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逐风者兄妹
《青花传说》 · 八原ゆうき · 1.8万 字
1
春风轻拂的宁静午后。
在市场外的锻冶屋,一名年轻女孩朝正四处彷徨、寻找歇息场所的蝴蝶说着。
「过来这边——」
蝴蝶并没有停留在她伸出的手上,反而降落在女孩那头轻风吹拂下、有如徐徐燃烧的红发上。
「……真是的……」
女孩以磨亮的锅底充当镜面,想看看头上蝴蝶的身影,但难以如愿。
「嘿嘿嘿……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完,她从围裙口袋中取出一捆厚纸制成的图画卡,从里面抽出一张有蒲公英图案的,把它放在她坐的木箱边缘。
「看,这个很棒吧?你就降落在这里嘛。」
蝴蝶在飘摇的红发与图画卡间来回了几趟,最后降落在图画卡上。
「别动唷,我会把你画得很漂亮的……黄色的……翅膀上……有圆形的点点,一、二……啊,等一下……」
女孩追着像被微风吸引般、舞空而起的蝴蝶,她抬起头来,因天空的美丽辽阔发出惊叹声。
「哇啊……」
西方的天空重叠几道薄绢般的云朵,从间隙之中透出的阳光随风摇曳。飘扬在空中的光之薄纱,轻柔地包裹着远方森林,与往来于街道上的商队行列;流云飘逝而过,光线又再度轻洒而下。
「哥哥,天空好漂亮喔。」
她想告诉仍未留意到的人们,这片时时刻刻变换模样的美丽天空。不过,又想一个人独占这份美景……女孩小小声地往身后的帐篷喊着。
哥哥似乎没有要从里面出来的意思,不过,原本里面传出的铁锤声嘎然止息。
「苏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天空……另一边也看得到像这样的天空吗?」
在西方边境讨生活的人们,将难以流通、往来的大陆中央区域称为「另一边」。在跟哥哥一同踏上旅程之前,八岁的小女孩只见过自小生长之地的天空——对苏来说,那甚至是个无从想像的遥远异境。
止息的击槌声再度轻快地响起,苏也拿起手边仍未研磨完成的铁锅,朝它吹气,继续工作了起来。
像是应和哥哥所说的话,苏将破了洞的锅子从米娜手中接回来,双手环抱着。
她越过小小的背影,看到从小窗中伸出的右手。「再里面一点点」,正当她伸长脖子往里瞧时,与突然回过头来的苏刚好对上眼,感到一阵心虚。
「哥哥,李子好好吃喔,要吃吗?」
米娜也没那种闲暇时间等凡走出帐篷,就算每次都挑在不同的时段来访,仍未能见上他一面。
「我听人家说啊,昨天你不是掉到河里去了吗?」
米娜收到的牌上,画着一只伸着直直大耳朵,对兔子来说眼神太过凶恶,却又主张自己是只兔子的动物。
苏在双亲过世之后,开始与身为逐风者的哥哥一起过着流浪的生活。虽然离开故乡是令人寂寞的,但她心中并未感到不安,或许因为幼小的她还不懂得四处旅居的辛苦之处,但能跟最喜欢的哥哥一起生活,比什么都令她感到高兴。
当苏想将笼子还给她、米娜却更坚定地推了过去时,声音又从帐篷中传了出来。
店内的装潢,只有那顶破旧的帐篷,和苏所坐的、原本放置在市场的木箱。她也知道店铺就算开在街道旁也算不上显眼,但还是忍不住想发牢骚。
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的米娜,放弃打探凡的模样,转变了话题。
「是这样吗,如果肯让我见上一面,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希望能自由自在地过生活,谁都曾有过这样的黄金岁月。
「总、总而言之,凡。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呀,跟我家侄女在一起的话,能加入圣都的公会,也可以找到可以发挥你手艺的工作。逐风而居的生活很辛苦吧?」
「来,这是保管证。」
正因喜爱才会一直长期使用,这是米娜对他们爽快答应修理这旧到不能再用的老锅,所表现的感谢心情。
「哎唷——酸酸甜甜的——!」
「怎么样?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米娜已微微察觉到苏总是坐在木箱上的理由,以及他们即将前往「另一边」的原因。苏的双腿,似乎只有在自由都市才能够治愈。
「不可能的,我是逐风者啊。」
「嘿嘿嘿,已经看不到啰。」
将研磨布扔向一旁的苏,望着傍晚时分摊贩上的热闹人潮,哼地一声别开了小脸;但却又因飘散而来的阵阵香味,忍不住往摊贩的方向看。
在圣都玻璃工坊工作,名唤米娜的女子,看着脸和身体各朝不同方位的苏,不禁发出了感叹声。
最后那句话,是朝着苏说的。米娜过去也曾是一名逐风者。
苏介入两人透过帐篷相互交会的对话。
「这个,趁冰的时候快吃吧。」
「可以收下吗?」
方才遗憾似地将笼子推了回去的苏,脸上忽然出现愉快的神情。
洋溢着与名字相同的气息,自由都市位于大陆中央的位置,参杂自大陆各地聚集而来的人群所导入的文化和风俗习惯——可说是整个大陆的缩图。种族、民族、国家、宗教……正因融入了所有不同的价值观,才能成为不偏袒任何一方、无所束缚的独立都市。在这样一个地方,成熟的艺术与文化日渐培育,长年成为大陆各国的精神指标。
「是因为跟最喜欢的哥哥在一起吗?」
「呃……小苏,大姐姐的事……你想起来了吗?」
「要好好跟人家道谢喔。」
「我也想尝尝看米娜拿手的浓汤呢,苏呢?」
「跟我和米娜比起来,那位女孩应该更伤脑筋吧。」
苏不情愿地把戳向小婴儿脸颊的手指收回,米娜将藏在身后的锅子递给她。
「还、还有呢?」
苏听着两人的对话边啃着李子,边在旁帮着腔「嗯,哥哥很温柔的唷」。
三十个铜币——已是包含材料费的最高修理金额,哥哥不会再收更多钱了。要是收下这满满一笼的李子,也就等于赚不了钱。
对打算递一整笼李子过来的米娜,苏摇了摇头。
「啊!就是这个,鼯鼠的大姐姐!」
