會也有食人魚吧……?」
在這層樓的少數受害者也都憑自身力量到地面避難了吧,周遭空無一人。在杳無人跡的瓦礫山中,豎立着幾束光柱的景色,不禁令人聯想到天堂,也很像是末日的世界。我繃緊神經,在我聞前輩的協助下,小心翼翼地讓無人機前進,注意不讓中川小姐因潮溼的地面跌倒。
裏頭的岩石溫泉中,翻白肚的魚屍就浮在水面上。還不是一隻而已,是一羣,有十隻以上。
無人機穿過男湯的布簾,裏頭有工作人員專用的通道,感覺從那裏穿過去是走捷徑。經過更衣室,一穿過大浴場,就是岩石溫泉區了。先前提到的導光管的陽光,就這樣照射其上。這是在露天溫泉的表演嗎?
啪茲……啪茲……
「是在說地震影響了溫泉的性質,比方說酸度提高了?」
結果良好,確定即便導盲犬沒有在身邊,他們也能充分理解前進方向後,就下達作戰實施指令了。
無人機的有線操控其實並不是那麼稀奇。有的是連接供電線,還有的是爲了防止暴衝而繫上繩索飛行。
我聽到我聞前輩敲鍵盤的聲音。
最先開口的是火野先生。
「可以,沒問題。」
「不……網頁上的說明說只是單純將地下水煮沸而已……」
因此我們也有注意漏電引起的火災等情況。這次的避難路線應該也是在確認偵查無人機和剩餘的監視器影像等安全狀況後,才下決策的。
即便如此卻還是漏看了,恐怕是因爲——這裏的明亮。
如果這裏也在黑暗之中,漏電的火花絕對會很顯眼吧。然而從天花板降下的導光管的日光,卻蓋住火花的光了——「正是因爲明亮反而更難看清」,這種情況還真是令人感到諷刺。
這部分先放一邊,在知道原因後,後方支援立刻進入對策討論。我也一邊用保冷劑幫發熱的身體降溫,一邊旁聽背後傳來的議論聲。
「怎麼辦,長井先生?要更改路線嗎?」
「但是找不到更安全的路線了,地下五樓也開始淹水了。」
「送絕緣長靴過去給她穿呢?」
「送過去也要時間,而且也不會改變如果跌倒或是落水之後的危險性。」
主要發問的花村小姐,然後回答的人是長井消防局長吧。前進有困難,後退也有困難,持續留在原地又很危險。先前提到的淹水時限也迫在眉睫。即便沒有上述情況,水槽緩緩流出的水也已經流到腳邊,隨着水量及電壓的變化,什麼時候觸電都不奇怪。
「把電,停掉吧。」
不久,長井消防局長下定決心地說道。
「我去請電力公司暫時停止供電,只剩這個辦法了。」
「但是,長井先生。」花村小姐說道。「就算停止供電……」
「我明白。我會要求他們連地下的緊急電源都暫時全部停止供應。」
全部停止。我對這個判斷的嚴重性感到喫驚。現在和之國已經沒有外部供電了,城市所需的電力全靠各處的緊急電源供應着。其中有大半都是由地下發電設施的緊急電源供應的,一旦停止,等於整座城市都陷入停電狀態。
「不能只停掉這層樓的供電嗎?」我聞前輩問道。
「不太做得到耶。」
花村小姐回答。
「從平面圖看來,發電設施的電網幾乎都會經過這個溫泉設施的某區域,再連接到其他地方。在目前還不清楚哪裏漏電的情況下,只停止某區的供電沒什麼用,所以要停的話,就只能全面停止了……」
花村小姐感覺有些煩惱,她停頓了一下,又問向長井消防局長。
「……沒問題,看起來可以。」
後方支援一陣騷動,我也儼如雕像般動也不動。然而在我們陷入如此驚慌之中,唯有一人,我聞前輩冷靜且迅速地加入支援作業。
「那是她嗎?」
「先是注意到漏電,然後掉到水槽裏還完全沒差的樣子。我也待過幾次救災現場,幾乎沒怎麼看過這麼勇敢的等待救援者喔,不曉得她是不是有上過什麼生存訓練的課程?」
「十分鐘經過,距離電力復原還有二十分鐘。」
- 4 -
後者的原因我不清楚,或許是掉到水槽時腳踝還是哪裏受傷很痛的關係。不管怎樣,在確定現在的步伐沒辦法在時間內通過時,長井消防局長又再次聯繫關係人士,延長二十分鐘斷電時間了。
背脊發涼。
事實上,眼前的景象中,有些地方都出現了扭曲或空洞。雖然不好判斷到底是計算誤差導致,還是實際上真的是崩塌的地方——但比起什麼都看不見地前進,現在的情況令人安心幾百倍了。
那是什麼?
