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森林的失物与森林的礼物
《今夜也在吃茶渡渡鸟》 · 标野凪 · 1.3万 字


沙喀、沙喀、沙喀——。梭罗里走在〈喫茶渡渡鸟〉的庭院。
他穿着蓝色牛仔裤搭配黑色长雨靴,握着用竹子做成的耙子。每踏一步就会发出声音的是,红色与黄色的落叶。
枫树、榆树构成的小森林,围绕着〈喫茶渡渡鸟〉。从感觉日落变得比较早的那时起,茂盛的绿叶便染上其他颜色,一片片凋零。
某天早上,梭罗里一到店,发现庭院突然出现一座落叶山,这才觉察到秋天踩着急促脚步来访。
他手上的耙子前后动着,铲平了落叶山。要用畚箕扫起来丢弃?还是集中一隅?不,都不对,应该要把落叶扫到院子中央,再铺平。这么一来,庭院就像铺了一地落叶。
「看来还有得弄了。」
梭罗里手握耙子,只手扠腰,环视着小森林。
庭院中央摆置一套桌椅,桌上躺了两、三片被风吹落的树叶。院子不大,充其量只能摆一套单人用桌椅,要是多摆一张椅子就显得局促。即便如此,还是花了些时间才让庭院覆满一地落叶。
梭罗里蹲了下来,拾起一片叶子。
「两裂叶子并不多见,这应该是三角枫吧!而这片是四裂,应该是红叶的同类,难道是红叶叶枫吗?」
他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片叶子,各种颜色的叶子在指尖上闪耀着。
只见蹲着的他突然停手,直瞅地上。
「居然在这种地方……」
他的脸就像镜头缓缓推进似地凑近地面。
原来是一朵蘑菇,有如食用紫磨菇般撑着一把圆伞。
梭罗里观察了半晌,疑惑地偏了一下头之后起身,似乎放弃探究,再次满足地看着指尖上的落叶。
当手腕上下挥动时,会传来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听得见果实的声音。」
他低喃着,随即沙喀、沙喀地踏着落叶,走向店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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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很少和别人碰面,也就不怎么在乎发型了。」
「这个嘛……」客人为难的口气,促使彩花赶紧打圆场。
北见小姐拿着一把像是玩具手枪的额温枪,对着田之上女士的额头。
带客人去洗手间的彩花,朝北见小姐使眼色。
相隔半年来店消费的这位客人,只预约了染发。以往她每个月都会来剪加染,也会视情况预约烫发与保养,还会事先上网搜寻自己喜欢的发型图片,存在手机里再传给彩花参考。这么有主见的客人并不多,大部分客人都是全权交由设计师。
只见他一脸诧异,举起原本搁在书上的手。
「您预约的是谷设计师,是吧?」
田之上女士有点难为情地摸了摸头发。
「当然可以。」
「欢迎光临!请问预约大名是?」
彩花说完,拿起那本书递给了客人。
可能是过于专心上染发剂吧,客人的高亢嗓音促使彩花回神。原来客人指的是摆饰在架子上的书,镜子映照着彩花身后的书架。
「可以借我看吗?」
「我看一下喔!」
翻了几页后停手。
「当然没问题。」
「啊!谷小姐,好久不见。」
喜欢阅读的彩花,在架子上陈列自己中意的绘本与杂志,方便客人自由取阅。花瓶装饰着当季鲜花,座椅扶手上挂着一条小毯子,用陶瓷杯装店里提供的饮料。
历经两年助理时期的彩花,终于当上设计师。通常得花上五年才能成为有固定熟客、有管理权的首席设计师,她只花了三年就升格,要是继续待下去,有机会升任总监一职。
「可能是这个吧……?」
正在看绘本的客人颔首后,抬起头。
彩花趋前招呼。
不过,就病毒防治对策的观点来看,这些作法实在不妥。疫情期间,各店都分配到可以下载最新杂志内容的平板,方便客人等待时用来打发时间,每次使用完就立刻消毒。此外,也不再放一条小毯子,就连免费提供饮料的服务也暂停。
随着新冠疫情爆发,想要安心整理头发而登门的客人,一口气暴增。既然如此,那就配合传染病防治对策,以「安心安全」为卖点。
客人都开口了,怎么好意思拒绝。
「哎呀……!」
彩花专属的半开放式座位,也必须遵守规定。即使不摆书和花瓶比较没有卫生方面的顾虑,但整体空间看起来空荡荡的,因此她还是决定在客人伸手搆不到的地方摆几本绘本。
正在调制染发剂的谷彩花瞬间停手,抬起头问道。
「我们用的消毒液含甘油成分,是不会伤手的,您不用担心。」
「我是预约十一点的田之上。」
「连鞋子也要消毒?可真稀奇呢!」
「请先量体温。」
露出暧昧笑容的彩花,准备帮客人洗头。
当他准备提起愈来愈重的篮子时,倏然想起什么似地看向书架,取出一本书,一脸认真地翻阅几页后,疑惑地偏着头。
