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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 7

《完美無缺的名偵探》 · 西澤保彥 · 1.1萬 字

雨水開始敲打計程車窗,雨勢宛如在耳中連聲打鼓般地激烈,攀附於玻璃窗上的雨滴彷佛具有生命似地往視野後方游去。

「看來要下暴風雨啦!雨還是多少得下一點,尤其今年的梅雨季幾乎沒下到雨。」自安藝出發以來,司機手上握着方向盤,嘴巴上從沒停過。「最近又沒什麼大臺風,農民應該很傷腦筋吧!」

爲何偏偏今晚變得如此饒舌?連司機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平常他沉默寡言,不擅長和客人聊天;但今天客人並未找他說話,他卻自顧自地高談闊論起來。

或許是因爲其中一個客人是前所未見的美女,才得意忘形起來吧……他只想得出這個理由。若是如此,還真枉費自己活了一大把年紀;對方不過是個和自己女兒同輩的小姑娘啊!

跟着女孩一起在安藝上車的,是個讓人擔心他擠不擠得進後座的高大男人。一開始司機以爲他是女孩的丈夫或男友,但那戰戰兢兢又幾近卑微的態度,倒像是在上司跟前的部下一般。從後照鏡看着男人那與其說是溫和、不如說是像條脫線抹布般散漫的臉孔,司機的舌頭便開始蠢蠢欲動起來;當然,他怎麼也聯想不到兩者之間的關係。

「客人,這種時間去高知做什麼啊?」

「因爲……」看準了這是捏造名目以光明正大地要求司機開快車的好機會,鈴立即探出身子。「我們收到親戚急病的通知。」

「咦?那還真糟啊!」

「所以希望你儘量開快一點。」

「知道了,我會盡量快。不過畢竟是這種天氣,不能冒冒失失地橫衝直撞。」

「是啊!」

「話說回來,安藝到高知看來雖近,其實卻很遠啊!」嘴上說不能冒冒失失地橫衝直撞,但計程車的速度卻確實地上升了;攀附於車窗外的大羣雨滴猶如橫流的瀑布一般往後飛逝。「電車只開到後免站,公車班次也很少,沒自用車很不方便。客人不開車的啊?」

「有駕照,但是沒車。」司機是對着兩個人問,但回答的幾乎都是女方;男方只是縮着身子,一語不發。「今天又喝了酒。」

「哦,原來如此,有急事時就不方便了。不過就算有車,單程也得花上一小時,還是很遠;要是搭公車得花一個半小時,路上車多的話就近兩個小時。雖然聽說在大都市,這是理所當然的通勤時間,不過換作是我,纔不想每天早上都花兩小時從安藝到高知去。哎呀,其實我的女兒從前也從安藝通車到高知;她國中和高中時都是搭公車上學的。」

「令媛幾歲啊?」

「明年就滿二十了。體格和她媽一樣,但精神還是個小孩,完全不懂得父母心。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麼意義了,但我當年其實是反對她去高知讀書的。大學也就罷了,國高中在本地讀就好了啊!可是我太太不聽,說什麼爲了將來着想,一定要讓她去讀高知的私立學校;我拗不過,才答應的。但那麼做真的好嗎?我實在沒自信……」

「做爸爸的,當然要拿出自信,相信那是正確的選擇啊!」

「這道理我懂,但就是心上不安,不知道對她來說到底算好還是不好。唉,說來慚愧,我女兒有點怕生、內向,高中時還被人欺負呢!」

「欺負?被同學嗎?」

「不知道是不是,那是我女兒高二時……就是前年的事了。其實當時我和我老婆完全沒發現。那時候學校寄信來,說最近在高知鬧區常有學生被外校生集體勒索,要家長多多留意孩子的動向;但我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的女兒會遇上這種事。」

「我老婆也被他的氣勢壓倒了,但總不能就這麼順着人家的好意不還錢吧?所以她說要和當家的商量,結束了那天的會面。後來我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那麼,淺鈍又扮演了哪種角色?良介覺得他也被高子騙了。當天高子八成因玩過了頭而真的沒錢搭車回家,偶然上前關心的淺鈍替她出了車錢;食髓知味的高子認定他是棵搖錢樹,便利用他的同情心,裝成恐嚇的受害人,繼續詐取他的錢財。

