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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馬臺國戰記 聖戰少女:遙》 · 樹田省治 · 10.2萬 字
高中生張政在自家的倉庫裏找到了一枚古代銅鏡,卻被鏡中的少女「遙」召喚到一千八百年前、日本傳說中的國度——邪馬臺國。遙爲了拯救邪馬臺國而召喚張政前來。無意中,張政拔起了沒人可拔出的「天之逆矛」,變成了衆人的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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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裏,有許多我在邪馬臺國邂逅的夥伴登場。那羣傢伙講的證言,當然是三世紀時的倭語。我靠着用耳朵聽,還有觀察表情、舉動、現場氣氛,勉強能夠弄懂他們的意思。我自信絕大部分的語意都沒弄錯。不過,我無法將那些倭語表述成文字,而且我想就算硬記了下來也很難看得懂。因此我使用白話文,記下了這個故事。
楔子
邪馬臺國——
這個名稱在歷史上的初次亮相,是中國約成書於三世紀時的魏志倭人傳(魏書)裏。
當時的中國擁有舉世最先進的文明。在這樣的中國眼裏,一個位於大海彼方芝麻綠豆點大的野人小島、偏僻鄉下的小小國家,應該是不值一提的存在吧。
魏志倭人傳中關於日本的記述,僅僅只有兩千字。換成四百字稿紙的話有五張。分量相當於有點長的暑假讀書心得而已。
但一般定論中,這兩千字的記述被認爲頗有古怪。
其中最常被拿來討論的,就是從中國大陸到邪馬臺國的路線。
從韓國經由對馬、壹岐(注:對馬、壹岐皆爲位於韓國與九州之間的屬日小島)到達北九州爲止的部分,一般認爲無庸置疑,相當正確。問題在於稍後的一句:
「南至邪馬壹國女王之所都水行十日陸行一月」
這句說從九州往南乘船十日,再徒步一個月後,便會抵達卑彌呼女王的都城——邪馬臺國。
假使這是真的,邪馬臺國就位於鹿兒島南方的大海之上。從地圖來看的話,是在屋久島、種子島再往下一大段的地方。
當然啦,不管是畫得再爛的地圖,在汪洋大海上都不會有陸地。這種常識連只會自信滿滿地回答「名古屋在名古屋縣」的小學時代的我都曉得。
因此邪馬臺國的所在地,至今依然成謎,大致上存在着兩派說法。
首先是認爲書中將「東」錯認成「南」的「畿內說」。這派說法認爲邪馬臺國位於關西某處,與日後的大和朝廷有關。
卑彌呼女王諭令臣下的時候鐵定會講出關西腔方言:「ㄓㄟ系金A阿假A。」
但是先等等。連南邊和東邊都分不清的腦殘人,怎麼可能渡過驚濤駭浪來到九州?
再來另一派,是主張行程日數有誤的「九州說」。
記憶中,爺爺曾在倉庫裏給我看過好幾枚漂亮的大盤子。如今回想起來,那些東西恐怕是打着欠債的名義,從某個肥羊那裏搞來的吧。
由於老爸工作的關係,我家裏這類邀請函堆積如山。
好重!將那東西拿在手上後,沉甸甸的重量讓我聯想到好幾把鈔票。
我掛保證沒錯!
原因很簡單。因爲,我前天人還在那裏。所以絕對確定到不行。
我當然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錄入:寂若悠竹
「好啊……」
不過,這不是盤子,這不是盤子啦!
「拜託你,請現在就過來我這裏——」
再加上爺爺出千的本領爐火純青!不曉得是真是假,但爺爺曾大言不慚地誇口說我們家現在的餐廳,有一半都是靠麻將贏的錢蓋出來的。
與遙一同度過的不可思議至極的混亂日子,的的確確是真實。
對於像我這種處於微妙年紀的少年來說,這一個月的沉重體驗,可是足以造成心理創傷的事件哪,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嘿嘿嘿、嘿!
我第一次進倉庫是在幼稚園的時候。大概是跟爺爺一起來的吧。
我睜開眼睛,看見了一名貌似日本人的瘦小少女。
掃圖:pork0001
不過這是吝嗇的爺爺留下來的。之所以要留下倉庫,應該只是他覺得花錢打掉太浪費罷了。
那就是我在邪馬臺國邂逅、一個名字叫「遙」的女孩。她老是愛生氣愛哭又愛笑,橫衝直撞又毒舌,而且嗓門超大。在那裏,曾有個世界上最會給我找麻煩的女生。
——四目相對。
所以我壓根就不指望你們會相信。
我真想大喊:只要想得簡單一點就好!爲了兩國親善友好,更相信中國人一點吧!
忘記是哪個時代的了。因爲是在教科書的開頭,所以一定是很久以前的東西。
她雙頰上分別畫着兩道硃紅粗線,看起來很像我以前參觀原宿時見到的COosplay女孩,十分奇特。至少在宮崎是難得一見的類型。
……這樣自暴自棄亂笑一陣後,想去旅行的鬱卒心情非但沒消失,反而益發強烈。
我不禁大喊了一聲。皇天不負苦心人啊。
鏡中少女瞬間大喫一驚、圓睜雙眼。
詳細經過稍後再提。我本來應該是個即將迎接光輝燦爛暑假的平凡高中生,如今卻一而再再而三,接連不斷遇上令我心灰意冷的事件。
「拜託,請你現在就過來這裏!」
「是這個嗎——!?」
1
雖然我認爲只要跟老爸訴個苦,就能輕輕鬆鬆拿到名爲「慰問金」的旅行資金,但我們父子倆好歹是一起在反省中的同志。沒錯。這時我老爸也是在家反省中。這件事一樣稍後再說。
如果是真貨的話……可能比盤子還更值錢吧?這麼一來,我的旅行目標就可以換成外國了耶。嘿嘿嘿嘿。
第一章啓程
這樣長滿銅綠的食器也太危險了,根本沒人敢用吧。
還找到了一大捆刀劍!當然,沒有登錄(注:日本刀劍均須報備登錄列管,擁有縣政府核發之登錄證方可合法收藏。)那種麻煩玩意!甚至還藏有油紙包裹的機槍。看來現在也還能用。
「好好好,自然要撥冗赴會,我馬上就飛奔過去啊!」
譯者:高胤喨
如果要說這種狀況有多令人抓狂的話……就是老媽在受夠老爸、跑回孃家前,自作主張去幫我報名的升大學暑期講義補習班,我在心底想着搞不好乖乖去那裏唸書都比現在還來得好!我已經到了如此真心懺悔的地步。
所以,我絞盡腦汁思索弄到錢的辦法。最後,我決定打開塵封已久的倉庫大門!爲了要找一個直徑約五十公分、扁平圓形的東西。
已經永遠消失的國度以前位於何處,這種事現在你們要怎麼吵都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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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那個女孩清楚地再說一遍後,深深凝視着我。
……這是爲了讓我自己在往後永不忘懷那些日子,所寫的紀錄。
——這啥啊?
「喂!聽得到嗎?趕快過來這裏啦!」
喂喂,當時的中國人連數數都會數錯喔?簡直是鬼扯蛋。
簡單來說就是,魏志倭人傳裏的記述是對的。
就這樣,我的超越時空之旅,在連換洗內褲都沒帶的狀況下,突然又直接地展開。
看起來雖然幼齒,但是年紀應該和我差不多。男性本能如此告訴我。
不過,嗯,我想我一定露出了比她更好笑的驚訝表情。
順帶一提,「撥冗赴會」這種用語是邀請函必備的慣用客套話。
據說我家的倉庫是爺爺在戰前買下這塊土地時就已經蓋好了。
快一小時過後,我渾身佈滿汗水灰塵,感覺差不多全倉庫都找遍了。最後在收着店內正月專用餐具的櫥櫃裏面的裏面的裏面,找到了一個用報紙層層包裹,和我記憶中物品差不多大的扁平圓形物。
滿布銅綠的這一面,刻着整面細緻的浮雕花紋,正中央有個突出把手。
稀奇的是有十幾張超H的浮世繪。這些我決定不賣,要偷偷加進我牀底下的收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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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留聲機與照相機的收藏品。每一樣都是明治時期到昭和初年(注:明治時期爲1868~1912年。昭和初年約爲1930年左右。)間的老古董……我猜啦。
老爸那略顯髒舊的拉麪店,當時還只有一家而已。一旦掛出打烊的牌子之後,就立刻變身成名爲「中文懷舊會」,實則是爺爺主辦的賭博麻將場。在小孩子的眼裏看來,覺得那比本行要好賺上N倍。
我的心臟差點從嘴裏跳出來。
在我腦海裏,一身小麥色肌膚的美女故意晃動着豐滿的胸部,露出太陽似的燦爛笑容朝我招手。她遲早會把比基尼給脫掉的。嗯、這是一定要的啦。
一陣熱風撲上臉頰後,我回過神來。
.lightnovel.
唉唉,不過你們當然是不會信的哪。連我自己也跟你們一樣。
青銅鏡?不,還是叫神獸鏡來着?
察覺自己口中冒出像是古早青春連續劇的超鳥臺詞後,隨之而來的是一口深呼吸似的健康呼氣。
你問我爲什麼敢這麼肯定?
我可不是要偏袒我那個過去曾是臺灣人的爺爺,而是我認爲關於記錄事物方面,中國人的熱情確實是世界第一名。
爺爺曾經得意洋洋地對我炫耀:「只要一件像這樣的盤子,就可以買下我們家喔!」,然後和我約定,等我變成大人後就要給我其中一件。我當場就選了外緣有着紅龍花紋的盤子說:「那我要這個。」……我有這個印象。
在這海海人生,哪怕是在假裝,也必須擺出一副有在反省的模樣。這可是身爲「日本人」的必備修養。我對這方面非常堅持。
至少比起明知被浪費虛耗、不曉得被國家污掉了多少稅金,卻連薪水明細都不去確認的日本上班族還要認真一百倍。
我閉上眼睛想像——在南方島國高級飯店的泳池畔,我坐在椰子樹樹蔭下啜飲芒果汁,隔着太陽眼鏡物色比基尼美女的模樣……
不到五分鐘,我就發現了好幾樣可以換成旅行盤纏的東西。
我按捺住雀躍心情,唰啦嘩啦撕開報紙。
「好、好可愛……」的第一印象,直接用垂直落下BrainBuster(注:腦部炸彈擰,摔角招式的一種。)將我的警戒心摔到摔角臺下。
邪馬臺國就在鹿兒島南方,以前是位於種子島南邊的大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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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將一切寫下的理由,只有一點。不,是隻因爲一個人。
況且在整理好心情以前,我並不想見到老爸。
在裏面的東西究竟會是什麼啊……
先前那個嘆息,便是有感而發。
當我如此回答的剎那,鏡子內側爆現強烈光芒。
不知它是何時建造的,但建築風格彷彿經歷百年歲月般堂皇大氣;牆身足足二十公分厚,有着雙重鐵門,鐵定比用二四木構(注:twobyfourmethods,一種日式木構造的建築工法。建造時使用二×四英寸的木材搭建主要骨架後再鋪裝合板,多用於搭建牆壁或地板。)蓋成的母宅還牢固。
作者:桝田省治
雙目刺痛,我不禁閉起眼睛。
但是老實講,畿內說、九州說兩派通通有誤。而且還是誤很大。
現在我已經是大人了,大到即使不願接受這世界的無奈矛盾,卻也深有所感的年紀。爲了要更加成長,我決定現在正是履行那個約定的時候。
我找着找着已完全不在意是否能找到原來想找的東西,只是滿心期待接着會出現什麼,對挖寶作業樂在其中,甚至想就這樣一直挖下去。
簡單來說,我因爲一件雞毛蒜皮的事件,悲慘地被停學在家反省。所以我現在正閒得發慌,閒到因爲太無聊而快導致精神錯亂了。
那時的爺爺就像現在的老爸一樣是一尾活龍,精力充沛。
我或許是被她那真摯無比的眼神所撼動,又或許只是想隨便找個地方逃離這裏。
「好想去旅行啊……」
反正也不會有人在意,所以我就自己爆料了。
說到這個,我曾經看過類似這種東西的照片。記得是日本史教科書開頭的地方有介紹。
想讓十七歲的傷心之旅成行,需要大把鈔票。現實中不都是這樣的嗎!如果用來治癒受傷心靈的旅行很寒酸,可是遇不到電視連續劇裏那種命中註定的邂逅啊。
青銅鏡裏,一雙碩大渾圓的漆黑眼瞳正望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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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的想像力還真強,感覺身邊當場就聽見女孩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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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內滿是黴味,陰冷幽暗。家裏唯有這塊地方,感覺還停留在小時候的時光裏。
這個圓狀物體再怎麼看都不像個盤子。
另一面則相反,打磨拋光得足以映照出我的臉。
所以,爲了籌措旅行資金,我悄悄跑進倉庫,打算找出「我的」盤子。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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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簇熾烈的篝火正燃燒着。篝火之後是一名女子正翩翩起舞。
每當她那一對寬大白袖翻飛之際,火焰便會猛然晃盪;女子的舞姿宛若兩匹巨蛾交尾前的求歡,楚楚可憐與官能猥褻的感覺交互呈現。
我的腳下又平又硬。站立之處似乎是用巨巖搭成的舞臺,面積至少有棒球場內野的一倍大。
假設篝火旁女性跳舞處是投手丘,我所站的位置就相當於二壘。篝火的火光僅及內野之內,外頭被深幽黑暗所包圍,不見萬家燈火,連星光都沒有。
但那片看不見的黑暗正異常歡騰。
「噥嗯噥喀剎——剎——唷咿剎剎!噥嗯噥喀剎——剎——唷咿剎剎!」
無數熱烈吆喝與拍手聲,配合女子舞蹈迴響着。
從明亮舞臺上眺望狂熱激動的演唱會會場,大概就能體會到我現在這種興奮與孤獨並存的感覺吧。
不遠處的下方感覺有許多人站着。我朝黑暗中凝神看去。
雙眼逐漸習慣,開始慢慢看清發出怪喊的衆人模樣。
看來約有三百人之多。但也可能在火光不及的黑暗中,還有數倍以上的人在場。
裏面有普通人,可是……其他的人不管怎麼看都不普通!
巨大的鼻子……頭頂的盤子……狗頭貓臉……那是天狗、河童以及狼人和貓女。
所有的臉頰上都繪着兩條紅線,如今他們都正用貌似想啃人的通紅雙眼望着我。
——這、這是哪裏啊?!
我找起逃生路線。不過,被這麼一大堆怪物圍住想逃也逃不了,於是我強力壓下害怕得想尖叫的心情,絞盡腦汁思考引起這種異常狀況的原因。
「此人名爲張政,乃衆神與我等之救世主!」
這一瞬間!
拒絕的話就會被喫掉。拔不出長矛大概也是同樣的下場。既然這樣,就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因爲,衆在這裏的人不管是男是女,最搶眼的就是渾身都有刺青。
四面八方傳來含意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尖聲高叫,聲調千奇百怪。
「張政。」
雖然也有人穿着看似衣服的玩意,但絕大多數只是套着像是布袋的東西,或者拿塊破布往身上一套、綁條繩子就了事。
我清楚瞭解到,此地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這名女子開口。看來這女子的身分與圍在四周的妖怪們天差地別。
她的氣質出衆,服飾的華麗名貴更是連土包子看了都知道是上等貨。
——幹嘛、幹嘛、是要幹嘛啊?!住手啊啊啊啊!
我就說吧。這女人立刻出現困惑表情,笑容僵硬。
待歡呼聲平息後,卑彌呼站到我身旁,說道:
聽到這句輕聲絮語的我注意力被分散。狐狸女趁機動手。
長、長矛喊了我的名字?!
儘管她跳舞時看來覺得頗高,但是一站到我身旁卻連我肩膀都不到。是個嬌小的女生。
某處鑼聲一響。
看到我熱情大放送的表演,妖怪們以盛大歡呼瘋狂回應。
長矛的重量大概比我愛用的幸運球棒重一倍。沉甸甸的。生鏽的矛頭約有一隻手臂長,下方的矛身不知爲何做成同樣長度。全長跟柺杖差不多。形狀介於長劍與長槍之間,是從未見過的形式。造型雖奇妙卻有種不平衡感。
身材也贊。雖然不太清楚妖怪們的美學意識,但以我的標準來看她已是美女。
屁股被嘴角猶帶可愛笑容的少女大力一踹!
目前正就讀一間位於宮崎縣窮鄉僻壤,升學率不賴的高中的二年級。它是在和父親說好我差幾分能及格入學,就每一分換算成八萬元捐款後,答應讓我入學的恩主高中。
流利的人類語言傳入正死命鬼叫的我耳中,聽來悅耳動聽。
身體還在空中,便有數雙手臂從四面八方向我伸來。
…………後來的事。
隨着那聲叫喊,一股電流從手掌傳遍我全身。我的腎上腺素大量分泌,感覺體內每一個細胞都充滿力量。
這似乎是通知宴會開始的信號。
大灌特灌親切天狗邀飲的烈酒,同時隨着河童合唱團荒腔走板的曲子高歌。
是調味料!這羣傢伙果然打算喫掉我!
渾身上下的肌肉一起發力,所有意識全數集中到眼前垂直的方向上。
原先在篝火前起舞的少女,不知何時已來到我斜後方。
背後輕輕傳來卑彌呼的淡然聲音。
她可能是要嚐嚐味道,大力一舔我的耳垂。
對於自己的遲鈍到家以及驚慌失措,我不禁有一種暌違已久的大笑衝動。
毫無根據的念頭一閃而過。僅憑着這信念,我動員雙手上的所有肌肉羣,用力一拔長矛。
反正這是夢。長矛都會講話了,再發生其他什麼的事也不奇怪。只是……
手腳被死死按住的我,只能哇哇哇地慘叫,動彈不得。
我下意識回答她之後,馬上就後悔了。因爲報出這個名字從來沒遇見過好事。
在這裏,我想先寫寫自我介紹,還有暑假前降臨到我身上的災難的大概過程。
近看後發現她妝化得頗濃。年紀約莫四十出頭,不,或許再更大一點。如果在白天遇見卸妝後的她,我可能會認不出來。
在這羣人之中,唯有這名女子穿着剪裁合身、色彩鮮豔的盛裝華服。頸上掛着的雙層項鍊與頂上王冠也格外尊貴奢華。
我順勢再度高舉雙手。
——咦?她剛纔說了什麼?
大概有發生這些事吧。
一眨眼我的手腳便被抓住。
爲什麼我一直都沒發現?她就是出現在鏡裏的那名少女!
妖怪們可能是把我細微的表情變化錯認爲勇敢無畏的笑容了,突然一陣騷動。
啊……夢?是夢啊……
——這女人想做什麼?
…………………………就不記得了。
她的秀髮在背後隨興紮成一束。或許是因爲這髮型的緣故,她那汗珠閃閃發亮的高額頭令我印象深刻。
又和高額頭女孩一面不停踩着彼此的腳,一面跳吉魯巴,跳到渾然忘我時——
一個光是尾巴就足足快兩公尺長的狐狸女,跨坐到我身上。
咬緊牙關。
我嘿嘿傻笑一頭倒地。
她的身材嬌小玲瓏,力氣卻不小。還真是個強勢的丫頭。
「耶!耶!耶!耶!怎樣啊?厲害吧!」
在卑彌呼視線的敦促下,我走了過去,發現那是一柄深深插在岩石中的粗重長矛。
右手執長矛,左手比V手勢。
然後,宛如瀑布傾泄的轟然巨響湧現,無數沸騰洶湧的歡呼聲震撼大地。
接下來我被數十隻妖怪大力擁抱、舔舐臉龐、嗅聞屁眼、搓摩腹部,口中還不停被塞人種類不明的肉類與水果。
類似香精油的氣味傳人鼻腔。
似乎不是想喫掉我。儘管他們表現的方式太嚇人而且全憑自己喜好就來,但是這羣妖怪看起來,像是要熱烈歡迎我的樣子。
「我乃邪馬臺國的卑彌呼。衆人皆如此稱呼我。」
剩下的傢伙身穿毛皮,而且大半都是從一生下來就穿在身上的。
我在黑暗中墜落,從舞臺上往妖怪羣集的觀衆席中摔去。
看起來就覺得不可能拔得出來,不過要試過才知道。況且感覺這氣氛壓根就不容許我大喊「啪!」啊。
這麼一說,她的服裝也確實截然不同。
什麼嘛,原來如此!我正在做夢!除此之外,不可能會有這種事的嘛!
——啥~~?
哎呀呀……紋風不動。
察覺這點之後,我對自己先前的驚慌感到有些可笑,不禁輕揚起嘴角。
T恤被粗魯地扒掉牛仔褲也被扯下,全身上下被塗上了油膩膩的液體。
身材中等,長相平平。沒啥特徵也沒啥優點。若硬要舉出和一般十七歲少年的不同之處,大概就是因爲從小愛黏着爺爺的關係,我的說話風格有點像大叔。不過,由於小學生時代我的綽號叫「阿公」,所以現在是大叔的話也算是返老還童了。
高額頭……???
不過這個夢還真是誇張啊……
氣氛瞬間緊繃。衆人收聲肅靜,之前的大吵大鬧彷彿只是幻影。
女子站到我面前。
仔細再一瞧,現場穿了鞋子的人除了我以外就只有這個人。她與妖怪們的共通點,便是臉上一樣畫着兩道顯眼紅線而已。
——不不,一定行的!(反正也只是做夢。)
「啊啊啊啊!是你?!」
我先試着用手抓住長矛。
會有點小長,而且對別人來說也是無聊的資訊,但我會盡量精簡,請多多包涵。
然後這次,大出意料之外,一下子……就整個拔出來了。
「你怎麼稱呼?」
我的名字是張政美,寫作「張」讀作「Hari」。在學校裏也有人叫我「哈利」(Harry)。
這時,一名妖豔的美女自黑暗中現身,踩着優雅的步伐緩緩往我這邊走來。
外表人模人樣卻腦袋秀逗!看來在我的夢裏,這位女王陛下似乎是這種角色。
卑彌呼眯起雙眼,似乎頗爲滿意地望着我得意忘形的模樣,然後舉起一隻手。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回事?虛驚一場。唉,我都忘了!
我得意忘形,下意識高舉長矛大聲吼叫:
「遇見名人可真是光榮。那麼,接下來我會怎樣?」
「你,可否拔出它?」
「政!拔超來!」
表情不禁隨着她的笑容一緩的我!
——搞不好可以。
我拚死想保住的內褲,被她開心地用尖嘴一叼,整個拉掉!
噢哦哦!雖然看也知道你不是埃及豔后克麗奧佩托拉或是法國皇后瑪麗·安託瓦內特,沒想到竟是衆女王中大名鼎鼎的卑彌呼啊。自己的夢裏竟然玩起了這種陳年老梗,感覺挺妙的說。
「別擔心,只是趕蟲用的。要和毛多的女人親熱這可是少不得的唷。」
我鼓起體內那若有似無的勇氣,努力虛張聲勢。
3
我兩腳張開。彎起膝蓋。屏住呼吸。
下一瞬間,少女默默牽起我的手,大力將我拉入黑暗之中。
將我帶到大岩石旁後,女孩輕輕一笑。
算了,反正是夢。勇者也好救世主也罷,做夢沒差。隨你高興。
卑彌呼不答,繼而一指十步外的地面。雖然昏昏暗暗的看不清楚,但在那裏似乎佇立着一截木樁般的東西。
儘管我原本打算憑實力合格入學,但聽說到最後爸媽好像還是捐了比行情價還多十倍的錢。
我的爸媽相信絕大多數的東西都能用錢買到。即使是國籍、信譽,愛情亦然。
他們可以公然大聲嚷嚷:「本來是臺灣人的爺爺,趁戰後兵荒馬亂時,就是用了一小筆錢賄賂同情他的公務員,然後再申請歸化日本國籍,馬上就過關了喔!」!我就是這麼一對說得出這種話的父母的獨生子。
基本上,我是個如假包換的日本人。證據就是,我知道的華語刪掉菜名、貓熊的名字、麻將臺以外,就只會「你好」和「再見」而已。
爺爺還在世時,只要喝了酒就會碎碎念:
「你真正的名字可是張政喔」,這句話我從小到大聽了幾百萬遍。
……但是,打出孃胎到現在,我說出事實後從沒遇過半件好事。
就在不久前,我被「人家想知道你的一切嘛。人家的意思……你懂吧?呵呵啊~~」這樣活色生香的撒嬌所騙,開玩笑地隨口說出:
「其實我不叫哈利,而是叫張政哦!……這就是我的祕密,哈哈哈哈!」
結果交往了快半年,連兩個人的暑假外宿旅行都已進入倒數計時階段的「種族歧視」美女,就這樣甩了我。
啊~~啊,想想,最近淨是一堆麻煩事。
兩個禮拜前,我可喜可賀地榮登爲棒球社的正式選手。
背號七號而且是右外野手。儘管是不起眼的位置,但因爲我老是蹺掉一週僅有兩次的練習,而且也不是流血流汗後才終於贏得的,所以也沒啥好抱怨。
這是個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因爲原先守右外野、以折磨我們這些學弟爲己任、又長得和大猩猩沒兩樣的三年級學長,在地區預賽輸球后總算引退了。
但我由衷感到開心。
我的學校在男女合校的高中裏也算是升學學校,等二年級的校外教學結束後,學生們幾乎全會變成回家社社員,壓根沒人會認真從事社團活動。
也正因爲如此,棒球社頗受注目。社裏面也會熱血沸騰地討論屬於春秋大夢的甲子園夢想。這點在把妹時意外地好用。而且平平都是參加練習的人,正式選手當然比候補更有「人氣」。這纔是重點!
然而那位大猩猩學長,卻留下了一樣混帳到極點的臨別贈禮。
他引退整整一週後,在車站前的卡拉OK喝了酒,像金剛那樣大鬧特鬧,然後打傷了善良的別校高中生,還有前來勸架的店員,之後遭到逮捕。
嚇得跟鵪鶉一樣的校長在新聞爆料前,就快刀斬亂麻決定要棒球社停止活動一年。可是,對於永遠只能打到地區預賽第二輪的弱小棒球社的負面新聞,根本連地方小報的社會版都不會刊登。
「話先說在前頭,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個巫女,要是做了那種事可就糟了。雖然卑彌呼大人囑咐我要照顧你……可沒說要照顧到下半身去哦。」
我推推女孩肩膀後才發覺。
光看她宛若天使的安詳睡臉,恐怕沒人會相信,這丫頭就是把我拉進鏡中,又笑着把我踹入狂歡地獄裏的惡魔吧。
據說在相鄰的西橘路上,簡單來說就是宮崎市的鬧區,老爸被一位渾身散發着濃濃性感賀爾蒙的美女給搭訕,然後就色與魂受、精蟲爆腦地帶着她上了賓館。
「那是我的T恤!」
因此,在七房兩廳一老倉庫的我家,這個只有我和老爸相依爲命的漫長尷尬暑假,原本是要持續好一陣子的……
老爸應該是從警察那裏聽說自己Happy的對象是兒子的同班同學。
老爸是個縣議會議員,而且還以宮崎市與都城市爲中心,經營了六間只比拉麪店好上那麼一點的中菜餐廳「張一龍」。
竟連失戀而意氣消沉的時間都不給自己的兒子,我該說老爸真不愧是個好父親嗎?
女孩不等我回話,粗魯地打開小屋的門跑了出去。
身體沉重。反胃噁心。
聽到我的回答後,女孩轉過身去。
「張政!這裏!」
糟糕!想不起來!
由於它被身高不及我肩膀的女孩穿着,自然變得寬大鬆垮。
乾脆地這樣嘟噥一句後,女孩站起來轉向我。
少女揹着我淡淡輕聲說,套上找到的衣服。
少女的臉龐貼了過來。嗚哇、酒臭味!我皺眉。
這故事還有個附加特典。就是我老媽。
女孩再次用雙手扔來個東西,是昨天我從岩石裏拔出的巨大長矛。長矛收在昨晚原本沒有的矛鞘中,鞘上附着皮帶。矛鞘大概是連忙趕工出來的,只是把粗布圈一圈後用黏膠黏合,連黏膠都還沒幹透,真是個超簡陋的玩意。
4
「喂,我有事想要問你。」
大概正在準備早飯吧,處處升起裊裊炊煙。
……逆矛(注:「逆矛」全名爲「天之逆矛」,原名爲「天之瓊矛」爲日本神話中一神矛,因被逆插於地而得名。逆矛發音爲sakahoko,輿魚板的發音kamahoko相近)?啥啊?魚板的親戚嗎?
我逃也似地向女孩跑去。跑的同時注意到,視線所及的通通都是人類。
這時,女孩緩緩睜開眼皮。她的腦袋仍然枕着我的肚子,抬眼望向我。
女孩口中「算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意思,我不太清楚是指「做過」這事「算了,也沒什麼大不了」,還是說我「回不去」這事「算了,也沒什麼大不了」,但眼前最重要的問題是……
「因爲不曉得敵人何時會攻擊,所以他們不能放空根據地啦。」
我拖着像一團鏽塊的長矛,跟上了無名氏女孩。
可能是現在才發覺自己的情形,女孩突然問:
那是一件胸口印着紅色「eb!」商標的白T恤。是老媽逕自參加我買的遊戲雜誌有獎徵答中獎得到的。女孩身上穿的,正是我的T恤。
這裏到底是哪?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綠色勁風如箭般呼嘯,穿越過白巖星羅棋佈的草原。
——真拿他們沒轍。這些人還真的期待我當救世主啊。
「我的肚子可不是枕頭喔。」
女孩按着她的高額頭說着。看來這小丫頭也宿醉。
外頭是會讓人不禁要微笑的好天氣。儘管這陽光對宿醉的高中生來說太刺眼,但空氣清新得令人想要深呼吸。
腦海裏,昨晚夢中聽見的銅鑼聲配合着心跳,不停地敲打作響。今早的身體,狀況糟到不行,比起平時一轉眼就能醒來的情形,差了大概有地球周長一半那麼遠。
爺爺不論在什麼狀況中都樂觀無比,唯獨提起故鄉時語氣低沉。
老爸被警察釋放後,垂頭喪氣地回到家時,原本對這種雞毛蒜皮小事無動於衷的老媽,這次似乎忍無可忍,當了空中飛人跑回去臺北的孃家。
而我則是在幾天過後,才曉得那名同班同學,正是一聽到張政這中國名便立刻甩了我的——我那愛恨分明的前女友。
女孩趴在地上的乾草裏東翻西找,似乎是在找衣服。
在三十公尺外的小屋前,女孩雙手拿着兩個大碗,高聲呼喊:
「我的故鄉在其他地方,不過因爲某些緣故,所以我們沒辦法回去。」
這女孩嘴裏碎碎唸的事情,我聽得懂的連一半都不到,想問的事還堆積如山。但是,當我看到這個瘦巴巴小丫頭的開朗笑容後,瞬間忘記了所有疑問。
這女孩絲毫沒半點不好意思,把牛仔褲扔了過來。
明明就是隻大猩猩,竟然還有抓耙仔的腦筋,真叫人喫驚。這下我就沒轍了。
這個蠻橫無理的決定,狠狠打碎了我纖細純情的心靈,以及前往甲子園的火熱灼熱狂熱夢想。我腦袋一時發熱後,叫了那隻大猩猩出來,爲了感謝他送來的天降橫禍,我朝他的肚子猛打了三拳。
之所以沒被退學,當然全是託了我那個爲了可愛的獨生子,日以繼夜不停往學校捐錢的老爸,以及他那黑心無雙的人品之福。
「昨天不是還有長得像天狗跟河童的同伴嗎?」
領口露出半邊香肩,下襬垂到膝蓋處。
我接過遞來的木碗,學女孩在身旁的岩石上坐下。
雲縫閭射下的光柱,令遠方羣山的山色如繡球花般不住變換。
「話又說回來,我爲什麼沒穿衣服啊?」
「你住在這裏?」
「你說的『戰』,是指戰爭的戰?」
「我還是問一下好了……我們……做了嗎?」
——就算搞清楚地點了……但看來不像是夢裏啊!
「要是我失去力量的話,你說不定就回不去原來的地方了唷。」
我在被少女那哪怕用客套話形容也絕對稱不上豐滿的乳房分去心思的同時,還是馬上回答:「纔沒有!」
我大步往女孩那裏走去,同時硬擠出僵硬的微笑和擺出V手勢。
……怪女孩。
於是他們好像誤以爲這是我獨創的打招呼方式,當場所有人都學起了我,比出V手勢笑着回禮。
感覺簡直像肚子上壓了顆保齡球。
這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不過問題在數小時後出現。
「我可真是嚇了一跳呢。誰都拔不出來的逆矛竟然真的被拔起來了。啊,因爲被拔出來了,所以已經不算是逆矛了吧。」
有個裸露半個身子的女孩把我的肚子當枕頭,正沉沉熟睡着。她的睡相純真稚氣,毫無半點性感。
他長得一副超適合被酒店拉客小弟喊「大哥!」的模樣,是一個看來感覺比過期辣油更滑溜油膩的活力淫魔大叔。
仔細想想,這或許還是我頭一次打人。不過事到如今已經沒差了。
「所以不是說沒做了嗎!」
「嗯嗯,對不起。可是全都要怪你啦。因爲看你大口猛灌,一副很美味的模樣,我就以爲那一定和水差不多。唉~~唉,天狗釀的酒真是喝不得呀。」
那樣做之後,當晚換成我被叫出去。而且是被警察叫去。
「吶,餓不餓?不過,昨晚糧倉因爲宴會幾乎被搬空了,我想現在只剩粥而已了。」
我不禁看看碗裏裝着的黏稠淡褐色半固體。先不提氣味,光從外表來說,看起來像煮化的蔬菜糊,更像剛吐出來的溫熱嘔吐物。
與男人共度一夜的女人穿上男人的T恤,這種場景在電影裏面看到的話,應該是會讓男人心跳加速的吧。一旦親眼目睹……卻一點都不萌!