每一位设计师都有专属的半开放式座位,自己负责布置打理。
「鞋底也得消毒,可以把脚底稍微朝向我这边吗?」
「但我还是比较习惯看纸本书。」
「是啊!给大人看的绘本,国外的翻译作品。」
彩花告知客人再五分钟就能洗掉染发剂时,顺便一提。
「田之上女士,您好。」
「这本书很棒吔!」
「图也不错,不觉得写得很好吗?」
篮子里早已装了许多东西,像是松果、椎木的果实、小木片等,每一样都是他漫步〈喫茶渡渡鸟〉森林时发现的。
「知道了一本好书。」
柜台人员北见小姐,以开朗嗓音接待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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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因为常碰酒精变得好粗糙喔!反正我有接种疫苗,不消毒也没关系吧?」
客人说着,指向印在书衣上的文案。
这么一来,那本书就暂时不能摆饰了。彩花轻声叹气。
「是啊!译者的功劳很大呢!」
「嗯……很像又不像……伞的形状是这样没错,茎没那么粗。」
翻开的那一页,绘着精细的菇类图案,还附上了详细的说明,看起来应该是图鉴。
他说着,系好了黑色围裙。
「这本书的译者是小桥可绘小姐。」
这么说的客人,把手机镜头对准绘本。
也就是说,梭罗里在庭院发现的菇类,搞不好有毒。
当然,只是碰触应该不会中毒,但绝对不能摘来食用。
梭罗里把从庭院捡拾的落叶,排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然后拿出摆在吧台下方的提篮,放入一片片落叶。
本来就不会因为译者而选书,只是偶然读到又喜欢的书,刚好出自同一位译者之手。
他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这么回应的北见小姐,把额温枪凑近田之上女士的手臂。
「美容院经常扫地,难免会扬起灰尘什么的,这么做也是避免外头的细菌侵入店里。还要麻烦您消毒一下手部。」
「不能量手臂吗?怕迟到太久,刚才跑得满头大汗。」
什么意思呀?菇类图鉴有这样的记号吗?啊!我明白了,是标记出有毒的菇类。
「用平板也可以看杂志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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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过后,彩花暂时剥除保鲜膜,确认颜色染得很漂亮。
彩花所属的这间店,位于留有下町风情的商店街一隅。客层年龄比她在老家当地工作的那间店来得高,又多是住附近的婆妈,很少有大老远特地跑一趟的客人,而且不是修剪头发就是白发染黑。
彩花非常了解这种感受,自己也不用平板看杂志、看书。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是希望客人能谅解。
田之上女士一脸诧异地说。
「是啊!主管希望我们每周至少进公司一次,不过公司尊重我们的意愿,现在大概一个月进公司两三次左右。」
「那是绘本吗?」
「您现在大多是远距工作吗?」
北见小姐指着摆在店门口的消毒液。
「就这样等个三十分钟喔!」
确认发际也有染色后,用保鲜膜包覆头发。
「嗯,我读过几本她翻译的作品,每一本都不错。」
「开始备料吧!」
「如果对酒精过敏的话,去洗手间洗手也是可以的。」
忙着整理位子的彩花看向店门口,瞧见北见小姐正在确认预约。
明明来东京是为了精进手艺,她却连展现所学的机会都没有。
请放心,这是刚刚在蔬果店购入的。
哔哔!响起声音。非接触型体温计要看是哪种机型,总觉得精确度都不及挟在腋下量测的体温计。
耳边传来滑手机的客人这么说。
梭罗里重整心绪,从冰箱里取出一包蘑菇,看来他今晚打算用这个来做料理。
「有毒记号。」
彩花从美容专门学校毕业后,就在老家当地的美容院工作。这间美容院位于地方城市的车站前,堪称一级战区,主要客层是二十到三十世代,对流行敏锐、打扮时尚的年轻族群。
这位六十多岁女士,是从彩花初到这间店就一直光顾迄今的客人。留着一头没染黑的灰白长发,大概每季来整理一次。由于疫情爆发,尽量不外出的关系,时隔约两年才上门。
彩花任职的〈Snow Hair〉所有店铺均采半开放式座位,尽管不少美容院是由助理帮客人洗头、染发,这间连锁店却是采设计师一人服务制。除了诉求来店消费的客人能舒适享受之外,就保持社交距离这一点来说,半开放式座位不会与其他客人直接接触,客流量也有一定限制是其优点。