「她被勒索了?」

計程車已駛入高知市,穿越南國道路時,雨勢漸漸變小;車子駛離了路面電車行走的電車道,進入住宅區。

「哎呀?這麼說來,是讀安專囉?」

「卡拉OK和電玩都是些不會留下痕跡的東西,這麼說來,被勒索的錢最後沒討回來囉?」

「那男人想了一下,就跟她說:『我知道了,交給我吧!下次她們再來勒索你,你就聯絡我。』我女兒雖然半信半疑,還是照他所言,在下一次被勒索時通知他;結果男人立刻趕來,給我女兒一包裝着錢的信封袋,就像我老婆在咖啡店看到的一樣。」

正當瓶窺良介奮力尋找線索,試圖否定自己那充滿妄想的推論時,下了計程車的鈴與海晴已在雨中一路跑進了高知殿堂的挑高停車場中。

「是個沒見過的男人,不過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事先約好的,感覺上很親密。座位和座位之間放了觀葉植物,所以女兒完全沒發現我老婆;雖然我老婆無意偷聽,卻自然而然地聽見了他們兩人的對話。」

衣服……正當良介再一次將空想的對象由學生轉移至剛纔的女性乘客時,這個詞彙突然像梗住喉嚨的魚刺一般,刺激着他的腦袋。衣服,沒錯,正是衣服。自己提到了某件關於衣服的怪事,究竟是誰的衣服?

「是啊,她很驚訝。不過大概是被逼急了,她就照着那男人說的,拿了錢去交給那幫人。後來這種情形一直持續下去,我老婆看到的那一次,好像已經是第四還是第五次了。」

「對。」通過兒童公園前方,便可望見上着瓷磚的漂亮大樓,正是高知殿堂。「不過,不是我受了那件事的教訓,纔要她上本地大學的;而是我女兒的程度只進得了安專。國、高中讀高知的私立學校,大學卻是安專,想起來真是蠢得可以。」

「起先我老婆也這麼想,以爲她瞞着父母交了男朋友,嘴巴上說社團活動忙,每天晚歸,其實是藉口;但是聽了他們兩個的對話後,就明白並不是那些風花雪月的事,而且越聽內容越沉重,讓我老婆震驚得很。」

知道母親已目睹一切,高子明白該是收手的時候了;因此她順水推舟地裝成被害人,策劃着脫離集團之計。這並不難辦到,因爲她們本來就不知彼此的本名;但既然自己在高知唸書,難保哪天不會在街上碰見過去的同夥,要是當時又正好和同校的朋友在一起,說不定自己曾是恐嚇集團一員之事便會曝光。爲了防止這種情形發生,必須讓集團解散一次。

「是啊!一開口就是這麼大一筆錢。」

「我老婆當然說不能平白無故接受陌生人的施捨,結果那男人卻說:『令嬡碰上的事,我有切身之痛。』」

「我對他說,雖然很感謝他的好意,但站在我們的立場,不能就這麼一筆勾消,而他最後也同意了。後來我們說好分期償還,到了錢快還清時,恐嚇我女兒的集團被逮捕了。」

「他問爲什麼不報警。這其實是當然的做法,但我女兒怕那幫人怕得要死,說她不敢;要是自己報警的事傳入那幫人耳中,事後不知道會被怎麼『答謝』。」

「那當家的你怎麼做?」

「站在父母的立場來看,倒也不是不能瞭解;你太太生氣是當然的。」

「她一時之間不敢相信。也難怪,畢竟她問女兒那個男人是什麼人時,女兒竟然說不知道」

但仔細一想,未免太奇怪了。爲何高子穿着便服?,高子的學校有制服,她每天都穿着制服上學,穿着制服回家;妻子曾說當時已是放學時間,可見當天是平日。這麼說來,出現在咖啡店的高子當然得穿制服,但她卻穿着便服……

今晚是他頭一次向外人提起女兒高子之事,過去他從未如此按部就班地說明高子的遭遇。姑且不探討爲何會在那兩名乘客面前興起這個念頭,良介驚訝地發現自己竟將這段往事的細節記得一清二楚。雖然才發生在前年,但近來這件事已幾乎不曾浮現於腦中了啊!