「十五點二十八分,因SVR-III墜機,導致前方與底部攝影機損壞。失去視野。」
我聞前輩盯着筆電,表情嚴肅。
稍早休息時,她爲了取暖用了發熱劑。應該是那時拆封的包裝裏頭,有部分浸水造成的反應吧。這也表示——她果然掉到水裏過一次了?或許她會拿下揹包,也是爲了要拿裏面的急救裝備。
「對不起,火野先生,我不但讓無人機墜落了,還在時間……」
長井消防局長簡短地說了一句話後,便大肆宣佈。
「咦,那中川小姐現在——」
「教官,左斜前方!十點鐘方向!」
然而,無人機能夠飛行的時間本身就沒有那麼長。阿里阿德涅裝載了大容量的電池,才能在戶外長距離移動,然而在無負重的狀態下能夠連續飛行的時間也大概六十分鐘。路線也是配合這點選定的,預定中要通過溫泉設施的飛行時間只有大概二十分鐘。時間充分。
照這樣發展,一定行得通。沒錯,開始覺得心有餘裕就是在這個時候。
「因爲有水面的關係,精準度不太可靠,但應該可以粗略估算地形和障礙物之類的。怎麼樣,這樣有辦法前進嗎?」
「崩塌?」
最先大叫的人是火野先生。
正當我有這個念頭的瞬間,耳朵又聽到啪唰一聲,什麼東西落水的聲響。
「不知道,高木,機身還可以動嗎?」
也就是說,她在落水的時候受傷了?
答答答答的螺旋槳聲響起。視野右上方顯示着高度的數值——表示與地上的垂直距離數值顯示上升中。
但就在我想尋找中川小姐的身影時,我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隨後視野突然劇烈搖晃。
在我聞前輩僵硬的語氣下,我才突然想起什麼。對吼,機身呢?身爲一名無人機操作員,最大的失誤就是讓機身「墜落」。不僅有故障風險,也有可能因爲掉落地點和姿勢,無法自行升空。
雖然不是很放心,但最後我們還是決定先移動了。在有時間限制的前提下,我們不能再在原地踏步了。
「應該是——地板上那個橘色的東西是什麼?」
我整個人放鬆下來,後方支援那裏也傳來安心的嘆息聲。
拜託——
「——用預備機!」
他幫我把紅外線熱像儀的溫度表示也加上去了,只要提高熱像儀影像的精度,就能得到跟實物相似的形狀,可惜這次解析度不夠,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塊。這與其說是照相機的功能,更應該是使用在熱像儀資訊傳送的資訊量問題吧。通訊速度的延遲迴線導致影片一同變得粗糙。
受到勇氣鼓舞的我的視野中,又多加了彩虹的顏色。
「發生崩塌了。」
又多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希望不是太嚴重的傷口。爲了確認她的狀態,我試着稍微移動一下無人機,紅色亡靈也跟着那個動作過來了。看樣子移動上沒什麼問題。
「醫院那邊有自己的發電設備,避難所的話……就只能請大家先忍耐一下了。」
然而這種程度足夠讓人辨識會動的物體了。我目不轉睛地盯着畫面,同時在心中感謝前輩迅速的協助。在哪裏?她到底在這個密閉空間的哪裏——?
「……總之看起來應該是沒事。」

喪失視野。低級錯誤。要來救援失明的人的我們竟然看不見了,這是什麼爛玩笑。
「揹包吧?」
沒問題,來得及。我對自己說完後,聚精會神在操作 控制器 ( Propo ) 類比搖桿的指尖上。
「前輩,剛纔那個,是什麼!? 」
現場鴉雀無聲。我站在無言以對的前輩面前,指尖迅速地變得冰涼。
「高木,看得見嗎?」
點雲資料也就是所謂的「點描」,使用高性能的3D雷射掃描器,就能製成近乎實景的精密3D模型。然而SVR-III的這項功能不過是爲了救援活動的輔助用工具,又因爲要即時表示持續不穩定的飛行,所以測量精度也不準確。另外,雷射較不耐光的反射及吸收,所以在反射率高的水面附近使用,精準度又更下降了。
等到佐伯小姐宣佈後,我才讓無人機出發。
黑色的背景中,出現了細小的白點。看起來很像以前的3D遊戲那種粗糙的立體畫面。
聽着火野先生玩笑般地說道,我腦中突然浮現起之前傳田小姐說過的臺詞。
「但是,醫院那邊怎麼辦?還有避難所的冷氣,在這種酷暑之下停掉的話不會有人身體不舒服嗎?」
在大家都不發一語的時候,佐伯小姐強忍住情緒,冷靜地宣佈:
但就在這時,出現了意料之外的反抗。
「沒時間了,一切作戰責任由我來扛,我直接跟上方請示。」
「不行!」佐伯小姐的聲音近乎慘叫。「現在手邊一臺能用的無人機都沒有,要從哪裏借來也要花時間,還得準備繩索。」
失去——視野了。
哐當——喀啦——噹啷!