然而,彩花希望在最先进的环境里精进技术,于是三年前,也就是二十五岁那年,毅然决然只身来到东京,跳槽到一家以市中心为展店据点的连锁美发沙龙。
工作人员每天早上出勤时都要量体温,大多是三十五度,也有偏低的时候。借由量体温初步了解身体状况,一旦发烧、身体不适时,就避免外出,全体工作人员对量体温都有共识。
「幸好没采摘。」
「真的。而且遣词措意很美,作者好像是英国人。」
洗好手的田之上女士,终于入座。
「我想统一色调,要麻烦你帮我整头染。」
灰白发也必须定期染,只是次数没那么频繁。
「很久没来剪头发了吗?」
彩花整理着意外整齐的发尾,问道。
「多少会在家修剪,是叫家庭理发吗?美容院到是好久没来了。」
「您自己修剪吗?好厉害喔!」
帮客人梳头发的彩花,称赞道。
手够灵巧的人会自己修剪发尾和浏海,也有不少人用药妆店贩售的染发剂DIY染发,甚至有人挑战自己动手烫发。这么一来,就不用花钱上美容院。
要让客人特地跑一趟,就得端出在美发沙龙才能享受到的附加价值。
「比起传统的植萃染,现在有更不伤肌肤的染发剂,您要不要试试呢?价格多个一千日圆左右。」
「还是照往常就行了。」
「了解,那需要护发吗?」
「今天不用。对了,之前送的免费保养券还能用吗?」
来店消费可以累积点数,看是要兑换护发用品,还是免费保养券。只不过,田之上女士的保养券早已过期。
「当然可以。保养体验券,是吧?那就染完头发后再保养。」
彩花还是微笑回应。
客人体验后觉得不错,就会预约。尽管这是当初推出这项服务的目的,但除了免费体验以外,几乎没人预约。
沟通结束后,田之上女士摘下口罩。
「不好意思,因为预防感染,还是麻烦您戴上口罩。」
「这是before,这边是after。」
难道所谓的轻易就能改变造型,只要当下让人眼睛一亮就行了吗?这种事每一间店都做得到。
对于彩花的不置可否,北见小姐也表赞同。
「今天没有提供咖啡吗?」
「咖啡厅?」
「这东西堪称专业级热压三明治机啊!」
梭罗里微笑地说。
要是在家自己洗头,这发型洗完就会变得扁塌呆板。
近来经常听到「双标」一词,如何兼顾服务与防疫政策便是一例。
「这是什么?好可爱。」
梭罗里去购物商场买灯泡时,冲动买了这东西,他偶尔会做这种事。
他又取出一片吐司,做成三明治,放进刚才的铁盒子里。
他转身走进店里,取出摆在吧台下方的提篮,随即走向店门口。
然而,手机那头却传来雀跃无比的声音,
「不觉得剪之前还比较好看?这个人的长相就是适合长发,就算要剪短,后脖子的发际也要处理得很干净才行。」
「是吧!真的变了一个人。」
酥脆声与满面笑容足以说明有多美味。这东西还真是好用啊!梭罗里感动不已。
田之上女士一把拉住正要起身离开的彩花。
年轻的男性设计师微笑地爽快回应。如此亲切开朗的笑容,不怕有些顾客会误会,看来他对自己的皮相挺有自信。
「这个啊,是我前几天投递传单时,在一间咖啡厅拿到的。」
「开动!」
「请挑一个带走,都是在这庭院捡到的东西。」
彩花试着递上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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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北见小姐发牢骚的彩花,不经意地瞄到柜台上电脑旁的果实。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喫茶渡渡鸟,不过本店傍晚才开始营业。」
有些人来美容院是为了疗愈身心,希望能轻松地消磨时光;不过碍于防疫政策的种种规定,反而突显不少客人自私的一面。
「啊!请稍等一下。」
北见小姐又回复开朗的模样。
「好漂亮的店喔!其实我在附近的美容院工作,刚好出来发传单。」
「彩花姐,你看这个。」
「哇!好开心!」
「第一次剪发只要半价?太便宜了。」
「不好意思。」
「还有这个。」
「觉不觉得连妆容都变了吗?」
「这世界变得好不方便。」
影片中的女子双眼发亮。
「最重要的是,让大家知道有这间店。」
顺应客人的要求,只好拿出早已收起来的料理杂志和时尚杂志。不过沾付在纸类上的病毒似乎能存活两三天,周末之前不能把这几本杂志再拿给其他客人。
身形娇小的女子说着,递出一张纸。
影片中,发色明亮的长发女子显得有点紧张地,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在美容院与设计师沟通的场景。
厨房吧台上有个附手把的铁盒子,约莫大开本辞典的大小,该不会是手提包吧?