对那些追求真知与技术而浪迹天涯的人们,总称「逐风者」,像是寻求更高深技术的专家、挖掘埋没于历史中真相的学者、探究真理的贤者等等,这世上存在着各式各样的逐风者。
对逐风生活没有丝毫的不安与疲惫,她小小的笑脸抬头仰望着米娜。
「嗯!」
看着表情多变的苏,米娜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从他没有否认这件事看来,传闻似乎是事实。但到底是谁目击的,又为何知道落水的人就是凡,米娜感到更加困惑了。
「对了,小苏。你还记得前天那个大姐姐吧?就是,栗子色的头发编著麻花辫,眼睛大大的那个姐姐。」
关于凡的传闻,之所以一天比一天还要热门的原因,似乎就是出自苏的身上。
「这跟修理费没关系的,别客气了,快收下吧,不然在另一个世界见到祖母时,我可是会被骂一顿的啊。」
相隔一层薄薄的布帘,反而使人感到在意,不由得对他的真面目感到好奇。
「那件事,可希望米娜别继续为我宣传了。」
「哎,就是前天我带来的那个女孩子呀。啊啊,凡没见到她是吧……真伤脑筋。」
相信在流逝而去的轻风前端,有着他们所追求的事物,梦想着总有一天终将抵达。
那就是谁也没见过苏的哥哥——凡的身影。即便如此,有关于凡的传言却是与日俱增。
「哎呀?我没跟你们说过吗?我是在自由都市出生的,那儿真是个好地方。一定有医生能把苏的脚治好的,再怎么说,那可是拥有最高深的知识和技术的都市呢。」
「……今年二十一,怎么了,突然这么问?」
「这孩子直到刚才都还醒着,可以再让他多睡一下吗?」
「苏,记得留几个给哥哥啊。」
「你们出发时可要告诉我一声呀,我会祝你们一帆风顺的。」
透过老旧锅底的破洞看出去,苏对上米娜看似有些抱歉且羞愧的的眼光。
「哇啊——破破烂烂的……手把也掉了……唔哇!还有个洞!」
这种旅居生活已过了一年,抵达位于西方边境最东侧——圣亚尔杰王国的圣都,也过了一个多月。她了解到天空比想像中的还要辽阔,并有着各种不同的姿态。
口中翻弄着李子的果核、边四处远望的苏,在往西边延伸而去的街道上,发现闪耀着亮眼光芒的物体。她将望远镜拉近。
将保管证从号码牌换成图画卡的构想,是苏想到的。姑且不论图画得如何,「总比无趣的号码牌要来得好多了」,获得相当大的好评,「下次会拿到什么样的图案?」也有抱着这样的期待而数度前来的客人。
生长在这个城镇上的人们,每到一定的年纪就会像得麻疹似地,都向往着过逐风者的生活。但是,只知晓城镇中夜晚的人们,是不会知道闇夜真正的可怕之处。在荒郊野外,因来自野兽的气息而怀抱着恐惧度夜,才会蓦然惊觉到,城镇中的夜晚,带着属于人群的温度。
「哥哥之后才会收修理费的,而且……」
米娜将锅子拿回手上时,苏的背后响起一阵滋滋声,那是炽热金属浸泡到水中的声音。
苏「嗯——……呃——……」地倾着头,边依序翻弄着手中的图案卡。
苏的哥哥是名技巧纯良的锻冶工匠,但没有固定的营业店铺,四处流浪——是被唤作「逐风者」的锻冶工匠。
「欢、欢迎啊,米娜阿姨。」
(这真是阿姨长久以来爱用的锅子呢。)苏想这么安慰她,但越是焦急,就更加难以解释,两人被一股尴尬的气氛所包围。
「这锅子是从我祖母那代就传承下来的东西,也是我的嫁妆喔。用它炖出来的浓汤可说是极品哪,我也想煮给这孩子吃……」
「哎呀哎呀,这模样看来还真是嘴馋哪。」
苏揭开了帐篷的小窗,米娜也趁机踮起脚尖想一窥究竟。
米娜一手按着额头,叹了口气。
从帐篷处冒出的蒸气,参杂着说话声。
「不过啊……我侄女说你的声音很温柔,好像挺中意的样子。挑你有空的时间就行了,跟她见一次面看看吧?」
「小苏还真是会做生意呢。话说回来,凡,你今年几岁呀?」
虽说是位于边境的国家,只要是能振兴国库收入与国民生活的产业,都拥有相当完善的公会,像凡这样的逐风者工匠则是其中的例外。要从事工作,就必须得到公会的认可,遵从细部的规则,缴纳一定的金额,以及,必须在公会以外的地方——也就是城镇外做生意。
「哥哥,锅子磨好了喔。没有其他苏能做的工作了吗?」
「要是不在这么边缘的地方,而能找更显眼一点的地方开店就好了……」
「真、真的能帮我修好它吗?」
黄铜制的望远镜闪耀着沉静的光芒,那是哥哥为了不让整日待在木箱上的苏觉得无聊,特地做给她的。
对于意料中的回答,米娜脸上浮现充满深意的微笑,无视于两人间帐篷的阻隔,向身在其中的凡眨了眨眼睛。
「是的,明天傍晚前就能修好了。」
「嗯!跟你说喔,到夏天的时候,苏就要去另一边,叫做自由都市的地方了。米娜阿姨有去过那里吗?」
心中闪过一丝不安,米娜忍不住再度询问道。
(——嗯?)
「……眼睛……大大的。」
「苏完全不觉得辛苦唷。」
「真不错,还真巧呢,你没有在城里开店的打算吗?」
「我.说.啊——」
再度空闲下来的苏,将咬到小得不能再小的李子丢进嘴巴里,灵巧地用一根前端弯曲的手杖,将包包拉近身旁。细心地在围裙上擦干被果汁沾湿的双手,再将她的宝物——望远镜取了出来。
边擦着口水,边转过头来的苏,望向米娜脖子上垂下的布带。
「这样啊,已经没救了……提出这种任性的要求,真是抱歉。」
「人家才不羡慕他们呢!哥哥是全大陆最厉害的锻冶工匠!」
「嗯、嗯!一点点……她眼睛大大的。」
「咳嗯,呃……虽说是破洞,也不过只是个大姆指大小的洞而已……啊、没事,话不是这么说对吧。苏想说的只是……这么个破破烂烂的锅子已经没救了,应该也不是……是该说很少见,还是第一次看到的关系……?」
悄声来到此地,却又静静踏上旅途的逐风者。虽生活于这座城镇,却仍旧拥有逐风者之心的米娜,把挽留这对兄妹的不舍话语又吞了回去。
苏咬了口熟得正好的李子,透心凉的滋味令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默默支援这位在城外开锻冶店的逐风者的人们之间,现在十分盛行某个话题。
「我有个侄女叫做法儿玛,年纪跟你差不多,她可是个好女孩呀,虽然以外型来看算是普通,不过很勤奋工作的。怎么样啊?」
0;啊!)