——她說出了和爺爺雷同的遭遇……
對了,關於我老爸,其實他現在也一樣在放暑假。
老爸回家三天後,才總算發現老媽特意放在餐桌上的顯眼信封;他花了十秒讀完,只說了這句結論:
那一瞬間,對老爸的輕蔑、憎恨、嫉妒、羨慕,將我對她僅存的依依不捨,狠狠踹飛到宇宙彼方去了。
女孩搖搖晃晃地想要起身,但旋即一個踉蹌又摔回我身上。
「明明是個男人,別說這種小氣吝嗇的話。」
「喂,快起來!」
女孩原本低沉下來的語調,在緊接而來的下一句「我開動了,」,又恢復一貫的開朗活力。
「我哪知啊。」
「真拿她沒辦法啊……」
她不等我就逕自喫了起來,用右手撈舀碗中食物,大口大口吃着。
於是乎名爲無限期停學,實則是比普通學生提早兩週的我的暑假就開始了。
……應該吧,我在心裏附加。
「算了,也沒什麼大不了!」
「啊,早安。唔唔唔……頭快爆炸了……」
女孩渾不在意我的表情,毫不見外地用她的高額頭輕抵我前額,輕聲說道:
我猛然一驚,睜大雙眼後,發現自己正一絲不掛地躺在乾草堆中。
我慌忙想坐起身,然後就瞧見了壓在我肚子上重物的真面目。
爲何這女孩會脫光光跟我睡在一起……
「不然還會有哪個戰啊?而且你不就是爲了這件事纔來的嗎?因爲我向神明祈求的是『請在下一次戰鬥中幫助我們吧!』,來,給你。」
嘿、活該。
我的名字響徹草原後,正在準備早飯的人們抬起頭,朝我深深鞠躬行禮,甚至有人特意跑出帳外來行禮。
人生頭一次的宿醉。
但周遭卻有着破壞這差麗風景的簡陋小屋與帳棚,像烏鴉啄散的路旁垃圾一樣,散落在草原上。
——喂,給我等一下!爲什麼夢裏喝的酒貪讓我宿醉?
我連忙一把抱住她,女孩的臉近在眼前。昨天臉上繪着的兩道顯眼紅線如今已乾燥剝落。
「男人都是不穿上衣的呀。嗯、只有出戰時纔會隨便找點甲冑跟麻布衣穿上。」
我正要拉上牛仔褲拉鍊的手停住。
不過,這女孩是不知道害羞還是沒危機意識啊?雖然我自己說這種話怪怪的,但我可是你昨天才剛認識的男人耶!
這地方像是個小倉庫。薄板牆縫隙間射入的朝陽,在空中劃出數道光束。
我一開口後,女孩抬起頭來,雙頰被食物塞得鼓脹,跟只花栗鼠一樣。
「我想也是哪。」
不知何時重新畫上,臉頰上的鮮豔紅線復活了。
「我有很多事想跟你說,不過先喫飯吧。這個冷掉了就會變苦,難喫得連山之衆喫了都會變成苦瓜臉。」
「山之衆?」
女孩邊舔手指邊抬眼望我。
「就是半獸的部族。不是有些人長着豬或狗的頭嗎……昨天有看到吧?那些人什麼都喫喔,最喜歡的是腐肉。但這些事不重要,請你趕快喫啦。」
被女孩催促後,我心一橫,將嘔吐物送入嘴中。的確,雖然味道頗澀,倒還不難喫。
「那你先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又高又圓的額頭轉向我。
「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雙眼隨即露出笑意。
「真是的,我沒跟你說嗎?」
女孩用手指抹走我嘴巴周圍的粥糊,再輕輕舔掉。
「遙。我叫作遙哦!」
5
看到我的碗空了以後,遙從旁一把搶了過去,拔起腳邊一把草輕輕抹拭碗裏。
她隨手將兩個碗放進掛在腰旁的布袋後,馬上起身。
「去那邊散個步好不好?」
遙視線望去的地方,是一片再怎麼看都完全不適合散步、峯峯相連的險峻羣山。
快點說:「人家是在開玩笑啦~~」,這樣的話我還笑得出來。
「嗯、對啊。是海沒錯呀。」
——高千穗?
遙的表情正經八百,以寫着「龍宮」的沖繩本島爲中心,用手指畫了個大橢圓形。
這丫頭該不會連宮崎縣都不曉得吧?有海洋巨蛋、鳳凰自然動物園、仙人掌香草園的地方啊。要說這些景點盡人皆知是有點不夠力啦,但宮崎青椒的生產量可是日本第一耶!
我腦中反覆迴響着遙話中的字眼。
不過這數百年間一路做下來,也都沒出什麼大紕漏,大家相安無事。
簡單點說,邪馬臺國領受着大家對班長抱持的那種些許敬意,以及充當賀年卡的少少進貢,然後幹着沒人想幹的累人活。
……因爲這樣,當時我們常常一直雞同鴨講。由於一一詳記的話可能會變成我的壓力來源,所以我只寫了重點。
<邪馬臺國>
◆
她從不專心聽人說話,自然而然就會突然離題很遠,老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要認真和這丫頭對話實在有夠累人。
沒錯,首先要搞清楚的是……
「你不是有事想問嗎?」
時光流轉,天狗與河童現身。再出現了變化爲獸人者,以及連同人類在內的八部族與三十餘國。
在附近一塊巨大岩石上,確實有篝火燃燒後的痕跡。
「耶,人魚……?哦哦,你是說海之衆的國家吧。聽說好像是在這一帶啦。」
「這裏是哪裏?」
遙健步如飛、活力充沛,彷彿先前的宿醉是騙人的。
當然連個邪馬臺國的影子都沒有。
四處響起向她問好的聲音,人們絡繹不絕地走近她;還沒走到一百步,遙的手上便已堆滿他人給的食物,接着她把那些食物陸續又分給其他來到她身邊的人。這行爲在我們走出草原爲止,重複了好幾次。
遙的語氣熱烈。但不知爲何,她的聲音在我聽來有着一絲落寞。
「這裏?這裏是高千穗啦,不彌國跟投馬國的國境內。不過這裏不屬於任何一個部族的土地喔,這裏是聖地。」
是一張地圖,上面繪有沖繩、九州、四國、對馬和壹岐、韓國,還有本州的一部分。
「那就是我的故鄉。邪馬臺國唷!」
但或許因爲是古代的地圖,上頭註記的地名淨是些陌生無比的名字。
然後遙翻翻眼珠,露出不好意思的苦笑。
「唉,真是累死人了……」
除了海水,只有水平線上一朵營養不良的積雨雲。
「徵兆是在一年前發現的,起初大家都不相信呢……」
「浮在半空中。浮在半空中。浮在半空中。哇,島在空中。」像白癡似的我只是不停重複着不用看也知道的事實。
遙微微一笑。
「不是、不對,還要更過去!」
我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啊,很近嘛。其實我並不是這裏的人,所以不太清楚方位啦。」
遙用顯然不是很相信的語氣開始講述。
順帶一提,神明不知從何而來又去了何處,有人說是宇宙彼方,有人說是遙遠的未來。衆說紛紜,似乎沒個定論。
儘管有點突兀,但我想在此稍微提一下我與遙的回憶。
遙這樣說後回過頭來,這時我們已在棱線上走了快兩小時,終於抵達山頂。
儘管如此,邪馬臺國人民在卑彌呼女王的力勸之下,還是接受了這悲慘的命運,且地上亦有不少國家不論國土大小都許諾接納邪馬臺國去的移民。
遙繞到我背後,兩手夾住我下巴與頭頂,大力往上一扳。
因爲原本就沒人曉得能浮在天上的原因,所以對這狀況也束手無策。
遙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啊哈,原來如此啊。這丫頭是想要唬弄我。
衆神首先創造了沒有特色的普通人類,亦即遙等人的祖先。
「有些事不方便在這裏講,而且也有東西想給你看。」
……這丫頭在做什麼啊?真是個怪女孩。
「喏,在這邊。我想給張政看的東西就是這個唷!」
話雖如此,但聽她話中之意,實際上邪馬臺國僅止於偶爾負責調解各部族小糾紛的程度而已,原則上各國還是以獨立自由爲宗旨,各行其是。
我爲了看清地圖而趴到地上,遙也跟着趴到旁邊。
「據說很久很久以前,在這世界上還沒有陸地的時候,邪馬臺國曾是剛從天上降臨的衆神的居所。」
海上有塊陌生的三角形,用四個漢字記着一個地名。
就算你這麼說……
我痛得不禁失聲大叫。
那個方向是大隅半島,再過去隱約可見的應該是屋久島與種子島。
「喂,難道這就是天之逆矛?」
她水平舉起那帶着水藍色大手環的右手,指向南方的大海。
「說什麼『嗯、對啊』……難道邪馬臺國是飄浮在海上的嗎?不然的話,就是你其實是長了腳的人魚。」
遙頭低低地說着。
在那之後的數個月內,我與這個女孩幾度出生入死,時而歡笑時而流淚,也曾有無數次感覺兩人心有靈犀。我想遙也是這麼想的。
「一大率!那羣混蛋真是太亂來了!」
這裏是高千穗嗎?那麼另一頭的連綿山脈就是霧島山……是這樣嗎?
等到轉入真正的山路之後,我爲了不被她丟下,使出渾身解數拚命追着她的小屁股。所幸前方几乎都沒樹木生長,無礙視線,所以我不擔心會跟丟她。只不過我上氣不接下氣,一直沒辦法向她搭話。
「不過,託這個神話的福,邪馬臺國至今仍是號令地上各國的盟主喔,至少,名義上是這樣啦。」
喂喂喂,真是個不敬神的巫女欵——我莫可奈何地感嘆,同時答道:「宮崎縣。」
況且她打從一開始就壓根沒有配合我速度的念頭。
話還沒說完,她已經小步快跑衝了出去。
然後在地上創造陸地,並將賦與了各樣進化種子的人類放置其上。
啊啊,原來是這樣。其實我也沒自信能背出東北所有的縣。青森縣、秋田和盛岡……然後是宮形嗎???嘖,果然不行。
我撐起沉重的身軀,抓起那把純粹只會給我添麻煩的長矛。
遙說:「要掉下去了,馬上就要掉進大海去了……」這一邊也同樣說着莫名其妙的話。
然而,卻有一羣人違背卑彌呼的旨意,意圖建立新邪馬臺國,企圖靠武力強奪其他部族的土地。
「我只有看到雲啊。」
沒來由地,邪馬臺國開始降低飄浮於空中的高度。
走出草原後,我們到達一條沿着山腳流經溪流的小路。紅、白、粉紅的杜鵑花盛放,攀爬在四周的溪谷巖壁上。但我沒有欣賞它們的餘裕。
6
「啊哩,你真的沒印象?昨天你出現的地方,就是這裏唷。」
我一面平順呼吸一面東張西望。
「那你的國家在哪?」
「你在看哪邊啊?喏,那一邊!」
「那個宮崎縣在哪裏的附近?啊,你等一下!」
一旦國土消失,原本姑且在名義上凌駕諸國的邪馬臺國,其人民一轉眼便要成爲流浪漢。爲此感到屈辱之人肯定極多。
「邪馬臺國……喂,你在開玩笑吧?這一帶不是海洋嗎?」
我再度環顧四周。昨晚因爲烏漆抹黑看不清楚,所以我沒有十足的把握,經她一講後,我開始察覺這裏是昨天那個地方沒錯。
在寒酸積雨雲大約右上方之處,正懸浮着某個東西。它十分巨大,所以看起來彷彿比近在眼前的種子島還更靠近我們。
走在前面的遙送往迎來,花樣百出。
「哦~~是噢。所以哩?邪馬臺國到底在哪?」
「是那座島嗎?」
儘管我對上面瀨戶內海小島的位置是否正確沒什麼自信,但至少九州的海岸線看起來頗對的。
遙露出「有什麼問題嗎?」的表情點點頭。
據說邪馬臺國如今處於不論何時墜入海中也不奇怪的不穩定狀態。遙說的「掉進大海」指的便是這個。
「你果然知道呢。你也曉得卑彌呼大人的事……吶,張政,其實你不是神明派來的對嗎?你是哪一國的人?」
遙從腰間布袋中取出一張簡單鞣製過的皮革,攤在地上。
它看來與人類尚不知世界是球體,卻深信是一個有盡頭的平面所想像出來的世界十分神似。
這要怎麼唸啊……我指了標着「不彌國」的地方,告訴遙宮崎的位置。
……就是這樣。嗯,到此爲止簡單來說,就是創世紀或者國土誕生神話這些常見的內容。
如果真的是高千穗的話,離我家並沒多遠。我小學遠足時也曾來過。
邪馬臺國從衆神降臨初時至今,一直都停留在空中。
那時我也和今天一樣,氣喘吁吁地爬上山來。聽說山頂有一把聽來就很唬爛的傳說之劍還是什麼的,相傳它是神明插下的……記得它的名字是……
遙抓起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挪到原本被手腕壓住的種子島右下方一帶。
「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盆地上有數座山峯,盆地邊緣有水如瀑布般流瀉。但那些水並未落入海中,因爲高度太高,在半空便已化爲水霧,旋即再變爲雲氣。
遙從地圖上抬頭再站起身。
我仔細打量被我拿來當柺杖用、變得滿是泥巴的不起眼長矛。
就我看來,會被這個自己就已經很亂來的女孩形容成太亂來,那羣叫作一大率的人,想必是相當糟糕的一羣人吧。
不用說,這羣鷹派份子就是遙等人交戰中的對手。
一大率若轉換成現代的四字詞彙,差不多是「統一稅制」或者「平均課稅」。
這組織正如其名,似乎本來是爲了能公平進貢配額,不讓各個部族感覺有所不公才產生的。
據說來由比現今的王族還要古老,可上溯至神話時代。那時他們原本任職神官,工作的內容爲獨力調查各國的人口或農作物生產量,再向被稱爲是神明代言人的邪馬臺國國王報告。
除了調查之外,他們也會利用情報網尋找部族間糾紛的導火線,斟酌情勢後,在它尚未釀成大禍前先行消除禍患——還負責這種危險又暴力的工作。
這種副業據說在前任邪馬臺國國王去世之後,各部族間頻頻發生糾紛,所以變成了主業。
以上就是身爲祕密警察、地下公安的一大率的誕生經過。
「現在想想,那時放任他們真是太失策了啊。」遙咬着下脣。
但在目前,先不論實際狀況,一大率形式上還是歸屬於卑彌呼的指揮。
一大率突然開始失控,是在確定邪馬臺國會失去物理高度以及喪失政治地位之後的事。
而一大率脫離了卑彌呼,自行潛入地面,打着新邪馬臺國的旗號,開始積極介入部族間的紛爭。聽遙說它如今已開始暗殺重要人物與屠殺少數民族。
若是在現代,一大率應該會被稱作國際恐怖組織吧。
「都怪那羣混蛋,之前協商好的約定全搞砸了。一點都不體恤別人的辛苦,再也沒比他們更會找麻煩的了!」
遙之前跟在卑彌呼身後四處奔走,東塞個十人,西硬插個二十人,尋找能接納難民的地方。所以她會對一大率這樣瑟言相向,我可以理解。
然後爲了遏止一大率的暴行,志願者響應卑彌呼的號召聚集而來,組成混編部隊。成員們就是昨晚那些大吵大鬧的各色妖怪。
他們統稱爲「火之一族」。
火之一族不問原本的部族,只要心中燃着正義之火,能爲此不惜捐軀者,不論是誰都可以加入。
原本是卑彌呼侍女的遙,似乎由於着眼於大處(不細心)、別無偏見(少根筋)、豪爽不拘小節(熱血笨蛋)等個性特質被看上,如今正擔任負責人的角色。
儘管不想明說,但在我看來這還真是嚴重無比的人才不足。
遙大聲這樣喊了出來後,突然對我的腦袋施展頭部固定(注:headlock,摔角中將對方頭挾在腋下的招式。)。
「笨蛋!」
我的眼睛被緊緊壓在她小巧的乳房上。
她細小的肩膀不停顫抖。
可是,怎麼回事?
「先給我等一下!之前你不是說,沒想到真會召喚出像我這種一跑出來就跟着起鬨作秀的人嗎?」
遙手腕上套着的水藍色大手環抵着我的鼻子。
「因爲我想說一定得找出個辦法,一直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哪。」
等遙總算放開我,太陽依然還在天上。
「可是,你不用勉強的啦。」
「我也在那裏面嗎?」
頭頂上是一望無際萬里晴空,頭殼下的腦袋卻感覺還有一個最根本的疑問堵着……
「然後跳着跳着,腦袋裏就不停浮現了好多人的臉。有一臉大鬍子的人,腦袋光禿禿的人,金髮碧眼的人,甚至還有額頭長角的人呢。」
我不禁雙手抱住遙,用力抱緊她。
「那可真是糟透了啊~~」遙輕笑。
沒錯!這就是最大的疑問!爲什麼一開始我會想不起來……?
之後又是一長串對話,一直說到了星光在頭上閃爍的時候。所以按照慣例我只節錄摘要。
「因爲人家拜託你過來的時候,張政說好的嘛……」
……誰來幫我教教這女人什麼叫作適可而止吧。
據我的瞭解,遙除了睡覺時,走路、喫飯都一直話說個沒完,而且連講話都會馬力全開。這便是名叫「遙」的女孩的個性。
當我在地上倒成大字形時,太陽已有些傾斜。
那鐵定是我幻想在椰子樹下邊啜飲芒果汁,邊隔着墨鏡微笑欣賞上空美女的時候……
我覺得你的把戲鐵定會被識破的。
「哦~~我想我大概弄清楚了,讓我整理一下頭緒先……」
遙喃喃低語。
這一瞬間,我明白了一直忘記問自己爲何會來這裏的理由。因爲根本沒有問的必要。
「而且我喜歡你這張可愛的臉!」遙笑道。
一旦獲得了神選派出來的救世主,一定會重新燃起士兵心中不停萎縮的希望之火!這便是遙的計劃。
我無法做些什麼,僅僅只能抱住遙的肩膀。
我的頭上卻繞着許多閃亮小星星。
「遙……拜託你安靜點!還有口水別亂噴啦!」
「對不起,我對你大吼……張政不用強迫自己參戰的。因爲那不是區區高中生能應付的對手。」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爲什麼我會是救世主?這是怎麼回事啊?!」
「但你要跟他們戰鬥,不是嗎?」
「不是有很多人身上刺青嗎?那些刺青呀,是刺上部族名還有那人的名字喔。」
「可別告訴我因爲這樣你就決定了喔。」
「光是上個禮拜,就有三座村莊被攻破了。那裏……總共有五百零六個人,等我們趕到時,連女人小孩還有先出發的同伴……通通都被殺死了……」
我一把跳了起來,劈哩啪啦張口就問。
在我手臂中輕輕點頭的遙,額頭碰了碰我的胸膛。
「也幫我畫上去吧。」
遙閉上嘴巴,不滿地鼓起臉頰。
「高中生?」
不可能改變的。我的心意打從與這女孩相遇時便已經確定。不,感覺甚至是在相遇之前便已經確定了。
遙的身軀一震。直覺真靈。這樣再好不過了。
不出所料,她忍不到一分鐘就開口了。
「我、我知道了啦。我知道了!快住手!」
另外他們還擁有神出鬼沒、擅長情報戰且不擇手段的反派角色三大要素,因此倉促成軍的火之一族更是難以抗衡。
「總之,一大率就是麻煩的敵人啦……」
在這狀況下,不但無望獲得顯赫戰果,連士兵也身心俱疲。
——昨天才誠心誠意?
但是要從頭開始說明「高中生」的意義,卻出乎意料地困難。
這女孩一下子就說出了真相,比我還要緊張惶恐。以這年紀的女孩來說,這丫頭超不會撒謊的。
——原來如此啊。不過……
「我確實是看到有人渾身刺青,是所有人都要刺青嗎?」
「你對我一見鍾情啊?」我也不禁笑了。
「當真是真的認真的嗎?」
「喂!你怎麼了?」
「我跟你說,醜話先說在前頭,我既不是戰士也不是軍師,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
「因爲我有好久好久都沒看到人笑了。」
聽來這丫頭似乎平日祭神時都會偷工減料。真是個不像話的巫女。
「我不知道啦!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想不到安慰的話。
遙最後將袋子上下顛倒,把裏面的東西通通倒到地上。
遙很稀奇地沒看着我的眼睛。這丫頭真是好懂。鐵定有什麼事瞞着我。
遙似乎是積怨頗深,在我身旁對一大率一直喋喋不休連串罵着不符合巫女身分的髒話。
遙大力拍打我胸口。
「恩……對了!就是隻能靠父母養的人,明明對將來的計劃沒有出色的能力,卻不努力也無上進心。就是這種雜碎。」
我被遙天馬行空五花八門的敘述搞得腦子有點混亂,情緒也低落了下來。
遙長長嘆了口氣。
「那羣壞蛋光是把人殺了還不罷休,他們會在人還活着的時候把他切得七零八落,手、腳、頭,還有耳朵、鼻子……最後根本就認不出來誰是誰……」
被一大率伺機偷襲,連戰連敗的火之一族士氣低落到不行。當務之急就是心理上的激勵。
一大率由於職務性質之故,其基地所在地、組織的規模、構成人員與資金來源幾乎通通都很保密。當然它在過去尚是邪馬臺國內的機構時,卑彌呼還能掌控它。可是他們最近幾年呈報的情報幾乎全是捏造,而且地下化之後更是完全失去行蹤。
我數着頭上的腫包,遙則在我身旁坐下,動作有些拘謹地將纖細的嬌軀倚在我身上。不對,我想她壓根欠缺所謂的拘謹這種玩意。
——哎呀呀。
「女孩子都已經說出這種話了,你會幫忙的,對吧?」
「吶,你臉上的兩道紅線,是火之一族的象徵對吧?你現在有帶着畫它的道具嗎?」
總之就是束手無策。這便是遙所屬的火之一族現況。
遙彷彿是要確認我心臟的鼓動,將耳朵貼在我胸口。
我明白了邪馬臺國所處的進退維谷情形,也瞭解遙他們正與一大率陷入苦戰,也覺得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不妨助他們一臂之力。
所以就有了這檔事!身爲總幹事的遙放話:「我會從異世界找來救世主的!大夥振作點吧!」
遙似乎是要掩飾自己的害羞,右手抱着我的腦袋,空下的左手在我身上不甚用力地亂拍亂打。
真是的。講出來後連我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就在這時!
遙連忙翻找起腰間布袋裏的東西,動作大得連我的手都被掙開了。
「嗯。我打算如果真的沒人來的話,我就要假裝被救世主的靈魂附身。我還準備好臺詞練習過了唷,嘿嘿嘿。」遙吐吐舌頭。
「吶,張政。你會跟我一起戰鬥,對吧?」!啊,對了!
「不快點動手的話,搞不好我又要改變心意嘍。」
說白一點就是被耍得團團轉、牽着鼻子走,數個月內連戰連敗。
我不禁探出身子靠近她。遙也配合地把臉湊近。她貼近的程度比我認定人與人之間的適當距離要近上許多,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對此並未感到不快。
「因爲這樣我就決定了!」
「老實講,不管找來的是誰都可以。應該說,其實我壓根沒想到真的能召喚到人來。」
「但是,我想在自己心裏的某處,也期待着救世主的來臨。所以我昨天才特地誠心誠意地跳了神樂唷。」
遙的額頭又碰到了我胸口。因爲她再度點了頭。
遙帶着好奇不已的表情望向我,眼神透露着:「快跟我說!」
「老實講……」
「嗯嗯,當真是真的認真的。」
打從和遙在一起之後,她只有一個,或者兩個諱言,直到最後都沒有被我看穿……但那些都是很遙遠以後才知道的事了。
我扶起遙的身軀,遙臉上畫的兩道紅線被淚水化開。
「啊,我是有說過……那我問你,爲什麼好死不死的,我又是救世主?」
「那本來是漁夫們的習慣,自從和一大率開戰以後,大家就開始在全身上下好幾處刺上自己的名字……」
「這個嘛……人家也不太清楚啊……」
然後昨夜在衆多士兵的注目下,她開始了這次救亡圖存的行動。
然而拍打我的手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
不知爲何,拍打得更大力了。
「在唷在唷。明明所有人都露出了很可怕的表情,卻只有你閉着眼睛好像很開心。」
遙的視線亂飄。這丫頭真是超簡單的。
「刺青呢?」
「不用!因爲我絕對不會死的。」
「不可以食言喔!」
遙拾起一個竹皮小包,一個轉身衝到我懷中。
我抱住遙直接順勢往後倒。
遙跨坐在我身上,手忙腳亂地解開竹皮包。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挖起一大塊紅泥,在掌心將它與唾液拌勻,然後用它在我臉上大力抹了四下。
「好看嗎?」
「嗯!很有男子氣概。」
遙高興地在我上方重重點了幾次頭。
我想坐起來,遙卻笑着撲了上來,再度推倒我。
我與遙像是幼犬彼此嬉鬧一般,相擁在地上翻滾。
回過神時,我們已貪婪索求着彼此的嘴脣,彷彿那是什麼美味至極的食物。
雖然有點丟臉,但這是我第一次接吻。我想遙肯定也是。
兩個人的牙齒碰撞了好幾次,我的嘴脣有點被弄破。
吻到混入血味。但兩個人都沒有在意那種事的心思。
我品嚐着遙纖巧的下巴到雪頸之間的味道。遙的呼吸漸漸急促。
我的手抓住印有「eb!」標誌的T恤下襬,遙坐起上身自動舉起雙手。
我一口氣脫掉T恤。
眼前出現小巧玲瓏的隆起。我一口含住,舌頭舔弄櫻花色的突起。
遙猛力抱住我的頭,緊緊按在她的胸上。
看來正式的戰爭終於來了。話雖如此,我卻沒什麼真實感。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看來還真是場『激烈』的相撲哪。你們倆這麼喜歡玩相撲,竟然連走路都還一直玩手臂相撲(注:日文中的比腕力一詞作「腕相撲」爲用手臂相撲之意,此處爲人天狗取笑遙與張政手牽手的雙關語)啊。」
然後在他旁邊,是一位感覺站錯位置的矮小狸頭人。
只是用指腹輕輕撫摸,源源不絕的蜜液便滿布手掌。
嘴巴說不要,身體倒是挺老實的呢,嘿嘿嘿,就是指這種狀態吧!
「對、對!我們玩了相撲!」
遙將套着手環的手腕抵住額頭。表情旋即一變。
他全身上下唯一呈現不同色調的,是那散射凌厲光芒的金色右眼。左眼已盲。
聽見遙的大喊,帳篷裏的人全都轉了過來。
「大概是在山上玩相撲了吧?」
遙的語氣有些緊張。
但遙轉過臉拒絕我。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敵人的目標是蘇奴國。嗯——在這附近。」
「虛空坊大人,請瞧在我薄面上饒過他們這回吧。」
聲音是從遙右腕上和潛水錶差不多大的水藍色手環傳來。
遙一邊跑着,邊從腰間小袋取出地圖,小嘴一銜便將它拉開。真是個全身靈便的丫頭。
而我爲了不讓遙說話,想用嘴巴堵上她雙脣。
「真是的,別破壞我的形象啊。也不想想昨天是誰把你們從高千穗帶到這裏的。要抱着兩個人飛,就連我也得花上一番功夫纔行啊。」
那隻手被遙急忙抓住。
我的手切入遙纖細的雙腿之間,手指一路上撫。
啊啊!兩人同時驚叫。
「張政!那個不能喝!這個人就是今早害我們頭痛的犯人!」
我的手環旋即出現反應。我連忙將它押到額頭上。
卑彌呼身旁肅立着一位身高近兩公尺的白髮大天狗。
看到我倆齊齊賞他白眼的模樣,虛空坊張大嘴「喀喀喀喀喀」豪邁大笑。
——超能力手機?
卑彌呼的靜靜一語,讓帳內的輕鬆氣氛一掃而空。不愧是名載史冊的女王。
最裏頭是正坐在小椅上的卑彌呼,其他人通通直接坐在地上。
我全速追趕已經拔腿跑掉的遙。
她臉上的鮮紅橫線被上下搓花,有的地方暈開,一半的顏料都化掉了。但是,嘴脣、頸子、額頭、耳朵上卻處處點染硃紅。我想我的臉應該也差不多。
我靠着右手與嘴巴,艱難地將手環的繩結系在左腕上。
遙笑容滿面得意地挺起胸膛,大天狗也喜形於色。
「等一會兒你看到的全都是些個性古怪的傢伙,張政,你儘量乖乖的不要說話。特別你是高中生的事情更要保密。」
沒發現她正被調笑的人,只有遙而已。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腦中直接響起遙的聲音以及雜音。
「先前的訊息說了什麼?」
「不行……真的不行啦。」
中心是一顆碩大的水藍石頭,和許多團青色的小石頭用絲線穿在一起,然後被縫在環帶布上。環帶布末端被加工成繩結狀,應該是要用這個結來調整手環大小。
7
卑彌呼似乎是爲侍女連連失態感到羞愧,不但沒有笑,反而扶着頭一副頭很痛的樣子。
「伏丸隊長,替遲來的張政重新報告一次情況。」
「如果做了的話,巫女之力就會消失,那樣一來會給大家添麻煩的。連張政也會無法回去原來的地方……」
大概正在召開作戰會議吧,帳內滿是沉重緊繃的氣氛。
太遲了。除卑彌呼之外的所有人全部捧腹大笑。
啊啊啊……
「不行、不行……不行……」
「本日,三斜之刻,來報一大率動向,審度其勢,略有疑竇然不失良機。其意爲……」
遙看到這狀況大喊:
「好了,玩笑到此爲止,言歸正傳,已無時間了。」
四下冒出「嘻嘻」的憋笑聲。連大天狗也笑了起來,長鼻子上下抖動。
遙朝我眨眨眼。
微弱火光映照出數張瞼孔,淨是些嚇死人的妖怪。
「他的瞼,是怎麼回事?」
遙腳下不停,用眼神朝帳口衛兵示意後,便直接入帳。
◆
遙撿起一個沒收進袋中的東西,扔了過來給我。這東西和之前突然發出怪聲的樸素手環長得一樣。
遙牽着我的手,逕自走向一座格外龐大的帳篷。
「黎明時出動!張政也一起去吧!」
「不不,失禮的人可是我。見到這兩個年輕人,便不禁想起自己還是個煩惱不斷的人類時之事哪。着實慚愧。來,小小薄酒,聊表歉意。」
遙聽見黑狗武士的話,連忙抬起頭來。
之後伏丸的狀況說明又臭又長,充滿一大堆專門用語和特殊的措辭遣字,老實說我根本是鴨子聽雷,有聽沒有懂。報告書這種東西要無所不用其極地令外行人云中看霧這點,看來是日本古今不變的傳統。
「必須回去了!」
我想把牛仔褲裏一柱擎天、脹得發疼的小兄弟解放出來,手摸向褲子拉鍊上的鈕釦。
聽他一說,我和遙彼此對望。
「用來把念增幅送出去,不但可以傳送簡短訊息,還可以曉得對方大概的位置。有效範圍大概是三座山左右。據說海上的距離是陸上的四倍。」
——呃,我記得……女生說「不行」就是OK的意思!
遙全身微泛起淡淡豔紅,口中喃出宛如囈語的嗚咽。
「嗯嗯。我們怎麼過去?坐船?」
遙的速度比爬山時還快上一倍,飛也似地奔過滿布火山灰土與巖礫的山坡。
啊啊,嗯啊啊……啊啊……
這個樣子,可真是名副其實的「臉上寫着」我們倆做了什麼事。遙低垂着小臉,連耳尖都紅了起來。
我們抵達草原上的駐紮地時,太陽即將下山。靠着暮色中浮現的火把光芒,才能得知那裏有人羣衆集。
其他還有諸如藍皮膚紅眼睛的老嫗、圓眼珠正滴溜溜亂轉的女河童、渾身長滿紅黑皰疹的男人、無尾白猿、四手四腳的雙頭男女等等……
虛空坊在杯中滿注白濁液體後,朝我遞來。
那裏簡直就像從對摺的鬆餅中流淌出一整瓶楓糖漿一樣。
——那種事誰鳥它啊!