「看起来好老气喔!真可怜。」
「反正,只求达到宣传效果就行了,其他无所谓。问题在于,怎么可能预约满成这样呀?」
好像很顺利,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呈现浅咖啡色。
「那就这样静置一会儿喔!」
折扣给得很大方,难怪梭罗里如此惊讶。
可能是为了宣传,眉毛修剪整齐,还画眼线。
「淋上美乃滋和芥末酱,馅料是蘑菇,再加一片起司。」
「料好像放太多了。」
放下上盖,扣好固定扣,约莫五分钟后缓缓开盖。
彩花没料到当事人会觉得可爱,那拙劣的剪发技术根本令人恼火。
「应该去过一次就不会再光顾了吧?」
自言自语的梭罗里,不晓得在看什么东西。
馅料确实有点溢出来,但没关系。
「哦——,从厚切牛排到三明治都行吔!」
「喔喔——!」
女子颇感兴趣似地窥看篮子,抓起一颗果实。
✤
「森林的失物。」
「给来店的客人就行了,是吧?」
尽管还没开始营业,梭罗里还是戴上大口罩,走向店门口。拜美味热压三明治之赐,心情似乎不错。
造型后的影片中,女子的发色染黑,短浏海,长度及肩,果真是「华丽变身」。发尾应该是使用卷发器,弄成往外弯的大卷。
彩花凑近瞧。
把广告传单投递到住家、大楼信箱,让住在附近的人知道有这间店,进而吸引客人上门,也是一种宣传方式。
原来如此。梭罗里瞄了一眼传单。
这说法不太礼貌,却也没办法,这就是梭罗里的作风。
无论是打烊后还是公休日,工作人员都会自主练习剪发,还得研究时下流行的发型,才能回应客人的要求,或是思考什么样的保养能简单又持久;无奈这些都不是消费者想要的。
「是喔?我女儿还参加社团活动、聚会什么的。」
果然这年纪的长辈,对这东西一点也不感兴趣。
「当然可以啊!而且会变得很可爱喔!」
「哇!好清爽。好像变了个人,超可爱!」
在美容院工作的她,留着一头非常相衬的漂亮卷发。一样是卷发,却完全不同于头上东翘一根,西翘一根的梭罗里。
桌上摆着一张应该是说明书的印刷品。他拿起铁盒子,卸下手把两边的固定扣,盒子瞬间一分为二,内侧还有铁板。看来是把食材挟在这里,然后通电发热的装置。
田之上女士翻了几页杂志后,问道。
「谢谢。还附上折扣券,麻烦您了。」
北见小姐灵巧地操作画面,由于现下店里没客人,才能放出声音。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毕竟是为了安心安全而做的措施。
随着一阵「哈哈哈」大笑声,店里的氛围霎时紧绷。虽说是半开放式,却还是相连的,用来区隔的墙壁也只有椅背高度而已,应该有人很在意大声说话或笑声。
「只有染耳朵周围时,才需要暂时脱口罩。绳子可能会沾染到一点点,还请见谅。」
「真可惜,就是喜欢在这里喝咖啡……」
即使隔着口罩也看得出来,田之上女士不满地噘嘴。
「疫情期间不提供饮料。」
当他抹去嘴边的面包屑时,瞥见巷子另一头有人影。是客人吗?
「欸?这是……」
〈Snow Hair〉的工作人员也会利用空档时间,挨家挨户投递传单。借由这种土法炼钢的方法,让不会使用社群平台的银发族,也能知道附近有这间店。而且彩花觉得比起那些造型前后的影片,这方式更能诚实又直接地诉诸消费者。
其实女子的长相适合剪鲍伯头,从里往外打层次,营造轻盈感。若想更有造型的话,发尾斜剪就行了,浏海不必刻意分边,喷上定型液就不会贴额头。
「我吗?本来想说暑假回去一趟。打电话给我妈,结果被婉拒了,好像不希望住在东京的我回去。」
男性设计师一派自信地看着总算松了一口气的女客人,接着就连接到方才北见小姐说的after影片。
「即便如此,还是很多人上当呢!你看。」
「戴着口罩染发吗?这样不是会沾到吗?」
「真的吗?」
北见小姐目送客人离开后,出示自己的手机画面,社群平台画面上并列着几支影片。
「没有一般杂志吗?」
北见小姐点开另一支影片,这次是长发剪短的「变身」。
彩花无奈地低头致歉。
「谷小姐有回老家吗?」
北见小姐灵巧地操作手机,点进这间美容院的预约网站,未来几个月都满约。不晓得这情况究竟是真是假,但肯定不少人认为这是一间让人借由时尚发型,华丽变身的人气店。
「我的脸偏长,想用浏海遮掩一下,不晓得合不合适?」
不晓得是在说给谁听,只见他卸下铁板,开始冲洗,一副迫不及待使用的模样。
这条商店街有这么疗愈的店?