「不过还真是可惜啊,要什么时候来才见得到你哥哥呢?」
散发出耀眼光芒的,原来是一名乘在马背上的女性的头发。随风摇曳的金发,与飘扬于西方天空的光之薄纱一样美丽。

「哥、哥——哇?」
看到这前所未见的光景,苏在试图叫唤哥哥时,差点把嘴里的果核给吞了下去。
「怎么啦?」
「天、天空的『化身』……」
苏噗地一声把果核吐了出来,铁锤声并为之止息。
「……『化身』?你说像『火焰化身物语』的那种『化身』?」
「嗯,对呀。」
兄妹俩的双亲也是锻冶工匠。正确来说不只是他们的双亲,从以前到现在,一直以锻冶为职的代代血脉,由凡与苏继承了下来。
对锻冶工匠来说,火是神圣的存在,也是创造的象征。但是,若使用不当,彻底将街道与生命燃烧殆尽的火焰,也代表了破坏的象征。父亲除了将代代传承的知识与技术教导给两人,也数度教诲火所持有的双面性。以幼小的苏所能理解的说故事方式……
由于哥哥并没有打算出帐蓬来看,苏哼地一声鼓起了脸颊。
「人家才没有说谎,是真的啦,像刚才的天空那样,看起来闪闪发亮的人。」
那个女性毫不逊色于遍染金色的美丽天空。不只是那头光采夺目的秀发,全身还不停地散发着光芒。
「啊啊?」
在圆圆的视野当中,那名疑似天空化身的女性打了个呵欠,手不掩口地大大张开嘴的模样,丝毫不像神灵应有的气息。静下心来仔细观看,包裹着女性的光芒,不过是她身着的铠甲反射出的夕阳余晖。
「什么嘛,真无聊……」
「别失望了啦,天空的化身,迟早有一天会见到的。」
「嗯,对呀。不过,她的眼睛好漂亮喔。用那么蓝的眼睛看天空,会不会看起来更蓝呢……」
比起苏所认识的天空、漂渡而来的湖水都还要深的蓝色双眸,宛如苍玉。
「苏的琥珀色眼睛,也跟妈妈的一样漂亮呀。
在以前路过的城镇中,苏曾偷偷地观察某位阿姨,结果被狠狠地骂了一顿。想到偶尔还会出现在梦里的阿姨,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该不会是上了艘贼船吧?)内心打量着,望向独自消沉的法儿玛,似乎也只剩她一个人是清醒的,玛迪莱茵悄声问着。
由于双眸的颜色,拥有「苍玉公主」别名的玛迪莱茵,想到要在人群之中策马回头,对周遭的人们来说也是种困扰,因此顺势继续往前行。
在进入《小猫摇篮亭》之前,她望向代替店面招牌,置于大门口旁的笼子。轻柔柔地像是会飞走的小猫们,正挤在一起吸奶。
玛迪莱茵撕碎了写上「不成立」三个大大粗体字的赌局用纸,取过了竖琴,边弹奏边说故事般地叙述起巡察中所发生的事。
「我……那个……」
「抱歉哪,法儿玛。话都被我给抢先了,来,喝吧喝吧。」
苏已经没有再度抬起头的勇气了,她将食指压在嘴前,如念咒文般地重覆着「嘘——、嘘—」。
——人民之中,有大半都是女性——
玛迪莱茵在一栋老旧但精巧的建筑前下马。从女孩子们能无所顾忌畅饮的酒馆中透出亮光.并夹杂着豪爽的说话声。这时刻才令玛迪莱茵格外感到,继承伟大先祖的血脉是种无上的荣耀。
(好漂亮的红发……那就是如火焰燃烧般的红发呀……)
「嗯?你想尿尿?忍耐一下啊,等焊接好马上带你去……你到底吃了几个李子啊?」
不像一名伯爵家的公主,个性豪爽奔放的玛迪莱菌,人人都满怀着敬爱之情唤她为「野丫头公主」。
轻抚着像在抗议走错路般,正抬头望着她的爱马。「只喝一杯就好了」,她辩解般地说道,边将马儿引往小巷。
「不只是这样喔。妈妈是个聪明到会爱上爸爸的女性。」
法儿玛还想说些什么,杯子里又被米娜倒满了葡萄酒。
「这个嘛……总而言之,她比任何人都还温柔。」
即使太阳西沉,圣都街道上人们的活力仍丝毫未减。这也正是国家和平的象征,人群之中不见男女老幼的明显差别,也表示这里没有性别歧视等不当差异。
「这样我也可以,苏已经够聪明了呢。」
玛迪莱茵对于迟迟无法推进的人潮,丝毫不感到着急,反而倾耳细听周遭的喧噪声。
「玛迪莱茵,你也过来坐这吧。」
韦德家在王国贵族中,可算是名门中的名门,完全比照王室应有的待遇。即便如此,玛迪莱茵除了正式仪式以外,未曾自贵族门进出。
从圣亚尔杰王国北部的山岳地带沿着山脊往东北方向,划过通往中央区域、大大圆弧形的「夏路」;只有在夏至时期的半个月内,能供老年人以及孩童穿越山脉。但即使如此,路途上仍伴随着各种不同的危险,想利用「夏路」前往目的地的人们,都希望有剑士或医生等有能力者同行,因而一同聚集于圣都。
当时的西方边境,奴隶制度仍是理所当然之事,人口买卖也被视为是合法的。理所当然,女性也遭遇到不平等的待遇。在这样的一个时代,琴.韦德主张女性绝非物品,而是有人权的。
对怒气高涨的玛迪莱茵,法儿玛慌慌张张地出声制止。
对数度斟酒也感到不耐烦的米娜,将手边装有葡萄酒的小酒瓶往玛迪莱茵的面前一放。
虽然不觉得哥哥的声音能传到街道那端,苏的嘴角仍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瞄了一眼,女性的双眸依然望向这边,并细细地眯了起来。
「还在想说你在回宅邸之前,会不会先来这儿露个脸呢。」
「啊哈哈哈,来了来了。」
「那,你找到老公了吗?」
「我知道啦——」
2
——王、民、奴隶,皆自母亲的腹中诞生——
在木箱上逃也不是、躲也不是的苏,只能低下头去,心里暗自祈祷那名女性能够路过此地。
搁下独自混乱不已的玛迪莱茵,女子们开始热烈讨论起西门外锻冶屋那位逐风青年的话题。
边倾耳聆听故事,边安静地一杯接着一杯的女客们,在听到旅程结束之时,不约而同地说出了同样一句话。
「真是,大家都喝太多了啦。」
是啊……苏也一定会变成大美女的,不过,妈妈可不是普通的美女喔,所以可没那么简单的。」
「是吗,苏已经很聪明了呀——这样应该不会一直偷偷摸摸盯着人家看,做出没礼貌的事吧?」
基于治安上的理由,进入圣都时有几个相关规定,但王室与贵族则不在此限。只是,一般都经由贵族门进出,通常不会喜欢从拥挤的平民门进去。要说到例外,大概就只有韦德伯爵家的次女——玛迪莱茵了。