遙睜開雙眼,歉然望着我。
我與遙並肩跑着。只不過我並不是「飛也似」而是「連滾帶爬」。
全數約莫二十人,他們正圍着油罐大小的油燈,照看着數張地圖。
「這樣用的啦。」
他渾身長着硬毛,也有許多地方露出了皮膚。那些地方全是傷疤,是這男人身經百戰的證據。
「所以咧,你們要怎樣?」
我正想這樣大喊時,耳旁傳來彷彿小鳥啼叫的聲音。
伏丸朗誦起記在樹皮背面的一長串報告書。
——不行了。聽到這種聲音後,我已經忍不住了。
「比船還快唷!」
「抱歉我們遲到了!」
>>我最>>>>喜歡>>你的>笑容>>
她的手指在四國地區中央一帶輕晃。
被點名起身的是個有顆烏黑油亮狗頭的男人,正是先前取笑我和遙「玩相撲」的傢伙。他完成作戰準備,身上穿戴的盔甲也是黑色。
「這是什麼啊?」
遙閉上雙眼,把自己的手環貼在額上。
「噢噢,這可真叫人士氣爲之一振。不過……你們兩個的臉,爲何都像只花貓似釣?」
「靠,好爛的無線電。根本聽不清楚在講什麼嘛!」
卑彌呼往大天狗杯中斟酒,被她稱爲虛空坊的天狗一口喝乾。
嚷了這句話之後,遙推開我站起來身。她火速穿上T恤,俐落地收拾散落一地的物品。
遙接連發出「咦?」「啊!」「呀!」三種怪聲後,連忙大力一甩,扔開原先緊握着的我的手。
「……怎麼了啦?」
「我們知道一大率的動向了!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託救世主大人的鴻福,我們的運氣可能變好了!」
接着,一頭白髮、蓄着長鬍的大天狗看到我時不禁瞪大雙眼。
「啊,跟大家報告,張政也加入火之一族了!」
遙雙眼泛起笑意,彷彿想出了絕妙惡作劇點子的小男孩。
我的聲音簡直就和美食當前卻被下令「不許動」的小狗一樣沮喪。
所以在這裏所寫下的,是我後來在乾草堆中從遙那裏聽來的大略解說,再加上說着說着遙就在我的懷中呼呼大睡了,所以並沒自信會有多正確。
伏丸唸了快要一個小時的報告書,主旨簡單來說就是:「由於得知下次一大率要攻擊的目標,只要做好準備,這次一定能得勝利。所以大家快動腦想想戰術吧!」如此這般。
帶來這情報的功臣,是坐在虛空坊身旁的矮小狸頭男,名叫市松。
偷襲的時間快則三天後的黎明,慢則四天後的傍晚。只是,以上純屬臆測。
地點是山之衆的故鄉,蘇奴國祖之谷。簡單來說就是四國的正中央一帶,差不多在德島縣西部外緣。
火之一族的成員裏,主力多是當地的山之衆——就是長着狗、豬腦袋的獸人。當然伏丸也出身於這個部族。
據遙說,這個部族擅長陸戰,特別是在山區戰鬥中更能發揮壓倒性的力量。此外,與其說他們勇猛果敢,還不如說他們個性急脾氣壞,這點相當出名。
個人的戰鬥能力也都頗高。據說其中有一部分的人,至今仍保有繼承自祖先的獸化能力。
前來助陣的還有生活區域與山之衆相鄰的兩個部族——風之衆(就是天狗),以及河之衆(基本上都長得像河童)。
至於這些人,則是活用他們的特長,負責警戒天空與河川。
若說虛空坊率領的風之衆是火之一族的空軍,山之衆便等於是陸軍。他們的士兵數僅次於人類,無疑是火之一族的主力部隊之一。
順帶一提,對於敵人一大率的戰力情報,此次依然空空如也。這是令人不安的因素。
因此,探查情勢的先發部隊,職責極爲重要。
嗯,重點就是這些。
我和遙因爲錯過了入座的時機,只能站在入口旁聽着伏丸的說明。兩人活像是忘記帶作業而罰站,然後被老師遺忘的小學生。
「剩下的,便是擔任先鋒偵察情勢的人選了。」
伏丸結束八股文說明後,虛空坊便追不及待搶先開口。
他明明就喝了有快一升的濁酒,卻看來毫無醉意。
「因爲不曉得敵軍情況如何,所以先鋒能臨機應變最重要,況且風險也很高。所以……這個重責大任,只能由風之衆來了吧?」
看來虛空坊希望當先鋒,掌握作戰的主導權。
今天?在修理?
「張政,你忘記是我把你從宮崎縣帶來這裏的嗎?今天,要反過來做!」
遙卻只是丟一句:「反正做了你就知道!」然後便不再多說。
遙直接問出我心中的疑問,追上市松拍他肩膀。市松不知爲何把泥巴搓到臉上。
一觸即發的氣氛令場內爲之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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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這說法,我越發一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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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他看來超不像刺探到一大率祕密情報的英雄。
市松撓撓頭抬眼偷瞧遙的臉色。
不過比起這種小疑問,還有一個讓我更莫名其妙的大問題……
下個瞬間,一隻宛如白蛇的纖纖玉手輕輕搭在虛空坊圓木似的粗壯手臂上。
但是,遙口中的「最高的山」是哪座山?說到這一帶最高的山,記得是在霧島山區西方,雖然忘了名字,但那裏有座比高千穗還高的山。
「整個扮好以後差不多就像這樣滴。」
卑彌呼凜聲宣佈後,作戰會議落幕。
「這項任務請讓我來做!只要使用『渡口』的話,明天就能抵達了!」
作者:桝田省治
打破沉默的人,依然又是遙。
「吶,你是怎麼知道一大率的情報的呀?」
「虛空坊閣下,珍貴的神酒灑潑出來不免浪費。」
低沉狺吼聲從伏丸的喉嚨傳出,他渾身的毛髮盡皆倒豎。
回過頭來的遙,用益智節目主持人的語氣,促狹地問了我一個謎題。
第三天的早上在遙精神百倍的吆喝聲中揭開序幕,她精神到我想埋怨「你怎麼老是那麼有精神」的地步。
虛空坊的大鼻子轉向伏丸,放聲高笑。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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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目瞪口呆連連讚歎。
也是啦,都已經有浮在天空的大島了,沒個一、兩艘會飛的船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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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你能混進去還真厲害呢!鬼都沒有發現你的丸子臉長得和他們不一樣喔?」
遙似乎也這樣覺得,只是這丫頭馬上就脫口而出了。
其他的山之衆也呼應着伏丸,開始低聲狺吼。氣、氣氛挺不妙的。
語畢,市松又在頭上加了兩隻泥巴做的角。
不過這次沒人說話。大夥都只是張大眼睛四下觀察,偷偷看着別人的臉色。
「幹了以後再上色的話就會更逼真。雖然是土之衆,但他們和山之衆一樣什麼長相都有,所以其實只要扮成這樣,就可以魚目混珠了呢。」
遙走在市松身旁,盯着他可愛的圓瞼。
「該不會有能飛的船吧?」
所謂的土之衆,簡單來說就是鬼族。鬼族在地下擁有專用的地道,能不爲人知地移動,他們和必須祕密行動的一大率自古以來就關係匪淺。至今土之衆不僅無人加入火之一族,甚至還有一些人加入一大率……據說是如此。
結果,我身旁冒出一句大聲回答,語氣簡直和因爲家長參觀日而緊張興奮的小學生沒兩樣。
「好厲害!好厲害喔!」
「那麼,這樣如何?」
「噢嗅,有趣。你們就一起上吧。」
喊出慢半拍的戰吼後,我高舉右手,所有人的視線莫名集中到我手上。
「啊啊!是虛空坊!那個低級的笑聲超像的!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欵欵欵!還有嗎還有嗎?」
「呃,是可以啦……」
卑彌呼面露沉穩微笑,在虛空坊的杯中緩緩注滿酒。
突然被點名的市松身體一彈,跳起了兩公分左右,驚慌失措地抬起頭。
遙語氣不悅地和我咬耳朵。
虛空坊露出譏諷笑容,同時斜眼睨了睨伏丸。
「不!敵軍目標爲我輩山之衆的大本營。因此這任務沒理由交付給不得地利的外人。」
我基於要走上一大段路的原因,拒絕了伏丸給我的臭烘烘重甲,而是穿上遙選給我的臭兮兮輕便麻衣。
唯有卑彌呼凝視着遙。遙堅定頷首。
掃圖:pork0001
「今天要爬最高的山唷!」
大概是一直被盯着瞧到不好意思,市松小跑步跑開。跑到略前方後停下,蹲下來用手抓起腳邊的泥土。
遙瞧見我露出一臉摸不着頭緒的表情,給了第二個提示。
市松抹去汗水,努力擠出笑容仰望着遙。
「這樣看起來是不是有點像鬼?」
「耶?呃……噢,噢噢噢噢噢!」
我加快腳步,與遙並肩同行。
推薦我輕巧麻衣的遙,本人卻不耐煩穿上一樣的麻衣,打扮和昨天幾乎一模一樣。不同的只是背上多了個裝着兩天份食物的袋子。一身輕便得簡直像是要參加當天來回的郊遊一樣。
一張快裂到耳畔的大嘴,臉頰與額頭異樣高起,下巴突出。
市松成功潛入的地方,便是土之衆的外圍組織。
「咦?還想看啊?真是沒辦法呀……那接着就換伏丸大將軍好了。」
「渡口啊……的確是夠快。不過戰鬥和相撲比賽可是兩碼子事哦。」
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儘管輪廓還有些圓,但無疑是鬼的長相。
「祝旗開得勝。」
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伏丸恨恨地以右眼回瞪。
他用又短又小的手遮住臉,抬起頭來。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山之衆和風之衆從以前就處不好,老是那個德行……」
「那是靠着潛進一大率裏面……說是這樣說,可是我潛入的組織,其實只是他們外圍的外圍,土之衆那裏而已啦。」
「讓你猜猜,沒有翅膀的我,是怎麼樣不用梯子也不用樓梯,就從天上的邪馬臺國下來到地面的?」
她反而去招呼了至今未發一語的市松。儘管有點突兀,但或許這就是遙式體貼吧。
「欵,還能扮成其他人嗎?」
「非也非也。從空中俯瞰的話根本用不着地利。況且用走的太慢了,等你們抵達時,仗搞不好都打完了。喀喀喀喀喀!」
……這傢伙躡手躡腳在幹嘛?
虛空坊起身,持着酒杯的手臂朝着伏丸一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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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松先生!」
——怎麼辦?
轉向我們的市松,變成昨天的大天狗。
第二章初戰
原本站着的虛空坊一屁股坐下。不知何時,伏丸的低吼聲也消失了。帳篷中回覆平靜。
「過去我曾靠着這鼻子讓一千個女人嚇得哭出來喔!喀喀喀喀喀!」
原來山之衆是個非常注重名譽、自尊心極強的部族,相形之下風之衆卻是以戲弄他人來表示親近的部族。以現代來說,大概就像英國人與法國人那樣。其中伏丸與虛空坊的性格更是各自部族中的典型,所以兩個入水火不容。
遙和昨天一樣,一個人自己越跑越遠,我對她的背影喊道:
「今天不用那個。因爲還在修理。」
譯者:高胤喨
先鋒隊的成員除了遙和我以外還有一個人,就是帶來一大率襲擊情報的山之衆,長着狸頭的市松。他可能是無法坐視故鄉處於危機之中,所以志願擔任嚮導,帶我們到目的地祖之谷去。
或許是因爲意外地被稱讚而感到高興,市松接着繼續變臉。這次他似乎把泥巴集中到了臉中央。
我手中照舊握着天之逆矛。看來它的效果出類拔萃。
看來我好像是要參加戰爭了……
他的模樣,簡直像是整天對人事精簡提心吊膽的庸碌中年上班族一樣!家裏兩個孩子還是小學生,硬着頭皮買下的三房兩廳自家公寓,房貸足足還有二十年期——他的背影散發出這種悲情。
錄入:寂若悠竹
從滿是泥巴的雙手下出現的臉,已經不是市松的五官。
聽見伏丸的揶揄,他的對頭虛空坊也大力點了點頭,甚至連卑彌呼也皺眉嘆息。
「你在做什麼啊?」
遙的手摸向我的手。二手再度交握。她的小手微微發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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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不要嚇人啊。」
這個狸頭男比嬌小的遙還要矮,手短腳短,也沒有尖牙或利爪,怎麼看怎麼不像士兵;再從剛纔的反應來推測,他應該非常膽小,似乎也不是個靠膽量補足身材缺陷的人。
「喂、遙!爲什麼要爬山啊?要去四國的話,方向壓根不對啊?」
「沒問題的!因爲張政會和我一起去!是吧是吧是吧?」
雖然莫名其妙就被弄成救世主的我這樣說好像有點犯賤,但遙實在是很會捧人的天才。
在遙一直「好厲害好厲害」的熱烈捧場下,等市松回過神來,已經變了超過三十個人的臉。
託他的福,我和遙在漫長旅途中毫不無聊,一路大笑着走完了半天的山路。
至於市松,當我們抵達目的地的山頂時,他臉上已經有一半的毛都弄掉了,正一臉泫然欲泣的模樣。
……節哀順變唷。
2
山頂裂着個巨大的火山口。我們朝着火山口外緣走去。四周可見數個大小不一的湖泊。南方天空中有一柱濃煙,應該是櫻島火山。
「嗯,應該在這附近的……奇怪了呀……?」
遙邊走邊喃喃自語。她張大眼睛東張西望,似乎在找些什麼。
眼前只是火山口噴出來的結實巨巖凌亂滿布,看不到什麼特殊的東西。
「啊!在那裏!來來,大家集合!」
遙衝出去邊招着手,可是她跑過去的地方只有一模一樣的石頭而已。
——啊,不對。
她身旁屹立着一塊與墓石差不多大小的岩石。仔細一看,頂端塗有一圈與長褲皮帶同寬的紅色顏料。以那塊石頭爲中心,隔着一步的距離有同樣大小的石頭,如此循環下去,井然有序地排成了一個圓圈。圓的大小比投手丘略大上一圈。
——圓形巨石陣。亦即所謂的Stonecircle。
我後來在網路上查到相關的小知識,因爲機會難得就順便介紹一下。
圓形巨石陣一般被認爲是象徵着生殖器或太陽,又或者是做爲祭祀用的歷法裝置。可以確定是人們爲了某種目的而建造的,但真正它的意涵與機能依然不明。
最有名的圓形巨石陣當屬英國的巨石陣(Stonehenge)。在日本,儘管規模較爲簡陋,但據說從北海道到九州,至今也殘存保留下許多。但在邪馬臺國的時代裏,這些恐怕不是什麼稀罕之物。
這裏就有其中一座。
在遙的指示下,我與市松清走散落在圓圈內的多餘石頭。其間,遙在矗立於圓正中心的石柱附近的地面上,用她帶來的紅色顏料畫着花紋如蛇般蜿蜒的曲線。
「嗯,這樣就差不多了吧。」
如果市松的鼻子沒聞錯,不,我想他應該沒弄錯。那我們就是一瞬間從九州南部跑來四國中央了。
不過市松實在令人刮目相看。就算我不是遙,也很想給他一長串「好厲害!好厲害!」
「喂,壓根一點都不好好不好!」
「不是啦,那個『渡口』到底是什麼東東?」
「與其用嘴巴說卻讓你們想東想西,不如親自體驗比較快!」
山洞裏,遙三不五時被白煙咳嗆一下,同時伸手烤着小小篝火。
——·——·——朝向遙的身體裏——·——
「不是的,那不是魚。是這裏先前的房客。還有很多,要不要再添一點?」
遙微微睜開雙眼。
現在坐着的地方是在山腰上發現的山洞洞口。
這傢伙能靠味道分辨地點喔?
遙閉上眼睛、輕揚下顎,口中開始唸唸有詞。
這也一轉眼就不見。第三次是波光粼粼的水面。驚鴻一瞥,現在到了浮在水上的大小諸島。
「應該是劍山。但我也是頭一次來……是這裏嗎?市松先生?」
再加上他還幫我們挖來了可溫暖身體、有藥效的樹根……
——·——朝向我的身體裏——·——·——
「這裏是哪裏?」
「要開始了喔。」
市松煮的是在帶來的五穀雜糧中加入野草的味噌風味火鍋。
「就跟昨天那件事一樣啦。曉得了吧?」
市松附和着我的疑問,點頭如搗蒜。
——靠,下雨了。
「好了喔。雖然味道不是挺好,但還是請兩位將就一下吧。」
然後是——
這樣講完後,她徹底昏了過去。
老實說,這個湯比老爸店裏要價二四八〇元日幣、最貴的什麼鬼北京烤鴨還要美味N倍!
此時,光之雨突然止息。
「這肉好軟,是什麼魚啊?」
「嗯,還好……」
無論如何,光是能從那股難受的飄浮感中解脫,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好死不死在這節骨眼下雨……看來儘管時空與地點有變,我的黴運依然不變。
「騙人!地面、不見了!」
對哪……這丫頭不可能不累的,只是在硬撐而已……
「還是第一次,連續使用了,四次呢。嘿嘿,老實說挺累人的……不過只要休息一下……」
遙大小姐一被我背進這裏後,馬上就恢復了意識,完全不曉得我與市松有多辛苦,只嚷嚷着:「啊~~肚子餓了~~」
無數的光芒粒子——·——
這座森林並未消失。我感覺腳下穩穩踩回了地面上。
我專注反覆深呼吸,平復身體狀況,之後總算有了觀察四周的力氣。
——那件事……?那件事??是哪件事???
我的身體前後左右亂搖。平衡感一團混亂。爲了確認自己是不是還站在地上,我往下瞧去。
他在大雨中僅花了短短五分鐘,就收集了一大捆雖然會冒出濃煙,卻還是能燃燒生火的柴薪。這並非什麼了不起的本事,但我卻做不到。
遙因肉中細骨頗多,顰着眉問話,但把肉送入口中的小手絲毫沒停下來。
仔細一瞧,石圈外側的景物開始扭曲。彷彿起了霧一般,周圍的景色逐漸模糊泛白。然後……
「先下山去如何呢?因爲風變溼了,太陽馬上就要下山,這裏也沒有能睡覺的地方。請交給我吧。只要進去森林之後,我多少會有些辦法的。」
即使我碰巧發現了,也絕對想不到要低頭彎腰才能進來的巖縫裏,居然會有一坪半大的遮風擋雨空間。
約十分鐘後,遙描繪完花紋,起身喊了我們。
「當然是要使用『渡口』啊?昨天不是講過了?」
——嗯,肉的真面目是這個啊!
潮溼的柴火徹底燃燒起來,當火堆開始爆出嗶啵聲響時,小小山洞裏瀰漫着香氣誘人的熱湯水氣。
再加上裏面放了不知他何時弄來的新鮮肉塊,更是讓我大喫一驚。
從她話比平時少這點來看,身體應該還沒完全恢復,但由於有胃口,所以狀況沒糟到需要太擔心的地步。
有點不好意思,我只看得出這些。只能確定,這裏與一開始那處亂石山頂是不同的地方而已。不過這兩個地方的共通點,就是現在這位置應該也是這一帶最高的山頂上,而我們站着的地方,依然是一座圓形巨石陣的正中央。我想這並非巧合。
「還好嗎?」
我把遙的行囊交給市松,自己背起她。
她聲音逐漸轉小。話還沒說完,遙突然往後一倒。
有種分不清是往上飄或是往下墜的異樣飄浮感。
遙的嘴脣不知何時變成了紫色,雙眼也沒了平目的光彩。
「是的,我想應該沒錯。」
……市松,你真是強者!我因爲外表瞧不起你,真是太對不起了。
我想這裏原本是巨大岩石上的小裂縫,經年累月在溫差與雨水的侵蝕下,慢慢擴大形成洞穴。
若有先問過那是什麼肉的話,不管是否對市松不好意思,我恐怕會敬謝不敏。不過遙卻完全相反。
——·——·——·——·——·——急速射入·——
遙興奮地高聲說完後,貼近我耳畔,悄聲追加道:
水滴落到臉頰上。市松的預感無誤。
遙再度握緊我的手。
我看到市松驚慌的眼神後,也漸漸不安了起來。
「最終的目的地是蘇奴國的劍山。因爲有點遠,所以今天要走捷徑跳三次過去。你們最好閉上眼睛,纔不會打亂波動;不過若想看看的話,睜開眼睛也無妨。天氣很棒,好好享受各種景色吧。好啦,就這樣,你們兩個牽着我的手。」
「剛纔那個就是『渡口』嗎?莫非這就是你說的巫女的力量?」
市松似乎「暈渡口」,臉色很糟。我想我也差不多吧。即使現在腳下踩着地,腰上和背脊依然殘存着先前那種奇妙的感覺。那感覺要是再維持個三秒……不曉得我是會吐出來還是會高潮。
我與市松面帶驚訝彼此對望,但還是握住了遙伸出的手。
我焦急地仰望下着傾盆大雨的天空。
市松蹲到她身旁,擔心地看着她的模樣。
要怎麼辦?!
我朝着在遙身旁忙着準備晚餐的市松背影,在心中默默道歉數次。
遙露出「都到這節骨眼了還在問什麼蠢話」的眼神。
一轉眼就……消……失……了……
3
在這當頭,這個小色女在亂想什麼啊,真是的……
遙也呼吸急促,喘得就像全力衝刺後的短跑選手。
市松朝慌張的我畏畏縮縮地建議:
先映入眼中的是環繞低矮山丘的農田與森林,還有芝麻點大的住家。
「咦!真的嗎?那我還要!」
不過……
這一剎那,我們三人沐浴在轟然傾注的如瀑白光中。
市松拿起一條和遙手臂差不多粗的滑溜物體。那是腦袋被劈成兩半的半截大蛇。
「到底是要做什麼啊?」
「恩,就是這樣。你應該多少知道一點我沒了巫女之力就會很頭痛的原因了吧?」
我衝過去抱起她,發覺她的身子有些冰涼。
蓊鬱濃密、綠意盎然的森林。
被遙一問後,市松將鼻子轉向上風處嗅了一嗅。
食慾這麼好的話應該沒問題了吧?市松彷彿也鬆了口氣,注視着遙狼吞虎嚥的喫相。
「安啦,相信我。」
風景一眨眼就消失,接着出現的,是坐落於雲海遙遠彼方的淡紫色山脈。
我揹着遙,風風火火地衝下山去。
隨着「呼——結束了」這句話,遙鬆開手。
要是市松不在的話,我們會怎樣?光是想像一下我都不寒而慄。
這是什麼啊???
首先,發現這裏的人是市松。原先洞穴入口被草整個遮蓋住,我人雖然站在洞前面,卻完全沒有發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引
眼前密林一望無際。其中也有着未生樹木的空隙,那應該是河川流過的關係吧。可能是河谷。森林再過去似乎是海,可以看見半島與島嶼。
「我明白了,那就麻煩你帶路。」
又瘦又小的遙很輕。真的很輕。輕得令我有點鼻酸。
遙無力一笑後,疲憊不堪地坐倒在地。
一股寒意由腰間刺入,往尾椎竄去,閃過全身。
「以後我只要看到長長的東西,搞不好就會流口水了呢~~」
「合您的口味真是太好了。那我明天就煮個蚯蚓鳥龍面好了。」
市松用一隻爪子刺入蛇的下顎,刷地一口氣剝下蛇皮。
當收拾好晚飯餐具時,雨勢轉小了。
市松說了句「明天是晴天呢」之後,開始解說明天的計劃行程。
要前往目的地祖之谷,沿河谷前進是最短的路線。不過由於這條路線遭遇敵軍的可能性極高,所以要走森林內的獸徑迂迴前進,如果一路順利的話,會在傍晚前抵達祖之谷。預計行程差不多就是這樣。
「不行。我們要走河谷。」
「不成的,那樣等於是在叫一大率來攻擊我們啊滴。」
儘管市松的語氣勉強維持鎮定,但還是有着驚慌的味道。
「那麼,遇上敵人後要戰鬥的人……就是我嘍?……是吧?」
我的聲音已有懼意。
「你想戰鬥的話請自便。我可是一看到敵人就要逃了。」
這丫頭在說什麼瘋話啊?我與市松一起張口結舌。
「我們只要把敵人的陣形還有數量回報給本部就行了啦。」
遙指了指水藍色手環。她的意思應該是說要用那個通知。
「動動腦筋嘛。我們只有明天一天的時間,與其用自己找敵人這種消極的作法,讓敵人找到我們不是更省事嗎?」
或許也沒錯。不過我總覺得這比普通的交戰還要危險好幾倍,是我還沒習慣要戰鬥的緣故嗎?還是這女人的腦子真的有問題?
「人類的女性真是會想些了不得的事啊滴。不過這也有道理。我曉得了。那就儘量前進得顯眼一點吧。嗯,要是有個萬一的話,只要逃進森林裏,就是我們佔優勢了。如果他們派出追兵,我會想辦法對付的。」
市松既然說了會想辦法對付,那就一定會有辦法。再怎麼說,這個男人可是森林裏的專家。
由於市松也完全贊成,所以一眨眼便決定了明天走河谷路線前進。
好晃啊……
它們高高跳入空中,彷彿被隱形絲線從上空大力拉了一把。
——很好!這樣的話就能逃得掉!
而且兩人的頭不見蹤影。不知是被喫掉了還是被帶走,唯有他們的腦袋找不到。
4
萬萬想不到,老媽被電影影響開始學起社交舞,而我被迫當她練習對象的經驗,竟然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啊。
當我和市松看到身後那羣怪東西時,遙總算祈禱完畢站了起來。
能將這種戰士中的戰士變成這副悽慘模樣,到底是什麼樣的敵人?儘管絲毫沒個底,卻可以確定對方絕對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心。
「從這狀況來看,他們應該是由祖之谷出來站啃的衛兵。不過,爲什麼非得要做到這種地步呢……」
啪、啪、啪。咔咔、咔咔、咔咔……
要用逆矛砍斷有一個人大腿粗的纜繩,對我這連竹刀都沒揮過的外行人來說,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啊!
市松說:「總之先逃就對了滴。」
我讓遙先上橋,隨後也跟了上去。
將長矛擔到肩上,腰一沉擔住長矛,雙膝一彈揮出長矛。
這無疑就是讓山之衆渾身上下開洞的恐怖武器的真面目。
只見搖晃的弧度越來越大,吊橋如擺錘般劃出巨大弧線。
——對了!這丫頭在故意晃動吊橋!
——咦?在這種地方幹嘛跳起舞來了?
先抵達的市忪喊着我們。
有聲音。從森林裏傳來。有某種躲在樹上的東西跳了下來,並且開始移動。
蜘蛛們在橋中央一帶,曲膝擺出準備跳躍的姿勢。
……要是告訴這丫頭V手勢意味着和平的話,不知道她會露出什麼表情?
我下定決心。
遙先抵達對岸。朝我伸出手大喊:
一看腳邊,逆矛矛頭已經深深切入本來位在纜繩下方的巖盤裏。
一束八柄的竹槍接連猛然刺落。第一波攻勢有六隻蜘蛛,共四十八柄竹槍。
恍然大悟後,我開始與她雙重奏,配合着她的動作也扭腰擺臀了起來。
支撐橋身的一條纜繩騰扭如龍,飛舞在河谷上方。
況且這隻矛鏽得亂七八糟耶!
回頭一看,方纔我們所處的地方如今插着大把大把的竹槍孔,密度和針插過沒兩樣。先前的河童首級已變成看不出原形的碎骨、爛肉與血水。
嗯,世界雖然無奇不有,但會賭命跳恰恰的高中生,恐怕只有我一個吧。
每一隻組裝蜘蛛的胴體上,都擺着一顆首級。
然後這個笨女人筆直回望、大力點頭。
哇靠!手整個麻掉。好像砍歪了,砍到某種堅硬物體。
一顆河童腦袋彈了過來,一顆眼珠掉出來,在遙面前摔個稀爛。大概是落地的衝擊力讓它從竹槍東中被震出,而且還附送超刺鼻的惡爛腐敗臭味。
最靠近的那隻,刺入離我和遙不到三十公分的地面。
「你真的以爲我辦得到嗎?!」
依照昨晚的商議,遇到敵人時的作法應該是要逃進森林裏……可是森林裏突然有敵人跑出來的時候要怎麼辦?
目睹這些場面後,我的膝蓋突然發抖,最後身子一軟,一屁股坐到地上。
看到那個往我們跑來的玩意的模樣後,我不禁叫出聲來:
遙蹲在屍體旁邊默默祈禱,唸誦着類似經文的句子。我與市松也學遙閉眼合掌。
「張政!抓好喔!」
當我一隻腳踏上對岸的同時,以那腳爲軸心,一個轉身拔出腰間長矛。
但這只是一瞬間的錯覺。
「逆矛!砍掉!快!」
——好,趁現在!我與遙緊緊抓住扶手繩索,同時在不停搖晃的吊橋上往前跑。
在那之後,原本就屬於夜行性的狸男獨自偷偷離開山洞。這件事直到隔天,我和遙都絲毫未察覺。
在入睡前,我們彼此聊了些家人的事……話雖如此,說話的幾乎全是市松,我和遙只是負責聽。我雖然熟知家人的事,但講太多可能會露出馬腳,而遙就算想講也沒有任何家人的事可說。
我拚命忍住,纔沒吐出先前剛喫下的草綠色稀飯。
遙與市松指着河谷那方又叫又跳。我也抬起頭望向那裏。
「成功了!」
隨着那條纜繩,方纔還是橋身的數根圓木陸續掉落。
我看了遙的雙眼。
組裝蜘蛛們要拔出腳時意外地很不順利。我們趁機衝出森林。一口氣跑到了可俯瞰河谷的山崖上。
纜繩被切斷似乎與蜘蛛們的起跳是同一瞬間,組裝蜘蛛維持着蹬腳起跳的姿勢,懸滯在原本站着的橋身之中……彷彿看來是這樣的景象。
——只剩一小段!
我牽着遙的手,朝招呼着我們的市松那裏踉踉蹌蹌走去。身後的組裝蜘蛛好不容易將腳從泥中拔出,咔咔咔地擺動長腳再度追殺過來。
八隻細長蛛腳的關節是以青竹製成,胴體是木箱,大小與三、四個面紙盒堆疊起來差不多。問題是擱在木箱上的物體。
遙雙手用力抓住兩側的扶手繩索,開始左右扭腰。
吊橋長度約三十公尺,寬一公尺左右,由粗藤編成的繩索綁住許多根圓木組成橋身。
我朝支撐橋身的主要藤索砍落。
就算花點時間去割斷它,在完成之前我們也變成竹槍刺螞了。
鏘!
沒錯,正是如此!
從遇害者的毛色與體型來看,應該各長着熊頭與豬頭。據說這兩種獸人在力量過人的山之衆裏,也是戰鬥力強悍的種族。
莫非它們想從搖晃的橋上跳到我們身上?!
我們與梟首蜘蛛的移動速度幾乎相同,只要它們依然使用八隻腳移動,速度就絕不可能比豁出去直接用屁股和背脊滑下斜坡的我和遙還快。因爲,由機械裝置組成的獵殺者們,做不出讓自己滾落斜坡這種愚蠢行爲。
也難怪市松如此感嘆。因爲倒在山坡的兩具屍首,彷彿從四面八方遭長槍同時突刺,渾身上下佈滿數十個孔洞。
不過,市松卻一反常態不停喋喋不休。從他與太太的交往開始,再進入衆多孩子的話題,一直滔滔不絕。不僅如此,情緒還越來越激動,說到第五個孩子彥市從樹上摔下來時,他終於忍不住落淚。
每走一步我都覺得搖晃得更嚴重。當抵達橋中央時,晃得簡直像在盪鞦韆一樣。
我拉住遙驚慌失措的雙手,將她硬拉了起來,然後直接往前一撲翻滾。
我和遙已經精疲力竭。在六男市太學會唱歌時,遙已在我兩膝之間睡着,等到七男雪松出世時,我好像也睡着了。
似乎是叫我用逆矛砍斷吊橋。
我也苦笑着回應V手勢。
聽見遙的歡呼我回頭一看,前頭的四隻組裝蜘蛛失去平衡,我看到它們連同身上的首級往下方河川摔落。
載着首級的詭異兵器們,一個不少地墜入河谷、消失無蹤。
喫過簡單的早餐後,我們花了一個小時左右下山,然後旋即穿越森林,當我們來到可以聽得見遠方傳來流經河谷的水聲處時,發現了兩名山之衆的屍體。
「那到底是什麼啊?!」
就在這時。
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
剩下的蜘蛛們不堪晃盪,多分出一對腳夾住橋面。前進速度更是緩慢。
當我正如此想時,梟首蜘蛛突然一起從地表上消失。
遙站到我面前。
「這裏滴!」
「不曉得,但我不覺得是友軍。」
抬頭一看,瞧見了V手勢與她的雪白貝齒。
「嗚哇,好慘……」
然而,也幸虧這麼晃,讓蜘蛛們不知如何是好,它們八隻腳中必須有四隻用來夾住兩旁的纜繩,所以行進速度緩慢,再加上橋面狹窄,一次只能進入一隻。它們自然排成了一列,這也是速度減緩的原因。
接着她配合扭腰動作,輪流伸縮左右兩邊的手肘與膝蓋。吊橋劇烈晃盪起來。
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
市松站在吊橋上。橋通往對岸。他打算走這座橋。
緊追着我們的是一打看來像長了腳的神轎、貌似蜘蛛的玩意。它們修長的八隻腳咔咔作響,往我們直衝過來。
首級的種類五花八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還有河童的頭。舊的首級已經肉爛見骨。最新鮮的首級還淌着鮮血,正是先前熊男與豬男的頭,臉上的表情因爲恐懼而瞪眼張口,彷彿隨時都會喊出聲來。
蜘蛛羣躍到我們頂上。在空中的八隻腳宛如收傘似地往身體靠攏,腳尖朝向下方,八隻腳的末端斜切成銳利竹槍。
我微微轉頭瞥了一眼。
「啊、哇哇!」遙驚叫。
「喝呀!」
市松衝下昨天因大雨而泥濘不堪的森林斜坡,往河谷邊跑去。
——這樣啊、這樣啊、是這樣啊!啊啊、真是的,我不管後果如何了喔!