「真是奇特的人耶!」海晴頻頻感嘆,彷佛煩惱着換作自己能否有相同作爲。「還是他錢很多?」

從轎車裏出現了一道修長的人影,連傘也沒撐;他似乎沒發現正在下雨,踩着散漫的步伐接近了建築物。路燈的光線宛如刷子般刷過他的臉龐。

「結果就這麼不了了之?」

「一問之下,原來那個男人在國中時代也被同學欺負,像是跑腿、圍毆,當然還有勒索。霸凌集團每天早上都會派個人裝成他的好朋友去邀他一起上學,所以他想逃學都不行。他說他當時真的很痛苦,好幾次想尋死,連上吊用的繩子都準備好了;但想想只要忍到畢業就好,便捱了下去。誰知道上了高中以後,霸凌集團的大半份子都和他分到了同一班;他最後絕望了,高中才讀了一學期就輟學,高知大學是用同等學歷考上的。」

付錢下車時,附有照片的司機名牌才映入了鈴的眼簾——上頭寫着瓶窺良介四字。

「我和老婆一起去見了那個大學生。」

「起先是偷偷領壓歲錢出來付,不過一下子就花個精光;後來從我老婆的皮包裏一點一點地拿錢,但這樣又拿得到幾文錢?她向那些人說她沒錢可給,那些人卻不放過她,要她去搶也得搶來,對她又打又踢的。」

當然,起先高子有模有樣地穿着制服去拿錢;但被母親目擊的那一次,她不小心依照平時的習慣換上便服。只不過,深深同情高子的淺鈍見到她穿便服,依然完全不疑有他。

「是嗎?不過那男人很會做人,乖乖地道了歉,說:『你說得對,我不該自作主張,很抱歉。』我老婆的腦袋也稍微冷卻下來,說總之會把錢還他,問他借了多少。那男人堅持不必還,我老婆性子比較急,聽了又發起脾氣來,說怎麼能不還?那男人才不情不願地說出數目。我老婆一聽,真是晴天霹靂,因爲差不多是我一個月的薪水。那時我老婆還懷疑這人是不是裝出一副好人樣,其實是金光黨?也難怪她這麼想啦!」

「說句真心話,我還是覺得當初不該讓女兒去高知,該讓她讀本地的學校就好了。說來諷刺,我女兒現在讀的是安藝的大學。」

「要去朱鷺先生家嗎?」

待男女乘客在雨中下車後,瓶窺良介掉過計程車頭,駛進了電車道。獨留一人的車內被恐怖的寂靜包圍着,剛纔那股說話的衝動如幻影般煙消雲散。

「你太太聽了女兒的話以後怎麼說?」

「那些人懂得不留外傷的打人方法,真的很惡質,一旦被盯上了就無路可逃;就算想逃,她們也會在校門口或公車站牌堵人。對方知道我女兒的來歷,但我女兒卻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來頭,因爲她們總是穿着便服。她們威脅我女兒,要是敢告訴校方或父母,就要打到她站不起來,所以我女兒不敢找人商量,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把存款和買月票的錢給她們。某一天,她又一如往常地被搶走了身上的所有錢,甚至沒錢搭公車回安藝;我們做父母的以爲她是拿月票搭車上學,但買月票的錢也被拿走了,所以她連月票也沒有。假如打電話回家,她媽當然會去接她;但這麼一來,被勒索的事就會曝光。話說回來,她又不可能走四十公里的路回家。再這樣被勒索下去,搞不好真的得去搶劫;正當她滿心絕望、想着不如去死時,偶然碰上了剛纔那個年輕男人。」