玛迪莱茵显得气焰凌人,绝口不提父亲所说关于自己的亲事。
圣都的春季已过大半,增加了不少计划将前往「另一边」的人潮。
「笨蛋!哥哥你这个笨蛋——!」
「等一下拿起司来给你吃喔。」
「看来还是别过去比较好呢……」
「谁也没见过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圣都之所以能够诞生,据说是由圣亚尔杰王国之初代国王席尔特,向共同经历建国甘苦的心腹——琴.韦德寻求「该以什么做为国法之根本」的意见为始。
老板娘这席话,令围绕着玛迪莱茵的女性们开怀地笑了出来。
「……是这样吗?妈妈是怎么样的美女?」
来自在内侧围坐畅饮的一群玻璃工坊女子的邀约,就如同她的救生艇般,玛迪莱茵匆匆地移动了座位。
「好,那当然!话说回来,可真令人火大,就算要拒绝这门亲事,也该有礼貌点呀。不是吗?到底是哪边的哪个家伙?我代替你好好揍他一顿!」
结束了巡察,相隔一个月后回到圣都的玛迪莱茵.韦德,对来自拘谨地坐在木箱上的女孩的视线感到十分在意。
「……惋惜会……怎么同事呀?」
接续西方边境与大陆中央区域的三条主要干道,称为「北路」、「夏路」、「南路」。
「没关系啦,玛迪莱茵。而且我没见过他的长相,所以也没办法告诉你,不过倒是知道他住在哪里……」
用力揉了揉眼睛,苏再度瞄向望远镜的另一端。
「什么意思?」
「嗯!妈妈是个温柔的美女。」
朝肃然起敬的西门卫兵说了句慰劳之词,玛迪莱茵越过了大门。
头垂得更低的苏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拿围裙盖住自己整张脸了。
「这还用说嘛。」
虽然也想直接问问对方,但见那女孩惊慌失措地低下脸的害怕模样,实在太过有趣,就这么错过了问话的机会。
(她、她在看这边……)
玛迪莱茵在吧台前坐下,向老板娘点了一份猫咪的起司,以及平时喜爱的葡萄酒。
嘿嘿,跟你说喔,苏长大以后,就会变成像妈妈那样的美女。
「……谁呀?散布这种奇怪的谣言。这次是巡察啦、巡察。」
「……你把现在闭着的那只眼睛睁开来看看。」
「咦?不见了?」
「嗯……就是能清楚分辨好的事情,跟不好的事情。」
而后,琴.韦德的这段话,也成为其后西方边境废止奴隶制度,迎接新时代到来的契机。
「呜呜,哥哥就爱欺负人!」
「听好啦,苏。拥有金发碧眼的人,看起来本来就是会比一般人漂亮个两成,你可不能就这么被骗过去啰。」
看来在她外出期间,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原本就是因为不想见到最近老爱提结婚话题的父亲,才绕过来坐坐的,看来真是事与愿违。
对着喉咙发出咕噜咕噜声响的母猫,又说了句「我马上拿过来给你」,她才站起身来。
「如果是杯庆祝的美酒就好啦——」
七年,苏与双亲共度的岁月就只有七年。在哥哥的记忆中,残留着自己所不知道、所想不起来的双亲的身影。在哥哥告诉她这些事的时候,总能稍稍缓和心中的寂寥之情。
紧紧抱住她的双臂,虽然有时令人感到透不过气,但那柔软的胸脯所传出的温暖,与散发出的微微香气,都是她最喜欢的。
「喂,你有没有在听?想想那时候被你惹生气、穿着华丽到吓人的阿姨吧。不管是衣服和装饰品都很高级、美丽,但却完全不适合她对吧?所谓的美,其实就是协调……」
「不过啊,他可真是个好小子。工作认真,又很爱护妹妹……唔呜,抱歉呀。我也到了这把年纪,最近爱哭得很。但真是个好小子啊……虽然一次也没见过他,啊哈哈哈……」
「什么嘛那家伙!可恶透顶!」
「嘘——哥、哥哥,嘘——……」
「喔喔,看来你也挺进入状况的。今夜就来个不醉不归吧!」
这对即将年满二十一岁的玛迪莱丙来说,是个伤透脑筋的问题。这年纪别说是提到结婚,就算有小孩也都不足为奇了。还没有决定结婚对象的公主,已经是用单手都能数得出来的极少数了。
看到感到困惑的玛迪莱茵,米娜大剌刺地拍向她的肩头。
呼出的气息已经跟酒香没两样,法儿玛的姑妈——米娜这么宣布着,在场的女士们「喔——」地欢呼着,一口气饮尽了酒杯。
女子们对疑似这场酒宴主角的法儿玛弃之不顾;玛迪莱茵数次被热烈的吵闹声中断问话,但当听完事情始末时,眉峰随即转变为可怕的角度。
《小猫摇篮亭》聚集了不少已喝得飘飘然的女子们。
老板娘脸上浮现意味深长的微笑,徐徐将葡萄酒注入酒杯之中。
法儿玛的身旁,米娜姑母豪爽地笑了出来,而周围的女子们也同样地点着头,此起彼落地笑出声。
「你也不要太夸张嘛。」
脸一红,将眼睛移开望远镜的苏倒抽了一口气。
「……哥哥,『聪明』是什么?」
「那么,现在就来举办玛迪莱茵跟法儿玛的惋惜会。」
「哥哥!那个人果然是天空的化身啦,她不见了?」
「啊哈哈哈,说到这,我也从没见过他呀。」
「辛苦了,圣都的和平似乎仍旧不变。」
「喂喂,不是那里啦,你还真像父亲大人那样一丝不苟呢。」
「这次出去,是为了找到乘龙快婿对吧?」
她对无视于主人的轻声低语、而直直朝宅邸方向前进的爱马失声苦笑。
「接下来,要绕到哪儿去好呢……」
「掉到河里的事情,听说那是真的耶。」
对于米娜的报告,周遭的女子们响起「喔喔——」的回应声。
「等一下,我也要听,谁来说明一下!」
玛迪莱茵叫着,老板娘见状拍了拍她的肩头。
「你听过有句话叫※先醉先赢吧?」 (※注:「先醉先赢」:意指先喝个烂醉的人就不必处理其后的麻烦事,故衍生此说法。)
玛迪莱茵在酒醒大半之后,踏上前往宅邸的归途,她从仍见人烟的大马路策马步上小路。浅浅地半闭上眼,沉浸在微醉的舒适氛围中,而耳畔传来了细碎的女孩子说话声。
(呼,吃好饱喔。红烧河鱼、松——松软软的芋头、春天的蔬菜也好好吃。卡布爷爷说这是送我们的礼物,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啊?)