「哪裏哪裏,教官已經盡力了。」
我也請傳田小姐確認了聲音,但她也不是很明白的樣子。因爲攝影機壞了,我們無法依照先前那樣辨別她的手語。雖然有聽到她再度拍腳的暗號聲,但這次完全弄不清楚她停下的理由。以防萬一,長井消防局長也跟電力公司確認了,確實已經斷電了。
然而才終於穿過溫泉設施,抵達下一個中繼站——地下四樓溫泉設備區,水管進入口「B4N2」的充電地穴。和上次一樣,在讓中川小姐休息及無人機充電開始後,我跟火野先生也進入第二回休息時間,來到方纔來過的教室。
「十五點二十三分,停止供電。」
「不覺得溫度有點高嗎?」
咻咻咻——
待無人機更靠近後,亡靈的動作看起來又更忙碌了,應該是感受到螺旋槳的風了吧。又過了一下,亡靈從無人機正下方的死角切入,整臺無人機突然上下晃動了一下,看樣子她抓到繩索了。
我一邊回答我聞前輩,一邊戰戰兢兢地讓機身接近。亡靈的輪廓不斷產生變化,看起來似乎在伸手尋找無人機。
「什麼?那就是說——」
「點雲資料,用模組軟體標出LiDAR的測量點。」
花村小姐立刻叫道。
這時耳機裏突然傳來什麼東西滑落的雜音。
「我聞前輩,」我大聲叫道。「畫面……消失了。」
「天花板有什麼掉下來了,導光管大概也掉了吧。因爲要避開那個,中川小姐失去平衡,纔會突然扯住無人機,然後無人機就墜落了。」
三十分鐘,這是我們被允許停電的時間。因爲醫院自己的發電設備供給的電力有限,再加上現在這種高溫也怕有人因此中暑。長井消防局長與相關人士的交涉之後,勉強能爭取到的時間就只有三十分鐘吧。
我那原本漆黑的護目鏡畫面突然一轉。
「我加上熱像儀了,如果中川小姐在水上的話,應該可以用這個確認到……」
透過繩索感受到無人機動起來後,她似乎也放棄了。紅色亡靈不再拉着無人機,而是往回走了一點,做了一個背起揹包的動作。雖然沒辦法瞭解她的想法讓我有些焦急,但我還是重新打起精神,一步一步緩慢引導着在點雲資料的白點世界中徘徊的,中川小姐的紅色身影。
由於中川小姐對繩索的移動反應很迅速,行動起來比我想像中還要順利。空無一人的大浴場中也沒有什麼障礙影響行動,託導光管的福,周遭都跟地面上一樣明亮,沒有那麼恐怖。
「我想也是。」前輩冷靜地回答。「不只主攝影機,底部攝影機也沒反應,兩臺攝影機都毀了。因爲掉下去的衝擊力,導致機器毀損了。」
「看、看得見……這是?」
理由有兩個。一個是在我不習慣的點雲資料影像中操控無人機很花時間,另一個是中川小姐的腳步意外地沉重。
火野先生喝着跟剛纔一樣由食堂送來的慰問飲料(這次是罐裝咖啡牛奶),一臉佩服地低語道。
我重新戴上護目鏡,內心祈禱,按住類比搖桿成逆八字形。
「……我覺得是。」
補充說明,從水管出來後,無人機的訊號就是使用地下設施的無線區域網絡。由於這部分新引入了 不斷電電源裝置 ( UPS ) 這類電源後端支援系統,所以也不需要擔心斷電後的訊號。
——結果我還是沒能在限制時間內帶她穿過漏電地帶。
好像是用感測器合成測量資料及視野來取代攝影機。SVR-III中設有LiDAR這項測量距離的雷射工具,發射雷射脈衝來測量雷射器與目標之間的距離。這樣不但可以避開接觸障礙物,也能製作周圍的地圖來推測自己的位置(後者即前述的「LiDAR SLAM」)。好像是將這些測量數值,即「點雲資料」的一堆點點直接投影成三維座標的樣子。一般是要靠機器本身的能力才能夠即時表示,但SVR-III卻透過專用的圖形引擎來實現計算。
「找到了!」
「不行!那臺也沒電了!」
前輩的聲音聽起來安心許多。
「應該是發熱劑吧,淹到水後產生反應了。」
「請準備好替代用的無人機,讓他們輪流進行引導!」
「話說回來……她的表現真的讓我很驚訝耶。」
「那剛纔墜落的那臺無人機呢?那臺距離也很近——」
怎麼了……?