「我老婆很驚訝,更加註意聽了。那男人給錢時,對我女兒說『這是這次的份』。女兒則是一臉惶恐,半哭着回答:『對不起,總是麻煩你。』」

「這個嘛……我們家最後沒報案,因爲我女兒怕她們報復。雖然被逮捕了,但那幫人又不是關永遠的;要是她們事後知道是因爲我們報案而讓她們刑期加重,不知道又會怎麼報復我女兒。我女兒說着說着都快哭出來了,我們又怎麼忍心報案呢?」

「關於這點呢,其實有段不可思議的故事,,這也是我們發現女兒被勒索的契機。剛纔我說過,我的女兒是從安藝搭公車到高知上學的;前年春天時,她也是每天照常通學。事發當天,我老婆有事去高知,辦完事後想喝杯飲料再走,就走進了咖啡店。她坐在內側的位子上喝咖啡,有個新客人上門,坐到鄰座去;那人穿便服,所以我老婆起先沒認出來,但仔細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女兒。那個時間確實已經放學了,但女兒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再說,校規應該禁止學生出入餐飲店的啊!我老婆正想告誡女兒,卻有個年輕男人來了,在女兒面前坐下。」

「那男人對我老婆說:『因爲被惡整而自殺的孩子不少,令嬡也說過她不只一次想死;不過,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只要她能活下去,我給的那些錢其實不算什麼。那是我打工賺來的錢,反正也只能花到聯誼之類的無聊事情上而已。』」

良介漫不經心地看着雨刷擺動,漠然地懂了自己該思考什麼。對那兩個乘客說明之時,自己似乎曾提及某些奇怪、不合理的環節;他必須想出是哪些環節——這股強迫觀念宛若咒文一般,盤據於晦暗的車內。

「大概是覺得她好欺負,就盯上她了吧!動不動就找她拿錢,而且還不是小數目,足足有我兩個月的薪水多,很驚人吧?我知道時真是晴天霹靂。」

「他給人的印象如何?」

「既然是約好的,代表令嬡和那個男人在交往囉?」

「知道勒索的是誰嗎?」

「接下來該怎麼辦?」

「最後錢怎麼解決?」

「令噯應該很驚訝吧!」

「什麼意思?」

「我老婆還想着『果然是金光黨』!但聽了女兒說出真正的數目後,心臟差點停了;因爲那個男人借給女兒的錢,竟然比自己老公的兩個月薪水還多!」

「這個嘛,本來她是想這筆錢一定得還,把錢都準備好了;但在見到那個男人之前,又被同一幫人給拿走。我女兒很不甘心,在前來赴約的男人面前哭了出來;那男人很驚訝,對她說『你是不是有什麼苦衷?車錢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說出來讓我聽聽吧』。當時我女兒聽了這話,一定很高興吧!因爲她不敢和別人商量,已經煩惱了很久。所以我女兒便一五一十地說了,說她每天被堵、被勒索,存款被榨個精光,買月票、買衣服之類能向父母要錢的藉口也都已經用完,現在只能去搶或去死了。」

或許是在尋找樓梯或電梯吧,海晴轉動脖子,一道車燈卻貼上了他的眼。鈴連忙將海晴的巨大身軀推到柱子之後。

「咦?是女孩子啊?」海晴似乎猶豫着該感嘆還是畏懼,最後他決定畏懼,宛若感到惡寒似地聳了聳肩。「真可怕耶!」

「是啊!我老婆六神無主地回到安藝。當天我女兒比平時還要晚歸,我老婆立刻質問她白天咖啡店裏的是怎麼一回事;女兒似乎有難言之隱,遲遲不肯坦白,還哭了出來;不過,後來總算開始斷斷續續地說明。據我女兒所言,她前一年年底在街上被不良少女集團盯上,逼她拿錢出來;她一開始雖然抵抗,但對方人多勢衆,對她又打又踹;她吐了一次錢後,就完全被當成了搖錢樹。」