「我本来也不知道呢!想说拐进巷子看看,就发现立着一块看板,是非常棒的店喔!」
北见小姐兴奋地描述由男店员独自掌管的咖啡厅,四周都是树林,仿佛置身在森林中。
「很难想像这条街有森林。」
彩花惊讶道,这一带是再普通不过的住宅区。
「是吧!就真的突然出现一处那样的空间,你也去看看。」
「那我们一起去吃午餐,如何?」
彩花开口邀约。
「我还有很多想找你一起去的店,」北见小姐像告知什么秘密似地悄声说:「但那里是一个人的专属咖啡厅,而且傍晚才开始营业。」
北见小姐造访那时,咖啡厅还在准备中。
彩花询问了店名和大概位置,拿起搁在柜台上的果实。
「这是那座森林的果实吧?」
「应该是。我拿传单给对方,换来这颗果实,说是『森林的失物』。」
「森林的失物?」彩花瞪大双眸。
此时,突然响起刺耳的电话声,两人对话因此中断。
北见小姐像是想阻止这声音似地,迅速抓起话筒。
「您好,我是Snow Hair的北见。」正在讲电话的北见小姐,向彩花使了个眼色。「负责的是谷小姐,是吧?好的,马上帮您确认时间。」
她按下了保留键,暂搁话筒。
「前天来店的泽井女士,希望重新整理头发。」
要是客人不满意染烫后的造型,一周内都能免费重新整理,这是这间店的规定。这位客人是没有预约的新客,由那时刚好有空的彩花负责。
循声抬头,庭院深处站着一位手握竹子做的耙子,身形瘦高的男子,应该就是北见小姐说的那位咖啡厅老板。
彩花咬了一口满载蘑菇的塔派,瞬间锁住的蘑菇鲜味在口中扩散,以蛋做成的塔体无比浓醇又松软,简直入口即化。塔派边烤得酥脆有嚼劲,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彩花就这样伸长双脚,双手撑在腰后,眺望夜空。
「如果把美发保养作为我们店的主打特色呢?」
彩花说着,掏出口袋里的果实,搁在桌上。
时钟显示晚上八点半多。是要预约吗?彩花满腹狐疑地走向门口,瞧见有位长发女子,也就是泽井女士。
前方一片金光闪烁的景象,让彩花不由得屏息。
「那栋小木屋是咖啡厅吗?」
「我要求的是今天重弄吔!算了。」
彩花向继续清扫庭院的咖啡厅老板,称赞道。
北见小姐奔向早已关灯的柜台那边,不久便小跑步回来。
「今天没能为您服务,不好意思。」
〈有森林的礼物〉。
鸡蛋与鲜奶油,加上细碎的起司,搅拌后倒入塔座。
落叶堆得比想像中来得密集,手稍微拨弄一下,根本看不到地面。
「菜单?」
「切实回应客人的需求是专业人士的工作,不是吗?我就是要告诉你这一点,才特地过来一趟。总之,我不会再来光顾了。」
彩花一回神,才发现右手紧握放在柜台上的果实。
「前几天,我同事在这里拿到的。」
「菇类干燥后更增添鲜味,沐浴在阳光下的菇类富含维他命D。」
彩花脱口而出这句话时,泽井女士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
「森林的失物与森林的礼物?也兼卖东西吗?」
对方说自己有过敏体质,希望使用不伤头皮的染发剂。而彩花推荐的是以天然染料制成,可以安心使用的产品,且不像化学合成药剂那么刺激,十分合乎讲求安全安心的顾客需求,业界的使用率也很高。
「真好吃,原来蘑菇的味道这么浓郁。」
随着玻璃门应声关上,泽井女士消失于昏暗中。明明说这时间无法出门,看来穿着连身洋装的泽井女士,夜晚还很漫长。
「很抱歉,今天都有预约了。明天的话,白天时段没问题,不晓得您方便吗?」
那排字旁边还添缀着小小文字——
有研究结果显示,维他命D有预防感染的功效,就算没有具体结论,至少能提升免疫力。
她手插进靛蓝色连身洋装的口袋,触碰到一个圆圆的东西,原来是北见小姐给的果实一直搁在口袋里。