似乎有个正从附近有名的卡布爷餐厅步上归途的小女孩,频频向另一人说话。
或许因为玛迪莱茵正当微醺,所以对于就说这段话的人的年纪来说,声音听起来是从高处传来,以及声音间的距离一直都没有缩短之事,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
(呐、为什么月亮会跟过来呢?)
(那是为了不让你变成迷路的小孩,它要帮我们照亮回家的路呀。)
小时候任何人在月夜都会产生的单纯疑问,极其温柔的声音如此回答着。
「呵呵,倒还挺会说话的……」
有些在意起温柔声音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玛迪莱茵睁开了双眼。
一名似乎在哪儿见过的红发小女孩,正抬头仰望明月,在有着温柔声音的那个人背上……
(好大的月亮喔,哥哥。)
还没来得及叫住他,背着红发女孩的那个人消失在小径的转角处。
「刚刚那个人,难道就是……?」
(传闻中的逐风者!)玛迪莱茵执起缰绳,但,爱马却动也不动地仰望着明月,像顺着它的视线般,玛迪莱茵也抬头望着月夜。
——就别做些不解风情的事了吧——
以收集及分析情报为主要任务的第七骑士团,先前就注意到西邻艾尔德利亚王国近期的不明动向。
「那对兄妹,是叫做凡跟苏没错吧?」
「这怎么行!师父会生我气的。他说有小姐来访的时候,要端出店里最好的红茶招待……啊!……」
3
「不、不是的。」
逐风者青年所持有的锻冶纹章,隶属于以拥有大陆最顶尖知识与技术为豪之自由都市的锻冶公会。而且,还是最高位达人级的纹章。
听完这段话的玛迪莱茵,比起盾牌,对那对逐风者兄妹的事更感兴趣。
「呵呵呵,谜般的逐风者,原来是达人级的工匠啊——这可真有意思。」
玛迪莱茵在一间锻冶屋停下脚步——敲了敲跟店主同样顽强的大门。
「怎么了?」
「哎,没关系啦。我会装做没听过这件事的。看看你,别这张脸哪,我有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玛迪莱茵唤了声正埋首工作的西诺,他整个人像要跳起来似地吓了一大跳。
「咦?人不在吗……」
「这盾远比重装骑士团所用的盾还要来得坚固,不,应该说根本无从比较起。现阶段骑士团所选用的剑是无法伤害这个盾的,如果是师父特别为小姐锻造的剑还可能伤得了它,不过连续五回合都击中的话也会折断。」
「这种钢材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呢,是新发现的种类吗?」
浏览过入队、转调者的名册,签署了武具与马匹装备的订购单,晚会的邀请则批上「因病缺席」;玛迪莱茵因订制的武具已完成试作品而感到高兴,另外,还透过书信得知友人已订下婚约一事。
「那是什么?谜般的逐风者……」
圣亚尔杰王国第三骑士团负责监视这座森林,并且讨伐现身人界作乱的魔族。与国父席尔特王一同振兴王国的琴.韦德,其私人兵团为第三骑士团的前身,是个在据点防卫战之中,能够发挥出超乎寻常强大力量的部队。
「不,那是种合金……呃……这个……」
「这里就交给我吧。」她从随从那儿轻柔地拉起了友人的手,将其引领至长椅旁。
「我是来看跟师父订制的盾牌试作品……」
「爸爸跟妈妈也是这样呀。对不对,哥哥?」青年背后的红发女孩这么回答。
「还真轻啊……我订做的盾应该比重装骑士团所用的还要坚固……这不是适合轻装机动骑士团(第四骑士团)用的吗?」
放在角落桌上的壶装红茶已经凉了,色泽也偏淡。
「……我被吩咐了不可以说……」
「凡先生一点也不奇怪,奇怪的是师父啦。之前再怎么说他都会让我帮忙,可是现在——……」
「真的啦,昨天我们才一起去卡布爷的餐厅吃晚餐呢。」
当她想起订购的防具试作品已经完成时,同时也传来了第三骑士团长拉尔夫.韦德的脚步声。
西诺似乎也十分想找人商量,顺从地点了点头,开始描述事情的始末。
「是在我巡察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吧?说你能说的就好了,讲给我听听吧。」
极为稀少的达人级锻冶工匠。身为其中一人的里多,出声唤着刻在纹章里侧的名字。
利朗沉稳的口气依旧丝毫未变。
「可是,这是我的盾对吧?」
「不会有那种事的,逐风者应该都有向公会申请许可才对。」
玛迪莱茵小的时候,一直觉得体型笨重又蓄着满脸胡子的里多是个矮人。而矮人正是看穿谎言的天才。
在大陆全上不超过三十人的达人级锻冶工匠。在西方边境,更是只有两名。
「凡,方便告诉我吗?为什么挑赚不了什么钱的工作做?」
「……我大概是喝太多了吧。」
「你也不用特地过来呀,我本来打算等等去报告的。」
从西诺那儿接过试作品的玛迪莱茵,不由得脸色一沉。
「那实在太夸张了,凡先生的确很少出帐篷,但那是为了保持火炉的热度啊。」
连多余的话都说出口了,西诺满脸通红地低下头。任谁都对西诺有着小狗般的印象,虽有一部分是因无亲无故的他被锻冶师父里多收留且扶养,西诺总是忠实地遵从着里多所说的话,虽然由于太过于遵守,也经常导致失败。
她毫不犹豫地进了大门,走过中庭,穿越内部的门扉往工作室去。工作室仍未见锻冶师父里多的身影,只看到徒弟西诺似乎在工作台上记录着些什么。
看着西诺脸上的不安仍未消失,玛迪莱茵这才感到事情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
「这样啊,那我就在这儿等他回来吧。」
「咦,已经承蒙款待了呢。」
西诺难以启齿似地低下了头。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看看你的锻冶纹章吗?」
呢喃着,玛迪莱茵的脸上浮现仿若苦笑般的微笑。
「这是我们的家训。」凡接口回答。
玛迪莱茵昨晚看到的兄妹,看来就是传说中的锻冶屋兄妹没错。