那是龍膽隆義。當他進入挑高停車場的同時,他的臉龐再度轉黑,響起的腳步聲帶了種黏着感。龍膽的步伐不帶猶豫,往他邁步的方向望去,可看見電梯入口。

「那被勒索的錢呢?有拿回來嗎?」

「主要是用來唱卡拉OK,還有去遊樂場玩。被害人不只我女兒,那幫人似乎到處勒索個性懦弱的學生,再把得來的錢拿去揮霍。和安藝比起來,高知繁華多了,不缺玩的地方。你知道嗎?那幫人在卡拉OK唱歌時,竟然還叫特級壽司來喫呢!」聽司機的語氣,彷佛那幫人享用特級壽司比勒索女兒來得更不可原諒。「靠父母養的人還敢這麼囂張!真是的。」

「不會吧!連名字都不知道就向人家借錢了?」

「我老婆更加混亂了。那男人溫柔地要我女兒彆氣餒,拼命地鼓勵她;而我女兒只是一再重複對不起、對不起,說她以後一定會還。男人聽了又說『錢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總之要好好堅強起來,加油!』說完就站了起來。那個男人什麼東西都沒點,卻拿着我女兒的帳單到櫃檯付完帳才走;後來我女兒也立刻離開了咖啡店。」

「你們沒發現令嬡被打嗎?應該會有淤青或傷痕吧?」

名字?這麼一提,借高子錢的那個大學生叫什麼名字?頭一個字好像是水字旁……對了、對了,淺鈍,淺鈍慶太。天下間真是什麼人都有,竟然會爲了素昧平生的人如此盡心盡力,甚至掏出錢來;雖然只聽了大概,想必他對於霸凌一定有相當悲慘的回憶吧!

「數目不對嗎?」

雨刷擦拭着擋風玻璃上的雨滴,那動作成了強迫性的節奏,渲染着身體;然而,湧上的卻不是說話的衝動,而是一種近似焦慮的義務感——我得思考。但得思考什麼?他一時間又不明白。

「不,不是。雖然素昧平生,大概是我女兒的表情實在太過悽慘,那個男人就開口問她怎麼了。起先我女兒以爲他是要搭訕,沒理他;但他又問我女兒是不是有什麼煩惱,我女兒聽了,才脫口說出其實是沒錢坐車回家。那男人同情她,替她出公車錢;我女兒雖然遲疑,但好不容易遇上救星,便問了他的電話號碼,表示以後會還給他,接受了他的好意。」

「噓!」鈴踮起腳尖、捂住海晴的嘴,小聲地斥責他:「在這種緊要關頭,你管那些小事做什麼?」

「那他怎麼說?」

「總之」鈴一面擦拭臉上的雨滴,繞了大樓一圈;四周一片靜謐,感覺不出任何氣息。「先上十五樓看看吧!」

「那個集團其中一員的男友在影帶出租店工作,而那個男友的公寓就是集團的聚會所,讀高中職的成員都是到那裏換下制服之後,纔到鬧區去的。警方接獲密報,說有人在那個公寓房間裏吸食強力膠,所以男友被抓了,其他女孩子也接連被捕;警方又追查其他的犯罪行爲,恐嚇的事也因而曝光。就是這麼回事。」

「那車錢她還了嗎?」

「一開始那男人給了我女兒一個信封,我老婆偷偷一看,裏頭是一疊一萬圓紙鈔;雖然她沒精確算過,不過至少有十張。」

假使高子老是謊稱有社團活動而在高知市區流連忘返,確實很可能被恐嚇集團盯上。但妻子目擊之際,正是高子向淺鈍借錢支應勒索之時;爲何連這種時候,她都穿着便服?明明喫了苦頭還學不到乖,依然在街上游蕩?

話說回來,剛纔的女乘客長得挺美的。高知的女人五官普遍不差,但爲了防止南國的日曬,用的都是同一套化妝方法;也因此,被稱爲美女的女人總顯得一個樣兒,難以擺脫人工氣氛的宿命。剛纔的客人可說是高知少見的自然派,氣質出衆;她似乎沒帶傘,真該借她的。難得穿了那麼漂亮的衣服,只怕被雨淋壞了。他開快車,才花了四十幾分鍾就抵達高知;枉費自己和她聊了那麼久,怎麼沒順便問問名字呢?

「原來發生過這種事啊!」

「怎麼個沉重法?」

不過……良介歪着腦袋。自己說了些什麼?不就是照實說明了高子被勒索之事嗎?那確實稱不上是愉快的回憶,但事實便是事實,哪會有不合理或奇怪之處……?