落叶吗?不只金黄色,还铺着红色、咖啡色等各种颜色的叶子。
「要吃吃看吗?」
看板一隅用图钉钉着一张明信片,上头手写着——
在〈Snow Hair〉每个人都是独当一面的设计师,无关资历,也没挂主任、总监之类的头衔。之所以没有指定的费用,也是因为设计师的资历、头衔都与服务无关,只希望为每位客人打点出最适合自己的美丽发型。
心情渐渐变好的她,索性坐了下来。
「请试着坐在落叶上。」
「我说你啊,帮我染得太淡了。可以重染吗?」
老板不待彩花回应,便转身走向位于庭院深处的小木屋。
「就是这间吧!」
「那时在店里看觉得还不错,一到晚上洗完头、吹干就觉得效果很差。总之,希望你能马上帮我重染,几点能帮我弄呢?」
「对了,那间位于巷子深处的咖啡厅。」
「这是这片秋天森林的失物。」
「咦?是客人吗?」
「把蛋汁倒入塔座。」
「这是蘑菇塔派吧!是用这里采的蘑菇做的吗?」
「有适合的染发剂,真是太好了。」
电话随即挂断,徒留叽叽的机器声。
〈赠送森林的失物〉。
满地落叶宛如金色地毯,彩花怔怔地俯身伸手触摸,干干的落叶发出沙沙声。
她摸着吹整漂亮的头发。
「无所谓了。多亏你帮我染了那么奇怪的颜色,我才能找到一位非常厉害的设计师,想说过来向你道谢啰!」
发色确实变得明亮艳丽,显然是用化学合成染发剂,发尾已受损,只是用定型液遮掩罢了,还看得到发量稀疏的头顶有块红红的头皮。
梭罗里将塔派放入预热好的烤箱,关上烤箱门,约莫三十分钟,烤出漂亮的塔派,然后把刚出炉的塔派移至烤网上冷却。
由于坐在地上不方便用餐,遂请彩花入座户外用餐区。
就在北见小姐以手机取代笔记时,忽然传来敲门声。
泽井女士眼神轻蔑地瞅着彩花。
「我来问问厂商可不可以提供试用包。」
✤
不是说自己体质过敏吗?
彩花照着看板上标示的箭头,走进窄巷。
「啊!」
〈一个人的专属咖啡厅 喫茶渡渡鸟〉
「既然弄得漂漂亮亮的,那就买个东西再回家。」
〈森林的礼物〉是菜单……?彩花一脸不解地偏着头。
「那是今天的菜单名称。」
一直被视为配菜的菇类,可真令人刮目相看。
彩花从口袋掏出果实。
踏着沉重步伐回家,彩花刻意走小巷,不想在商店街遇到泽井女士。
怎么可能,要是这么做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啊……!梭罗里害怕得颤抖。
「若是今天的话,不晓得您晚上八点方便吗?」
这款商品的特征是「慢慢定型」,染完至少要隔一天才能洗头。
彩花赶紧掏出塞在口袋的果实给老板看。
「铺满小蘑菇,再烤一下就行了。」
彩花回想起北见小姐的说明,便循路前行,果然瞧见那块看板——
「彩花姐,找你的,就是那位要求重新整理……」
基本上,那些要求重新整理的顾客着实让人气结,但尽量不伤和气的柔软回应才是上策。
下方有咖啡、红茶、咖啡欧蕾、柳橙汁等,咖啡厅的常见品项,也有三明治、甜点。
「好漂亮喔!」
话筒另一端传来试图打断彩花声音的刻薄口气。
「晚上八点?不行啦!小孩都回来了。你觉得哪个家庭主妇能在这种时间出门呀?」
彩花拿起话筒回应。
「大家明明对体验很感兴趣,却没兴趣预约。」
去年到职的千脇小姐说。
那天打烊后的会议上,有人从北见小姐发现的社群平台话题,提出这般建议。发言的远山小姐比彩花年轻,却是这间美容院的资深员工。
可能是看到彩花频频行礼道歉,顿觉心满意足了吧。
「巷口的看板上写着『森林的礼物』是什么呢?」
「坐在落叶堆上就觉得疲累的心被疗愈,光是摸到这东西,心情马上平静许多。」
就在彩花犹豫着是要走进那间店,还是继续待在原地时,那栋屋子的窗户倏地敞开。
今天一直到打烊都有预约,实在没办法,看是另外找一天帮她整理,还是安排打烊后呢?彩花瞧了一眼时钟。