「师父呢?」
西诺的话就此告一段落。
「别在意、别在意,跟你一样的红茶就可以了。我就喝这个吧。」
西诺留意到站在门口的人影,硬是把话给吞了回去。
本来,请玛迪莱茵前往西方不是没有理由的,是为了调查即将成为战场的场地。
「是锅釜等日用杂货的修理。这之外的工作,恕我无法承接。」
黎明时分,圣都东方地平线处不停闪烁着的灯台亮光,显示着「森林毫无异常」,进入休息时间。
「真的还假的!明明这么轻耶?」
「嗨,西诺。师父今天不在吗?」
一个月前,正好是玛迪莱菌前往西方国境巡察的那天傍晚,一名逐风者青年前来造访身为锻冶公会会长的里多,这似乎就是这件事的开端。
「他、他去参加集会了。大概中午会、会回来。」
「你不觉得在意吗?任谁也没见过他的长相呢。」
对在此地土生土长的工匠而言,由于与逐风者之间的交流也大多有所利益,一般而言是不会拒绝的。
散发耀眼光芒的明月,似乎正对她这么说着。
里多平常是不会特地确认纹章的。只要看到对方手上有火伤的痕迹,就能够马上判别是否为同业者。只是,正因如此,才会对这位执着于低收入工作的年轻锻冶匠,感到不太对劲。
玛迪莱茵将巡察报告书递给随从,没有记录在报告里的内容则口头传达给利朗,其后将话题带到昨晚听到的传闻上。
利朗预期到在不远的未来即将掀起战端,为了要让战局尽可能对本国有利而有所准备。
不论再怎么数,单身的公主就只剩下三个,为之叹息的玛迪莱茵,将有着「盲眼贤者」别名的骑士团长迎进门来。
「是、是的。只是关于钢材的事情就……」
对阶级及年纪都长于她的利朗,玛迪莱茵的口气显得相当随性,那是因为她也十分重视两人间从小到大的友谊。
「我记得她们说他是锻冶工匠……啊,抱歉,利朗,我出去一下。」
「喂、喂……这是……」
「师父……从制作出那盾牌之后,一直很没有精神。总像在想些什么心事似的,就算我出了错他也不会大吼大叫了……师母虽然说不用管他……可是我还是很担心……」
「在圣都,只要缴纳所得的两成就可以了。话说回来,你的专长是?」
遍及圣亚尔杰王国东侧,隔绝大陆中央区域与西方边境的「脱俗者之森」,地如其名,此地为精灵与魔族生活的原始森林,甚至不允许人类踏入。
在仍称得上是早晨的时刻,玛迪莱茵在睽别一个月之后,在圣都第三骑士团军营露脸了。像是为了逃避最近每次见面就会提起她婚事的父亲,出勤时总是有堆积如山的文件等待着她。
慌乱出门去的玛迪莱茵,利朗打趣似地目送她离开。
「这种时候,小姐的口气每——次就会变得温文有礼。」
这次轮到玛迪莱茵将昨夜在《小猫摇篮亭》所听到的话,简短地叙述一番。
蒸气袅袅上升,敲锤声不绝于耳的锻冶屋街头。
与设置在工作室的置地型大型火炉不同,由于逐风者工匠所使用的,是便于携带的小型简易火炉,在温度上的控管是很辛苦的,西诺极力解释。
自由都市工匠公会的达人级资格保持者,不拘职种,在任何国家都是备受争取的人才。保障巨额的资金与特权,依情况不同甚至能受封爵位。他难以想像这样的人会选择从事最低阶的工作,而且还是出于自愿。
面对里多严峻的目光,玛迪莱茵的声音无从掩饰。
「这盾牌,就是以凡先生所传授的钢制成。」
「因为他不是躲着不露面吗?听说极少在众人面前出现……传闻炒得可凶呢。」
逐风者在开始做生意之前,来当地的公会打声招呼是必然的,背着一名小女孩的锻冶工匠青年,也依照惯例来向锻冶公会的会长请安,表示「希望能暂时在圣都外从事锻冶的工作」。
里多对看起来像过着流民生活般的两兄妹感到同情,想替他安排工作才这么问。
「真是,闲扯淡之前也给小姐端杯茶来吧……」
「是我拜托你进行西方的巡察工作的,不亲自跑一趟怎么行。」
「谜般的逐风者?谁知道呢,我这里倒没有听说过这种情报。」
「副将,第七骑士团长利朗大人与其随从求见。」
对于隔日起在西门外开起锻冶屋的兄妹,里多似乎无法置之不理,总找些理由前去拜访。得知凡的妹妹——苏的双脚不良于行之后,还带她到堪称王国中数一数二的魔法医师处看诊,里多的太太也准备了午餐,每天送去给两人。
如果是派出以野丫头闻名的玛迪莱茵,就算她长期在外远行,在王国内外都不会造成不必要的惊动与刺激。
从集会回来店里的里多,一开口就是「你是说谁奇怪啦?」凛然喝道。
如西诺所言,盾牌之上只留下了五道痕迹。
「听说这是种叫做靛钢的金属。」
行了个礼,逐风者青年准备动身离开,里多却连忙挽留。
「真是不可思议的光辉啊,你看,如海面般波光粼粼。」
注视着散发出青银色光芒的盾牌,玛迪莱茵的双眸也显得闪闪发光。
西诺连忙跑出工作室冲泡最美味的好茶,里多这才深深叹了口气。
「西诺跟小姐说到那儿啦?」
「基、基本上也几乎全说了。呐、师父,可以介绍凡给我认识吗?」
迟迟不发一语,师父的回应令她大感意外。
「可以请你忘掉……有关凡的事吗?」
「叫我忘掉,怎么回事?这不太像师父你会说的话。」
从孩提时候,玛迪莱茵就把这工作室当作自己的游乐场。里多师父曾因为她太过调皮而狠狠骂了她一顿,也充当过她离家出走时的共犯。即使是现在,当玛迪莱茵犯错时,也会毫不客气地训她一顿的里多,应是能推心置腹说出真心话的好伙伴。
「我也不想拒绝师父的请托,不过他已经是个话题人物了啊。就算没有从西诺那儿得知消息,我也打算见上他一面的。」
「是吗,话题人物……」
正因了解玛迪莱茵的个性,里多也屈服了,答应为凡与玛迪莱茵互相介绍。
4
微微传来市场喧嚣声的大树下,锻冶师父的太太——玛莎,将手边带来的午餐俐落地分成两份。
「来,快吃吧。我有先留哥哥的份了,你放心。」
「嗯。」
苏率直地点点头,用鸡肉把小脸塞得鼓鼓的。
「不过,该说你哥哥是清心寡欲呢,还是不会做生意……明明有着我家那口子都能够认同的好技术,还真是浪费呀——」
帮苏拭去嘴角沾上的肉汁,玛莎大大地叹了口气。
「收费已经不是普通便宜了,还能以帮忙捡柴、汲水来抵销帐款,这样可不是根本没赚头了嘛……」
苏听不太懂她话里的意思,只顾大口嚼着鸡肉。