「他們兩個從以前就認識了嗎?」

比起這種觀點,還有更能清楚說明事態的假設……良介覺得腦袋像是被塞進了冰柱一般,涼意森森。那假設便是:高子並非被恐嚇,而是恐嚇別人。

「是誰?」

「真是痛切的一番話啊!畢竟他自己有過相同體驗嘛!」

「印象啊?這個嘛……該說是木訥嗎?感覺上很正經,仔細一看,確實是那種會被欺負的類型,有點陰沉。」

「這麼多錢,令嬡是從哪裏弄來的?」

「我老婆把女兒說的話重複一遍,問他是不是真有這麼一回事,他說對;我老婆忍不住責怪他『連姓名都沒報上,就把整疊鈔票交給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你不覺得這麼做很荒謬嗎』?罵完了以後,她纔想到自己當時好像不該罵人,應該感謝對方纔對;大概是因爲當時心頭一團亂吧,不小心就動氣了。」

「勒索的人拿那麼多錢做什麼?」

再說,她何必換穿便服?是爲了瞞過恐嚇集團的眼睛而換裝?但那幫人應該早已記住高子的長相,不可能換套衣服就能逃脫,,再說,要是換件衣服就能矇混過去的話,根本不需要繼續向淺鈍借錢。

一臺白色轎車緩緩轉進大樓後側,大燈將黑暗開了個圓洞,浮現於前方的雨水宛如數千把刀子般地閃閃發亮。不久後,隨着那橘色的燈光消失,轎車也停了下來。

「沒受過那種痛苦,無法瞭解那種恐懼啊!」

「就是這麼回事,我女兒知道的只有對方的電話號碼。我老婆雖然有點傻眼,還是立刻打電話給那男人;她報上自己的來歷後,就問對方到底是什麼人?對方說:『我絕不是可疑人物,是高知大學的學生。』」

答案出奇地輕易浮現,,是高子,等候淺鈍慶太時的高子。妻子是怎麼描述在咖啡店目擊高子時的情景?因爲她穿着便服,一時之間沒認出來,但仔細一看是高子……良介記得妻子是這麼說的,所以對兩位乘客也做了同樣的說明。

「啊!太好了!」就像是看到懸疑片中的女主角在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一條命的場面似地,海晴高聲歡呼。「真是太好了!」

「也就是說,那個男人還把錢少說了一半?」

高子戴着被害者的面具,背地裏卻拿着父親兩個月薪水以上的髒錢大肆揮霍。雖然那些錢是向淺鈍要來的,但雙親已把錢全數歸還,所以就結果而言,錢是從良介身上得來的。她沒受到任何責罰,甚至還被深深同情。

「還真是充滿神祕色彩啊!」

換句話說,向警方密告影帶出租店店員吸食強力膠的,很可能就是高子。不光是強力膠,爲求萬全,恐怕連出入公寓的高中女生們在街上恐嚇取財的情報也一併加上了吧!告密後,她不再前往公寓,也儘量不到街上徘徊。

「高知大學的學生——」

察覺自己正邁向何種結論之時,良介只覺得一陣戰慄;然而,一旦開始運轉的思考卻越發加速,猶如雪人般持續膨脹。高子換上便服的可能原因只有一個,就是爲了放學後能盡情流連鬧區,不被輔導;而她只需在回安藝之前換回制服,並拿社團活動當作晚歸的理由即可。

「那算是違規停車吧?」

「半哭着?」

「咦?一萬圓鈔票……那個男人爲什麼要給令嬡錢?」

「其中幾個知道了,好像是市內不同高中的女學生和一些無業女孩組成的集團。不過她們並不是朋友,只是彼此在鬧區照過面而已;成員也常更替,所以雖然是同黨,卻不知道彼此的本名。也因此,來歷曝光被捕的只有四、五個人,大概只有那個集團的半數而已。」