老板递出挟在腋下的提篮。
从庭院走回厨房的梭罗里,用刀子切片后置于盘子,端到坐在庭院落叶上的客人面前。
「您好,我是帮您整理头发的设计师,敝姓谷。」
「喜欢的话,庭院里的果实都可以捡。」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喫茶渡渡鸟。」
「帮您用的是成分天然的染发剂,应该过几天颜色就很自然了。」
「好舒服喔!」
「设计一个让大家能轻松预约的优惠方案也不错。」彩花赞同远山小姐的提议,也提出了其他建议。「还可以送护发素之类的试用包,让客人在家也能DIY护发,应该会很开心吧?」
染完当天就洗头,当然会掉色。明明提醒过好几次,真叫人灰心,仔细处理的时间都白费,还不能对客人发牢骚。
「久等了,森林的礼物。」
就在彩花瞇眼望着庭院时,看起来应该是老板的男子缓缓颔首。
「你就是谷设计师吧!你看。」
「我觉得即使不是在森林里,光看照片或影片就有森林浴效果,不是吗?也因此,就连这么一颗小小的果实,都能疗慰人心吧!」
老板那藏在镜片底下的黑眸,微微漾起笑意。
「我在附近的美容院工作。」
只见老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黑色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广告传单。
「这里吗?」
「是的,就是这里。您有拿一张啊!」
「折扣给得很大方,而且我有点事想请教。」
感觉个性颇文静的老板,似乎有点亢奋。
「什么事呢?」
「这个美发保养,是什么样的服务呢?」
「头皮按摩与洗发。」
「像我这种头发也适用吗?」
老板摸摸自己的头,自然卷的程度颇厉害。
「当然,还会变得比较好整理喔!」
听到彩花这么说,老板顿时松了一口气。
「我的头发很容易东翘西翘,每天早上都非常伤脑筋。原来美发保养是这样的服务……」
「方便请教贵姓大名吗?」
「我?叫我梭罗里就行了。」
「梭罗里先生,可以的话,还请光顾我们的店。」
彩花不由自主地推销起自家美容院。
「不过好像没必要了,因为已经解毒了。」
彩花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为了因应客人的临时需求,彩花把预约时间排得松一点。
「搞不好是……」
「我可以看那本绘本吗?」
「菇类富含营养,却也有毒。所以你不必总是笑脸迎人,偶尔也试着喷毒液吧!」
「免洗筷?」
笑着这么说的客人是从夏天开始光顾,在车站大楼的生活杂货用品店工作的绪川小姐。
彩花像是被称赞的小学生般,雀跃不已。
彩花透过镜子与绪川小姐对望。
「怎么可能……」
彩花先是不悦地噘嘴,后来似乎感觉到毒菇在肚子深处张牙舞爪,这才徐徐开口。
这有可能吗?彩花回想最近自己的工作态度。似乎自我意识过剩,这样真的是为客人着想吗?
「恭喜你考取了美发保养资格,我在你们家的网页上看到的。」
「没问题。」
看来要找到大锅子,不容易啊!必须在寒冬来临前,尽快找到。
仿佛心里的疙瘩尽除,感觉好舒爽。
梭罗里左右移动身子,观察一会儿后缓缓起身,左手扠腰,右手食指指着这朵菇类。
「好冷!」
自己的存在或许能疗愈别人……。若是这样的话,真的很开心,想成为这样的发型设计师。
「嗯,不错,很会骂嘛!」梭罗里一脸窃笑,接着说道:「即便是毒,有时也会变成药。」
就像泽井小姐染发一事,要是多了解她的想法,也许就不是这样的结果;说到底,不就是存着「反正对方是新客」的心态。自己真的有诚挚回应客人,想来美容院享受服务,放松一下的心情吗?