我讓機身暫時懸空停留,確認影像和聲音。然而熱像儀的解析度太低,且透過麥克風聽到的聲音也不是很清楚。
然後是哐當哐當,大型東西掉落的聲音。水花濺起,打在無人機主攝影機的鏡頭上。
整片視野消失了。我頓時驚訝得無話可說,但立刻回過神來,摘下護目鏡,近乎咬牙切齒般質問我聞前輩。
我立即迴轉機身。粗糙的黑白畫面中,宛若紅色亡靈的斑點在蠕動着。
進到教室裏我嚇了一跳,竟然有冷氣。雖說恢復供電了,但電力應該不是那麼充足纔對,沒想到大家爲了我們的簡短休息做到這種程度,真是太感恩了。心懷感謝的同時,我也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舒緩僵硬的身體。大概是這次的操控時間比上次還要長,害我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尤其是手指的部分,僵硬到嚇人。
景色以驚人的程度倒地——旋轉。纔剛意識到現狀,眼前便是迫在眉睫的水槽瓷磚,佔據整個視野。
佐伯小姐的播報聲傳來。沒時間了,我們大家都感到焦急。
——對博美小姐而言,是沒有差別的。
「那是因爲,」我很自然地開口說道。「跟原本沒有差別……吧。」
「沒有差別?」
「我的意思是,是一樣的,對她來說,不管是地底下還是地面上——就算突然掉到水裏,還是突然被捲進什麼莫名其妙的紛爭中。」
我想像了一下,身處不清楚誰什麼時候會來幫助自己的地下深淵中,連一個聯絡的手段都沒有,就只有自己被獨留下來——這樣的情況對多數人來簡直就是惡夢。那是被完全的孤立,是哥哥的絕望,對孩童時期的我而言,也是「恐怖的象徵」。
但仔細想想,她應該經常遇到那些事。
那些情況對她來說再「普通」不過了。
無論是否有光,她都看不見。除非有誰注意到她,不然她自己也無法求救。
我的眼瞼中,浮現出靜靜仰躺在幽暗水面的她的身影,完全沒有任何害怕的叫喊。只是淡然的,彷彿讓自己成爲周遭自然環境的一部分——她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像那樣對世界的一切照單全收的嗎?
「火野先生,」抓緊咖啡牛奶瓶罐的手,不知不覺地用力起來。「我們絕對要……要救出她。」
「這是一定要的。」
火野先生賊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背。
「覺得做不到的時候,就已經是極限了對吧?教官。」
咦?火野先生看着一臉困惑的我,露出大大的笑容。「你在講課上講了這句話好幾次喔。」說完這句話後,他就直接離開了。哎呀,我不禁露出苦笑,我竟然連對火野先生都說了啊。真沒想到自己這麼沒自覺,但同時我也在反省不要再把這句話當口頭禪了,以免哪天又不知不覺得罪誰——就像當初跟韮澤說話那樣。
喝完咖啡牛奶後,我重新打起精神,正要走出教室時,突然有誰走進來了,好像是換班的。那是一名男性,四十歲左右,沒有穿着消防員的制服,而是Polo衫搭牛仔褲那種隨興的穿搭。是市政府的職員嗎?
男人與我四目交接後,點頭致了個意,然後向我詢問:
「不好意思,這裏可以吸菸嗎?」
「啊,可以嗎……我也不清楚耶。」
是在找吸菸室嗎?我又打了個招呼,打算繞過他時,突然肩膀被撞了一下。男人就像是要擋住整個門似地站在那裏。
「你是阿宅吧?」
「高木,你可以聽我說一下這個?」
「嗯……所以?」
他是想說違法的資訊被掩蓋了嗎?就在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時,男人又嘿嘿嘿地醜陋笑道:
不過大家纔沒有那麼容易隨他們起舞,這都要多虧網絡上的正義人士。看到她在社會上的名氣不斷上升,大家首先想到的是,她的那些障礙,究竟是不是真的——?」
——花太多時間,無能的救援隊?