「是很了不起没错啦,贫穷的人这么多。自从凡来到这里以后,大家都很高兴,我也希望你们俩能一直待在这儿。」
「嗯!苏也很喜欢老板娘.你好温柔喔。」
「我看到你的时候,想着『啊啊——这就是像燃烧般的红发呀』,都看傻了呢。」
「我不记得刚才有拒绝过……」
只是,有件事令她感到奇怪。凡左臂上所戴的皮革手套,在吃饭时仍未拿下。
剑士为了以应万变,总会空出自己惯用的那只手。配剑于左腰的玛迪莱茵,伸出她惯用的右手,对这份礼数,凡以浅浅相握回应。
「锅和釜等等……」
「不是修理食器,我希望你能帮我制造的是武具。」
当她从口中迸出武具这两个字的同时,凡的脸色为之一变。眼眸中的柔和神情完全消失,转变为像是俯视着这世间般的凛凛目光。
「真是的,你这女孩实在……要是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早就羞到满脸通红了,没想到你还『啊哈哈!』的张嘴大笑……」
里多苦恼着该怎么介绍玛迪莱茵,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我叫凡。」
「为什么……那才称得上是个淑女呀。下次要装作没有听到喔。」
重新认识到玛迪莱茵的野丫头形象,玛莎斥责起在旁「噗噗噗」地偷笑着的苏。
苏只喝了一半,就将杯子移开了嘴。
苏伸手指向远方。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臭老太婆!」
「我拒绝。」
「喂,怎么了?苏的模样有些奇怪呀?」
停下逗留的逐风者与商队,互相帮忙过着生活。工作方面自然是不用说,有空闲的女子们,不分彼此地照顾孩童与伤病者。在旅行期间无法尽情玩乐的孩子们,在从城镇的小孩那儿夺来的游戏场内,像要发泄郁闷似地从早玩到晚。
在口中散播开的甘甜鸡肉味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要吞下食之无味的东西,还费了她一番工夫。
好奇地瞬间直盯着瞧的玛迪莱茵,有种被苏出言相救的感觉。
玛迪莱茵转而向里多求助。
「呼……来,哥哥。」
「苏最喜欢哥哥的左手了喔。爸爸跟妈妈也说,哥哥的左手是全大陆手艺第一棒的。」
继承琴.韦德之血脉者,圣亚尔杰的至宝——苍玉公主。他脑海中也浮现其他各式各样的形容词,但对不受大地拘束而生活的逐风者来说,血统或地位等辞汇都是没有意义的。即便如此,里多依然搜寻着字词想表达玛迪莱茵的美好。
耳边传来劈裂的金属声,青银色的盾被斩成对半。同时,玛迪莱茵的剑也随之断裂。

「嘿呀啊啊!」
虽称不上是美男子,端正的五官、适合高挑身材的黑色短发、带着野性的褐色肌肤,以及闪闪发亮的琥珀色眼眸。
「那么,师傅特地带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凡无视于在微笑之中暗暗问道「不是吗?」的玛迪莱茵。
凡重重地叹了口气。
咻地一声,倒抽了一口气,苏原本想说出是她弄错人了,但只能不停地直摇头。
「我是玛迪莱茵。」
「哥哥应该还不至于说成那样吧……」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才没有那种东西,虽然说家里是有啦……」
「你没听师父说过吗?我是专门修理食器等金属杂货的锻冶工匠啊。」
有其兄必有其妹,凡为人十分可亲,而苏更是单纯率直。这样的两人还能顺利过着逐风而居的生活,与其说感佩,不如说实在令人哑然无言。
「怎么了呢……你这么害羞呀。」
料理吃得差不多时,玛迪莱茵将果汁饮料注入杯中,递给了苏。
凡已经连正眼也不瞧玛迪莱茵一眼。
「虽然知道这样子很没礼貌……不过我左手烫伤的痕迹太严重啦。」
「一起跟着笑出来,是很没礼貌的喔。」
「对于我妹妹昨天偷看你一事,希望你能原谅她。」
顾虑着苏要吃的份,朝料理伸出手的玛迪莱茵感到些许失望。她也不知道自己对凡抱有什么样的期待,但似乎不是如她所想,充满着神秘感的模样。
对于衷心恳求的玛迪莱茵,凡以沉默作为回应。一种参杂着怒气与被侮蔑般的沉默。
「凡,这位小姐是……」
玛迪莱茵支吾其词,说不出口自己其实没下过厨。
「怎么啦?」
「凡,你就别跟她计较了吧。城镇上女孩们,似乎也因为你的事,谣言满天飞呢。」
将所有力量集中于剑的尖峰,使出必杀突击,朝盾上的伤痕刺去。
「嗯,可是老板娘不吃饭吗?」
「那,你就借我身为锻冶工匠所拥有的技术吧。」
凝视着皮革手套表面的刺绣——两只蜘蛛相对的纹章,玛迪莱茵回过神抬起头来,顿时不知该回些什么话才好。
斩裂了靛钢所制成的盾,望着她正确刺向原有细部伤痕的本事,凡的眼中出现了笑意。
苏终于抬起脸来,虽然玛迪莱茵对她还以微笑,但她却迅速将视线转开。
「我曾听说苍玉公主武勇善战,没想到对料理也很拿手啊……」
像要躲避因担心而跑过来的老师父似的,苏闪身躲到了玛莎的背后。
「哥哥不用了,喝完那个以后,苏去跟大家一起玩吧。老板娘,我妹妹可以暂时托你照顾吗?」
「为什么?苏的肚子也常常那样叫啊。」
「我是专程来瞧瞧你的长相。要是说我跟凡见过了面,米娜她们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没关系啦,倒是你可要多吃点青菜。玛迪莱茵,你也是啊。」
在嘴角禁不住抽动、无言以对的玛迪莱茵身后,有个人正无奈地苦笑。
「那,也就没事了吧。」
望着笑容满面的苏,玛莎再度深深叹了口气。
「负责店内事务是我妹妹的工作,东西交给苏就行了。」
对玛莎这句话,苏几乎哽咽着抗议起来。
「真、真的?你不生苏的气吗?」
(是、是昨天,看向这边的人……)
玛迪莱茵只单单报上了她的名字,便伸出了右手。
玛迪莱茵蹲下身来,用手抚摸她柔软的红发。