「是喔!美容院是一处难免会和客人近距离接触的场所,必须准备各种因应对策,毕竟很难掌握客人的行动。光是要让客人放心享受服务,又要做好防疫措施就很疲累。」
「我一直尽量避免和别人接触,连去一趟美容院都很犹豫,结果无意间发现你们这间让人可以安心享受服务的店,而且谷小姐帮我剪的发型都很好整理。」
「是喔?」
「没错。」
「我?」
不过,为了常保笑容,有时也要拉一下心之弓。
「白桦的树液也成了民间偏方。你听过木糖醇这东西吗?」
「这个弄成这样……」只见这两样东西变成像是额温枪形状的玩具枪。「把弓架在心上,遇到讨厌的事,就像这样咻一下……」
彩花站在椅子后头,看着客人的手机,画面并排着客人想要剪发型。
出现在介绍避暑圣地影片里的白桦,一向予人凛然清爽的印象,感觉是既非毒,也不是药的植物。
「不会吧?! 」彩花惊诧不已。
彩花很想拍手,碍于正在剪发。
「难免会遇到各种麻烦事,不过是做自己喜欢的工作,也就没什么好抱怨的。」
「现在让客人能够安心享受服务,才是最重要的。」彩花转头看向建于庭院深处的咖啡厅,问道:「经营咖啡厅也挺不容易吧?像这样设置让人可以转换心情的座位,标榜一个人的专属咖啡厅之类。」
「想让自己清爽一点。」
「有没有想过,你的存在或许对某个人来说,是种救赎呢?」
梭罗里指着地上,只瞧见满地落叶。
「预防蛀牙的,是吧?」
把森林置于掌心,将弓箭架在心上。
只见梭罗里露出促狭眼神,看向盘子里的塔派。
心有余裕的话,就能做好每个环节。
滑着平板的绪川小姐,如此说道。
彩花一吐为快。
「好可爱喔!应该是湿地茸的同类吧?」
看来是一种光看外表,不见得知道它是什么属性的植物呢!彩花思忖着。
「佩服!」
「是啊!因为你已经吃了毒菇。喷吧!」
「本来……」
梭罗里催促道。
「了不起,不断学习。」
「我啊,觉得这场疫情的收获之一,就是遇见这间美容院。」
「你吃的那个也是。」
「继续说。」
「不晓得是哪一种菇类,是吧?」
「本来咖啡就是纯属服务嘛!要是嫌口罩脏,就自己带干净的来换啊!明明说自己的体质过敏,不能用化学药剂,那就不要一直抱怨!也不要拿过期的优惠券来硬拗!别把人家的体贴当随便,不要随便碰店里的东西,搞什么鬼啦!」
「本来想给你这个。」
梭罗里像在盘算什么似地瞇起偌大口罩上方的双眼,从口袋掏出免洗筷和橡皮筋。
「没错,那也是取自白桦的树液。」
用来装果实的提篮,就这样摆在落叶铺成的地毯上。
「真的剪很多呢!不过,我觉得你很适合短发。」
一打开储物间的门,里头的东西瞬间崩落,这些都是梭罗里冲动购物的成果。
「染发时会稍微弄脏口罩,但我们有准备替换用口罩,请放心。」
✤
梭罗里低声询问。
用削成薄薄的木片编织而成,造型质朴的牛奶糖色篮子,和落叶融为一体。
「咦?」
彩花也有样学样,凝神细瞧,发现叶缝间探出一朵撑着小伞的菇类。
「你看这里。」
迎面而来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我们店里的工作人员都有参加研习,线上课程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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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口香糖的电视广告得知的,记得源自北欧某个国家。
彩花笑着说。这是不折不扣的美味蘑菇。
「再仔细瞧。」
「也是一种药吗?」
「让您见笑了,真不好意思!」
「这个嘛,来我这里的客人本来就不多。不过啊,只要有像你这样,觉得这间咖啡厅很舒心的客人就够了。」
「啊!有菇类。」
梭罗里向彩花出示传单上的偌大字体。
停顿片刻,听到梭罗里深吸一口气,像在宣告什么似的决断口气。
「毒菇。」
「欸?」
「对了,这个篮子啊,是用白桦的树皮做的。」
之前冬天时曾用大锅子炖煮牛肉,还有烤苹果。
彩花一边说明,一边递上盛着咖啡的纸杯,还用杯盖覆着,这样就能让客人安心饮用了。
「工作会不会很辛苦呢?」
梭罗里一副采集植物做研究似的模样,凑近地面盯着落叶,只差没拿着放大镜。
「得赶紧准备热可可才行。那只用来炖煮的锅子放在哪里呢?」
全体工作人员都考取资格,大大提升整间店的形象,近来美发保养的预约也变多了。
「采半开放式空间还真少见呢!」
梭罗里用双手抱紧身体,走回店里。
橡皮筋顿时飞进落叶堆。
彩花一脸苦笑地说。
「今天有时间帮我保养一下头发吗?」
童话故事里的毒菇,都是撑着上头有白色水珠图案的红伞模样;但长在地上的这个,怎么看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菇类。
「落叶,是吧?」
舒适的沙龙级服务,加上详细说明使用的素材、道具与消费方案,成功吸引3C世代的年轻族群来店。
彩花觉得很难为情,紧握着桌上的果实放回口袋。
「喷毒液?」
镜子映着书架,店里的书籍都包上书套,再用酒精消毒就行了。
「当然可以。」
彩花挺直背脊,伸手拿那本书。
口袋里的果实,发出喀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