我與遙緊跟在他身後,一路向下滑滾,把早上才烘乾的衣服弄得滿是泥漿。
第二波竹槍緊追着翻滾的我們刺落。
市松正在對岸上笑着揮手。
這時市松表情大變,指着我們身後大嚷了些什麼。
遙看到蜘蛛們這副模樣後,突地停下腳步轉了過來。
這些狀似蜘蛛的東西並非生物,從組成它們身體的零件一望便知。它們的外形就像小學生在深夜節目看了B級恐怖片之後,隔天做出來的暑假美勞作業,充滿着童趣的低俗以及兇殘。
5
「這座橋名叫藤橋喔,是用叫作寡婦藤的藤蔓搭成。本來那藤蔓搓成繩索後,就算用斧頭也無法輕易砍斷的……真不愧是天之逆矛滴。」
市松頻頻感嘆。最驚訝的人當然是我。不過我後來才曉得,跟這把不起眼長矛的「認真狀態」相比,這點小事根本就不值得大驚小怪。
「真奇怪哪……」
遙額上抵着水藍色手環,不悅地嘟囔。
「河之衆應該已經要來到這兒了呀。」
遙想把遭遇一大率前鋒的消息報告給附近的火之一族,但對方似乎完全沒有回應,氣得她直跺腳。
「由於昨天的雨水讓河水水勢變大,在這樣的大水裏,哪怕是水性好的河之衆也會遲到。況且那羣人恐怕一年都不會準時個一次。水裏的時間、速度和地上是不一樣的,所以要和河之衆打交道,最重要的就是有耐性滴。」
聽見市松好言勸慰,遙恨恨瞪了河谷後垂頭喪氣。
「反正還有那些鬼東西在亂晃,不能隨便進去森林裏,現在只好先去祖之谷和本部會合,剩下的之後再說吧……但是河之衆到底是死到哪兒去了啊?下次看到他們,我一定要在他們頭上的碟子灑鹽巴!」
大大嘖的一聲後,遙總算站了起來。
後來一路上,遙又用那手環試着聯絡了好幾次不守時的河童們。還是沒半點回應。不知是受話人不在訊號範圍內,還是他們已經被竹槍紮成篩子了……不過在那之後,一直沒再遇到敵人,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當胃裏總算消化掉硬得跟石頭一樣的幹米飯(注:hosiii,日本古代將米飯蒸熟後陰乾而成的乾糧,食用時加水或浸熱湯),我開始對瀑布與奇巖怪石的觀光行程忍不住打哈欠時,在河水上游望見了第二座藤橋。
據市松所說,只要過了那座橋,祖之谷就近在眼前。
走到橋中央時,遙停下腳步。探出身子再度凝視河流。
「你真是不死心欵,還在惦念河童的事啊?」
我的叨唸遙沒聽進去,依然專心凝視着上游。
「欵,市松先生!那是什麼啊?!」
被詢問的市松人已消失。只看見他慌慌張張逃離吊橋的背影。
——那傢伙在幹嘛啊?
「啊,快看!那個!」
笑助大概是興奮起來,腦袋上下喀喀搖晃。
——瞭解!
頭部完全是人工造物,男性的長相。
我瞥了一眼逆矛。
笑助將罩着藍布的左手舉到臉旁邊。
看起來就像腹語術使用的人偶,眼睛渾圓、下巴格外肥厚。
立刻就在身旁瞧見了遙眼泛淚花、盯着我看的小臉。
我聚集全身力氣,好不容易纔睜開沉重的眼皮。
那隻死狸貓!打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一大率會在這裏出現了!
看傻眼的我被遙頂了一下腰。轉眼一看,遙的視線掃過我腰間的逆矛,然後盯住我的眼睛。
此時我總算察覺。
噗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一大率!」
因爲我暈了過去。
簡單來說,它就是把人體各部位拼湊在一起做成的等身大線裝傀儡。
——嗯?感覺矛柄比平時灼熱。
宛若蒸汽火車氣笛發出的聲響迴盪河谷,隨着這聲響,鯨魚的頭頂高高噴出水柱。
兩人一起瞠目結舌,就像漫畫畫的一樣,整個人傻住。
「全家人同心協力收拾掉壞蛋吧!」
儘管雨水加大了水勢,但水深頂多也才三公尺,河底全是岩石,況且這裏根本就是淡水的河流。而那物體還是從上游下來,這裏根本不可能有鯨魚……
這一瞬間,我與遙腳下一虛,摔入了空中。
水柱高過吊橋,然後緩緩下降,停在我們眼睛的高度。
「小勇。這個哥哥啊,就是弄壞了我們熬夜做的『頭顱神轎』的人喔。不過還是先打個招呼吧。要算帳之後再算。」
連着男孩腦袋的左手高舉。錚的一聲,彷彿彈動琴絃的聲音響起。
「喏,孩子的媽也打個招呼吧。這可是傳說中來自未來的救世主,張政小弟。能遇見名人你很開心吧?」
面對接二連三的意外變化,我和遙說不出話來。
河童們看到我醒來後,便若無其事地返回水中離去。不給我道謝機會也不打聲招呼。真是一羣隨心所欲到極點的傢伙。
那絲線彷彿擁有意識,在空中俐落分爲左右兩股後,纏卷繞住吊橋兩端。
在她背後,並排着數對喫驚大睜的暗黃色眼珠。
吊橋被切斷,四周燦爛飄舞着許多絲線。
「初、次、見、面。」
笑助把黏在雙手上的兩顆頭高舉過頭,姿勢像是要把他們遠遠扔出。
笑助把臉轉向左右兩邊,嘴巴輕輕碰了妻子與兒子。似乎是在親吻他們。「爸爸,我也要戰鬥啦。」
「不對啦,媽媽,在照料爸爸的人可是我耶。嘻嘻嘻。」
我的身體各處撞上岩石,喝了一肚子夾泥帶沙的河水,仍拚命掙扎想游出水面,可是全身一直亂翻亂滾,根本連哪邊是上面都不曉得。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腦袋喀啦往後一仰,嘴巴逕自張開。
——市松?
遙察覺了鯨魚的真面目。因爲它頭上正寫着大大的「一大率」。
耳中的聲音,只有不知在哪啼叫的鳥鳴,以及眼前河流的滔滔水聲。
剎那間,我看見矛身軌跡彷彿閃過火光,把球打到中外野的手感傳來。
還有個不幸中的大幸,便是昨天的雨。由於下雨讓水勢變大,我即使撞上河底岩石也不至於受到致命傷。這樣一想,之前遇上滂沱大雨反倒是種幸運。
水柱上面立着一個人。不,仔細一瞧那並不能說是人。
就在此時,笑助左手上的小孩人偶頭轉了九十度,狠狠瞪我一眼。
我對自己的生命得以一直存活到今天這件事,原本毫無半點虔敬之意,不料死到臨頭滿腦子卻淨是這種窩囊念頭。就在此時……
遙指向河水上游,那裏的水勢洶湧,高漲彷彿海嘯一樣。
遙說:「的確是鯨魚對吧?」
右手的女人偶抱住笑助,
——對了,遙……遙怎樣了?!
「你安安啊。我是勇太!」
後背撞上水面。我與遙一轉眼便被滾滾濁流吞噬。
不曉得他想演到何時,看來笑助的奇怪獨角戲壓根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是絲線。人偶口中吐出的光燦物體,是無數的透明細絲。
連着女人偶頭的笑助右手揚起絲線飛舞空中。
「老公,人家也要戰鬥唷。」
然後,下巴一張,發出咔咔聲後上下開闔起來。
「不要緊,我會保護你們的。」
我也輕輕點頭回應,握住了逆矛矛身。
我與遙遭濁流吞噬,瞬間被沖走後,救起我們的是河之衆。他們雖然遲到卻一副不痛不癢的樣子,一路遊山玩水似地悠哉溯河而來。
他爲什麼在那裏?說到這個,一大率怎麼會曉得我的名字?
我上半身打着赤膊朝天躺着微笑,遙抱着膝蓋坐在一旁。
它的嘴巴做成笑臉,彷彿一直面帶笑容。
首先,鯨魚全長和巴士差不多,不是宮崎市裏那種巴士,而是香港常見的大型雙層巴士的長度。在它下方,可見四個大車輪旋轉拍打出劇烈的水花。
只是身體沉重得像是被灌了鉛,完全使不上力。
「我是一大率的傀儡師笑助。請多多指教。」
隨着它的靠近,已經可以看清它的細節。
有個巨大無比的物體正磕磕絆絆地向我們衝過來。
有人抓住我的手臂,但我無法確認那是誰。
「你這孩子又說這種失禮的話。淨說些小孩子話。」
「是鯨魚……」
我被濁流吞沒前一刻看到的景象是吊橋撞上崖壁後四分五裂,以及崖上獨自孤零零站着的市松身影。
遙應該是在做人工呼吸時,幫我脫去了被河水浸溼的麻衣。
「張政!快!」遙的語氣焦急。
託他們遲到的福,我們才能得救。看來認識不守時的河童也不是壞事。
我說:「是啊……是鯨魚哪。」
除去腦袋以外,他的頸子、肩膀、屁股、手肘、膝蓋確實都是人類的器官。但每個部位都是不同人的,恐怕是從好幾個人身上分別切下。
不過,等她注意到時已經太遲。鯨魚型水陸兩用戰車已逼近眼前。
三隻人偶的措辭遣字雖然都不同,但聲音始終是正中央男人偶的聲音。
我將逆矛拔出鞘,就像用球棒撈擊暴投的下墜球一樣,順勢由下往上一揮。
藍布輕飄飄地翻面落下。裏面有個人偶的腦袋做成小男孩的模樣。
在面向河川的大岩石上,只剩下我與遙以及頭上的陽光。
6
她的眼神催促我:「快點斬了眼前的敵人!」
而且,就和先前的組裝蜘蛛一樣,它的每個部位都有繩索貫穿串連,只是粗製濫造到光是看到它能站立就覺得不可思議。
「啊啊啊!喜美子!」
講完這句之後我才發覺自己說的話有多腦殘,不禁愣住。
「爸爸!小心!這兩個壞蛋又想殺死我跟媽媽了!」
這樣說完後,女人與小孩人偶的下巴猛然一鬆。口中流出水,彷彿閃閃發光的麥芽糖。
◆
右手的紅布中露出女人偶的臉。這次笑助轉向女人偶。
確實沒有對這噁心人偶的不入流腹語術捧場下去的道理。
另外應該是遙爲我做了人工呼吸。這好歹算是第二次接吻。和心儀的女孩接吻當然是好事,哪怕是昏迷中也一樣。
人偶口中傳出金屬摩擦般的尖銳聲音。
笑助的臉轉向小男孩。
「你竟然竟然竟然!竟然敢殺了喜美子!」
「我是笑助的太太喜美子。外子承蒙您照料了。」
肺部被空氣灌脹。空氣被壓出。再度被吹入。如此反覆數次後,我漸漸能夠自行呼吸。我想我應該還活着。
沒穿衣服。不知爲何,唯有手肘以下到指尖分別蓋着紅藍色布料。
媽的!媽的!媽的……!快窒息了。他的!我不想死啊!——
啊啊,另外就是……塗着紅藍兩種顏色的巨大假陽具。那玩意大刺刺地吊在它的股間。
——這男人到底在唱哪出戏啊?
長矛砍入笑助右腋下,瞬間劃過他肩頭。
笑助笑着注視落入河谷的妻子腦袋,臉上笑容如故,聲音卻憤怒顫抖。
「噢噢~~好恐怖。人家不想死!救救我!老公!」
毫無預警地,人偶上半身彷彿突然沒力往前一倒。似乎是在行禮。
「纔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有什麼好笑的啊?撞到頭了?」
就連聽見語氣不勝擔心的遙口無遮攔的話,也讓我想感謝自己仍然活着這件事。
我還不曉得幸福是什麼,但我的生命並非能輕易割捨的東西。
「也對哪……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又撞到頭……還跟你KiSS了第二次。」
「基絲?基絲是什麼?」
我微微噘起嘴脣向她示意。
「啊呀……你連呼出的氣都有泥水臭味。可別再來了。」
「唉,遙,要是我幹掉了那個東拼西湊的人偶……」
「沒問題。我就親你一干下。」
遙抬起臉望向遠方,不知想到了什麼嘴角輕笑,但微笑旋即又從她表情上消失。
「站得起來嗎?站得起來的話就快走!」
她語氣焦急,不等我回答便眺了起來,看也不看我就把手伸來。我抓住遙的手後順着她視線望去。
山後方冒出火柱。然後烏黑濃煙滾滾騰昇。
我抓起河之衆爲我找回的逆矛。
「是祖之谷?」
「應該是!」
朝黑煙升起處死命狂奔的遙回答了我。
奔跑。我倆在山路中不停狂奔。
然而,當抵達祖之谷時已將近黃昏……一切都已結束。
傀儡師笑助將我們打落河中後,立刻襲擊了山之衆的故鄉。
遙點點頭後放下手環。
「市松先生,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衝入草堆中,嘔出胃中物體,但只吐出些許苦澀泥水。
「昨天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是天照號。好像是比預定的早半天修好了。」
在這之中,有個孤獨佇立的矮小背影。
轉頭一看,遙獨自一人在木然死寂的鄉村中邊跑邊喊着。
——難以置信……
或在哭泣或在怒吼或在流淌鮮血的山之衆,接二連三站了起來。
出來迎接的人,是前天晚上才碰過面的那個毛皮烏黑油亮的山犬族首領伏丸,以及直屬他的三十多名士兵。他們用身經百戰老兵似的警戒眼神緊盯着我們。老實講,這氣氛讓我亂想逃跑的……
我靜靜靠近後,一把抓住市鬆手臂。
……在這節骨眼還一而再再而三傳話過來。遙到底是跟誰在通話?
「遙啊……祖之谷哪,可是第一座正面承受了一大率的襲擊卻沒有全滅,甚至還擊退敵人的村子。不是嗎?」
「彥市被抓走了……」
「你覺得我會知道那種事嗎?整備的人是有說過它就像小型的邪馬臺國一樣啦……但我想他們其實也搞不懂。因爲邪馬臺國裏雖然還有好幾艘一樣的船,能正常開動的就只有這一艘而已。算了,那不重要,反正先上去就是了。」
我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詞了。
U.F.O
遙看着森林的方向同時站起身。
奇蹟地逃過一劫的人們,在遙的號令下拯救傷患。就連失去手臂的人,也爲了尋找自己能幫忙的地方而奮力起身。
這時,飛碟底部射出一道宛如聚光燈燈光的光束,罩住我們三人。
面對遙突如其來的爆炸式發言,即使是伏丸也不禁變了臉……我就說吧。
「你說『沒能』保住?別小看山之衆!」
雙腳不由自主離開地面。我們被吸入飛碟底部。
伏丸的視線從遙轉移到我身上。他嘴角一緩,露出了尖銳利牙。
彥市?記得是市松的第五個孩子。
「那、那是什麼?」
——重要的友人。
據說對山之衆而言,體味或體溫比起視覺影像能讓他們更快知曉對方是誰。
「彥市現在怎麼樣了?」
「喂,這東西是怎麼飛在天上的?」
我質問道。但市松只是嚎啕大哭、不停掙扎,沒有回答我。
「對不起。我們沒趕上,沒能保住祖之谷。」
「我聽說你們砍下了敵軍首領的右手。要是他雙手俱在,犧牲者一定倍增。那是你們乾的吧?既然如此,就該挺起胸膛!以我等山之衆的重要友人身分自豪哪。」
遙抱住市松的頭,再次輕聲說了「對不起」。
市松不停反覆說着「對不起」「對不起」,然後又開始嚎啕大哭。
遙似乎對此毫不在意,連癢的感覺都沒有。而我雖然對山之衆這個習慣反感,卻又無可奈何。
……市松?
這謊話的有效期限連一秒都不到。因爲遙大聲這樣說了:
一如遙爲我做過的一樣,她替所有瀕死的村人吹入了生命氣息。
她親手一一扶起麻木呆坐的人。對喊了之後依然不起身的人大聲怒罵、拍打、踢踹,硬逼他們起身。
夕陽中浮現一個小黑點,不知那是在遙說完前還是說完後出現的。它一轉眼便飛到我們這裏,停在村落上空。不,正確來說是停在我們正上方。
遙「噫」的輕輕慘叫一聲抱住腦袋。聽到遙的這聲驚叫,伏丸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呼出。這股腥臭吐氣也吹到了我臉上。
「不,那個……託您的福,通通都……沒事。」
我們被送入的地方,是天照號底部七座蜂窩形格納庫之一。
不過仔細想想,我也不曉得電視爲何會有影像、電話爲何能與遠方的人通話。向來都是不看說明書就大刺刺地直接使用它們。我也是同一類人。
有的屍體連人帶甲被切成兩半。恐怕是保護祖之谷的士兵。
我在那裏見到的景象與遙在高千穗告訴我的如出一轍,但卻是遠遠超乎我的想像、悽慘非常的光景。
爲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我想到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答案。
呃!我相信……這應該是,表示親切的微笑吧。
和遙對話時,我偶爾會不禁頭昏腦脹起來。
說出這話的本人似乎也有點害臊。可能是想趕快結束這話題,伏丸對縮在後方牆角的市松說話。
遙一看到伏丸的身影后立刻衝了過去,跑到他面前深深地低下了頭。至於我,則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跟在她後面。
但她沒等市松回答,接着又把手環貼在額頭,這次換她朝某人送出訊息。
「對了,市松,你的家人平安吧?」
「那個……請問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你這混蛋!爲什麼要出賣我們?」
抬頭一看,那物體的大小——倘若不算界外球區的話,上面差不多能打場棒球賽了。它圓形的底部,雖然不像好萊塢科幻電影裏的那麼光彩奪目,卻也亮着數盞耀眼光芒。
遙的手環再度響起。遙旋即把手腕抵到額頭。
「嗯、可是……」
光是被瞪的話倒也還好,但他們緊接着跑到我身旁,毫不客氣地把鼻子湊到我的腋下、股間亂嗅着。
遙抬頭看向伏丸。
「市松!」
這時,遙的聲音傳入耳中。
「嗚哇~~」「呀!」我與市松驚叫。
我架着市松矮小的身體,將他整個人換了方向,把他的臉扳向成堆的屍體。
我在憤怒、無力感以及瀰漫的血腥味中感到體內一陣翻騰。
完全一片死寂。
「我們追!」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倒塌焚燬的住宅,以及滿地層層疊疊的屍體,幾乎都快看不到地面。即使是屍體與屍體縫隙間微微露出的小塊地面,也沾滿灰燼和鮮血,看不出原來土地的顏色。
每間格納庫似乎各有一個巨大出入口。照這狀況看來,在十分鐘內裝載一千人,接着一小時後在一百公里外放下他們——要辦到這種事應該是輕而易舉。
說話時多用點腦子吧。我想,如今我們肯定從重要的友人,被降格成沒禮貌的智障了哪。
這事且先拋開不提,我大概曉得這世界的生活與科技水平會天差地遠的理由了。看來應該就是因爲這羣傢伙對衆神的遺產不弄清原理,就直接亂用一氣的緣故。
市松低着頭,用細不可聞的音量撒了謊。
以眼還眼。這是對我砍落笑助右臂,也砍落了右臂末端那個女人頭的報復。
7
生存者恐怕不到一半。但這村中的人們依然努力想活下去。
起身的人去幫下一個生存者站起來,然後這些人再跑去其他人身邊,慢慢形成了連鎖效應。
混着市松的啜泣聲,遙的水藍色手環響起呼叫聲。
……太亂來了。
市松發出意義不明的嚎泣,然後失禁了。
「伏丸隊長!其實,市松先生有個孩子被一大率裏一個叫傀儡師笑助的傢伙抓去當人質……可是那傢伙超強的!就算這裏所有人一起上,也可能一下就會被打敗……可是希望你能幫我們!幫忙救人!」
市松抬起頭,把臉轉向位於村落西面的森林。在一片樹木被撞倒的痕跡中,有兩道粗大車痕向前延伸。
哪怕多救一人也好,還能動的人全都憑着自己的意志開始行動。
…………遙啊。
絕大部分的女性都被砍下腦袋。男性比女性略微幸運一些,因爲不知爲何,他們「只有」被齊肩砍去右臂。
啊?!我和市松都以爲自己聽錯了。
——飛在空中的圓盤?
「是那個從樹上摔下來的孩子嗎?難道,你這傢伙是因爲孩子被當成人質,所以才……」
「是鯨魚車走過的痕跡。那方向是藤橋所在的那座溪谷嗎?」
然而,有個人在前頭張開雙手擋住了他。是遙。
「你自己看看你幹了什麼好事!」
遙蹲了下來,仰望市松低垂哭泣的臉。
「當然啦。要是爸爸不去的話,還有誰能救彥市呢?」
「原來是這樣……那一定很痛苦的呀。我一直都沒有發覺,對不起。」
伏丸竭盡所能地想令自己的語氣溫和、親切。即使口氣聽來完全不像是那樣。
「噫!」
黑色山犬那巨大的嘴巴不悅地一撇嘴。
市松小小慘叫一聲後,甩開我的手連忙逃走。
遙用左手繼續摟着市松,把右手的手環貼到額上。在接收完訊息後她立刻問:
當我和遙對話時,市松在一旁晃晃悠悠地站起來。
遙仰望着飛碟底部,立刻回答他:
「大夥說河之衆跟蹤鯨魚跟到了上游,等它進入山裏後就換了風之衆跟。還有,天照也會過來。快看!來了!」
趁市松呆住一瞬的時候,我從後邊撲了上去,用手臂勒住他的脖子。
「市松,這是真的?」
市松耷拉着腦袋,不肯定也不否定。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伏丸如此喃喃自語後,轉向部下那邊大聲宣佈:
「爲了一個不知是生是死、連名字也不曉得的小孩,這女人就放話要我們去送死。我壓根不想搭理這種狗屁倒竈的請求。因此,救人的突擊隊只由明知狀況是這樣,卻還自願想去的白癡組成。」
——啊啊,要是不提這事就好了。
伏丸逐一看着每個部下的臉。有人別開眼睛,有人面帶微笑,有人輕搔鼻頭,有人開始舔理體毛,動作五花八門。會爲了別人的小孩賭上性命的人,裏頭一個也找不出來。
伏丸宏亮的聲音在格納庫中響起。
「志願者上前一步!」
當市松志忑不安地抬起頭時,伏丸的部下卻通通毫不猶豫前進一大步。
「與山之衆爲友便是如此。就像你們看到的一樣,我的部下全是白癡。他們隨便你們使喚了。」伏丸驕傲地掃視部下們。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最喜歡小孩子了哪。」
這樣講完後,伏丸自己也前進了一大步。
「說說你們的計劃吧。」
被伏丸敦促的遙一個深呼吸,然後開始說明傀儡師笑助的武器。
聽到笑助的武器是由兩手射出的無數細絲時,獸人們表示納悶,但在曉得那絲線纏住藤橋並一眨眼就可以將橋割斷的事之後,他們不禁譁然。
況且,根據倖存者的證言,襲擊祖之谷的人只有笑助一個。所以將數千人切得支離破碎四分五裂的兇手,十之八九是笑助一人所爲。當遙說出這件事後,他們一片沉默。
「可是我們有勝算!」遙繼續說道。
遙的計劃,如果這東西可算計劃的話……唉,大體如下:
因爲我砍斷了笑助的手,所以面對左翼的攻擊笑助的反應(或許)會慢上一拍;再加上右翼派出誘餌,(或許)就能賺到兩拍的時間;伏丸的突擊隊就趁這機會從左側一擁而上,一定(或許)就能打倒笑助。
……全像技術(注:全像技術(Holography)是一種使用光線和視差原理,製造出事物立體假象的方法。),不過就算我這樣講,也無法對她說明,所以還是算了。
我們徹底變成落湯雞後,終於來到瀑布後方,膝蓋以下還浸在水中。
遙似乎生氣了,粗魯拉起我的手,把我拉到瀑布旁,然後毫不猶豫地衝入瀑布正下方。
「嗯嗯,應該是說土土呂瀑布吧。不過,會跟丟目標還真是可恥。看來風之衆不只翅膀像鳥,連眼睛也和鳥一樣夜盲啊。」
大概是穿過瀑布的關係,它宛如被洗過一樣整臺溼漉漉。然而仔細一看,車身處處有着黑沉的污漬,車輪間也塞滿着不知是肉片還是泥土的物體。……還有這股臭味。
伏丸與遙,甚至連市松也看着彼此笑了起來。四下傳來了伏丸部下們的笑聲。
「依照我的『經驗』來說,祕密基地都是在地底……不然就是在瀑布後。」
「他們說鯨魚在土土呂不見了。知道那是哪裏嗎?」
「還好天照號提早修好了呢,否則我們用雙腳可追不上。啊,莫非是因爲不爽被風之衆搶先了一步,硬叫他們趕工的?」
說到這個,這世界的人們超愛碰觸別人的身體。就連講話時,臉也會貼近到令人喫驚的程度。老實說,除遙以外的人對我這樣,都會讓我十分不舒服。
這名女孩,或許出乎意料的,是個非比尋常的人物。
「啊,這個!是全——」
我的雙腳發抖打顫。這並不是面對挑戰時興奮顫抖的那種帥氣反應。
遙的T恤緊貼在身上,她轉身向我。
「我絕對饒不了……那個傢伙。」
手被拉着的我也走進了岩石裏。臉頰上瞬間一寒,宛如進入濃霧般無法見物。當踏出第一步的腳踩到地面時,視野又恢復了。
——找的是這個吧?
遙像活見到鬼似的,眼睛瞪得老大。
聽到遙這暈無顧忌、直揭瘡疤的話,伏丸再度撇撇嘴角。
白天若近距離觀察巖壁,恐怕就會察覺不對勁。因爲它只有這種粗製濫造的水準而已。但隔着水勢驚人的瀑布看過去的話,基本上看不出破綻。話說回來,會渾身弄得溼透去調查瀑布後面的好奇寶寶也很少。
我連忙拔出逆矛。朝鬼的頭部砍去。這時我與抬頭仰望我的鬼四目相交。
這是個體型和牛差不多大、長滿紅褐色肌肉的人。他粗如木樁的手臂中握着巨大長刀,肚子上插着折斷的槍柄,腰間圍着一張動物毛皮,而褐色短髮中生着兩隻小角。此外一絲不掛。
8
穿出巖壁後,我們和纔剛通過瀑布的伏丸等人撞個正着。
——這傢伙明明肚子都刺了把槍,居然還活着啊!
「好啦,要先從哪裏開始?」
我身處於與體育館差不多大的幽暗空間,看見裏頭停着鯨魚車。
——哇,不行了。
「嗚啊!」
我照着打擊的訣竅,把體重配置到支撐腳上,再配合腰部的旋轉踏出一步,同時全力揮落逆矛。
這臭味在祖之谷纔剛剛聞過,但在這裏被轟然衝落的瀑布給消去了,所以外面感覺不到。此地無疑有着堆積如山的屍體。
當我正要向大家致歉的剎那,那個笨女孩又說出了多餘的話。
一個巨大身軀倒在我腳邊,濺起了水花。
只見握在鬼手中的長刀,從旁往我的腳砍來。
……啊~~啊,不該問的。
遙輕輕一笑注視着我。
聽到遙的叫聲我回頭一看,只見槍尖從巖壁中刺出。刺出的位置如果再偏個三十公分的話,就會在我胸口捅出個洞來。
一旦扯上了遙,連一本正經的伏丸也會開起玩笑;甚至連孩子被擄走的父親以及決心赴死的人們都露出了笑容。
遙被拽到水中,她死命掙扎。
「嗯,就是這樣。所以還沒徹底修好,勉勉強強才飛到這裏來的,隨時都有可能摔下去哪。反正基本上也有心理準備了。」
「真想不到……竟然近在咫尺……可惡!快準備下降!」
……我正要說出「事吧」卻被打斷。岩石中突然伸出了一隻手來。
——無疑正是一隻「鬼」。
可是……失去了長刀的那隻手,這次換成抓住了遙的腳踝。
看到我們從巖壁裏跑出來,伏丸他們雖然有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姑且先不捉那把戲的原理,但他們對狀況的理解倒是出乎我意料的快速。真不愧是能心平氣和搭乘不知爲何會飛的天照號飛天的人們。
我把遙的右手拉到她臉上,把水藍色手環推到她眼前。
「那傢伙的絲線,用逆矛的話(或許)就擋得住唷!」
遙雖沒說出那三個(或許),但大夥都聽見了。不過,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決定當作沒聽見。而且,對於這個計劃即使成功也「一定」有人會送命的事,也決定裝作沒察覺。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但我注意到時已然太遲。來不及躲過長刀。
遙依然牽着我的手,踩着淺水開始大步往裏頭走去。這個女孩,雖然基本上長着顆人頭,但裏面鐵定是山之衆的腦子。而且還是屬豬的那種。
面無血色的我眼前,長刀飛了出去落入水中。
長槍繼續伸出。接着從巖壁中衝出來的東西,是身上刺着那把長槍的高大背影。
呼的一聲,逆矛破空砍落。我把巖壁當直球打,但大錯特錯。我像個對指叉球揮棒落空的打者一樣,身體轉了半圈後一屁股摔倒。
千鈞一髮之際,是遙跳到了橫倒在地的鬼身上,踢了他拿刀的手臂之故。
遙轉身面對來時方向,將右手手環抵在額頭。
我爬了起來,這次改用矛尖戳戳巖壁……逆矛毫無抵抗地刺入巖中。
——失算!小時候看的戰隊影集,瀑布後面都會有祕密基地,這是一定要的啊……
那隻套着水藍色手環的纖細小手似乎在找什麼,不停地左撈右抓。
試着把手伸過去看看。手臂毫無滯礙地穿入眼中看來明明是岩石的地方。
「張政!下面!」
正當我與遙想跟着伏丸他們進去時,巖壁裏響起了數人的吼叫聲,金屬大力互擊的聲音響起。
遙的驚叫令我回過神。
我與遙、市松,以及伏丸他們總共有三十多人。全員一起仰望猛烈飛濺水花的巨大瀑布。在夜色中看來,那彷彿是一位身穿白色外套、昂然而立的巨人。
聽到瀑布這字眼後,我腦海浮現某幅影像。
(雖然不太可能,但我想在二十一世紀的土土呂瀑布裏,這個裝置依然繼續運轉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運氣好的話,去那裏可能看得到和超大型觀光巴士一樣大的鯨魚車喔。)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不會有的啦,遙!
結束通話後遙詢問伏丸。
「喂,聽起來那個誘餌是最危險的,誰要當?」
遙也學我膽戰心驚地把手伸往身旁的岩石。之後她開始大膽行動,把手肘以下整個探入巖壁中,就這樣走到我身邊,然後把頭伸進去。
我一邊嘆息,一邊拔出腰間的逆矛,將它擔在右肩上,同時半蹲擺好架式。看到我這樣後,遙可能是發覺岩石碎片會打到自己,於是退到我背後三、四步處。
我一指出計劃含糊不清的部分後,所有人便看向我,不,是看向掛在我腰間的逆矛。當然遙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伏丸一拍我的肩膀後,一副自己理應打前鋒的模樣,毫不猶豫地衝入巖壁中。大概是想求好運吧。他的部下們模仿他一個接一個摸了我的頭和背後,跟上了伏丸。
——必須救她。必須救她。必須救她。
我連忙拉住她的手製止她。
「好痛!放手!混蛋!」
遙的水藍手環響起。
我不禁問:「喂,這不是真的吧?」
伏丸一聲令下,他的部下們便各就各位。只有我們和伏丸留在原地。
仔細想想這把矛也真悲哀。比起當武器用,被拿來做其他用途的比率更多得多。手杖、斧頭,這次又是當錘子。我雖是個助拳人,但因爲對殺人敬謝不敏,所以對這種狀況也不甚在意。但是製作這把長矛的人想必會嘆息不已吧。
「先出去外面吧,和伏丸他們會合後再繼續深入。」
儘管是從旁切進去的,但掉落的水量非同小可。我與遙的頭部、肩膀皆遭沉重水流猛烈衝擊。
遙用自由的另一隻腳踢踹鬼的臉,但鬼絲毫沒有放開遙的意思。
——爲什麼沒砍中岩石?