「啊,對了對了,最後一件事——」
「這個聲音出現的時候,剛好是她抵達這間工作房的時候。那時我以爲是聽錯了,就沒管它,但像這樣再度確認後,感覺她好像在這裏按了什麼開關。
「前輩,這聲音,怎麼了?」
回去救援現場的路上,我問佐伯小姐:
「沒事的,就只是一些無聊的言論,不用太放在心上。」
「如果你是要採訪的話,請到災害應變中心去。」
「剛纔那人你認識嗎?」
「你想,這很奇怪吧。」
「唉喲!」男人舉起雙手。「吼,那個又不是我說的,是網絡上的人說的,鄉民的看法。所以啊,我是想知道真相嘛,纔會想問問看實際參與救援活動的你們,是怎麼想的——」
「高木先生,充電差不多結束了,請準備——」
我強忍住內心湧上的不悅和憤怒,戴上耳機,卻注意到耳機裏完全沒聲音,於是我抬起頭,向坐在筆電前、一臉不爽的我聞前輩說道。
——爲什麼我們這些正常人,一定要爲了一個○○○犧牲啊?
「…………」
嗡嗡嗡,他話說到一半我就開始聽不進去了,我的身體突然僵硬起來。
「那就是移動斷層的錯囉?我想說的是,事前真的有好好對那個移動斷層進行調查嗎?阿宅先生你知道嗎?原本的計劃可是有因爲移動斷層的關係暫停的,結果現在的知事一上任,計劃就一帆風順地繼續了——這之中,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啊?」
「就那個人啊,你們現在在救的,什麼三重苦痛的——我想想,中川博美小姐?雖然被批評偏袒自己人之後他有比較收斂自重了,但在知事選舉的時候,殿山自己一直很積極在宣傳,說什麼我的親戚中有位女性是重度身心障礙,我想創造出一個能讓像她那樣的女性也能開朗笑着生活的社會——之類的。」
「有。」
「在網絡上引起騷動?那到底是——」
「怎麼了?」
——阿宅,你花太多時間了喔。
「嗯啊,就是電燈的開關。雖然用感測器移動的無人機不需要,但人類的作業員還是需要照明的。」
「沒什麼,就有點……」
——說是○○○,啊不就是知事的親戚,上流階級就有特別待遇啊。
「你有聽到嗎?」
我的手反射性地伸向男人Polo衫的胸口。
「無人機就是你操縱的?」
「大家都很焦躁吧。」他接着說。「你想,天氣這麼熱,剛纔還停電都不能吹冷氣,不爽指數一定飆到頂點了。等下吹到冷氣讓身體降溫後,那羣人的頭腦也會冷靜下來的。」
「一種?」
穿過門的時候,他又回過頭來說道。
「阿宅先生,」感覺他沒有把我放在眼裏,逕自說道:「你對現在的情況是怎麼想的?」
「她——中川小姐現在位於,這裏。地下四樓溫水設備區的某個水管進出入口,『B4N2』這個充電地穴。」
前輩點了個頭,靜靜地回答。
——最少數的最大幸福。
「你——」
「阿宅,你花太多時間了喔。」
「我?我啊,可以說是媒體人吧——」
「你在追的聲優?」
「高木先生不知道嗎?那個人是有名的揭露系YouTuber喔,叫小拔牙。」
他一臉纏人地靠近我,突然擺出一副跟我很熟的語氣問道。
原來他說的是這個意思啊,我明白了。本來預定停電三十分鐘,應該也是這樣跟居民說的。但因爲我們行動延遲的關係也延長了停電時間,大家的不滿也跟着提高了。
佐伯小姐停止說話,瞪向男人。
語氣聽起來令人很不舒服。
一派輕鬆地說完後,我走去拿已經準備好的控制器和護目鏡。沒錯,我不用介意,那些都只是雜音。
看着我一臉驚訝,男人留下一個帶有惡意又意味深長的笑容。舉起一隻手,踏着搖搖晃晃的步伐離去。
「不過啊,」男人無視我的話,繼續說道。「現在這種時代,事情纔沒那麼簡單吧?畢竟現在可是有網絡啊,在現今社會,網絡就是正義啦。我跟你說,現在網絡上的正義人士,都在討論這件事情喔,說是疑似詐欺——」