玛迪莱茵一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一名全身湿透的青年。
「交给她,什么?」
「我没放在心上啊,因为,小苏可称赞我是个美女呢。虽然你的意见似乎不太一样。」
「猜对了一半。拜托,我想借助你的力量。」
苏显得坐立不安,突然紧紧抓住玛莎。感到讶异的玛莎望向周遭,只见丈夫与玛迪莱茵正朝这里走近。
「因为你长得太恐怖了。」
「你就是——」
里多对陷入沉默的凡低头赔不是。看见这副光景,玛迪莱茵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出多么越矩的话。
「那又怎么样?」
正要开口发问的玛迪莱茵,肚子却「咕」地叫了一声。这才想起她从昨晚到现在都还没吃东西,因此五人分别在玛莎的料理前坐了下来。
玛迪莱茵沉默着站起身来,将盾牌的试作品绑在树木上,拔出了配剑。脚跟前后一跨,伏下了腰。身体已在自己的脑海中,化为一把满弓。
「抱歉、抱歉。专程来看你的长相这说法我得道歉,所以别不高兴了吧,好不好?」
「抱歉,凡。我之后会好好念她一顿的,你就忘了小姐刚才说的话吧。」
在长期逗留的城镇上常有的事。对于谨慎度日的人们来说,一些琐碎的小事就能使得心头雀跃,凡也不是不能体会他们想稍微感受一下冒险者氛围的那种心情。
「为什么?你是达人级的锻冶工匠不是吗?」
玛迪莱茵大剌刺地笑了起来,身旁的里多无言地垂下了肩。
为了请求技术凌驾于师父之上的凡出手协助,玛迪莱茵直率地低了头。但,对方却回了句她意料之外的话。
「……………」
「你昨天一——直看着我对不对?姐姐的名字叫做玛迪莱茵……你不记得了吗?」
「才、才不是呢,苏说大姐姐是个美人呢,真的喔。可是,哥哥说只要有蓝色眼睛和金色头发,就算是丑女看起来也会变美女……叫人家别被骗了,苏才没有做坏事呢。」
看起来像是想躲避锻冶屋夫妇的唇枪舌战,苏低下了头,却注意着站在一旁的女性。
「没关系啊,我不会在意那种事的,早就习惯了。」
「哈哈——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这盾牌还不够,需要更硬的金属才行……你不想锻造武具的话也没关系,不过,如果知道比靛钢还要来得坚硬的金属,希望你能把那知识和精炼的技术,传授给我。」
她察觉到在难得能过充裕日子的逐风生活中,这对兄妹随时随地都能感情融洽地互相分享事物。
「那边的河岸。」
「咦?嗯、呃、基本上是没问题……」
「你打算去哪儿呀?」
对想若无其事地离开位子的凡,玛莎点了点头回应。
从师父至弟子,世代相传承,将知识与技术带往更高层次的工匠们,对他们而言,透过修行一一领略得来的知识与技术,是难以被任何事物所取代的。如果是追寻相同道路者也罢,除此以外的人只冀求结果的行为,无疑对先人的热情与努力是种侮辱。许多人在精进技术的过程中奉献生命,凡本身也立于这样的历史之中。
「师父,请把头抬起来。我想她也明白的,只是,竟然需要用到比靛钢还坚硬的金属…」
在里多探听适合打造防具用的金属时,凡毫不迟疑地提议靛钢。凡所知晓的金属当中,兼备轻巧及坚硬度的靛钢,最适合打造防具;而比靛钢更为坚硬的金属,则因为重量与延展性的问题,并不是那么适合。
「难道,你打算与『他们』作战?」
为何如此执着于坚硬的金属,想到理由的凡不由得全身僵直。
「那是……托希基里,可说是擅于制造物品的传说一族——圣工们所锻造而成的最强不败之枪啊。」
过去,在这块大陆上有群著名的工匠,所制造出的逸品被赞誉为「连天上的神祇也会下凡寻求」,创造出无数传说的奇异名匠——被称为圣工一族的人们。
流传至今的圣工传说之一,就是能够贯穿任何物体的枪——名为托希基里。
「与艾尔德利亚王国问的战争要开始了吗?」
托希基里现在为艾尔德利亚王国——位于圣亚尔杰王国西邻——的年轻国王所持有。
「我也不知道。不过,可能性相当高,所以我才提出这无礼的请求,希望能够借助你的力量。 」
「与其向我低头,不如找出避免战争的方法吧。」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有谁没事喜欢打仗的?」
即使如此,当战争开始时,她仍必须步上战场。并非因为她是一名骑士,她是为了守护这个国家的人们才成为骑士。
「即使是『你』,也赢不了托希基里?」
对于里多意有所指的这句话,凡反问道:
「就算真有能超越托希基里的金属,你不觉得也是毫无意义吗?」
玛迪莱茵试图唤住凡转身离去的背影。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意义?你回答我呀,凡!」
掠过玛迪莱茵发梢的微风,挟带了凡的呢喃低语。
「哥哥,米娜阿姨的锅子呢?我会把它磨得亮——晶晶的,快点修好吧。」
调查过金属片的熔点、色泽与延展度等成分比例后,他从材料箱中取出需要的金属,于握拳的掌心开始精炼。
他将精炼完成的金属填平补满锅底的破洞,调整厚度及形状之后,细心地以指尖抚过细部的刮痕;待锅子完全冷却后,才揭开了帐篷的小窗口。
——战斗跟战争是不一样的啊——
「啊——真是的,修成这么亮晶晶的,苏都没有能做的工作了啦——」
幽暗的帐篷之中,凡答了声「我现在就修」,将左臂上的手套脱下,卷起衣袖。
由肩头至指尖,散发出如炼铁般光芒的左臂。
凡将从锅子削下的金属片放置掌中,集中意识。以精神力为粮,能自由操控热度的手,被摇曳的火光幻影所环绕;掌心的温度更加上升,由暗红色转为白黄色的亮光。在这同时,金属片的四角渐趋圆形,化为珠状,其后延展般地开始熔化。
凡独自苦笑着,再度戴上了手套。
手套所遮掩住的并不是烫伤的痕迹,而是被称作火焰化身、身为圣工后裔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