「嘿嘿嘿,開玩笑的。」
鬼用另一隻手撐起上半身,手中還抓着遙的腳想要站起來。
剛纔的(或許)似乎都只有我聽到的樣子。所有人看了我之後一起點頭。
她的身體整個沒入巖壁之中。
我把手伸過去握住遙的手。同時,岩石裏傳出了「鯨魚」這個字眼。
「開始什麼?」
「剛纔怎麼回事?」
「看來,你的預感似乎是落空了。」
「張政說有,岩石後面一定會有!」
跑到瀑布後面是沒關係,可是眼前果然是隻有一整片岩石而已。
巖壁的真面目其實是一層高密度的霧氣。大概是以這層霧爲布幕,再從某處進行投影的吧。
「那還用說,當然就是開始打碎這塊岩石啊!」
與笑助對峙時,由於太過超現實所以沒空害怕。然而,一旦近距離看到敵人,明瞭自己正與這種怪物戰鬥後,我就感受到無以言喻的恐懼。
這是土土呂瀑布。名稱的由來,是因爲自三十公尺高處流瀉而下的河水會發出轟然巨響(注:「土土呂」(Dodoro)在日文中與「轟然巨響」(todoro)發音相近。)之故。這是我後來從旅行社出版的觀光手冊四國篇得知的。
「土之衆?!」
這時我所見的土土呂瀑布,比起觀光手冊裏的照片,水勢更加兇猛,寬度也大上了一倍。可能是由於這一帶的雨水比二十一世紀來得多的緣故。
算了,用力砸個兩、三下之後,遙也一定會死心的。就用長矛大力砍砍岩石,弄得聲勢浩大的樣子吧。
「啊……嗯,也對啦。」
我閉上眼睛牽着遙的左手,再度穿過假巖壁。
「喂,沒——」
不用伏丸說,不管換誰來看,在瀑布後都只能見到岩石而已。別說是鯨魚車進去的入口了,連人能走的小出入口都沒有。
我看不懂鬼的表情,但他看來既像在笑又像在害怕。
——不殺了這傢伙就會被殺。
戳爛某種東西的觸感傳入我握着矛柄的手中,這與毆打棒球社的大猩猩前輩時相仿,但感覺傳人體內更深處。
——不對、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這樣做。
我反手握住長矛後,朝大鬼頭部不停戳插了無數次。
噗滋、噗滋、噗滋……就像在電車裏打瞌睡時一樣……
噗滋、噗滋、噗滋……彷彿在被窩裏聽着切蔥花的聲音……
聽着耳邊單調而悅耳的連響,我的腦海一片空白。
「張政!」
遠方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是女孩的聲音……那是誰啊,我好想睡的說……
「張政!」
對了,是遙。是遙的聲音。遙正在叫我。要救她纔行……
「張政,快停下來!」
回過神後,遙整個人正掛在我手上壓着我的手,臉上濺灑着紅色液體。
「……他已經死了。」
聽遙一說,我看向腳畔。原本鬼頭所在的水面,滿滿漂着一些東西。
有的東西像奶油、有的東西綿軟柔嫩、有的東西狀似布條,漂浮的物體五花八門。
然而,那些到底是什麼,我始終不得而知。
遙用瀑布的水打溼了手巾,擦着我的臉。上面沾着什麼嗎?似乎很難擦起來,她大力擦了又擦。好舒服。
「剩下的之後再清。走吧。」
「爸爸的夢想啊,是希望這個國家和平,我們親子三人能夠再次一起生活。」
生存者不到二十名。其中的半數人即使好運撿回了一條命,往後卻再也無法像普通人那樣生活了。
伏丸再次大喊,但隨即領悟這是白費力氣。因爲站着的人們已經沒了腦袋,鮮血像水管破裂那樣爆射進湧。
這次可能還加上敵人錯估我方數量的原因,所以倒在水中的屍體,全是土之衆。
相對地,我卻瞧見熊男身上處處纏着宛若蜘蛛絲的細絲。
9
斜坡爬完後,看見一座左右對開的大門。門扉不設防地敞開,光亮由門後流瀉而出。我在那塊開放空間中,一瞬間看到燦爛生光的物體閃動。
有趣的是戰鬥的痕跡。伏丸的部下們,似乎並不太拘泥於武器,常可看到他們扔掉自己的兵器,當場換上由鬼那裏奪來的武器作戰。
伏丸部隊的戰術,很像電視上看過的鬣狗狩獵方式。針對一頭獵物,以複數同伴進行數度波狀攻擊,分工明確組織嚴密。
伏丸叫了正熱中爭奪戰利品的部下們。
最先衝入房內的夥伴,前進不到三步,便淪爲笑助絲線的犧牲品倒下。
在遙大叫的同時,。隊伍前端已接連發出短促慘叫。
笑助與左手繼續對話,同時開始向我們這邊緩緩走來。
然而,牛仔褲後頭又被一把抓住。看來連遙也不想讓我上去。
先前還不絕於耳的慘叫消失了,只聽見山之衆呼哧呼哧的急促喘息。
是絲線!鐵定是笑助在房間中用那絲線控制着熊男!
——怎麼辦?
遙的計劃裏,是安排我擔任誘餌攻擊笑助僅存的左手。但好死不死,我如今的位置是入口左側,與預定的計劃相反。
「啊啊、沒錯。好慘哪~~那麼爸爸平安沒事嗎?」
「走?走去哪?」
那絲線一瞬間令兩具人體失去人形,將狐狸女和熊男變爲混成一團的碎肉。
伏丸沒放過笑助被我分心的一剎那。他靠着嘴巴與一隻右臂按住了笑助的左手。
在其他山之衆發出的怪叫聲中,市松無言衝了出去。儘管模樣看起來軟弱無力,但這傢伙也有他自己的戰鬥方式,畢竟市松也是山之衆。
倖存的全員目睹這慘無人道的死法。憤怒消除了山之衆內心的恐懼,進而令他們獸血沸騫。
笑助只是挪動左臂手肘以下的部位,戰鬥開始後卻一步也沒移動。
我向房間內一瞥,瞧見了令人不舒服的東西。腥臭味的源頭就在裏面。
我爲了察看伏丸的狀況轉頭向旁。可是那裏有個沒了腦袋,卻依然站着的熊男,他高大的身軀擋住視線,我看不到對面。
「二……」
我握住逆矛矛柄。還不行。
笑助從椅子中站起,掛着笑容凝視遠方。
接着,無頭熊男轉向我。
聽見這聲吼叫後,大夥一起趴到地上,或貼到左右兩側牆上。
我正要起身,市松從後面拉住我。
光燦絲線在山之衆之間如蛇般扭動遊繞。每當空中閃動絲線,就有腦袋飛起,斷手斷腳飛舞。
自稱傀儡師笑助的人偶維持着低頭的姿勢,下巴上下開闔,開始發出刺耳說話聲。
房間正中央有一張椅子。還有一具拼裝人偶。他坐着,又在與左手上的男孩腦袋演起獨角戲。
矛柄滾燙。但我毫不介意緊緊握住。
「不要!大夥快逃!」
集中。別想多餘的事。要集中!機會只有一次。
遙一問後,伏丸給了不祥的回答:「血腥味傳來的地方。」
可能是因爲土之衆的冶煉技術最爲出色,打造的武器柔韌而堅固,據說就是耐用又鋒利。這時代的主要兵器還是木製品與石製品,青銅兵器只是偶爾曇花一現,所以土之衆兵器製作技術的優越性可以說是令人訝異。
「真是聽者辛酸言者流淚的故事啊……剛纔的情節如何?我可是很喜歡喔。」
儘管市松阻止過我,但我還是馬上就想跟在他後面衝上去。
可是,四肢還健全的人,已經一個都不剩。
我也亦然。那一晚,脫掉了我「心靈上」的內褲的,正是那名狐狸女。照山之衆的方式來說,從那時起狐狸女就是我「重要的友人」了。
某人這樣喊了之後從我身旁衝出,撞開了無頭熊男。
我被遙拉着手走進巖壁中。我喜歡牽遙的手。
結果,我身上的髒污好像擦不掉。
當我與遙穿過投影在霧上的巖壁,再度進入鯨魚車的車庫時,戰鬥已接近尾聲。
相對的,還能動的伏丸部下,已經縮減到十個人。
我抓住逆矛。但因爲被遙與山之衆的身體擠住,我無法拔矛。
遙聲音哽咽。
「等一下!我也一起去!」
「這件事爸爸跟小勇說過好幾次了,你卻老是忘記呢。是因爲被捲進了鬼奴國和奴國的戰爭。明明就是無辜的……卻被砍掉手腳和腦袋死掉了。」
伏丸與剩下的三人,逼近到離笑助僅剩兩步的地方。
狐狸女回頭看到我無事後,舉起剩下的一隻手比出V手勢。
彷彿是要眺望牆上吊掛的一塊塊人體部位一般,笑助與左手男孩的頭一起緩緩旋轉了三百六十度。
「趴下!散開!」在一片慘叫哀嚎中,伏丸的怒吼響起。
笑助口中說着,左手上的男孩人偶口中,再度開始流出新的絲線。他即將再度出手。
男孩輕聲說道:「戰爭真是討厭啊。」
遙在背後代替我靜靜開始數數。
然而,山之衆一無所懼。踩着同伴的屍體,第二波、第三波衝了上去。
她的聲音雖小,卻毅然有力。聽見這聲音的我,稍微冷靜了一點。
我往前跳去,按下遙的腦袋。
伏丸的部隊裏也有負傷者,但全屬輕傷。總而言之就是壓倒性勝利。
——可惡!你他媽的竟敢這樣做!
「蠢才!快趴……下……」
山之衆們的作戰手法與粗獷的外表相反,極其精細又講效率。說得難聽點,就是樸素不炫又卑鄙,但也因此是強大有效的集團戰術。只要確保數量的優勢,便不用擔心失敗。
「欵,沒問題吧?」
「也對啦。這樣的話,媽媽也一定會回來的唷。」
「小勇……媽媽又死掉了。爸爸真沒用,真是抱歉啊。」
遙問我,但我不曉得是哪裏有問題。
位在入口右側的山之衆咆哮吶喊。
看到我這個生力軍後,笑助的左手轉向我。
當我扭動身體想拔出逆矛之際,熊男朝我舉起長劍。就在這時!
我再度握緊矛柄。爲什麼?矛柄比先前更燙了。
儘管車庫深處仍在進行戰鬥,只見每個想逃跑的鬼都有數名山之衆遠遠圍着,從容不迫進行着追殺。
伏丸的部下們揚起水花往前衝。山之衆的夜視能力出色,還能用氣味辨別道路,所以我們毫不猶豫,追在他們背後前進。
「好了,差不多該走了。」
左手的男孩人偶貼到笑助腦袋旁邊。
「我不會讓你傷害他的!」
只不過是一擊而已。
「三!」
男孩人偶非常震驚地睜大眼睛和嘴巴。
不一會兒,在鯨魚車車庫的角落,發現了一條通往上方的緩升坡。坡道上面沒水,所以甚至有人奔跑時手腳並用。山之衆的速度自然加快了,領先部團與墊底的我們,微微拉開了距離。
我拔矛同時奔出。
……然而,那個鬼的頭部到底跑哪去了呢?我一直想不通這件事。
兩個人偶的嘴部劇烈地咔咔震動,似乎是在齊聲發笑。
另一方面,身爲主力的伏丸等人則僵在右邊。同樣位置相反。
那房間令人想起博物館的展示室。展覽品是數百件的人手人腳、頭顱、軀幹……人類的身體按不同部位細細切分,排滿整面牆壁。
「我運氣好,只被砍掉腦袋是不會死的。不過我一個人好寂寞喔。所以啦,你看,爲了拿回媽媽和小勇的身體,爸爸正在努力。」
接着,是毛茸茸的腳、握着刀的手臂、第三顆熊頭。總計約十人份的身體部位接連灑下、散滿一地。
但是,領先的數個人,只是呆立不動。
所有人緊貼門扉左右兩邊,彷彿冬眠的蟲子一樣擠成一團。因爲只有這裏是能躲過那絲線的地方。
製作棉花糖時會出現的耀眼光絲籠罩狐狸女。是笑助射出的絲線。
觀衆只有一名被隱形絲線綁着、躺在椅子旁邊的一隻幼狸。看到這光景後。市松渾身顫抖。那孩子應該就是彥市了。
「一、」
有個東西從斜坡上滾到她腳邊。
「請別讓同伴們白死了。再數三下以後,纔是輪到您上陣滴。那麼,彥市就麻煩您多關照了。」
是熊男的首級。今天第二次看到了。
「打起精神來嘛。對了,我跟媽媽以前是爲什麼會死掉的啊?」
救了我的人,是已失去一臂、奄奄一息的高跳狐人。是那個在第一夜開心叼下我內褲、對我性騷擾的狐狸女。
下一剎那,惡夢出現。
在離門扉約五公尺處,笑助停下腳步,對着我說話。
即使是身經數度血戰歷練的伏丸部下們,也不禁驚慌失措。
在左手被伏丸抓住的情況下,笑助射出絲線。伏丸腹側的肌肉變得碎裂飛散,但他絲毫不爲所動。
我踏出三步後舉矛過頂,朝笑助左肩揮落逆矛。
此時,笑助的頭轉向我。
他的嘴巴猛然張開。口中飄晃着一團看不清的光絲。
——糟糕!
能射出絲線的不是隻有兩手的人偶頭啊!媽的咧!
但是,只能硬上了——就讓你見識見識平凡無奇的高中生能做出什麼事來!
我抱定了兩敗俱傷的覺悟,而笑助口中朝我噴出無數絲線。
然而,那絲線只是從旁擦過我握着長矛的手臂。
不知爲何,笑助微一踉艙,失去了平衡。正是因爲這一歪,他才射偏。
然後,由於他歪了一下,相對的我也砍偏了。
原本是打算從他肩頭斜砍下去,但長矛從側面切入笑助頸中,直接砍過。
碰巧砍飛了他的腦袋。
笑助的頭滾落在自己腳邊。
一看之下,笑助的小腿上,有個渾身是血的矮小男人正緊緊抱住。
——是市松。
千鈞一髮之際,撞歪笑助的人是市松。
失去腦袋之後,笑肋的身體彷彿失去支撐軸,瞬間癱倒在地、四分五裂。
在一旁的笑助頭顱上的眼睛嘴巴,急促開開闔闔一陣後,再唐突地靜止。
「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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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睡到何時啊?快起來吧。」
再落寞悲傷更久一點比較好……
市松渾身是血地抱着彥市,邊放聲大哭邊回頭對我說:
我環顧大量屍體,同時喃喃自語。
——啊,往這邊過來了。
「啊,對了。基絲!贏的話就要『基絲』!」
我試着摩擦、翻轉鏡子,最後還嘗試對鏡子說話,甚至抱着僥倖的希望,把遙給我的水藍色手環抵在額頭上。
「大人是完成使命纔回自己的國家去的吧?只要我們有危險的話,一定還會再次趕來的。因爲大人已經拜倒在遙小姐的石榴裙下了滴。」
——啊呀?有人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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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對英雄們的祈福後,遙一睜開雙眼就先看向我。
這動作不是在躺滿屍體的房間和別人的注視下做的!今晚再來仔細告訴她吧。時間還很多。
.lightnovel.
◆
被稱爲雲母的女鬼將笑助的腦袋往長腳鬼扔去。
是想變成英雄嗎?不,不是基於那種高尚的情操。
錄入:寂若悠竹
遙與山之衆正在一一確認夥伴們的遺體。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在略遠處望着他們這樣做。
「這樣就可以了吧。之後你自己再想辦法處理一下。」
我與遙、市松。殺不死的伏丸,以及四名好運的部下。再加上市松的兒子,彥市。
「先走一步的那羣小子。肯定已經在舉杯慶祝了哪。嘖,又只有我一個人被留下來啊。」
媽的,是那個丫頭的關係。遙不在這裏。我想再見到她。不對……
這時,長手鬼不知從哪兒撿來了一隻山之衆的腿。
我把逆矛放到地上,朝着奔過來的遙張開雙手。哦哦!這就是青春!
——你也恢復得太快了!
長手鬼接過笑助腦袋後,隨手把那顆頭直接插到了找來的大腿的截面上,接着就與另外兩個鬼快步離開房間。
喂,等一下……
我最後看到的景象,是頂着人偶頭的一隻腳,蹦蹦跳跳地跑掉的詭異光景。
遙羞答答地抬起了臉。
「騙人……張政的身體……」
「我想推倒她啊啊啊!」
「噢,慶祝的儀式是吧。那可真不賴,就搞得盛大熱鬧些吧。」
目送遙跟着大夥快步走出房間後,我在鏡子前面忍不住一個人捧腹,放聲大笑了起來。
她叫罵了好一陣子之後,換成一屁股坐到地上,開始抽泣落淚。
女鬼的臉中央有道巨大疤痕。她雖是鬼族,長相卻很標緻。給人的印象一言以蔽之就是——「精悍」。雖不曉得實際情況如何,但看來那兩個男鬼似乎聽命於她。她的身材則給我一種水上芭蕾選手的感覺。
——我在說什麼瘋話啊?!
——?
────────────────────────
活下來的,僅僅只有九人。
原本遺憾地望着部下屍骸的伏丸,轉過頭來對遙說:
「我說,你再怎麼看都只是個人偶吧,就別再拘泥於人類的身體瞭如何?」
——糟、糟糕了!
「雖然還沒打敗一大率,可是隻要有張政在,就一定能贏。我有這種感覺……喂!你會一直陪着我嗎?一直喔!」
遙兩手接過長矛後站起,深深吸了口氣。
「什麼呀,是雲母啊。呼~~真險真險。要是普通人被這樣的話,肯定早就死了。」
隨着這聲喊叫,我的身體往前一倒。因爲遙從後邊猛然抱住我的腰。
不過這男人……
無計可施的我,決定隨身攜帶銅鏡,以便遙隨時召喚我。
「是是是。反正你得先暫時隱忍一陣子不動就對了。這是那位大人的命令。」
此時,鏡中影像突然消失……
長腳鬼像足球選手那樣,腳一拐便把落在地上的笑助腦袋踢入空中。女鬼接住那顆腦袋,一隻手啪啪啪地拍了腦袋的頭側。
譯者:高胤喨
「是、是這樣喔。呃~~也對啦。」
「我不是笨蛋!纔不是!」
1
「真是的……爲什麼突然就回去了嘛……」
遙的理解有點錯誤,但這個時候理由是啥都沒差。重要的是增加既成事實。應該是這樣沒錯吧……我想。
聲音是從眼前的青銅鏡傳來,鏡中映出了遙跺腳發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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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唆!閉嘴!沒禮貌!我可是人類。別把我跟人偶那種鬼東西混爲一談!」
是三名土之衆。其中有一個腳特長,有一個手特長。這兩個是男性的鬼。剩下的那個看來是女性的鬼。大概是趕來支援笑助,卻沒能趕上吧。
用報紙包起鏡子後,我將它抱在腋下,一邊觀察四周一邊離開倉庫。我這副模樣,壓根就是闖空門的小偷。
遙先幫我想出了答案。
「……我纔不是那麼厲害的人。」
同時,我也發覺有股在過去那邊前不曾出現過的失落感。
——你們看?
「您果然就是真正的救世主大人滴!」
「謝謝你!終於可以不用再看到零零碎碎的屍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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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她一說後,我看看自己的手。清楚瞧見了手掌背後的景物。
遙的額頭抵着我,她的呼吸令我背上發癢。
我依依不捨地看着鏡子。上頭依然只顯示出那間空無一人、略顯陰森的房間。
遙的怒罵聲讓我回過了神,發現自己身在家裏的倉庫。
「在那之前,得要保管好這個呢。」
長腳鬼用腳接下笑助腦袋,然後直接開始用腳挑球。
他的左上臂露出了白色的物體,腹側也垂散着碎肉。儘管他毫不在意地大步走着,足跡卻沾滿鮮血。他感覺不到痛嗎?
真是的,又隨隨便便就給我說出這種任性的話,我心裏雖然這樣想,不知爲何嘴裏說出的卻是……
然而,這卻是火之一族的初次勝利。
我全身被白光包圍,不停地轉爲透明。
伏丸一手拾起留在地板上的逆矛,遞給了遙。
遙已經朝我這邊跑了過來。
不行。一點反應也沒有。
掃圖:pork0001
「嗯,相信我吧!」
——怎麼辦?
伏丸在房間中來回走動,想找出還活着的部下。
第三章紀錄
——我說啊,我纔想問你咧。叫我過去的人,可是你吧。
遙的大眼睛睜得更大,往我懷中跳了過來。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那個瘋狂人偶還活着。得告訴遙纔行,事情大條了!
「啊,那你們看你們看。我接下來就要跟張政『基絲』了喔!」
——算了,沒差。感覺也挺青春浪漫的。
沒有長槍突然從天而降,也沒有鬼會熊熊出現。回到這樣的現代的安心感逐漸塞滿我的心中。
回頭一看,遙摔倒在地上。這丫頭在搞什麼鬼?
笑助的腦袋在空中大吼:
——「暫且」就先爲了這個而戰!雖然我真正想要的是後面的步驟。
笑助猛然睜開雙眼。
「你們說的那個『基絲』是什麼?」市松不解風情地認真問着。
作者:桝田省治
她張口大罵:「張政是大笨蛋!」
我在鏡前回嘴。當然聲音沒能傳入遙耳中。
「騙子!傻瓜!窩囊廢!明明就說會陪着人家的!」
「在張政的國家啊,打倒敵人以後就要、『基絲』喔!」
外頭陽光毒辣得叫人頭暈目眩。蟬叫聲震耳欲聾。
——對了!今天是幾號了?
抵達那邊時是夜晚,當晚拔出逆矛,被脫掉內褲喝個爛醉後睡死。第二天在高千穗看過雲上的邪馬臺國後,與遙進展順利,然後參加了作戰會議……第三天又被抓去爬山,從巨石陣跳躍到了四國,在山洞裏躲雨。第四天在河上撞見鯨魚後落水再搭乘UFO,在夜間與瘋狂人偶交戰……然後,就回來了。算四天三夜?
這麼說來,我記得偷跑進倉庫的日子是八日禮拜一,所以現在是禮拜二、三、四、五嘍?不對,是禮拜四嗎?
我衝進家裏打開電視。螢幕上播出的,是晚間十點的警匪連續劇重播。我一手拿着遙控器,不停地切換頻道。
天氣預報。一個臉上掛着職業笑容的女人,死板地報着九州今晚的天氣預報。那種屁事
在看過天空後連我都曉得!今天明天后天通通都是晴天啦!重要的是快點報日期!
「七月八日,禮拜一,宮崎縣南部今晚的天氣爲……」
——七月八日,禮拜一?真的假的?
我看向擺在電視上的時鐘。四點三十八分。記得我喫掉兩碗過期泡麪當早餐是快九點時,在倉庫找到銅鏡應該是十點半左右吧。
只過了六個小時?
我望向桌子。有兩個泡麪的空碗,裏頭只剩對身體超有害的土色湯汁。被翻到運動版的報紙,正用彷彿是在叫嚷着「活該」的超大版面,述說着本人支持的球隊三連敗的消息。
簡單來說,眼前維持着我想到要去倉庫裏時的原樣。
我的大腦皺摺沒多到讓我可以聰明地眼睛一眨就能想出妙計,這件事我自己最清楚。但我還是再度開始思考。
——怎麼辦?
由於被瀑布衝得渾身溼透,我爲了轉換心情決定去衝個澡。
我脫掉手環,把身上唯一穿着的一件牛仔褲扔進洗衣機,按下開關。
說到這個,我的T恤被遙搶走了,但我的內褲又跑到哪去了?
被那個狐狸女當成戰利品帶回家了嗎?
下次帶着換洗內褲過去吧。
意思大抵如下:
「更立男王國中不服更相誅殺當時千餘人」
我就算看了翻譯也還是有一堆看不懂的字,不過似乎是說:「倭國的女王卑彌呼與狗奴國王卑彌弓呼從以前便交情不好,最後開戰了,這件事還傳到中國去。」也就是說卑彌呼對中國送出SOS信號。
既然如此,若調查鹿兒島南方遠處海域的話,會發現邪馬臺國的遺蹟或是故障的飛碟嗎?天狗、河童和會講人話的獸人們跑到哪去了?滅亡了?那麼,最後獲勝的是一大率嘍?
魏志倭人傳!讀了的話搞不好會有個線索。
喂,你說卑彌呼死了?!這個突然冒出的梗是怎麼回事啊?
從入口到擺着電腦的書桌爲止只需要走四步。只是,絕不可小看這四步。
「好了。」
說是一大率時常統治伊都國。記得遙說過,他們的根據地應該不明纔是……?啊,這說不定是個重大發現。
「卑彌呼已死」
喏!就是這個!
那是臺悲慘的電腦。老爸打着在家買賣股票的名義買下,但其實只是尋找海外色情網站的專用機。在天價請款單送上門後,老爸堅稱是當時仍是國中生的我乾的好事,擺出大義凜然的模樣污衊我,甚至還在當年的選舉中打出「保護青少年不受網路污染」的口號,結果順利當選縣議員。在那之後,卻一次都沒開機過。
我滿心雀躍開始閱讀,但讀到一半便沮喪起來。因爲裏面沒半句提到我之前期待的事。
我心想:印出來的資料前半是這種狀況的話,後半應該也不會寫什麼了不起的情報了吧。我的眼睛逐字逐句瀏覽,突然定在一個字彙上。
「政等以檄告喻壹與」
在我孩提時代的記憶裏,這房間的地面應是鋪着榻榻米的,但已無從確認起。
可能是使節團在書寫報告時略過不提,也可能是編着魏志倭人傳時被抹去了。總之就是基於某種意圖而完全不留下紀錄。嗯,倘若我是《魏志倭人傳月刊》的總編輯,可能也會想說:「他們是看到海市蜃樓了吧?要拿來當作下一期靈異特刊的材料嗎?可是沒有照片啊。」……不過,嗯,在那時代本來也沒有照相這玩意就是了。
我爲自己的想法感到興奮,連忙衝向父親的書房。房間裏有那樣東西。
那個看來去了邪馬臺國N次的張政……果然就是我嗎?
如果那邊真的是古代的日本,而且和現在的日本時間是一貫的話……
盯着她的笑容,我爲了找看看是否有解決的線索,開始回想那四天的經歷。
「皇帝塞曹宣佈讓擔任掾史這個職位的張政等人帶着親筆書信與軍旗,派遣他們去日本。」
呼~~不過這也太……
魏志倭人傳的前半部,簡單來說,就是在約三世紀時,由中國派至日本的使節團的出差報告書。裏面處處記載了應該是他們在抵達邪馬臺國前所見所聞的地理情報與社會風俗。
「倭女王卑彌呼與狗奴國男王卑彌弓呼素不和遣倭載斯鳥越等詣郡說相攻擊狀」
從鏡中回來已過了三天。這期間,我片刻不離地帶着魏志倭人傳,一有空便反覆閱讀,但沒有值得一提的新發現。
嗯,算了。今天姑且就相信第一順位的網站吧。
另外,今天中午,我碰到了久違的老爸。因爲我想去廚房找看看有沒有食物時,他正翻動着中式大炒鍋。
然後魏志倭人傳只剩下少許句子……
話說回來,這紀錄壓根、絕對有問題啦!這個我一清二楚。可不是嗎?
簡單來講就是放話說:「卑彌呼背後有中國罩喔。」藉此來牽制狗奴國。真是小氣巴拉的支援。算了,這不重要。
嘿,敲下Enter鍵。
「譴掾塞曹史張政等因齋詔書黃幢拜假難升米爲檄告喻之」
2
這個部分的描述,搞不好是根據我過去邪馬臺國之前,一大率還只是稅務機構時所寫成的紀錄也說不定。
我所見到的卑彌呼雖是個有點年紀的熟女,但可是活蹦亂跳的。這麼說來,與狗奴國之間的戰爭就不是過去的事,而是之後將要發生,或者正在進行的事。
爺爺過去不停地在沒有書架的十坪房間裏,堆了總共一萬本五花八門的書。其間遭遇兩次強震使得書本倒塌,但也沒有特意去整理,之後老爸又陸續塞進了約一萬本千奇百怪的書。所以這是一塊由父子兩代所造就的書本凍土地帶。
另外亦涉及了服裝、髮型、葬禮與婚禮等情報,以及特產、山中樹木與野生動物的品種,還提及了少許身分制度與法律方面的問題。
因此,我想出來的假說有兩種。
魏志倭人傳裏記載了那邊的世界之後將要發生的未來!有這種可能!
檢索的關鍵字使用【魏志倭人傳邪馬臺國白話文翻譯】應該就行了吧。
由於卑彌呼一族的壹與(十三歲)成了女王,所以國內穩定了下來。
「要喫嗎?」被唐突一問後,我下意識地答道:「嗯。」
我的目的是網際網路。今天不是要找色情網站,而是要找到有魏志倭人傳白話翻譯的網頁。
假如是過去的話,那就只是我不曉得而已,已經是結束的事了,不會有什麼問題。若是現在的話,狗奴國就是一大率的幕後黑手;而若是未來,就表示有一天將會與狗奴國發生戰爭。
「復立卑彌呼宗女壹與年十三爲王國中遂定」
淋浴時,我腦裏想得到的,淨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第一天遇見了天狗、河童、獸人……都是那個世界有,這個世界沒有的妖怪們。然後是卑彌呼。由於她曾名列魏志倭人傳中,所以應該是真實存在於古代日本的人。啊啊,對了。邪馬臺國也是。
老爸遞給我中式瓷湯杓與筷子,揚揚下巴催促我。我膽戰心驚地把它送進口中。
在這之後,寫着女王壹與讓張政等人帶着許多禮品回中國去。當時邪馬臺國也請二十名親善大使一起隨行到洛陽。
若要說到新獲得的情報,就是在那邊的第三天時,我爬上去的那座有圓形巨石陣的山,應該是霧島羣山的主峯!韓國峯(標高竟然是一千七百公尺!)啦,還有我和遙差點溺死的地方是被稱爲「大步危小步危」,如今很有名的風景名勝啦,以及劍山和土土呂瀑布的名字至今依然不變實際存在啦……簡單來說,淨是些被登在觀光手冊上、不痛不癢的小情報。
不祥的預言繼續出現。
書寫魏志倭人傳的傢伙也好,撰寫第一手出差報告書的傢伙也罷,其實通通一次也沒去過邪馬臺國。中國的大使們在博多市的中洲區接受款待後,只是聽了口述就帶着明太子當禮物回國了。他們可能是想說:「要走個好幾天這種事我可不幹,反正隨便寫寫也不會露餡。」
我倏地恢復幹勁,閱讀魏志倭人傳的後半。在這訊息之後主要是外交紀錄,接連講述中國與邪馬臺國書信往來與交換禮品的事。
列印紙瞬間整張被染爲紅色。因爲我噴出了嘴裏的番茄汁。
雖然一大率的名字出現令我心神不寧,但截至目前爲止的所有記載,都和我從遙那裏聽來的一樣。我所不曉得的情報,是在這句話之後的下一句。
啊~~靠,爆慢的。畫面跑的時間竟然比學校的電腦還要久上一倍。
順帶一捉,魏志倭人傳不管在哪裏都沒有提到一大率發動政變的事。
「自女王國以北特置一大率檢察諸國畏憚之」
(中國的皇帝)派遣張政等人,將皇帝的親筆信呈交給新女王壹與。
卑彌呼死了……
「怎樣?」
老媽嫁進門來的第一週,尚不知這裏是被詛咒的禁忌房間,所以意圖進行名爲「打掃房間」的暴行。她才一踏進這房間,書本高山便開始崩塌坍方,老媽試圖力挽狂瀾,結果導致肩膀脫臼。聽說之後她抱着拚死的決心想逃離,卻進一步造成鎖骨骨折。
——啊?
要驚慌等一下再驚慌,看翻譯先。
由於想要的情報太簡單就獲得,所以有種一拳打在空處的感覺。反倒是因爲發現譯文有好幾種版本,解釋略有歧異而覺得很麻煩。感覺網際網路情報也有熵無限大的傾向,它離變得毫無意義的日子也不遠了。
——啊!
——怎麼辦?
「在女王的國家(邪馬臺國)北邊的地方,特別設立了名叫『一大率』的職位,讓他們監督各國。各國十分害怕一大率的稽查。」
因爲裏面沒半句寫到說:「嗚哇!島……島嶼浮在天空上!」嘛。
我一絲不掛走回自己房間後,將冷氣調成急冷,只穿着一件內褲在牀上翻來覆去。
結果咧!那個碰巧跟我同名同姓的張政怎樣了?!接下來寫了些什麼?
雖然只是我的直覺,但我認爲一大率是人數稀少的小型組織。因爲處理的全屬機密事項,倘若人數增加便無法防止情報外泄,所以人員越少越好。
這個狗奴國在哪裏?而這件事在那個時代裏又是什麼時候的事?
認真一想,內容應該是祝賀和今後將維持友好關係之類的吧。
說到這個,那邊的世界,應該就是日本在久遠以前的模樣吧?遙帶着的地圖看來與現代的西日本一模一樣,高千穗這地名也相同。
所幸老爸不在。大概一大早就去小鋼珠店捐錢了吧。
真的會有這種事嗎?!
連身爲二十一世紀居民的我之前看到都嚇傻了。如果是瞧見懸空的邪馬臺國的三世紀使節團,被嚇死也不奇怪。
若把我過去的時間點當成現在,那麼與狗奴國的戰爭是在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嘿,印出來。不久後印表機開始傳出嘰嘎聲。
中式大炒鍋砰的一聲被擺上桌,裏頭裝着肉片炒青菜加拉麪加超濃蛋花湯的混合物。先不提外觀,從熱氣的味道來推斷,這是料理沒錯,而且還是專業級的中國菜。
另一個是「就當作沒看見唄」說。
最近,我在爲了打發時間而讀的科幻小說裏,看到了「熵無限大」(注:依照熱力學第二定律,在一封閉系統中熵(entropy)會越來越大,若將此定律無限延伸,宇宙會逐漸趨向熱平衡,從有序轉爲無序狀態。)這個詞,因爲聽起來頗酷的,所以我記住了。這似乎是物理還是數學的用語。如果想用肉眼確認這個抽象的詞彙,只消去看老爸的書齋就行。
「喫吧。」
望向天花板,年初時因爲奉子成婚而引退的前偶像,身穿象徵純潔的雪白泳裝正對着我巧笑倩兮。
儘管只靠這句話,無法得知更多詳情,但因爲在這句之前,有提過保管租稅的倉庫以及監視行動的事,所以一大率應該是類似現代國稅局稽查部的單位,大概專職嚴格調查邪馬臺國的屬國是否有未繳貢或者逃漏貢的情形。
「常治伊都國」
例如像「A國的人們會喫魚跟鮑魚」「A國的首長姓鈴木,副首長姓佐藤」「由A國往東南方走五十公里便是B國」之類的。
找到了!就在下一句的正中央附近。
老爸穿着工作服,儘管他有廚師執照,但打從孩提時代起我就沒看過他站在家裏的廚房。到底他要做什麼料理?是人類能喫的東西嗎?我出於好奇會看到什麼恐怖料理,才應了一聲。這在心理學上好像叫作「自毀衝動」。
——哎呀。
我一手拿着冰涼的番茄汁,在自己房間內的書桌上閱讀列印出來的十來張M紙張。左邊的是魏志倭人傳的原文,右邊的是白話文翻譯。
這是?是我嗎?!爲啥會有我的名字?!
3
姑且不論這些對研究者來說如何,但對於身爲普通人的我而言,只是些讓我想應一句「啊,是喔」的無聊內容。
嗚哇!阿政,上面說你又跑去邪馬臺國了耶!