「咦?啊,不認識……不過,我知道他是誰。」
我的耳機裏傳來聲音,是SVR-III錄製的環境聲。阿里阿德涅系列的機身規格,會自動儲存傳送過來的影像及音檔,做爲救援活動的佐證以及避免後續的法律糾紛。
「本來這個姓殿山的男人,風評就一直不是很好啊。他在當國會議員時就因爲招攬賭場度假村涉嫌貪污,聽說這次的計劃也讓他弟弟經營的IT顧問公司賺了一大筆錢。不曉得他的目標是什麼,雖然電視新聞完全沒報導就是了。但這畢竟也是總工程費高達數千億規模的鉅額交易計劃啊,鬣狗們當然會成羣結隊地跑來。」
「……你誰啊?」
「啊,是這樣嗎?不好意思,我在入口的時候也沒人擋我……」
「照理說地底下應該很耐震纔對,但現在卻搞得東倒西歪的,到底偷工減料多少啊,還是說用的是組合屋啊。」
他心不在焉地回答。感到納悶的我走近前輩,前輩拿着別的耳機壓着一隻耳朵,很專注地在聽着什麼。他面前的筆電畫面,顯示着聲學分析軟體的示波圖。
「你覺得這是什麼聲音?」
他低聲說道,敲了敲鍵盤。
「爲什麼眼睛看不到的她,會需要開電燈呢?」
佐伯小姐很快地回答。
「……我聽說是因爲處在移動斷層的關係。」
「這裏,非工作人員是不能進入的。」
「也就是說,把自己的親戚當成〈偶像〉吹捧啦,順便再跟你說,她開始用YouTube是在殿山當上知事前一年,但追蹤頻道人數超過十萬人卻是在殿山的知事選舉戰期間——這不是互相利用得很順利嗎?畢竟她可是抱有『失明•失聰•無法言語』三重苦痛的『令和的海倫凱勒』,大家都會對她怎麼生活的很有興趣啊。
——媒體人?
「…………」
我不禁將手壓在嘴上。火野先生一發現我在身後偷看,馬上慌張地將手機蓋在膝蓋上。
但我反而因爲佐伯小姐的話更放在心上了。回到救援現場後,火野先生已經坐在監視器前的摺疊椅上準備了,卻一臉嚴肅地盯着手上的智慧型手機看。
「……什麼怎麼想的?」
男人明顯在佯裝不知情,他將尚未點燃的煙收回香菸盒,表面恭維但沒什麼誠意地點了個頭。看了我一眼,聳了個肩,匆匆忙忙地走出教室。
我回想起剛纔的事,不動聲色地繞到他身後,等佐伯小姐來制止的時候我已經看到螢幕上的文字了。
「按什麼開關的聲音……吧。」
「她。」男人從胸前的口袋拿出香菸盒,掏出一支放進嘴裏。「好像是殿山的侄女吧。」
佐伯小姐來叫我了,當她看到我們的表情時瞬間僵硬了一下,接着她看着男人的臉,突然像是想起來了什麼似的。
我睜開眼,盯着我聞前輩的臉看。
我冷淡地打斷他。然而男人只是嘿嘿嘿地笑了起來——這傢伙是怎樣啊?我本來想無視他直接穿過,但這次他卻更明顯用身體阻擋我。
然後啊,高木,我接下來要說的纔是重點——其實這間房間裏,說到開關不過就只有一種。」
——會有人中暑死喔,這種做法。
「沒事,我完全不在意的。」
「啊,不是——總之,現在我們在進行的救援活動也在網絡上引起了各種騷動,所以他纔會過來探查吧。到底是哪裏泄漏資訊的啊?」
我聞前輩瞄了一下我,又將目光放回螢幕的時鐘顯示上,獨自低喃起:「還有時間嗎?」
我豎起耳朵聽,聽到了喀嚓一聲按按鈕的聲音。
揭露系YouTuber?
「前輩,聲音。」
「就是揭露祕聞,用誰的非法行爲來爆料賺觀看數——我在追的聲優也因爲被爆出跟誰交往,最後只能引退了。」
「……你也是這麼想嗎?」
我聞前輩抱起兩隻手腕,接着是比我想像中還要久的沉默,我納悶地問他。
「那個……如果不是什麼要事,那我就先……」
「什麼?」
「嗯?啊、啊啊,對不起……」
電燈的開關……?
「疑似詐欺?」
我聞前輩操弄着滑鼠代替回答,畫面上顯示了地底下的配置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