「對啊!不過我女兒後來就平安畢業了,沒得抱怨啦!至少還好端端地活着。我很感謝那個大學生,要是他沒借錢給我女兒,說不定我女兒真的會去搶劫或上吊。」

「好像是。這下可傷腦筋了;錢當然得還,但一時之間去哪兒籌這麼一大筆錢?所以我老婆決定和那個男人見面。大概是爲了強調自己不是可疑人物吧,那男人不但拿高知大學的學生證和駕照給我老婆看,又再度表示錢不必還沒關係。」

「她掛上電話,又問女兒數目對不對,結果我女兒說不對。」

這代表她在某處換過衣服,是在哪裏換的呢?從時間上來看,高子不可能是先回位於安藝的家纔來的。即使她原先就計劃放學後先回家一趟,又幸運地提早搭上班次稀少的公車,她和淺鈍的約定時間也該是在六點或七點纔對。

這麼一想,某些環節便說得通了。更衣的據點——恐嚇集團將影帶出租店店員的公寓當成集會所,高子也和其他成員一樣到那座公寓更衣;她不可能每天帶着便服通學,應該是放了一套在公寓裏。放學後,她就換上便服,和同夥們一起徘徊街頭,奪取獵物的金錢,唱卡拉OK或打電動……

突然間,龍膽停住腳步,似乎在窺探四周的動靜;他緩慢卻又不留空隙地左右移動視線,接着便如同雕像般靜止不動。

不久後,鈴與海晴感覺到他大大地吐了口氣。念頭一轉,他再度邁開步伐。

此時,引擎的咆哮聲響徹四周;在一陣如同野獸低吼的聲音之後,停在停車場裏的紅色跑車將大燈打向龍膽。

或許是光線刺眼的關係,龍膽的姿勢一瞬間鬆懈下來;他以雙臂掩住臉孔,腰往後縮,纏在手上的白色繃帶在光線中鮮明地閃耀。跑車朝着他襲擊而去,一陣猶如鳥類被勒殺時的悲鳴聲響起,剎車咬住了輪胎。