以我來說,當體重還只有現今的一半不到的年紀時,我曾在這房裏膽大包天翻起筋斗,把老爸與爺爺嚇得面無人色。由於有過這樣的經歷,所以我和這房間打交道的時間頗長。然而,儘管如此,卻讀不到此處四分之一的書就是了。
卑彌呼死後有男性國王即位,但因爲國家內部不認同而爆發了內戰。有一千多人死了。在那之後又怎樣了呢……
總而言之,若說我到底想講什麼,就是這裏並非由老爸來決定誰可以進入,而是住在這房裏的某個看不見的存在所批准的。第三位獲准進入的光榮人類,就是我。
首先是「你們其實沒有真的去吧」說。
爲了看看有沒有能推測的情報,我望向下一行。
那裏有兩個讓我大喫一驚的字。
連我家老爸這種有點身家的人都會對國稅局頭大了。更別說是有錢人,一定會因爲自己是有錢人的理由而心裏更緊張不安。古今皆然。
我踩出精確神準的四步抵達父親的書桌,然後一屁股坐入皮椅。打開電腦。點擊藍色的網際網路圖示。
蒜頭、老薑以及豆瓣醬的辣味強烈鮮美。
「很好喫喔。」「是嗎?」
直至中式大炒鍋被喫空爲止,出現的親子對話只有以上這些。
「我喫飽了。」
我想迅速撤退,老爸在我背後又突然問:「你最近在忙些什麼?」
我略一思索後……
回答道:「在調查一些古代日本史。」嗯,這可是實話。
接下來老爸說出的話大出我意料。
「是邪馬臺國跟卑彌呼之類的嗎?」
「咦?呃、對啦……你爲什麼知道?」
老爸取出香菸點火,緩緩吸了一口吐出白煙。
「我看到你掛在手腕上的藍色玩意。大概是距離爺爺失蹤前一年左右吧……他也曾經熱中收集奇特的青銅鏡、勾玉項鍊吶。我想起那裏面有個東西和你手上的很像。你和他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很相像……」
老爸把香菸盒移向我,示意「要抽嗎?」我揮手錶示「不要」。
「應該還放在倉庫的某個地方。有興趣的話就去找看看吧。找到的話就歸你。」
老爸口中叼着香菸,拿起中式大炒鍋往廚房走去。
「啊啊,還有,用完電腦的話至少要關掉電源啊。」
——臭老爸!結果你只是看到了顯示着魏志倭人傳的螢幕畫面而已嘛!
不過,聽到了個好消息。看來倉庫的某個角落裏,還有除了那鏡子以外的邪馬臺國時代相關文物沉睡着。
反正沒事可做。我決定下午偷跑去倉庫。
在那之前我先做了準備。我從避難用的緊急求生揹包裏取出收音機與攜帶式廁所,改塞進魏志倭人傳的影印本、換洗內衣褲,以及拋棄式的牙刷與梳子。還有原本應該在暑假開封的那個東西。半打應該就夠用了吧?
逆矛不在。被遙保管着。只有一把塞在揹包某處、刀長三公分的瑞士刀,拿來當「螺賴把」和開酒器用,都比當武器還適合。
——真是頭大啊。這是哪裏啊……
看不出來現在幾點。由亮度來看應該是早晨或傍晚。有蟬在叫。
哇塞,爺爺,在八十八歲大壽的半年前你還買了偶像寫真集啊!
鐵棒像新體操的短棒一樣旋轉飛來,掠過我的頭上。
作者:桝田省治
我的雙眼被最後一張紙上一句難以置信的話給吸住。
我對這個青銅鏡是何時、在哪人手的很有興趣。況且老爸也說「找到的話,就歸你了」,會想知道價格也是人之常情。
預感果然沒錯。
我在黑暗中再度開始狂奔。將手環抵到額上。
掃圖:pork0001
——有武器嗎?!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我希望能找到村落或河川,所以決定先下山。
我把自己的腦袋差點像石榴一樣爆開的影像從腦中趕走。
呼!
——這玩意就是那個所謂的「給鬼用的鐵棒」?(注:日文中的「如虎添翼」寫作「鬼の全棒」(給鬼用的鐵棒)。)
——喂,不是吧……
我的身體在這世界逐漸消失,在這節骨眼上,我瞄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爺爺的日記。
呼~~似乎是追着小手電簡的光去了。腳步聲逐漸遠離。剩下的就只有一面祈禱別被他們發現,一面在這等他們離開了。當我正這樣想時……
是一大率的鯨魚車!
不愧是風之衆,看來果然很擅長戲弄人、讓人發飆。
腕上的水藍色手環發出如小鳥般的鳴叫聲。
手環抵額後又聽見遙活潑開朗的聲音。這丫頭,絕對不曉得我現在處於什麼狀況下……
我邊走邊試着把綁在右腕上的手環抵在額頭。
咦!還來!我不禁趴在地上。
沒得選了。我只能相信笨丫頭的指示,連滾帶爬衝下了山。聽見了水聲。
遙活力充沛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
算了,反正有食物也有水。揹包裏還帶了防雨布,要露營也是沒問題的。
聽到啪嚓嚓嚓的聲音後,我抬起頭,看見鐵棒在前方的草木中掃出了一條路。
1
────────────────────────
——啊,是天狗。
>>就這樣子,一直跑下去喔!>>
對了,爺爺記事本里的「與邪馬臺國的卑彌呼相見」又是什麼意思?爺爺該不會也曾經藉由那面鏡子來到這個世界過吧?
……我說,這不就跟「是我啦是我啦」的詐騙手法一樣嗎?
我,說不定,很討厭這個女孩吧。
譯者:高胤喨
我把心一橫,嘩啦嘩啦衝入河中。
——與邪馬臺國的卑彌呼相見。
就在這一瞬間。爺爺的記事本突然轉亮。有光從後方照了過來。
這時,耳邊響起呼的一聲破空風響,某樣物體插入眼前的大樹中。
好!趁現在!
這次有兩個選項。淹死,或者被打爆頭死。
那聲童讓鬼衆停下腳步。
而替我被鐵棒砸中的大樹猛然一震。下一瞬間劈啪作響,大樹倒了下來。
我開始摟掘找到鏡子的附近區域。雖然沒看見勾玉,但不一會兒,卻發現了就某種意義上來說,要來得更加貴重的最棒笑料。
我背上滿載決心與色心的揹包。
內容主要是鉅細靡遺地詳列出當天買的東西、喫的食物、去的場所、見到的人等等。由日期來看,是爺爺失蹤前的一年,距今六,七年前的東西。
數只鬼不理嘲笑自己的天狗,再度開始追殺我。
心急想逃跑,雙腳卻不聽使喚。
——搞屁啊!
然後,身後突然響起鬼衆的吼叫聲。回頭一看,他們正揮舞着鐵棒仰望樹上。
但還是希望能找到可以遮風蔽雨的場所。要是這樣還太奢求的話,至少要找到能看見一點天空的開闊場所也好。我加快腳步。
在衝下山坡的我面前擋着一條河。水流湍急。即使在夜色中亦能看見洶湧的白色水花。而在我的背後,因天狗的挑釁而暴跳如雷的鬼衆逐漸逼近。
——怎麼辦?
我大喫一驚想關掉燈,但已經來不及了。鬼衆也嚇了一跳瞪大眼睛,一起轉了過來。他們赤紅的雙眼在暮色中陰森放光。差不多有五、六、七隻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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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看似金屬球棒,但是比一般的球棒粗大。而且是粗大三倍。
我向後轉全速逃跑,邊跑邊拚命思考。
呼。
>>好久不見!>>你好嗎?>>
鐵棒往手環響起聲音的這邊擲來,將我背後的岩石砸個碎粉。
錄入:寂若悠竹
——喂,不是吧?這是什麼?!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林縫間,微微可見天空。射到地面的日光僅有少許。現在是在蓊鬱密林中。
我快速翻動記事本。
我有隱隱約約的預感。這與期待感和使命感不同。我無法說得很清楚。
不行,動手的話沒有勝算。只要能逃亡成功就算我贏了。
搞不好裏面還有「在極樂邪馬臺國跟卑彌呼美眉一起~~」的記載。
在今天接下來不久的時候,我會再度前往那裏,與遙相見。我有這種感覺。
——這是在開玩笑吧……
一個略帶弧度的巨大黑影出現,黑影底部有四個車輪正在轉動。
呼!
——媽的!兩個我都不想要啊!
或許是爲了預防老年癡呆才留下來的吧。
我絕對沒看錯。
回頭一看,鏡子隔着包裹它的報紙,散發出強烈光芒。
……極樂邪馬臺國?不可能不可能。
饒了我吧!我跳入一旁的大樹陰影中。
我原本篤定一到這裏,絕對就能在眼前看到遙。但看來似乎沒那麼順利。
此刻,上游傳來水勢猛然暴漲的聲響。
周遭終於整個暗了下來。我取出小手電筒,照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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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忙上岸。隨即有一波兩人高的大浪從我背後湧過。
是整捆收據。收據後面是爺爺的日記,但只是記着一些摘要。
土之衆手持沉重鐵製武器,但我背上只有揹包。速度方面是我佔優勢。
回頭一看。處處晦暗不清。但我和鬼的距離看來沒有縮短。也就是說,這個超重殺人武器是從後方二十公尺處被一把扔過來的?
——喂喂喂!是我!是我啦!是我啦!我不知道要怎麼辦纔好!快幫幫我~~
我好想哭。小手電筒光線所及之處,是一羣正要走過我前方約二十公尺遠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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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重逢
這裏感覺很像是上次來這世界時,與遙和市松走過的森林,但又感覺完全不像。
——那羣鬼咧?
基本上我認爲自己全心全意努力送出訊息……但仔細想想,我雖然接收過遙的聲音,卻沒有自己送出去過。到底她能不能順利收到呢?
——吵死了!這次又是怎樣啦!
.lightnovel.
數名天狗發出豪邁的笑聲,同時往鬼頭上扔着什麼東西。這攻擊本身看似沒什麼威力,但鬼衆的注意力確實被轉移到天狗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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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邊想着蠢事邊走時,四周也變暗了。看來並不是清晨。
在纔剛被製造出來的樹木殘幹後方,鬼眼散放的紅芒搖曳着。我們之間距離正在縮短,他們的攻擊也越來越準。
我按照撲壘的要領衝進附近的草叢。在裏面彎着腰前進,同時打開小手電筒的開關,然後竭力一把將它扔遠。
拉開距離之後我躲入黑暗,保持安靜等他們過去。這是最實際的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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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宛如蒸汽火車氣笛的聲音響起。鯨魚的頭部噴出水柱。
萬事皆休矣。就算要跟那個神經病的笑臉人偶開打,手邊也沒有可仰仗的逆矛。
「遙!」
我不禁仰天大喊。
「別喊得那麼丟人現眼啦!」
遙的聲音從天而降。
「來,給你!」
接着有個東西落在我腳邊,是天之逆矛!
染成鮮紅色的布制矛鞘被翻修過了,泛着深沉的光澤,感覺截然不同。大概是刷上好幾層漆讓它硬化了吧。
可是,這絕對是我的。因爲上面的白色刺繡刺着「張政」兩字。
抬頭一看,在鯨魚噴出的水柱上,身穿印有「eb!」標誌T恤的女孩,對我比出V手勢。
「土之衆來了喔!」
聽到遙的聲音,我回過神來,轉身的同時拔出逆矛。
矛身微微散發橘色光芒,彷彿騰冒着熱氣。
我爲了確認久違的逆矛手感,朝着那羣鬼,像是做打擊練習似地空揮一下。
中外野方向隨即響起兩聲慘叫。
明明就連矛尖都沒碰到他們,卻有兩隻鬼的結實胸肌被猛然水平割裂。
——剛、剛剛是什麼?!
我沒有細想的時間,身後已響起了喧譁聲。從鯨魚車側門裏走出來的,是伏丸的新部隊。
這裏幾乎沒有定居者,相對的卻總是充滿長期停留者。明明只有男性,卻活像一羣大媽聚在一起時一樣,從早到晚吵得不得了。
據說,所謂的天狗,原本便是由死過一次的人類「復活」而成的生物。
由於全都是些天狗〇的地名,所以搞不好至今還殘留着一兩個有天狗兩字的地名。倘若你發現了這種地名,那附近就是我和遙待過的場所。
首先最引人注意的是,天狗只有成年的男性,沒有女性與小孩。
換句話來說,就連天狗谷,其實也像是風之衆的度假中心,並非是那麼有戰略價值與特殊重要性的場所,但是一大率卻還是有攻擊這裏的理由。
據遙說,我離開不到四十天。當我在土土呂瀑布消失後過了幾天,發生了吉野川被下毒,使河之衆的屍體堵住整條河川的慘事。但是,之後的一個月內,一大率卻完全沒有動靜。
我的舌頭輕輕纏撫那舌。不,被纏撫的或許是我的舌頭。在宛若彼此相融的交纏糾結中,漸漸無法辨別。
在我的舌頭探入前,遙的香舌已先伸了進來。
當到了上牀時間後,遙就躺進倚牆而坐的我的兩腿間,一副「這裏是我專用」的模樣。
這我可以理解。
遙還自行回絕了虛空坊爲我們準備的住處,說是要在阿福婆婆的小屋裏過夜。雖然有點擠,但我變得也要一起入住。
它位在南北兩座山山腳交錯處,左右聳立陡峭懸崖的山谷底。
2
她彎下腰手抱腳纏,用整個身體抱住我的頭。
我的手環住遙的細腰與肩頭,一把抱住嬌小的背部,以此代替回答。
若是二十一世紀的地圖,這裏就在高知縣室戶岬北方的遠處,大概在靠近德島縣交界處一帶。
在三世紀時的日本,其實有着許多特殊的種族。河童、各式各樣的獸人,還有鬼。即使是在千奇百怪當中,天狗亦可算是非常特異的生物。
名字裏雖有「谷」字卻無河流。只是依稀殘留了久遠以前河水曾流過的痕跡。在我的猜想中,是過去位於南方高山頂端的湖水流瀉成河,才造就了這座深谷。之後歷經數次地殼變動,改變了河川流向,才變成如今的模樣。
遙從後面直接起跳,騎到了我肩頸上。
天狗谷與其說是風之衆的居住區,倒不如說是個主要用來以物易物或進行社交的公共地區。天狗有時會想聽人講話、找人聊天、與誰共飲,天狗谷正是希望接觸人羣的天狗們想來就來的休息站。
突然,一股難以形容的重量壓到我雙肩上。
這對清楚體認到她是個有魅力的女孩的我來說,感覺挺複雜的。
天狗谷的景色十分特殊。在塔樓頂端建着的簡陋小屋,這樣的建築大大小小總計約有百來座。這是典型的風之衆建築樣式。若在森林中便不蓋塔樓,而是像鳥搭巢那樣,只在樹頂蓋上小屋。
順帶一提,那臺嚇得我短命好幾年的鯨魚車,聽說是在離開土土呂瀑布時,山之衆厚着臉皮順手牽羊帶走的。
但在我看來,風之衆似乎有不把遙當女性看的傾向。
「你們冷靜聽我說。傀儡師笑助,他還活着。」
而風之衆並不像山之衆一樣有祖之谷這種根據地。因爲他們沒有定居的習慣。
遙的右手,按住我正位於她胸部的左手上。她手上的小指與無名指間夾着自己掀起的T恤下襬。
在這種經歷下,天狗們像是撿到一條額外收入的性命,所以全都隨心所欲、奉行個人主義,也缺乏社會性與協調性。座右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全然沒有必須遵守的規範與道德。
我在接吻的同時,鬆開抱着遙的手,將她的身軀改爲橫抱。
例外的第一人,是阿福婆婆。
因此這計劃便一路綠燈,直接拍板定案了。爲了火之一族首領的面子,如今,衆人正在這座天狗谷四周集結戰力、設置防衛線。
不過我對此半信半疑。簡單來說,就是這個大叔自己也不是很了。
當人類的男性在某種特殊條件下死去後,有極少數會轉生成爲天狗。條件的詳情不明,但據說與過度的壓力有關。
在場的還有遙、虛空坊、伏丸三人。一想到之前的作戰會議裏他們差點大打出手,我就覺得這樣的人員能組成真是不可思議,但要討論我說的這個話題倒是綽綽有餘。
「啊,真是的。她特地給我們機會呢。」
胸膛與胸部緊貼。宛如從肺中被壓出的深長吐氣輕搔我耳際。
就算年齡相差了快半世紀,但在天狗谷的女性就只有這兩人。聽說阿福婆婆在生下小孩前,與遙一樣是巫女。
◆
我……果然,還是喜歡這個女孩吧。
五指指腹輕觸她肚臍一帶,以輕柔手法緩緩往上撫動。
據說這禁令的主旨,似乎是因爲好不容易纔有了個只有男人的安穩環境,所以特意禁止帶入壓力的源頭。天狗們雖然任性又散漫,但是聽說這條戒律不論是前聖人或前殺人犯一律全數同意表決通過,十分有趣。
我搓捏輕撫小巧的隆起處後,遙的雙脣吐泄出火熱的吐氣。
四國地方的風之衆據點有東西兩處,此處乃是東方的據點。
在自然界裏,與天狗一樣特殊的生物多得車載斗量。
黑暗中,圓滾滾的雙眼凝視我的臉,看着我的表情。
當先鋒的數名山之衆跑過我身旁時,他們一個接着一個大力拍了我的後背與腦袋。都是那天幸存的士兵們。
一對纖細雙腿從我臉龐左右兩邊冒了出來。
但絕不可能只存在雄性的物種。雌性能進行單性生殖,只有雄性卻無法留下子孫、延續物種。這與作爲生物的存在本身自相矛盾。
以舌頭送出信號後,她的雙脣緩緩上下開啓,進而大膽張開。
嗯,果然是殺死敵人後,當場就可以用起對方武器的這羣人的風格。即使被那樣武器殺死了同伴,但只要能用便會毫不猶豫拿來使用,像這等把敵人的戰車當戰利品的小事,也是理所當然的。
看到這情景後,阿福婆婆說要吹一下風,然後就跑出去了。
所以沮喪也僅止於「啊~~啊,果然是這樣啊……」的程度而已。
順帶一提,據說天狗的死亡乃是「終止身爲天狗一事之時」。聽他說成這樣,我壓根一頭霧水,只能傻笑以對。
這裏有這條禁止女人進入的戒律。但萬事萬物皆有例外,如今天狗谷裏便有着兩名女性。
上至嚴以律己至極的聖人,下至曝屍荒野生前殺人無數的殺人犯,天狗多是有着極端的前生經歷之人,這或許和那條件有關。
雖然決定這作戰計劃時我並不在場,但感覺好像也能聽到當時衆人的嘆息。
天狗並非胎生也非卵生。而是「轉生」。
雖然離題了,但我要在此就粗略聽來的範疇,對天狗的生態進行一下解說。
右手繞過肩膀抱着遙的後背,左手掌包裹住遙的胸部。
可能兩人因此意氣相投,一下子就變得十分要好。
當然,在這時代裏沒有胸罩這種殺風景的玩意。
不過,卻開始有人好幾次目睹土之衆跑來天狗谷,在四周徘徊不去。我才一到這裏就撞上的便是其中一隊。
「我想見你想得要命呢……」
我連忙找到正要開始碎碎念廢話的遙的嘴巴,用脣堵了上去。
土之衆只是零零星星地來騷擾攻擊,沒有造成什麼重大損失。
「我回來了。」
以前,我討厭身體被別人亂碰,如今卻對這舉動感到喜悅。每當肢體被粗魯碰觸時,我便確實感受到「我還活着」。
「一千下里的第一下?」
我說出在家中倉庫時,鏡上曾映出笑助跳着逃離的景象一事。
目送追殺鬼的山之衆的背影離去後,我精疲力竭坐倒在地。
她是一位年齡早就超過六十歲的人類老婆婆。打從四十年前便入住這裏,似乎負責準備天狗們的食物與清掃聚落。嗯,基本上也算是女人啦。
或許是覺得舒服,也可能是覺得發癢,遙的身軀猛烈抽搐了兩、三次。
在這充滿自由氣氛的地方,唯獨有着一條戒律。
遙原本插在我頭髮中的雙手瞬間猛一用力。
「歡迎回來!」
周圍還有天狗高原、雨天狗森林,還有北天狗山。南天狗山山頂的天狗湖……淨是些不花腦筋的地名。
遙帶我抵達的地方是烏奴國的東北部,通稱「天狗谷」的風之衆衆落地。
意外的是,即使耳聞那變態人偶還活着,三人也沒什麼驚訝之色。
就是「女人禁止進入」。
雖然身爲人類的我難以理解,但似乎沒了天狗谷,便會聯絡不到半數以上的天狗。原本只消花三天便能聯絡給所有天狗的事,若沒了這裏,便要花上一週才只能通知到半數,這麼一來便無法順利進行組織性的行動。
3
我回應她的邀請,當我左手撫上衣下的肌膚時,遙的身軀猛然一震。
但不管再怎麼說明,有個觀點卻一直沒有交集,那就是虛空坊對生死一事的詭異觀感。
這地方在劍山之南。先前造訪的山之衆故鄉——祖之谷,則位在劍山西邊的方向。由地圖上來看,兩座村莊意外的相近。
破例的第二人便是遙。
呼~~這次總算得救了……應該……沒錯了吧……當我才這樣想完——
例如只會暫時變成雌性的魚,或一具身體裏共有雌雄兩種生殖器官的軟體動物等等。
當死亡的那一瞬間,不管是特意也好偶然也罷,只要能徹底清算生前大量堆積的煩惱,那人便會成爲天狗,虛空坊如是說。
考量到土土呂瀑布到這裏的距離,一大率應該會把鯨魚車納入,當成攻擊天狗谷的重要戰力纔對。敵人之所以一個月沒有動靜,或許是因爲鯨魚車被搶走,不得不修正計劃之故。若真是如此,我們的戰果比預期來得豐碩。
因此即使聽到本該死去的笑助仍活着,他也只會反應「那種事又不足爲奇」「我也跟他差不多」……一般會是這種反應?……一般會這樣反應嗎?……這種反應真的沒問題嗎?
「啊、啊、啊……」
南北兩座山上,處處閃動篝火。那是臨時趕工出來的監視用哨塔。塔下應該是由諸國趕來支援的各部族營地吧。
總而言之,只要攻陷小小的天狗谷,便能給火之一族的空軍通信系統毀滅性的打擊。
由於好歹也是卑彌呼的代理人,所以才被特別禮遇——她本人似乎是這樣想的。
我說出這句話,是再度抵達這世界的當天喫完晚飯後。
「啊……可是笑助還活着欸……?」
土之衆大多與一大率狼狽爲奸,是鬼的部族。所以一大率的下個攻擊目標是天狗谷的可能性頗高。雖然這也可能是引誘我們的圈套,但反正我們也不可能守備到全部的村子……
即使害羞,遙依然立刻抓住我雙肩,爬了上來。
——既然如此,就決一死戰吧!
遙與伏丸在我回去現代的翌日,爲了收回同伴的遺體曾回去過,似乎在那時便已注意到笑助的腦袋不見了。
我不消說自然是個俗人。只要看到有點欣賞的女生,哪怕之前爲此喫過幾次苦頭都會當場忘個精光,完全學不乖。儘管沒有特別想變成天狗,但我離開悟的境界可還是有十萬八千里遠。
雖然前來支援的火之一族中尚有數名女性,可是能入谷的唯有遙一人。
那麼,天狗又是如何產生的?
若是遙的話應該會這樣大嚷吧。而決定進行這個高風險賭注的,正是統領風之衆的虛空坊,以及先前在祖之谷襲擊戰中痛失所有長老,因而遞補榮升爲山之衆首領的伏丸兩人……
首先是左手中指指腹找到了硬挺的小小突起,輕劃按撫那突起的周圍。
接着拇指與食指輕輕捏住,微微搓轉。
「啊……啊、啊啊、啊……啊、啊……」
遙的呼吸轉爲混亂急促。好可愛的聲音。
我讓遙整個人背對我,坐在我腿上,雙手一邊搓揉她乳房,同時舌頭一路舔吻過她的耳朵、後頸、頸根。
「張政……『基絲』……跟我『基絲』……」
遙的小臉轉了過來請求我。
我再度吸吻送了過來的櫻脣後,瞧見遙曲立弓起的小膝蓋。
我把手伸向她膝頭,沿着大腿內側撫摸。
遙起先用力夾緊雙腳,但我溫柔吸吻她的小舌數次後,她便放鬆了自己的雙腳。
在這時代裏自然沒有內褲那種麻煩的玩意。
我的右手沿着大腿抵達盡頭,首先便遇上了大洪水。
接着中指噗滋一聲,沉入無底祕淵之中。
「呀啊啊啊!」
遙的身體猛然往後一仰,叫了出來,癱軟在我懷中的身軀微微顫抖。
由於她叫得太大聲,我不禁問道:「對不起,會痛嗎?」
遙雙手遮着小臉,搖頭表示沒這回事。
遲鈍如我,稍微考慮這動作的涵意後,心想:
——好,上吧!
同時在心裏擺出勝利姿勢。就在此時。
我拿起逆矛,仔細打量刺着自己名字的新鞘。
我挑水回來後,與遙和阿福婆婆喫了來得稍早的午餐。「最近感覺挑水變得有些喫力了哪。真是太謝謝你了。」
「對了,我沒有看到卑彌呼大人,她好嗎?」
這樣說完後,遙倏地起身。
唯獨今天,絕對饒不了你們啊!明明只差臨門一腳的,媽的咧!
我的萬能逆矛今天變成扁擔。走路時肩上擔着靠近矛柄的套鞘部分,矛柄與矛鞘兩頭末端各掛一個水桶。
一名風之衆被森林火災的熱風掃到而摔落,翅膀折斷;從着火的哨塔跳落而骨折者、滅火時燒傷者各數名,都是不會危及性命的傷勢。
被她搭話的人大多也會發出「噢!」「你好」之類的簡短回答。
「這一帶全都是。明明就這麼寬,而且都是人類的國家,卻一個難民也不願意接收耶!這裏的國王是個男人,卻心眼小屁眼小又窩囊廢……」
呼~~一旦獨處後,便不禁連不需要思索的事情都一塊想了。
「難道,製作這矛鞘的人是你?」
聽到我震驚的大喊,剛爬下梯子的遙瞬間頓了一下。
——那麼,親筆信函又是啥?
「如果是國家的名字有大半都看得懂。剩下的……如果是張政的名字的話,我也會寫喔!」
雖說遙是出自喜歡才做的,但讓卑彌呼的代理人煮飯洗衣這種事,似乎連以自由自在爲信條的風之衆也不敢領受。再加上阿福婆婆的食物大多是天狗們的剩菜剩飯,而遙也跟着喫那些。
爲時約十分鐘的偷襲。目的不明。
遙雙眼中的眼神從驚訝轉爲尊敬。
4
「蜈蚣……噴、噴、噴火了?!」
午後,我打着見習的名義,跟着遙巡視散佈山中的囤兵據點。
以那火光爲背景,有個長大黑影正騰扭遊動。
「敵……襲……」
不知從何時起,天狗開始聚集到此之後,才形成如今的天狗谷。
……我想,女人果然的確是壓力的根源。
「欵,那是什麼?」
這點也和魏志倭人傳描寫的一樣!與狗奴國開戰後卑彌呼會死的。我胸中泛起不安感。
遙的主要工作是確認糧食、武器的庫存,以及夜間的交接。
遙不知何時來到了我身邊,自豪地挺起胸膛。
遙邊走着,邊和看到的每一位士兵打招呼。
——不妙啊。
——等一下。
換言之,天狗谷是大自然一時興起下的產物。若哪天河流又改道的話就會被水淹沒。如果從悠久的時間長河來俯瞰這座山谷,它或許是比肥皂泡更曇花一現的存在。
那本遊戲雜誌的名人總編輯,若是看到這幅光景的話,到底會有什麼表情呢?
哇靠!也就是說,超過六十歲了?比起天狗跟河童,卑彌呼更像妖怪。
於是不久後,她就會看得懂魏志倭人傳上記載的事情。教遙識字便意味着如此。
這差事出乎意料的辛苦。膝蓋發軟,肩膀的皮膚也破皮了。
根據報告,大蜈蚣出現了三隻。有人目擊它們頭上坐着土之衆。
「沒什麼,一點資料罷了。」
這種話哪說得出口。我想不出要怎麼告訴她這件事。
是蜈蚣。儘管從這兒看不出它的全長,但光是昂起的部分,就已經和工地的起重機差不多高。
問題在於那旗上的標誌,怎麼看都和這時代格格不入。
她會省下雜務之間的空檔時間,一天陪阿福婆婆喫一次飯,有空時甚至會幫忙洗衣或打掃。
「太郎先生,狀況怎樣?」「花子妹妹,腳的傷好了嗎?」
「耶?!難道張政那國的大蜈蚣不會噴火嗎?」
遙點點頭。只要有那男人跟在身邊,基本上是能安心的。若是伏丸,哪怕是付出性命,他也會保護卑彌呼。
遙則是極其喜歡這位老婆婆,甚至到了阿福婆婆都感到困擾的程度。
///梆梆邯///
遙睜開眼睛,意識回覆。
若要說她是否有解決問題,其實是完全沒有,但這樣似乎也就夠了。
「欸,張政去暗示一下風之衆啦。就說阿福婆婆已經上年紀了,要多體諒她一下。挑水好辛苦的,你也知道的不是嗎?如果我去拜託的話,就會變成是卑彌呼大人下的命令,那樣不太好啦。」
不過,若是要做這些,只要閱讀報告書即可。巡視的真正目的其實是另一方面。
可是,阿福婆婆卻四十年如一日,每天維持早晚挑水兩次不變。不管怎麼說,身爲十七歲男子的我如果有怨言的話也未免太遜了!我心中這樣想着,重新振作起來。
遙轉向我。驚訝地睜大眼睛。
遙不堪入耳的髒話持續了五分鐘。既然身爲侍女的遙都已如此,狗奴國國王與卑彌呼的交情自是可想而知。
我壓低聲音一問後,遙張望四周一下,然後用更低的聲音回答:
「嗯嗯,過一陣子就教你吧。對了,你知道狗奴國嗎?」
在天狗谷的建築和坐落四周山地的哨塔頂端上,有數只相同的旗幟隨風飄揚。
遙一如她那高額頭與圓眼睛所給人的印象,一整個好奇寶寶,是個機靈的丫頭,集中力也不錯。若開始教她的話,像「千」這一類的簡單文字應該馬上就能學會。
可是,她爲什麼會寫我的名字?啊,說到這個……
今天快中午時,連同虛空坊在內的三名天狗這樣拜託了我。我當場只是微笑着曖昧矇混過去。
話說回來,這路程如果是有翅膀的天狗,大概花不到五分鐘。我挑着兩個水桶走在山路上,來回卻得花兩個小時,這樣連句埋怨都沒有反倒才奇怪。
就連來抱怨的當事人,也不認爲遙能夠解決。純粹只是想對某人發發牢騷而已。
雖有三座建於山腰的哨塔遭焚燬,但好像在今天便會搭建好替代的哨塔,還可能會增建新的哨塔。
我抓着逆矛衝出去後,發現南方山脈的山腰處正起火燃燒着。
天狗谷應當是在數千或數萬年前,由這座天狗湖北側流出的河川形成河谷後,再經歷數度劇烈地殼變動而來的。如今河流大幅改道,僅餘河谷外形,而河水早已乾涸。
「那是火之一族的軍旗喔!是照着張政的衣服做的!大家讚不絕口呢!」
——天殺的一大率!