正當跑車車頭即將撞擊腰部的剎那,龍膽跳了起來;在千鈞一髮之際,他的身體奮力一轉,背部朝地面落下。

跑車再度發出電鑽貫穿鼓膜般的煞車聲,大大地甩尾;迴轉之際,尾燈撞上了水泥柱而破裂,但駕駛毫不在意,再度襲擊倒地的龍膽。

龍膽無暇起身重整旗鼓,直接在地面上翻轉數圈,滾進一旁的外國車後。跑車並未減速,車門掠過了外國車的車頭。

趁着換檔之際,龍膽彈了起來,攀上跑車副駕駛座的窗邊,從胸口拿出某樣東西——似乎是瑞士刀。他將刀柄塞入略微降下的車窗縫隙間。

利用槓桿原理,他將渾身之力注入刀柄之上;難以防止單點集中型壓力的強化玻璃應聲而碎,龍膽則撥開碎片,上半身宛如游水似地鑽進跑車的副駕駛座。

男人的慘叫聲與剎車聲重合,響徹了停車場。雖然從海晴與鈴的位置看不見,但龍膽似乎拿刀刺傷了駕駛。

龍膽的下半身依舊突出於車窗外,跑車則像負傷的野獸般掙扎,以後輪爲軸,如陀螺般打轉;龍膽支持不住,被甩了下來。

當龍膽四腳朝天地翻倒在地時,似乎撞到了腦袋,好一陣子沒了動靜。跑車停下,有個年輕男子從駕駛座飛奔而出。

「是朱鷺晃至!」鈴叫道:「山吹,拜託你了!」

即使是遲鈍的山吹也知道鈴拜託他何事。晃至的手臂上流着血,手中卻仍緊握着鐵管,像砍柴似地朝龍膽的腦門直劈而下。

「請、請住手!」海晴架住晃至,晃至就像孩子一樣,被他的雙臂吊着。「別這樣!」

「你……你幹嘛?」驚訝的晃至揮舞着鐵管。「別礙事!放手!還不放手!」

晃至的表情因驚愕而更加地扭曲,因爲他突然被扭住手腕,竟使不上半分力,鐵管也應聲落地。

在晃至茫然自失之時,龍膽站了起來,揀起掉在地上的瑞士小刀,反手握住,朝着被海晴架住的晃至直衝而去。

「哇!哇哇……笨蛋,快放手!」

海晴沒理會因恐懼而瞪大眼珠的晃至,反而展露了令人更加難以置信的矯捷身手。他推開晃至,同時以全身抑制龍膽的衝刺速度,並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扭;這一連串的動作當真連眼睛都捕捉不住,待龍膽回過神時,手臂已被反制在背後,人則被壓在跑車的引擎蓋上,刀子早已掉落在地。有好一陣子,他只能眨着眼睛,思考自己究竟發生了何事。

「放手!」楞在一旁的龍膽似乎也已回過神來,拼命掙扎。「放手啊!快放手,混帳!我要殺了那混球……我要殺了他!混帳!」他那閃爍着憎惡的眼睛不久後便盈滿了淚水。「拜託你,放手!求你放手,讓我殺了那小子!」

與龍膽同樣眨着眼、茫然地仰望海晴的晃至,似乎突然憶起了狀況;他回過神,一躍而起,揀起了龍膽的刀。

原來是高知南警署的弁柄刑警,他的身後是安藝警署的路考茶刑警;其他還有一些疑似便衣警察的刑警及穿着制服的警官,不知何時間已包圍了跑車四周。

「啊!哎呀!你……你你您沒事吧?朱鷺先生。」他一面關切翻白眼倒地的晃至,壓制龍膽的力道卻絲毫沒放鬆。「對不起,很抱歉!不痛吧?」

「你、你……」龍膽宛若即將心臟病發似地痛苦喘息;若是刑警們沒連忙扶住他的身子,或許他會直接倒地。「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你……你應該已經死了——」

「我也很遺憾。」龍膽學生時代的學弟弁柄似乎刻意保持冷酷的表情及語調。「竟然得以這種形式和學長見面。」

「對了,刑警先生,在逮捕龍膽老師之前,得讓他先見一個人。」

「你知道——」鈴站在手撐着溼濡雨傘的短髮女人身旁,一臉悲傷地皺着眉頭。「她是誰嗎?」

海睛依舊將龍膽壓在引擎蓋上,自己則迴轉身體;空氣傳來呼地一聲,他的旋踢不偏不倚地正中晃至的下巴。

「辛苦你了,可以放手了。」有道聲音如此回答,但不是鈴的聲音。「你的身手真不賴啊,山吹先生。當個行政人員太可惜了。」

「怎……」晃至半是哭喊,他的眼球溜溜地各往左右方向看,手按下巴,痛得打滾。「怎麼可能不痛!你這豬頭!」

見不明就裏的海晴一臉疑惑,鈴便命令道「可以放手了」。海晴帶着放下心來的表情,鬆開了龍膽的手臂。

「請住手!」海晴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哀求衝上前來刺殺龍膽的晃至。「反……反對暴力!」

「這個混帳……」

「因爲他的本行是警衛嘛!」鈴如此喃喃自語,走近了海晴等人,並以憐憫的視線俯視着龍膽。「刑警先生,很遺憾……他們分別是殺害裏葉芳樹及淺鈍慶太的兇手,還有迷魂大盜的殘黨;請把兩人都逮捕起來。」

「我來替各位介紹。這位是我的朋友——」鈴嘆了口氣。「紫苑瑞枝。」

「呃……呃,就、就算你求我……」海晴不知所措地尋找鈴的身影。「白鹿毛小姐?白鹿毛小姐?咦?咦?到哪裏去了?請問……我該怎麼辦纔好啊?喂!」

被海晴壓制的手臂似乎麻痹了,龍膽有好一陣子都只是屈着身子,無法抬起頭來。刑警們扶他起身,他才總算發現眼前有個面生的女人佇立着,正以含憂帶愁的雙眸注視着他。

龍膽起先以狐疑的眼神凝視着那女人,彷佛早已認定自己根本不認得她;但他的雙眸卻突然產生了某種神似怯意的渾濁之色,漸漸地又變爲破滅性的驚愕,表情亦隨之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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