///梆梆梆///
「之前那個是臨時趕出來的,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了嘛。名字是照着虛空坊寫給人家的字描出來的……沒寫錯吧?……沒有吧?」
搞不好這個影印資料就是所謂的親筆信函。也就是說,遲早有一天我會把這資料交給卑彌呼是嗎?就算是這樣……
///梆梆梆///
而壽命頂多數十年的我們,正拚命守護着這樣的一塊土地……
「太好了。欵,有空的話,你一點一點教我其他的字好不好?」
◆
「今天她應該是搭天照號去祖之谷慰問人民了。」
要說爲什麼的話,是因爲遙也拜託過我了。
「是敵襲唷!不去不行!」
朝陽照亮了化爲焦土的山坡。
黑影的前端大概是嘴巴,從那裏噴出了一道赤紅火柱,將一座哨塔化爲火團。
——要小心狗奴國喔,不然你會死的。
「伏丸也一起去嗎?」
——軍旗?我由揹包裏取出魏志倭人傳的影印,閱讀文字。
我在途中注意到一件令我喫驚的事,遙不僅全數牢記了數百名士兵的名字,還記得每個人的出生地與健康狀況。
「啊,嗯嗯。沒到一下就看懂的程度啦,不過大概都能瞭解。你咧?」
結果昨晚我們沒能趕上。當我們衝到南天狗山時,已經是大蜈蚣鑽進地下以後的事了。嗯,在記錄者的曰志裏,應該會被寫成我們擊退它吧。
有時也會有白目的傢伙來訴苦,遙對此也一一傾聽。
天狗谷內響起敲打木頭的三連音。我有不好的預感。
「嗯嗯,謝謝你了。」
遙從腰間皮袋取出皮製地圖攤在地上。在瀨戶內海和中國(注:此處的中國乃是日本本州西部一地區之名,包含岡山、廣島、山口、島根、鳥取五縣)縱貫道路之間的地方畫了個圈。
遙從旁看着資料。
……也就是說,剛纔那一瞥裏,她應該是看不僅內容的。呼~~好險好險。
她對每個人都會說出一句無關痛癢,用來代替打招呼的閒話。
我半放棄地仰望用紅字繪着「eb!」標誌的白底旗幟。
有了……寫着張政將親筆信函與「軍旗」送至邪馬臺國。那旗幟若要說是由我帶來這世界的,也不是不行啦。
由於阿福婆婆讓我們過夜,還一直忙東忙西熱切照料我們,於是我一大早便替她去挑水。取水地點是位於南天狗山山頂的天狗湖。
含糊其詞後,我把這疊影印資料塞回揹包裏。
「你去勸誡遙,要她認清自己的立場。這事由我們來說的話會失禮。」
簡單來說損傷不大。天狗谷本身安然無恙。
被阿福婆婆在喫飯時道謝了N次,我不禁慚愧惶恐。
只是,大蜈蚣出現在天狗谷好像還是頭一遭。也可以想成昨晚只是預演,可能今晚或之後纔會正式攻擊。
「張政!你能一下子就看懂那種東西喔?!」
「我說啊,那個人幾歲了?感覺年紀會意外的大呢。」
「這是祕密……不過好像和阿福婆婆同年吧。」
我從未遇見過會如此重視「張政」這個名字的女孩。自出生以來,我頭一次爲自己的名字感到驕傲。
說到這個,今早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與遙交談後,緊繃的戰場氣氛會因笑聲而瞬間緩和。
雖然有老王賣瓜的嫌疑,但我的女朋友可是大夥兒的偶像。
不過,身穿「eb!」T恤的遙若站在軍旗旁,看來挺有火之一族總帥的模樣,真是不可思議。
更不可思議的,便是在這的所有人都對此事不覺得不可思議吧。
「穿着這個,好像張政就在身邊,就算辛苦也能繼續努力唷。」
聽她一臉誠摯地說出這種動聽的話後,我可說不出口要她還我衣服了。
而跟我這時身上穿的T恤有關的一則插曲,因爲頗爲有趣,所以也順便一提。
我這件T恤是在日本最大的主題樂園裏買的,它位於硬拗說:「這裏是東京!」的千葉縣浦安市裏。初次看見這T恤時,遙的感想堪稱絕妙。
「原來張政的國家裏也有山之衆啊!」
T恤上頭是長着老鼠頭的男女用兩隻腳站立跳舞,所以也不能說不像山之衆。
不過,最好不要隨便就把這個拿去做旗子啊。他們對版權可是超龜毛的。
啊啊,對了對了……說到衣服,還有另一件讓我在意的事。
阿福婆婆總是穿着一件「負子棉襖」在工作。所謂的「負子棉襖」是一種背上揹着嬰兒後,再穿在外面的防寒用大棉襖。
「已經是夏天了,阿福婆婆穿成那樣,不會熱嗎?」
我們走在這個囤兵據點通向下處據點的山路上時,我問了遙。
「事情很複雜啦。」
遙露出有些苦惱的微笑後,開始訴說。
據說,天狗谷內的唯一戒律——「女人禁止進入」,制訂的起因正是四十年前阿福婆婆的醜聞。
當時,才二十多歲、身爲巫女的阿福婆婆,與一名新人天狗熱戀,然後懷孕了。
這件事曝光後,她被趕出原生村莊,爲了投靠戀人隻身來到這座山谷。到此後不久,便生下了世上第一個天狗與人類的混血。
是這樣啊,原來如此。這隊之所以全是狸人,是因爲他們全是特工啊。
如果這時代有相機,我大概會被迫觀賞這傢伙小孩的照片吧。
「彥市好嗎?」
「可是啊,即使遭到這樣的對待,阿福婆婆可是從來都沒有怨言喔。」
「只有兩隻的話,我想應該就勉強還能對付唷!」
我希望與遙就這樣一直相擁着走下去,希望她一直在我身旁。但我無法順利說出口。
「哦~~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風之衆只要看到她,便會立刻別開眼睛。
遙抱住我的腰。接着把臉埋入我懷中。這丫頭自己似乎沒意識到,但她一直在嗅聞着我的味道。和山之衆沒兩樣。
「唉?啊,對哦。我沒想到耶。那不重要啦。這個要拿來做什麼?」
遙繪着紅線的臉頰,再度埋入我胸口。
「那個,是因爲我們六個人去幫土之衆挖了一下洞的關係。當然,是用泥巴變過臉的。」
看到市松點頭後,遙把手環抵上額頭。
遙從旁催促市松。
「關於這方面,我說不定能幫上點小忙。喂,把那個拿出來吧。」
「不行的啦!即使知道他們會來,像那種怪物一次來三隻,就算是張政也對付不了的。」
「應該是這樣沒錯。這可是大人一展身手的好時機滴!」
「一大率叫他們從這邊的山挖出坑道來,然後悄悄運來炸藥,想藉此摧毀天狗谷。之所以在南邊引發大騷動,看來也是爲了不讓我們去注意北邊滴。」
「也是哪。」
市松大叫一聲,因爲瞧見遙突然把手伸入甕中觸摸絲線。
由天空遠望,我發現天狗谷比四周的山脈更早被夜幕籠罩。唯獨谷中已然轉暗。我突然想起阿福婆婆的事。
「我想在那三棵樹之間拉起這絲線做陷阱。能麻煩你吩咐風之衆幫忙嗎?」
5
遙開始撥着水,把絲線纏在手腕上玩了起來。
「時間很寶貴嘛。」遙笑答。
「是這樣東西啦。」
沒錯沒錯,一定、肯定以及確定對付不了。不愧是遙,對我的實力一清二楚。
接着,遙緩緩看過所有人的臉,深吸一口氣後,大喊:「大夥!加油喔!」高舉手中的V手勢。
「……真是輸給你了。」
聽到遙的問題,市松的短腿咚咚踩踏地面。「剛好就在這下面。土之衆的那羣傢伙,不曉得炸藥裏的東西已經被偷換成泥土了,還在死命挖着呢。」
咦……不是,遙啊……一隻我也對付不了的。
市松跑了過來,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抬眼望着我說道:
順着市松指的方向望去,山谷對面有兩棵高大杉樹。兩樹間隔約五十公尺。由這方向望過去,在那兩棵杉樹中央往上到山腰的地方,有另一棵杉樹。同樣也是棵壯觀的杉樹。
我問:「這不止十個人吧?」
遙蹲下用指頭戳了戳。市松輕笑道:
被送過來的東西,是五個被粗大稻草繩捆得紮紮實實,和熱水瓶差不多大的稻草包。狸人們輕輕將它排在地上。
市松沒頭沒腦地如此低聲唸了句後,開始說明對戰計劃。
「嗯,就這樣。」
剛放下的手卻被一名風之衆猛然一把抓住。
我輕吻遙微微出汗的額頭。
我邊走着邊輕輕摟住遙的肩頭。不知爲何,我就是想這樣做。
望着這景象的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小事一樁!十個人夠嗎?」
仔細……仔細一瞧,發現我也莫名其妙地高舉着右手,而且手上還比出了V手勢!見鬼了,我也熱血起來了?
「那個……萬一……我又是在騙你的話怎麼辦滴?」
只要能利用就通通都拿來用。市松果然是山之衆。
當時的風之衆族長允許這對母子住在天狗谷。但這恐怕並非出自於憐憫。證據就是當時的族長爲那孩子取的名字是「俵太」。因爲他沒手沒腳的體型與「俵」(注:「俵」(Tawara)在日文中指一種用來裝米、煤等物的草包,是以稻草編成)很像。
雖說男方之前是人類,但死過一次才變身爲天狗,女方則是活生生的人類,兩人要生出小孩或許是有些太勉強,所以那個早產的小孩只有兩顆拳頭大。雖然有着天狗特徵的大鼻子,卻沒有四肢。
這裏沒人看過俵太實際的模樣。就連遙也無法得見。
在天狗們快要着地時,遙已經迫不及待開始說明。她的語氣和我家爲了慶祝比別人晚上一個月的新年時,在店鋪門前燃放的爆竹沒兩樣,一股腦地把工作通通分派給所有人。但沒人有異議。
四名狸人運過來的東西,是一個形似水桶的大甕。裏頭裝着半甕水,底部沉着一大堆看似冬粉的玩意。
「噢噢噢噢噢噢!」
「南方那座山的山腳有兩棵非常高大的杉樹,然後再往上還有一棵對吧?」
「這是怎麼一回事?」
在場全員,不分天狗與狸人,也學遙舉手比出V手勢。
「回收時沒有受傷嗎?」
「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大功一件呢!啊……可是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迎接我與遙的是市松以及山之衆的一個小隊。小隊的六人全是滿臉泥巴的狸頭人,居然採用了這種在實戰中不太管用的怪異組合。
「喂!若是敵人沒注意到炸藥被偷換了,那表示,大蜈蚣今天也會出現在南邊的山上嘍?」
六顆滿是泥巴的狸頭面面相覷。
感覺是個陰險的作戰,不過只要逃跑就能獲勝的話,這樣倒也輕鬆。
遙從甕中縮回手後,用「eb!」T恤擦了手。
遙蹦蹦跳跳地開始往山谷那邊揮手。猛一看,一大羣天狗正在往這裏飛來。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大略講述完後,遙抬頭仰望我。
「哇~~真不可思議呢。」
好久不見?啊~~我只是過了四天,他卻過了好久。感覺真奇妙。
穿着負子棉襖的阿福婆婆,對天狗們而言,恐怕是活生生的負面教材吧。
看到那孩子這副模樣,任誰都覺得他會夭折,但他卻奇蹟似地活了下來。
遙喋喋不休嚷着「好厲害!好厲害!好厲害!」,同時一一擁抱狸人又跳又轉。
「碰的時候最好別太粗魯哦。這個,是炸藥滴。」
不久後,身爲父親的天狗突然消失無蹤。阿福婆婆絲毫不曉得他消失的原因以及後來的下落,或許是衆人隱瞞了她也不一定。
市松語氣畏畏縮縮地問了,遙轉頭看他。
話聲從我頭上傳來。往旁一看,同樣被天狗吊着的遙,正開心大嚷着些什麼,一直朝我揮手。市松等人則是一副快嚇死的模樣,死死抱着天狗的手臂;另一羣天狗腳下也抓着大甕飛在空中。
這啥啊?——我還沒發問,市松便搶先回答了。
嘆口氣,我儘量不被別人注意地放下手。
但阿福婆婆有時會對背上說話,與某個人交談。
……說到這個,我也不討厭這丫頭的氣味呢。是何時開始這樣的?
「能那樣喜歡着一個人,不是很高貴又很棒嗎?」
遙「嗚哇」叫了一聲退後兩、三步,接着似乎又想到了什麼,趕緊躲到我背後。
「是笑助的絲線啦。原本是纏在藤橋上的。我用三十把葉菜和河之衆換來的。」
「嘿嘿,託您的福滴。」
幹嘛?!還來不及詳問,我的腳便離開地面,人懸在夕陽中。
遙從我腋下探出頭,不停打量市松腳下。
「我傍晚時再去幫阿福婆婆挑一次水吧。」
「用走的太浪費時間了啦!」
之後的四十年,阿福婆婆留在這座山谷,堅信天狗愛人一定會回來,一直如此等待着。
「唉唉,漂亮的衣服都沾滿泥巴了滴。」
看來市松打從土土呂一役後,就對我很有信心。
市松用手對其他狸人打了信號。看來這隊的隊長似乎是市松。
聽到這話後,遙衝過去握住市松的手,大力地上下搖晃,興高采烈又蹦又跳。兩人好像在跳舞。
遙放下抵額手環後,往來時道路衝了出去。
「大人,真是好久不見了。那時多虧您了。」
「對啦,你說想給我們看的東西是什麼?」
「雖然不曉得是什麼原因,但它們只要弄溼了就一點都不利……啊!」
「這是什麼?」
「至於大人的話,就請您在大蜈蚣出現後,裝出要追擊或是要逃跑的樣子,把它們引進那個陷阱。再來,我估計它們在吐火時會抬頭,然後就會被這絲線給斷頭滴。」
每當我與遙氣氛正好時,就一定會來壞事的水藍色手環又響起了。
三棵杉樹的位置若用直線連起來,大概會形成一個正三角形。
「是市松先生傳來的。走吧!」
「這東西是從哪裏拿來的啊?」
倘若這羣傢伙與現代人開戰,到了第二天肯定就會開始拿自動手槍大射特射,過不到一週,就會狂射飛彈了。
遙表情訝異,望着甕內。
市松苦笑說道,但卻沒有要阻止的意思。年輕的狸人們被遙緊緊抱住後,也開心地嗅聞着遙的氣味。
跑過三處駐地、穿越天狗谷後,我們來到北天狗山。這裏有座沒有哨塔的小山寨,與昨晚大蜈蚣現身的南天狗山山腰,隔着天狗谷遙遙相對。
在位於三棵杉樹正中心的山寨被放下來後,市松等人與風之衆立即爲了進行準備而散開。
我與遙直接待命,隨便喫點東西后,靜待夜晚來臨。
不知何故,我對之後將與大蜈蚣交手一事一無所懼。
當然並非因爲我有取勝的自信。反正盡人事聽天命!也許是因爲有了這種覺悟才覺得輕鬆。
我比較掛念的反而是本該由我去的傍晚挑水。阿福婆婆一個人沒問題嗎?我對此頗爲擔心。
6
我倚着大樹樹幹,閉上雙眼靜坐。兩腿間坐着逆矛與遙。我覺得這種姿勢最能讓我鎮靜。
「好像來了滴!」
聽到市松這話後,我連忙起身,但看不出有什麼地方不同。
趴在我腳邊的市松把耳朵貼在地面上。
「山上有兩隻,剩下的一隻從我們旁邊往山腳跑去……」
///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
///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市松話還沒說完,通報敵襲的擊木聲已在山中四處響起。
說來慚愧,我完全察覺不到敵人的蹤跡。遙也只是瞪大雙眼東張西望,似乎不曉得敵人在何方。看來在這裏,人類似乎是最遲鈍的生物。
地面猛然上下震動,遲鈍如我此時也感覺到了。
接着是一陣沙沙沙沙、令人發毛聲音。隨着這陣聲響,兩隻巨大的蜈蚣從山頂一帶的樹木間,倏地高高冒出。
大蜈蚣頭上,可見一人握着它的兩隻觸角當繮繩。
右側的蜈蚣頭上緩緩坐下的那個身影,上半身長着對肌肉發達的手臂,那雙手異常的長。左邊的蜈蚣上則站着個女的。
我曾見過這兩人。是遙他們離去後,出現在土土呂瀑布的三名土之衆其中兩人。女鬼的宅字,記得是……雲母。
——唉唉~~真是可憐啊。
但是,那裏是阿福婆婆的住宅。
「嗚哇!」
——這把天之逆矛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我將矛緩緩拔出鞘。
我連忙衝到懸崖旁俯瞰谷內狀況。
話又說回來,那畜生根本沒注意到我吧?沒注意到我的話是不會追過來的。這樣我就沒有逃跑的原因了。
山中處處召開慶祝本日大捷的酒宴。不管再怎麼說,這可是風之衆與山之衆「第一次」的合作作戰成功,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開始狂歡。
大蜈蚣口中的赤紅火焰已燃起,嘴巴周圍的景象因火焰熱氣而扭曲。
——啊、糟了!死畜生,給我停下來!
不過,他的頭部不知爲何自嘴巴以上的半張臉通通不見了。看來似乎是他太倒黴,臉正好位在逆矛射出波紋的路線上。
——應該是在這附近吧?
小學生時讀過的棒球入門漫畫裏的一幕,突然浮現腦中。
當這陣騷動聲結束後,換成讓人背脊發寒、沙沙沙沙的噁心聲響。回頭一看,大蜈蚣剛好要朝我抬起它的腦袋來。
只是大概它們沒有瞄準的餘裕,噴的火只燒燎到林木,受傷者極少。
但我看,完全沒有會發生那種事的跡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連忙扔下逆矛轉身就逃。在我全力衝刺奔跑的身影背後,大樹接連發出轟然巨響,倒砸在地。
我聽到這話沒回頭,只是高舉比出V手勢的左手回應。
一名風之衆出言挪揄後,阿福婆婆手足無措地笑了一笑。
遙的小臉被矛身散發的光芒染成亮橘色。
我佩服地說後,市松露出奇妙表情應道:「因爲我們如果在山裏還輸人,就無處可去了滴。」
——呼~~得救了。
「說不定是拋棄你逃家的『建政坊』做的好事啊?」
「從球棒往後拉到底的位置,到擊球點之間,應該以最短距離來揮動球棒」
接着,它的動作猛然停頓。我不禁回頭一看——
據說當晚那名天狗,被體型與我和遙相似的兩名暴徒襲擊,毒打了一頓。當然,那是體型相似之人乾的好事。我們兩個對此一無所知。
我的臉朝向蜈蚣,身體則轉向側面。踢踏泥土弄平腳踏之地,以開放式站姿那樣兩腳微開,雙手握緊矛柄離末端尚餘半拳處,將逆矛微微傾斜立。然後,仔細盯着逆矛尖端,確認它的位置。
阿福婆婆極爲不安。她並非是因爲失去住所,也不是因爲覺得自己來日無多。
咔沙咔沙聲響起,大蜈蚣轉動了身軀。我不用回頭看也知道。大娛蚣爲了追上我正轉身回頭。
——耶?
大蜈蚣的頭撞倒四周樹木,往山麓滾落。
這把武器從一開始就沒有固定的使用方式。使用方式不限,纔是這武器原有的使用方式。
我用逆矛當手杖撐起身來,朝聲音來源看去。
我打量四周。沒有藏身之處。現在就算逃跑,在抵達火焰燒不到的地方前,我已經先焦了。!!!!快想!!!!快想!!!!快想!!!!
谷底數處亮起紅色火焰。最大的那團火光應該是蜈蚣本身。小簇火光大概是附近的住宅被燒到了。
在市松的預料裏,蜈蚣在這裏會「沒來由地」爲了吐火而昂起身體,然後「碰巧」撞上拉在杉樹間的絲線,最後「自行」搞掉自己的腦袋……
「我就不會頭痛啦!」
從那方向傳來了野獸的咆哮聲。
「是啊,我走了。」
況且,要把矛身與把柄幾乎一樣的逆矛當一般刀劍來用,未免太勉強。昨天當我再度握起逆矛時,我發覺了製作者的用意。
蜈蚣們爲了確保退路,朝追擊的火之一族不停噴吐火焰。
「我竟然在汲水了四十年的路上摔倒,看來死期已經近了哪。我不擔心自己的死亡。但是我死了之後,俵太該如何是好啊……」
我差不多走到靠近山谷的兩棵杉樹中間,卻壓根瞧不見應該拉在我頭上的絲線。
我趁機使出喫奶力氣爬了起來。這次換往山上逃去,但可能是太緊張,兩腳無力跑不太動。
殘餘的兩隻隨即開始撤退。光看結果的話,它們莫名其妙就被火之一族的祕密兵器(就是我!)給消滅了三分之一的兵力,會撤退也是理所當然。
我仰望兩隻大蜈蚣,市松敲了一下我的背。
那我或許應該感謝自己的遲鈍。抬頭一看有兩隻和送電鐵塔一般高大的大蜈蚣,還有另一隻看不見的正逼近腳下。在這種想讓人大喊「鹹蛋超人!」的狀況裏,我卻前所未有的冷靜。
即使是遙,恐怕也找不出話來安慰阿福婆婆。
阿福婆婆說:「感覺彷彿有人把我搬下來還照顧我。」但她記得的也僅止於此。
我與遙還有阿福婆婆三人在山寨中過夜。果然那時燒起來的正是阿福婆婆的小屋。
幸好,蜈蚣頭掉落的地方是山谷外沿,傷害不大。
前方有幾十棵樹正一起被切斷、往下倒落。其中有好幾棵像在對我行禮一樣,往我這邊倒下。
我再次加快速度。一口氣衝過大蜈蚣昂起的頭部下方。
還有一公尺!我撲也似地倒在逆矛上,手伸向矛柄。
發現一個唯一有可能讓我活下來的地點。沒時間猶豫了!
它姑且是掛着「矛」的名頭。而實際上我從未真的拿它當劍那樣用,一直只是應戰同時趕鴨子上架,拘泥於使劍的方式來用它。但我決定不再這麼做。
——糟糕,它想噴火!
騎乘在它頭上的正是體型活似青蛙的長腳鬼。他與山頂上的兩名同伴一樣雙手抓着蜈蚣觸角,但或許因爲腳太長,這傢伙是曲膝半蹲着的。
阿福婆婆在汲水的回程中扭傷了腳,打從傍晚時便倒在山頂附近,一直無法動彈。結果被大蜈蚣引發的森林火災的煙燻昏了過去。
痛苦翻騰的大蜈蚣頭高速衝進了天狗谷裏。
我也沉默不語。但理由截然不同。這事無法告訴旁人。
突然感覺火大了起來。就算再大隻,充其量也只是只蜈蚣,被它無視讓我很不爽。
「感覺今天好像更厲害耶!」
它一定是在轉身追我的時候,「碰巧」撞上了市松等人拉起的絲線。
今天就先用我最習慣的方式來使用吧。就算因此失敗了我也不後悔。我已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算了,想這也沒用。我也來仿效山之衆「拿來就用」主義吧。
「大人,它們大搖大擺跑出來了,這些傢伙是誘餌。主力趴在地上,正從後面接近這裏滴。」
臉變成這樣,在陰曹地府裏就算看到正妹也沒辦法放電拋媚眼了。嗯,那你只好努力學吹口哨來吸引正妹注意嘍。我在心裏毫不在乎地亂想着。
是我眼花了嗎……?
聽他這樣說後我回頭一看,凝神望着市松指的方向。原來如此,看來的確是有一陣不自然的樹木搖動正在山腳處進行着。
照這狀況下去,放着不管它也撐不了多久。
它口中深處的黑暗裏,孕育出紅光,並徐徐轉大變強。
大蜈蚣的巨大腦袋朝我頭上砸了下來。
幸運的是,山之衆在山腰發現暈倒的阿福婆婆,地點與遙所在的山寨只近在咫尺。
避難用的求生揹包中事先放了工作手套。我兩手正戴着它。今晚的逆矛不停散發出不戴手套便無法握住的高熱。
倒是看到很像在機場跑道上蛇行的多截載貨聯結車的玩意,正蜿蜒穿行在眼前的樹木間。
我拖着逆矛正要走下山坡,遙在我背後高喊:「我會爬上哨塔!找不到敵人就問我!」
逆矛揮過的扇行軌道上轟地染上火焰。那火焰進而如波紋般擴散,瞬間射入森林深處。
我反射性地往旁一跳翻身趴下。它的頭撞入我身旁的草木叢中。
——好!決定了!
其中又以我們留宿的山寨格外熱烈。由於有本次作戰的功臣市松在,所以狂歡得宛如盂蘭盆節加新年加聖誕節一起到來一般。直到快天亮時,外頭都還聽得到士兵們快活的歡呼。
——這可不能開玩笑!
是大蜈蚣。它正忽左忽右不停移動,發出沙咔沙咔的聲音。因爲實在太長了,所以我連頭在哪邊都搞不清楚。
7
然而,我們三人所在的房間卻被沉重痛苦的靜默所籠罩。
「不管是嗅覺、眼力還是耳力,山之衆都很出色呢。」
失去操縱者的大蜈蚣,依據本能行動。由它的動作來看,似乎已把我當成了敵人,要不然就是食物。
我往那裏全力衝剠。
噥,好死不死竟在這節骨眼回想起來。要是看了書就能辦得到……
大蜈蚣口中露出一截東西,是一隻烤焦的人腿。它一甩頭,將那隻腿吐到我面前。
性情堅忍的阿福婆婆對自己死之後孩子的未來憂心仲仲,潸然淚下。
反過來說,它要求使用者要有臨機應變的創造力。製造這東西的傢伙實在有夠腹黑。想真正使用逆矛,必須同時戰勝敵人與製作者纔行。
儘管我只是超弱小隊裏打擊率約二成五的七號打者,但心態與姿勢可都是大聯盟等級的!只不過我瞄準後打出去的球,基本上都會忠實跑回投手手中就是了。嗯,不過,因爲我沒真的打出過全壘打,所以也不知道正確的打法啦。
被切離身軀的大蜈蚣腦袋,正痛苦翻滾着。大概是被嘴裏的火給點燃,它的身體裹着橘紅烈焰。
如此大喊的同時,我踏出左腳,朝正在林內蠢蠢而動的蜈蚣猛揮逆矛。噢。~~感覺超爽的!
阿福婆婆平安無事。不,正確來說不算沒事。
——差不多該讓你注意我了。
當天一大率的攻勢,在這隻大蜈蚣被打倒後宣告結束。
針對這次參戰,有件事我一開始就已經拿定了主意。
我完全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然而,卻很清楚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現在不趕快落跑的話,我在數秒內馬上會被砸個稀爛,然後往生去另一個世界。
在我前方五公尺左右,此刻正躺着我逃命時扔下的逆矛。我擠出最後一絲力氣,有氣無力地往它跑去。
就在這時,身後傳出砰隆一聲,有個物體大力摔砸在地。
我可以清楚瞧見長在蜈蚣嘴巴外沿的短毛,一根根顫動着。
那就是逆矛的用法。
——建政坊。
這似乎是那個留下阿福婆婆與俵太,消失無蹤的天狗之名。
我的「政美」這名字,可能、似乎是從那個「建政」中取出一字而成。
我在心中狂吼N次:「你到底是幹了什麼好事啊!臭爺爺!」
◆
破曉的同時,遙跳了起來,洗臉後重新畫上紅線。
——然後就跑出門。
她先殺入虛空坊的家直接談判,贏得了阿福婆婆的新居,再趁虛空坊頭腦仍未清醒時,混水摸魚把早晚兩次的汲水工作也塞給了風之衆。
接着把阿福婆婆帶到了新家。
她對阿福婆婆承諾道:「雖然我還不知道要怎麼處理比較好,但俵太的事一定有辦法解決的。」
然後,她把正在山寨廣場與部下們呼呼大睡的市松踹醒,開始和他進行「和平友善」的交涉:「不好意思哦,你再潛入南北兩邊的地道一次,去打探新情報回來好不好?現在馬上去!中午前回來!」
但是,交涉在十秒後便終止。因爲市松宿醉正滿口胡言亂語,遙用水潑醒他,把先前原本只是出自她個人的要求,假稱爲剛好不在這裏的卑彌呼與伏丸的聯合命令。
至於這期間我所做的事,只是把阿福婆婆背到新居、運來潑醒市松的水,以及在遙背後朝因突如其來的命令而滿臉黑線的市松合掌賠罪而已。
於是,終於輪到了早餐。
我們落腳的地方是山之衆的山寨,所以不管是早餐的量還是質都無法期待,但今早卻並非如此。
注滿碗中的熱湯,是以魚乾熬煮出高湯後加入豆子與野草而成。味道頗鹹卻出乎意料地美味。
主食是五穀雜糧磨粉烤成的米餅。我有四片,遙有兩片。這東西淡而無味,不過配湯剛剛好。
山寨圍牆以圓木建成,我們在圍牆陰影中並肩坐着開始用餐。
遙用手指在裝湯的碗中努力撈着什麼。
「欵,有魚肉的話給我好不好。還有,你覺得一大率之後會怎麼行動?」
「唉?喔、嗯、這個麻……」
見到這動作後,市松以眼神示意部下,狸頭人瞬間鳥獸散。
遙問虛空坊:「這位是?」
「那個啊……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可是,你想怎麼做?」
「市松先生搬回來的東西,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
我在這個世界曾見識過好幾個長相特殊的人,但這老人非比尋常。
據市松所言,南北兩山中都不見土之衆,北邊的地道挖到一半就直接放棄了。
趴在地上的遙抬頭仰望阿福婆婆。阿福婆婆滿臉喜色露出笑容。
雖然這可能只是我自己在亂猜。但遙要去見阿福婆婆,是想親眼確認自己用殘忍決定換來的「該守護的事物」——我是如此認爲。
之前被燒燬的那間小屋,得靠垂直的梯子才能爬上去,大約有三層樓高。這次的房子則是平房。遙考量到阿福婆婆腰腿漸漸無力,所以特意向虛空坊要求的。
——點了頭。
「我是不太清楚啦……大概是烤過的生肉……」
「如果昨天死的只有蜈蚣,那土之衆或許還有可能收手……」
但市松的雙眼正炯炯生輝。
「耶!真的?那個……老爺爺是醫生……嗎?」
守時的市松一行人,在中午前便全數一起回來了。我們在山寨一隅聽取報告。
遙低垂小臉嘆着氣,似乎十分不情願。
「如果你是蜈蚣的話,只要在魚身裏面藏炸藥,鐵定一炸就能解決……蜈蚣喜歡什麼?」
遙又叫又跳,阿福婆婆溫柔地笑着起身迎接她。
啊!莫非遙是爲此才一大早要市松出去偵察的?
「你、你那麼喜歡魚啊?」
接着,「我想也是!」的大喊冒了出來之後,遙越過我奔了出去。
「阿福婆婆!腳!狀況!怎樣?」
遙口中吐出的話令市松倒抽一口氣。他的臉瞬間慘白。看來對同伴被殺害不能善罷甘休的想法,山之衆也深表認同。
遙在通往山谷的下坡路上突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我。
「你看,變成這樣了!」
「大概是因爲沒人想自投羅網吧。還有,根據我的直覺,一大率的手下並不多。所以他們要儘量減少耗損,簡單來說,只要能輕鬆獲勝,他們不管是卑鄙的戰法還是任何手段都會使出來。戰爭本來就是得與失各半。」
遙趴在地上,小臉湊近阿福婆婆的腳,端詳着套上去的可動式石膏。
我凝視着那往前大步邁進的柔弱背影,同時下定決心。
市松思索一陣,拍了一下手。
——真是個叫人放不下心的姑娘。
昨天雖然是勝利了,但大蜈蚣的那種強大壓倒性,只有親眼目睹者方能體會。所以我誠實地回答。
「嗯!我知道!欵,我辦得到嗎?」
回過頭,市松已然不在。我追趕遙的嬌小背影。
記得那個是叫福祿壽吧。就是七福神裏,頭形看起來像戴着個大禮帽那個。老人的頭就是那種長得嚇人的頭形,而且還是搞笑漫畫裏登場人物那種三頭身。
遙突然低聲說了。但她皺眉的理由,與我想像的不同。
被遙一問後,市松猛然回神。
不管再怎麼講,你們也太……只要能用的話,連屍體也要拿來用嗎?!
「那麼,如果用誘敵作戰法的話,如何?」
「那兩隻大蜈蚣如果拚死進攻,是可叢讓天狗谷化爲焦土的。」
老人以沉穩語調對遙說:「阿福婆婆的腳已治癒了,大約傍晚時便能自由行動。」
「哇~~好厲害唷!這是剛纔的老爺爺做的?」
遙又低聲追加道:「特別是人類的……」
儘管是在問我,但她其實已有決斷。
虛空坊在「當場立刻」和「山之衆」兩處特地加大聲量。向遙聲明「怎樣?我可也是很有心的喔」的心思昭然若揭。
我從自己碗中捏出一小塊白色魚肉,同時思索着。
口中含着我的手指,遙抬起雙眼連連點頭。在我眼裏看來,這是一大早就看見的活色生香畫面……
阿福婆婆活動自己的腳踝數次,愛憐不已地盯着支架的運作。
遙數度鞠躬,行禮目送老人的背影離開後,飛也似地衝入住宅裏。
阿福婆婆的腳踝上,用數條細繩綁着一具形狀複雜的木製支架。每當邁出腳步時,支架便會配合關節的活動靈巧變化形狀。
老人輕點他那顯眼的頭顱,面露微笑。我與遙也隨之點頭回禮。
「我想也是呢……」說完這句後,遙低垂雙眼。
所以我必須陪着這丫頭去。一如劍山那時,她猝然倒下後,我便揹着這丫頭開始奔跑。我能爲這個瘦小女孩做的,只有如此。
「要揹負一個人的生命……可是很辛苦的喔。」
遙走向阿福婆婆家的步伐,喪失了平日的輕快。大概是先前下達的命令,還沉重地壓在她心上吧。
「張政,你怎麼看?」
「我認爲敵人的一具屍體可以換回好幾條同伴的命,況且說戰爭是由得與失構成的,可是大人您呀。」
遙一瞥我。我皺眉以對。然後她……
8
「嗯,姑且算是吧。只要有問題的地方,我都會改正過來。那麼,各位保重了。」
我們遇見了虛空坊和一位怪老人。老人一手提着一個大包袱。他們似乎是探完阿福婆婆的病正要離開。
「當然不是真的手腳,但聽說能讓他像一般人那樣自由活動呢,而且還說希望不久後俵太能去幫忙他工作!」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嘛,若知道他們會挖哪裏的話,應該就有法子……」
我頭也不回地應道:「嗯嗯。」
大概是因爲市松在部下面前難得地反駁我。讓我感覺不太爽。
我邊問邊撈着自己的碗,下意識地找着魚肉,大概是想再度體驗遙口腔內的柔軟觸感吧。不過,一片也沒找到。
「雖然是對昨晚纔剛慶功完的大夥潑冷水,但我想,今晚一大率他們也會來哪。」
「張政,我們去探望阿福婆婆吧……」
「假如是我,就用在搭乘大蜈蚣的土之衆屍體上。那樣最保險滴。」
「我想也是。」
到了阿福婆婆的新家。
市松不知何時跑了回來,在我身後壓低聲音說:
我很清楚。遙並不是想跟我商量。
「謝謝您!」
遙戀戀不捨地舔着我的手指,同時宣佈:「我要報阿福婆婆的家被燒掉的仇!」
我腦中浮現昨天看到的大蜈蚣口裏露出的人腿。遙似乎也想起了什麼,臉色發白。
我輪流看着遙問出這話的小嘴,還有我先前待在那裏面的溼濡手指。
——喂,別再說了。是在開玩笑吧?
「在這場戰爭結束後,我想照顧俵太,你覺得我辦得到嗎?」
市松似乎無法接受我的說法。
「那位仙長還說要幫俵太準備手腳!」
早餐時遙曾說過「就算引出來的不是蜈蚣也沒關係」。即使騙不到大蜈蚣本身,它的操縱者卻會被同伴的屍體給騙來。遙在那時,已想到這點。
「就算引出來的不是蜈蚣也沒關係哪……」
「不會吧!連那種事也辦得到?!」
遙迫不及待一口含住我手指,一副要把我的指頭一起喫掉的樣子。
遙踩着宛如幽靈的步伐走了出去。
然而,她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她就是這樣的女孩。
「之前的炸藥能派上用場嗎?如果是市松先生,會用在哪裏?」
「這由我們來做滴!遙小姐只要點個頭就行了!」
「據說那是由大陸渡海而來的仙人呢。而且呀,小遙你聽我說!」
「那他們爲什麼不那樣做滴?!」
「輕鬆獲勝……還有您說得失是嗎?真想不到會從大人口中聽到這種話啊。他們已經不再挖掘北邊地道滴,因爲炸藥被我們搶來了。所以果真是放棄了嗎?」
遙在我背後大喊。
「這個嘛……」
老人臉上掛着笑容,緩緩走過喫驚的遙身旁。
「可能是一大率放棄進攻天狗谷了!」
「這是徐福老師。我被他一碰後,感覺就像在作夢般非常舒服,清醒過來後便發現腰痛的老毛病不翼而飛了。老師問我還有沒有其他受傷的人。我當場立刻就想到阿福的事了喔。然後我希望老師也能去治治山之衆的傷患,所以正要帶他過去山上。」
聽到得意洋洋的市松說出這話,其他的狸頭人也一起點頭。
然而,真正令我震驚的,是曾經津津有味舔着我手指的那張小嘴裏,吐出的短短一語。
我加快腳步,快步走過靜靜佇立着的遙身旁。
遙,只是藉由對着我說來正式下定決心罷了。
「這樣好嗎?遙……」
只有遙一個人悶悶不樂地仰望我。
阿福婆婆癱坐在地,喜極而泣。
「一直被說是累贅的俵太,竟然可以從事能幫助其他人的工作,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叫我高興的事了。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哪。」
遙坐起身,握住阿福婆婆的手。
「那麼,俵太在將來也會變成像那位老爺爺一樣厲害的醫生!太好了!阿福婆婆!」
遙也不禁跟着一同落淚。
「可是……爲什麼偏偏要叫俵太去幫他呢?」
聽到我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後,阿福婆婆轉頭看我。我看到她臉上瞬間閃過對我怒目而視的神情,這才注意到自己似乎說了多餘的話。
「是啊……我也問過這事了。然後仙人說,只有與生俱來的身體和旁人不同之人,才能瞭解真正的痛苦。瞭解這種痛苦的人,才能理解別人的痛苦。仙人如此說的哪。」
——的確沒錯。
長了顆那麼奇怪的頭,那位老人家應該也喫過不少苦纔是。
在同一個世界裏,有着想破壞一切的人存在。同時也有不爲人知地努力着、想拯救遭破壞事物的人存在。感覺挺奇妙的。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遙的水藍色手環突然響起。她站起身來將右手抵在高額頭上,神色突然一變。
「對不起!我們得走了!可能要忙到很晚,我會再過來的!」
遙沉下來的小臉上硬擠出笑容,阿福婆婆摟抱住她的肩膀。
「我不要緊的。你去做好自己的工作吧。」
遙點點頭後,頭探過阿福婆婆的肩膀,對着婆婆背後輕聲說道:「加油喔,俵太!」
當然俵太沒有回答。
「小遙,真是謝謝你。謝謝你至今爲我做的這一切呀。」
在門口目送我們的阿福婆婆,在遙背後合掌致謝。
受傷者趁機被救了出來。
一聽到遙的話之後,虛空坊便抓住我手,將我拖也似地拉到屋外,直接躍入空中。
「有鬼攻擊昨天我們住的山寨!」
看到這表情後,我也微微放下了心。但是,同時卻想起了一個不愉快的光景。那就是隻剩一顆腦袋的笑助用一隻腳跳走的身影。
這時我似乎看到了某個東西。那是什麼?似乎有一小團隆起從鬼的背上,移到肩膀附近。
……我就知道會這樣。
市松嘆着氣,望向裝在小草包裏的四份炸藥。
「沒關係啦,已經這樣也沒差了。再想其他辦法吧。」
「巫女的力量!少女的直覺!」
鬼原本想用雙手護住身體,卻像呼喊萬歲時雙手高舉一樣,兩手一起高高飛入空中。
真是亂七八糟、漏洞百出的作戰計劃。
虛空坊看到這樣後,徐徐掏出那話兒,開始朝鬼就「站着小便」起來了,不,這該叫「空中小便」纔對。虛空坊邊尿邊拍動翅膀,慢慢改變位置。鬼朝上方尖聲叫罵着什麼,同時開始追逐虛空坊。
上氣不接下氣的遙抱着逆矛到達現場,是在事件已結束了十分鐘過後。那時虛空坊總算停止大笑。
「嗚哇!」
我連忙爬下哨塔梯子。
仔細一看,他右翼已沾上了血。
——大叔!動作太慢了啦!
「頭都沒了還活着啊……這樣就沒煩惱了,也不壞。」
市松又嘆了口氣。
「喏,還你。」
「只拿走一個,也偷得太客氣了吧?」我一說後,遙接着說:「如果是土之衆的話,應該會全部拿走。」
虛空坊如此說後,再度喀喀喀喀喀大笑。
他的左翼水平張開,然後再向鬼疾衝而去。
遙遞水請他喝,但市松只是耷拉着腦袋。
9
我放聲慘叫,隨即聽見啪的一聲振翅聲,我停止掉落,然後開始迅速上升。一轉眼便來到山谷高空處。
從虛空坊翅膀上被打落的羽毛飛舞空中,同時鬼的左腳着地。
原本擺在北山山寨的四個炸藥,似乎已經先被搬來這座山之衆的山寨裏。
如此喃喃自語的虛空坊一個踉蹌蹲倒。他的左頸被鬼咬了一口。
山寨廣場上有一隻鬼。兩、三圈山之衆正圍着他。人牆內側好像有幾個人躺在地上。
——我就說你動作太慢了嘛!
正當虛空坊出言催促,我和遙起身之際。
我衝下梯子,虛空坊讓我看了他的頸子。上面被咬去了一大口的皮肉。
「怎麼了,市松先生?炸藥那裏還順利嗎?」
當我這樣回答時,我察覺一件大事。
頭上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虛空坊起身後,鬼的身體從胸口處猛地一分爲二,上半截轟然墜地。看來是虛空坊翅膀捲起的烈風,將鬼的雙手連同身體一起從中切成兩半。
爲了防範「萬一」大蜈蚣出現在南方山上的狀況,據說已安排好自謝是天狗界飛行速度最快的虛空坊,擔任專屬運輸機的任務。
「可以出入這裏的有誰?」
「倘若他們獨獨今天不從北邊來的話,你要怎麼辦?」
「昨天蜈蚣出來的洞,還有逃走的洞如何?」
鬼修長的右腳,如柴刀般往虛空坊頂上劈落。
伏丸也好,這隻天狗也罷,這世界的居民淨是些痛覺遲鈍的傢伙。我傻傻望着這次應該真的死透了的鬼屍體,但他的身體上,哪兒都沒有我之前覺得自己看見的移動肉塊。
「大人,您就饒了我吧。雖然手腳不乾淨的傢伙的確不少,可連同伴也偷未免太……」
鬼剩下的左腳與兩手慌忙划動,掙扎着想轉向虛空坊那裏。
——發生了什麼事?
昨天下午,我倆在這座位於北方山上的小山寨裏,見識過炸藥和笑助的絲線。現在,在這山寨裏,狸人小隊全員到齊。
然而,遙可能是沒聽見阿福婆婆說的話,未曾回頭,逐漸加快了腳步。
「有仔細找過嗎?」
「那個……炸藥不見了一個滴。」
「嗚哇!」叫聲四起。
我斜眼睨着一臉歉然的市松。
「沒事吧?」
人牆的中心是一隻雙腳特長的鬼,頭的上半部空空如也。
「該不會又像先前那樣,被某個山之衆給摸走了吧?」
當虛空坊胸口被鬼的右腳踹中時,那腳已經被切下來了。
「喂!山之衆!退開點!風要吹過去啦!」
「那麼,差不多該走了吧。」
虛空坊在曲膝着地的同時便一展右翼,然後邊起身邊一扭身軀。
聽到這聲喊叫,山之衆緩緩擴大包圍圈。可是有一名傷患依然倒在鬼的腳邊。
聽見遙的玩笑話,虛空坊再度喀喀喀喀喀笑了。
「呿,沒注意到……」
這時市松也和遙如出一轍,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
反正,一向都因爲情報不足,所以提不出傑出的應對方案。在這時代,「巫女的力量」這個詞比起一些爛理由更具說服力。結果到最後,就變成全賭在那個本人信心十足,卻壓根沒憑沒據的「少女的直覺」上。
「那麼,這玩意該裝在哪裏?」
虛空坊將鬼修長的右腳高高一拋,咚咚咚連退三步,接着往後一跳,拉開十公尺左右的距離。
水藍手環抵上額頭後,遙的臉色大變。
遙下了結論,她的表情看來似乎隱隱約約鬆了一口氣。
「他們說土之衆的殘骸消失了。」
「那我出手啦。」
「喂,快回去!我沒帶逆矛!」
當我在山谷出口好不容易追上她時,遙如此對我說了。
此時,彎腰的虛空坊用左翼自下方一閃而過。
遙的看法很正確。若真是如此,就更匪夷所思了。
往下一瞧,此時鬼也坐倒在地,大腿附近有紅色液體流到地上。
市松擦着汗,這次換遙問他。
我一問,他們便說有個山之衆曾在破曉前去偷盜過屍體的隨身物品,因爲有找他一起去,所以地點絕對不會弄錯。
我忍不住問了,但瞧見遙露齒一笑的表情後隨即反悔。
「他們不一定會走同一條路……您的根據是什麼?」
「一兩隻土之衆用來醒酒剛剛好哪。」
他右腳不見了。鬼的右腳被抓在剛緩緩起身的虛空坊右手中。
「張政,帶路。」
「那倒是隻有自己人。啊,不過……剛纔的騷動,可能有人趁我們不注意跑進來了……」
「是那傢伙!是我昨晚幹掉的傢伙!」
「啊!對喔!那樣的話,就麻煩他們從北邊來!」
「會不會……就是爲了偷出炸藥才弄出這場騷動的?」
他們的表情同樣陰沉。雖已搜尋過鬼的屍體,卻一無所獲。
逮到機會後,虛空坊在鬼背後無聲着地。
他交叉雙手,想擋下鬼力道驚人的右腳砍,但似乎還是被踢中了胸口一帶。虛空坊踉艙後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是南是北?」
虛空坊笑着,在哨塔上將我放下後,朝下邊大喊。
在我們三人眼前的,是天狗谷四周的地圖。上面擺着的黑石代表兵力佈置,白石代表設置炸藥的地點。一顆孤零零擺在南側、風一吹就能吹跑的小石子,則是我。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這裏是虛空坊的家,天狗谷中最高的建築。足足有四、五層樓高。我的身體就從那上面被拋入空中,人往下摔落。
呃,我想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是那裏!南邊的山腰!並排着三座哨塔的正中央!」
「啊咧,已經結束了呀?枉費人家還拚命跑來呢。」
算了,火之一族原本便是相信「巫女的力量!少女的直覺!」纔會聚集在這山谷的。事到如今,也不會有異議吧。
「聽說鬼的唾液有毒,可能會有點發腫。失算、失算。」
日頭開始西落時,我與遙在虛空坊的大屋子裏用了一餐便飯。虛空坊連飯也不喫,自白天起便一直拿着之前他喝的那種酒狂灌個不停。
虛空坊哈哈哈哈哈大笑後,開始俯衝,迅速逼近目標哨塔。
原來,切斷鬼右腳的,不是虛空坊的翅膀,而是翅膀捲起的旋風!
……也就是說,翅膀沾到的血不是虛空坊的,而是鬼噴出來的?
似乎就等着這一瞬間,鬼維持背對姿勢,直接朝虛空坊倒跳了過去。跳躍力十分驚人。彷彿他背後有長眼睛一般,準確抓到了虛空坊的位置。
據說自稱徐福的長頭老人,治療完傷患後只說了句「我還會再來」,就離開山谷了。想來一般人也不會有理由要逗留在晚上會變成戰場的地方。
「這、這也沒錯……」市松附和。
之後,大家一起重新找過整座山寨一遍,依然沒發現不見的炸藥。於是只好把剩下的三個炸藥,先按預定裝在遙靈光一閃後決定的場所。
「喂,差不多該去北邊啦。」
虛空坊一拍我肩膀。
「嗯嗯,也對哪。」
我望着消失山後的夕陽,同時站起身。
「啊,對了……在那隻鬼來犯的不久前,有個外人來過。那是個老婆婆,說是在汲水途中過來休息的。」
這時市松突然想了起來。
「是阿福嗎?她的腳怎樣?」
問話的人是虛空坊。
「不,名字我倒是沒問……腳嘛,看起來倒像是沒事……」
市松垂頭喪氣。
「我之後會先去天狗湖那邊看看啦。有事會再聯絡。你們就按計劃行動。」
遙元氣十足地下令後,我再度被虛空坊抓着飛入空中。當然這次沒忘記逆矛。
揮着手的遙逐漸變小。
10
我恨恨地仰望樹縫間微微露出的星空。此刻竟然是兩個臭男人一起被留在這種漆黑山脈裏,感覺挺悲情的……而且對方還是個大叔,又是天狗,連個人都不算。
沉默得快喘不過氣了。我試着找共通的話題。
「喂,建政坊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下意識說出口的,是個連我自己都意外的疑問(明知故問)。不過,現在正是問話的好機會。最有可能知道的人,無疑就是虛空坊?
「嘖,是天之逆矛的事對吧?遙應該不知情。是誰告訴你的?」
——媽的咧!竟敢給我躲開!
「太慢了!」
腦中某處響起一個懷念的聲音。
若是如此,爺爺便是也讀過那記載,並和我一樣煩惱要怎麼說出來。
「嗯,好像是這樣沒錯呢。然後咧?」我催促道。
在靠近天狗谷那側的湖邊上,有道蜿蜒如弓的高起堤防。不一會兒,我便在堤防上發現了兩個小小人影。
虛空坊抓着我,正要第三次飛越天狗谷,就在此時!
我忍不住又問:「你確認過了嗎?」
看起來就像穿着黑色洋裝的女孩,背上的拉鍊被一口氣拉下來一樣。只不過這位女孩的身體全長足足有五十公尺!
「那光還真是厲害哪。」
鬼猛力一拉手中捏着的蜈蚣觸角,蜈蚣頭便往左轉。
——感覺好像變成驚悚話題了耶。
這時我福至心臨,腦中鮮明浮現出一幅景象。
「拜託了!」
我輪流看着遙與阿福婆婆。阿福婆婆背對湖泊,站在距離我們約五公尺的位置上。兩手空空。
這樣說後,虛空坊一把抓住我手腕,他的雙翼完全一展後,我的身體便飛入空中。
頭上傳來虛空坊豪邁的聲音。
「嗯,在那之後發生的事實在太可怕了,不過沒人親眼目睹……大概都只是捕風捉影。如果真是那樣,阿福也太可憐了……」
阿福婆婆的語調與遙驚慌失措的尖銳聲音相反,沉着冷靜得令人不寒而慄,一如她背旁的漆黑湖面。
——什麼!這就是逆矛誕生的真相?然後,有個笨蛋救世主一無所知,直接拔出了逆矛,那個人就是我嘍。
好啦,大叔,快快招來吧。
遙傳話說「阿福婆婆出事了」。她的語氣感覺起來,似乎非常緊張。
「爲什麼呀?爲什麼阿福婆婆你一定要自殺呢?」
「喂,如果把我從這丟下去,在我撞到地面前能把我撿得回來嗎?」
「政,揮矛!」
「爲了得到俵太的手腳,所以我和徐福大人做了交易。當那些大娛蚣無法殺進天狗谷時,我就必須炸掉這裏。」
受傷的短蜈蚣速度不快,這隻之後再對付,先搞定長的。
「阿福婆婆,徐福是一大率的人,那種人的話壓根不能相信啊!」
我正高速接近地面。就在此刻。
「當真?」
是阿福婆婆又摔倒暈過去了嗎?還是那個精密的可動石膏壞掉了?不對,她是在大蜈蚣出現後才傳話的。若只是那些小事,她不會呼叫我。
兩隻蜈蚣的體長截然不同。短的那隻不到長的那隻的一半。恐怕是身體探出地面一半時,腰部被炸藥整個炸斷了。
我被虛空坊抓着,以高速飛向南天狗山山頂。
矛光將鬼的身體從中垂直一分爲二。手握兩根觸角的鬼,身體瞬間直接被分爲兩半,垂掛在大蜈蚣頭部左右兩側。
「在那邊!快下去!」
「看來遙的瞎蒙又順利蒙中了哪。」
「不成不成。哪怕是我,五次裏也會失手一次的。」虛空坊的語氣同樣驚異。
我拔逆矛出鞘,將它置於身體中心線上,筆直豎在面前。
大致的經過就是如此了吧。爲了慎重起見,再試探一次。
我看了一眼爬過下方的兩隻大蜈蚣。它們一邊噴火,一邊筆直往山麓衝去。可能是想燒掉天狗谷。
——啥?!剛纔……你說了什麼?
阿福婆婆微笑地望着發話的我。那是堅決的笑容。
連虛空坊這種肆無忌憚的男人,都忌憚宣之於口的「那樣」到底會是怎樣?接下來,要怎醫讓他招供咧~~?動這種歪腦筋的感覺,還不賴。
同時,我背上的揹包被兩隻粗壯手臂抓住,然後身體開始上升。
「阿福婆婆帶着炸藥!她說要在這邊自爆!」
——喂,你說什麼?難道爺爺和逆矛也有關係?
「那時好像是卑彌呼陛下的誕辰吧,所以有慶祝的宴會。沒錯,地點是高千穗。聖地中的聖地。那傢伙喫了熊心豹子膽,在那裏對着卑彌呼陛下嚷嚷『與狗奴國開戰之時,便是你的死期』這種不祥的話。」
「虛空坊,你應該知道吧?知道我是認真的。我數到三就引爆。快帶着這兩個孩子逃吧。」
阿福婆婆的語氣彷彿在哄小孩子。
——徐福?白天碰到的那個醫生竟然是一大率?!
虛空坊輕拍翅膀兩、三下,在空中煞住,輕巧落在遙背後。
在這白光中,我看清楚坐在長蜈蚣頂上的傢伙。是那個長手的鬼。
——好,幹掉了!不過啊……
「去湖那邊!快點!」
接着白光從大蜈蚣頭部,沿着它彎曲盤繞的身體中線一閃而過。
——就算你叫我馬上過去,我也不能不管這邊啊。
那光最先碰上的是坐在蜈蚣頭上的長手鬼。
虛空坊瞄得極準。鬼抬頭看向我,他目瞪口呆的表情迅速逼近我眼前。
這樣說完後我才注意到,阿福婆婆的背上比平時高出一些。
經虛空坊一說後,我赫然發現忘記把逆矛入鞘。不過剛剛好。我把逆矛當探照燈,照向地上拚命尋找那兩人的身影。
遙與我同時衝向阿福婆婆。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卑彌呼陛下,嗯,她就是那樣的君主,只是當作一場鬧劇想妥善帶過。結果建政坊那王八蛋不知又想到了什麼,把帶去做爲貢品的長矛刺入岩石,鬼叫着說『能拔出這把矛的人,就能拯救這個國家』哪。」
由於面積頗大,所以應該很深。白天時,不呈現青色而呈藍色,夜晚看來則如墨斗。
——遙正在呼喚我!
不過,嗯,這種方式也太亂來了。莫非爺爺那時喝醉了?
我假裝平靜,不讓心中動搖形諸於色。乘勝追擊,好好拐他一拐!
這一瞬間。當我想像這次俯衝作戰時,腦中曾浮現過的景象在眼前成真。
儘管口中這般問,虛空坊已經一個迴旋,轉向往長蜈蚣飛去。
「有聽說了一點啦。老實說我現在還是半信半疑。所以纔想聽聽身爲大天狗的你怎麼說嘛。因爲你的話比較可信。聽說,建政坊還有逆矛,真的是『那樣』嗎?」
到底阿福婆婆發生了什麼事?遙現在正在做什麼?
11
光芒繼而一彎,在空中劃出宛如長鞭的曲線,自動往逃跑的大蜈蚣頭部追去。
我照那聲音所說的做,不管三七二十一揮動了逆矛。
「小遙,拜託你趕快離開吧。我唯獨不想牽連到你呀。」
——是因爲魏志倭人傳嗎?!
不過,我那正想東想西要完善細節中的計劃,被兩聲爆炸給炸到九霄雲外去了。
「那麼,建政坊和逆矛果真是『那樣』嗎?」
「嗯嗯,遙在等我。」
隨着呼的一聲,一股無形的力量拍向地面。拍擊的風壓讓我的身體在空中停頓一瞬。
沒時間了。一擊定勝負。
「嗯嗯,親眼看過了呢。而且,沒想到死前還能見到逆矛出鞘,得要和你道謝呢。呵呵呵,我已經再無遺憾了哪。」
「看來你很趕時間哪。好,就交給我吧。我會盡力的。上啦!」
南方山上近山頂處,爆出兩道巨大火柱。火焰中有兩隻大蜈蚣的頭顱昂起。
這樣說後,阿福婆婆用凌厲眼神瞪向虛空坊。
——當然,我纔不知道「那樣」是哪樣。
逆矛猛然伸長。不,正確來說伸長的是矛身發出的強光。
隨着白光劃過,大蜈蚣的身體從頭開始左右分裂。
真是亂來!儘管這個想法讓自己也嚇了一跳,但還是問了虛空坊。
當我這樣說時,身體已經在暗夜中往下摔落。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呀。不過俵太已經先得到手腳了。他的身體已經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動了呢。」
仔細再看,長的那隻大蜈蚣也沒了許多右側的腳。看來它似乎沒有直接被捲入爆炸,在移動上沒什麼大問題。
——該怎麼做?!快想!
從空中俯瞰,天狗湖令山上陡然空出一大片。宛如骷髏頭的空虛眼窩。
「我可是不死的小強命哪。在長的那隻蜈蚣頭上把我放下去。」
「先等一下,你說自爆?可是沒看到炸藥……」
我有不好的預感。我將套在左腕上的手環抵在額前。
着地同時,遙的怒罵聲便飛了過來。對着拚命幹掉大蜈蚣的我,劈頭第一句就是這種話。然後不等我開口,遙便說:
>>湖邊!>>馬上過來!>>阿福婆婆出事了!>>
今天的逆矛沒昨天那麼火熱。相對的,矛身卻發出白光,耀眼得足以刺痛眼睛,將四周照得如白晝般明亮。
「真是的……真是個胡來的男人啊。」虛空坊在我頭上苦笑。
我這樣叫後突然想起,指示我「政,揮矛!」的聲音,竟與爺爺的聲音十分相像。
矛光形成新的矛身。它的長度大概有曬衣竹竿的三倍。
遙前所未有的慌張驚叫,衝入我腦中。
「一!」
然而,我倆的手分別被虛空坊雙手抓住,然後猛烈振翅聲響起。
「二!」
「虛空坊!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啦!可惡!」
遙在我身旁死命掙扎。
當我們抵達能俯瞰湖泊全景的高度之際,已聽不見阿福婆婆數「三」的聲音。
相對的,腳下閃光乍現,宛如雷鳴的爆炸聲轟然響起。
「哇啊啊啊啊啊啊!」遙嚎啕大哭。
水滴滴落我的臉頰。抬頭一看,虛空坊也正潸然淚下。
原先阿福婆婆站立處的堤防,彷彿被挖去一塊般缺了個口。湖水開始從那裏潺潺流出。
這時,山腰處爆出歡呼聲。
森林發生了火災。在那火光中,較短的大蜈蚣陳屍在地。大概是被山之衆與風之衆聯手打倒的吧。
自湖中流出的水不住濡溼山坡,火災不一會兒便被撲滅了。
阿福婆婆依照徐福的命令在湖畔自爆,但只是輕微破壞了堤防,所幸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損失。不過,這樣就等於阿福婆婆白死了。
敵人的目的爲何,到最後依然不得而知。操縱最後一隻大蜈蚣的女鬼,雖然身受重傷被俘虜,但還是逃跑了。
嗯,就算是鬼也還是個女的。偶然之下我得知她名叫「雲母」後,自然是不想看到她遭到嚴刑拷打或被殺害。
而我身上只剩一股無從宣泄的怒火,以及宛如敗北一般的無力感。
雖然如此,天狗谷還是擊退了第三波攻擊依然倖存。火之一族勝利了。
所有人都如此相信。
但遙與我,都未加入正歡喜慶祝勝利的人羣。
◆
「對啦對啦,我改名了。改成憑依附身的『憑太』。憑太的『憑』是『憑依附身』的『憑太』,可要牢牢記住喔。嘻嘻嘻,無論是誰的身體,我都能夠鑽進去附身。以後,你們就好好捉防身邊的人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
連同我與遙在內的諸多士兵,從山頂眼睜睜地望着這慘狀,而我們此時依然毫不死心地把沙袋運到天狗湖湖邊。
虛空坊的脖子,突然往右彎折成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角度。
他們說今後會將據點移往位於四國西方的另一處風之衆據點!天狗之森,並以火之一族的身分參戰。
由於一半以上的兵力都在山頂,所以土石流的犧牲者並不多。
「耶欵欸欸欵……」我忍不住放聲驚呼。卑彌呼與伏丸也目瞪口呆。
「啊,這方面沒問題的!因爲,奴國的王子是我的未婚夫!」
被淚水弄成花貓臉的遙直視着卑彌呼。她的眼神宛如倒數到九時才爬起來、勉強擺出戰鬥姿勢的拳擊手。
風之衆口中嘖吐鮮血接連倒地。四處呻吟哀嚎着,在地上掙扎亂滾。
「萬事,休矣……」蒼白的嘴脣中,艱難吐出的話僅有如此。
第二天依然從一大早時,山谷頭頂便是無可挑剔的豔陽晴空。
市松等人爲了確認狀況鑽進地下,一轉眼便驚慌失措衝了出來。
遙耷拉着腦袋片刻後,彷彿下定了決心,抬起頭來。
一眨眼,哨塔、山寨還有山林樹木,伴隨着大量土石淹沒山谷。
「嘻嘻嘻,你們活該!」虛空坊發出刺耳尖笑。但發笑的並非他本人。
只是,沒有翅膀的人已無法進入山谷。水已積漲得如此之深。
從天狗谷南邊的山壁上,猛然噴湧出數十股泉水。
虛空坊的身體己飛到我們頭上。
水源來自天狗湖,是昨晚阿福婆婆炸開的堤防中漏出來的。
伏丸說出的慰勞話語,語氣平淡得叫人喫驚。聽到這句話後,遙又大又圓雙眼中的淚水,忍不住潰堤而出。她就這樣咬緊牙關站着,默默流淚。
午前,結構不怎麼牢靠的風之衆的住宅,已有數座坍塌於水中。
現在即便是虛空坊也不敢斟給遙,連我那杯都被遙搶下。
「這樣啊,辛苦你了。」
◆
市鬆開心地從遙那裏接下酒杯。
所有殘存的風之衆,都在臉頰畫上了兩道鮮紅短線。
卑彌呼如此說後一頓,與遙四目相對。
我前衝的同時拔出逆矛,砍向虛空坊的身體。可是沒砍中。在這麼緊要的關頭,逆矛偏偏沒發熱也沒發光,簡直就像是要保護俵太一樣。
「……不過那是假的、假的啦。」遙毫無反省模樣地吐吐舌頭。
我與遙如今所在之處,是飛往高千穗的天照號中的高級士官室。
然而,事實卻大出我意料之外。
我的手自然握住逆矛矛柄,雙腳自行往俵太處衝了過去。
「爲什麼呀?!爲什麼要做這種事!」遙大吼,一副恨不得衝過去咬掉俵太鼻子的樣子。
仔細一瞧,他左頸上腫得彷彿長了顆腫瘤,是被鬼咬中的傷口。可能他有點不舒服,三不五時會搔搔頸部。
遙的語氣仍未死心。但在我看來,這位拳擊手光是站着便已竭盡全力。
「去奴國……我去奴國說服花之衆參戰!」卑彌呼與伏丸只是一起蹙眉。
這裏平日都歸伏丸使用,如今讓給了卑彌呼。
聽他們說大蜈蚣挖出的洞穴,已經成了衝向山谷的洶湧洪流。
說完後,卑彌呼長嘆了一口氣。
遙一邊哭着,一邊把水藍手環貼在額頭上。
聽到遙這破壞氣氛的笑聲後,卑彌呼的臉色也微微一鬆。
然後到了午後。
在他彎折的左頸上,有顆大腫瘤。高起的腫瘤上浮現了一張陰狠笑臉。那張臉正中央垂着一條醜陋的長鼻子。
由於這句臺詞是從伏丸口中說出,所以意義格外沉重,重到足以令樂觀開朗的遙也低下了頭。
翌日,從早晨起陽光便如炎夏般熾烈,灼人日光也灑落至天狗谷谷底。
因此我們十萬火急堆上沙袋。崩塌的堤防也在中午前修好,止住了流淌地表的湖水。
我把遙護在身後,光是問出這句話便已耗盡我全身的力氣。
遙似乎就在等着這一問,她雙眼陡然一亮。
天狗酒的惡名似乎遠近馳名,除風之衆外敬謝不敏的人也爲數不少。
「還有希望,還有可能的。」
可是……那陣歡呼……不一會……卻化爲哀嚎。
我爲了打斷俵太的話大吼:「住口!住口!住口!!」
我從窗邊望向地上,見到烈焰熊熊燃燒。所有飲用毒天狗酒者的屍體,被堆在一起舉行了火葬。
「你是在問說這羣混蛋對年輕時的媽媽幹了什麼好事是嗎?他們每天輪流一個接着一個上喔。讓在背上的我聽媽媽的叫聲來取樂。我活下來的目的,就是爲了有一天能殺光這羣混蛋。」
我的內心此時已經絕望。對風之衆而言,天狗谷乃是心靈的故鄉。失去這裏之後,他們會意氣消沉、人心渙散。我認爲火之一族的空軍部隊實際上已全軍覆沒……
俵太搖着大鼻子笑了。
虛空坊。他悠然自得地望着天狗同伴們痛苦掙扎的模樣。
「那只是孩子時的天真約定,對方一定已經忘記了。不過因爲一起生活了快十年,所以我和花亂王子就跟兄妹一樣呢。這是真的!再加上……」
連卑彌呼也無言以對,面露沉痛之色。
「那就我和張政兩個人去!」
即便如此,在短短五分鐘內,死傷者的數目便大幅超過了截至前天爲止的總數。
是偶然?抑或是精心設計?無法得知。能確定的只有昨晚的爆炸,並不單是要摧毀堤防,也是爲了破壞地下水脈。
「況且,這數年中那裏幾乎處於鎖國狀態。你要如何交涉?」
用老套的說法來講,就是非親非故的火之一族爲了守護天狗谷捨命死戰的模樣,讓向來事不關己、高高飛起免戰牌的風之衆感動了。
流向山谷的水流並非自地表而來。不,或許該說流淌於地表的水只是前奏,真正厲害的其實在地底等待登場。
徵兆已出現。細微異變正從腳下悄悄進逼。
現在,繼山之衆後,風之衆部隊也崩潰,火之一族宛若失去雙臂的人,即使想戰鬥也無力,而光是要再度重新整軍便要耗時數月。這正是現實的情況。
「爲了火之一族未來的光榮勝利!乾杯!」
12
儘管沒下雨,天狗谷的土壤卻轉爲潮溼泥濘。
雖名爲高級士官室,卻沒有奢華的裝潢。只是比起其他房間較爲寬敞,可以擺下開會用的桌椅罷了。
身邊有個亂來的侍女,女王可真是不能放心啊。我有點同情卑彌呼了。
他的聲音隨着拍振翅膀的巨大聲響,消失在星空中。
大概是想到了什麼,遙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只是,午後又出現下一個異變。
轟隆隆隆隆隆,一股如此作響的重低音自腳下傳出,緊接着立在南天狗山的哨塔便一起頃到。
傍晚時分,流入天狗谷的水已水深及膝。當晚則漲至腰間。
虛空坊渾厚有力的聲音響遍月光之下。
我突然想到,當阿福婆婆自爆之際,抓着我與遙逃跑的究竟是誰?那一天哭泣落淚的人,是虛空坊?還是憑太呢?
虛空坊親手將誓師之酒,一一倒給每個人。
「然而,若是你個人禮貌性去拜訪青梅竹馬的友人,我自然無法阻止你。只不過,在那種狀況下,火之一族無法給予檯面上的支援哪。」
在我腳畔,市鬆口中流淌黑色液體,正大力抓着喉嚨。
是土石流。
市松也在那火焰之中。他是個孝子大叔。可是,一死萬事休。
在開始撤收的南天狗山據點中,因泥濘而摔跤滑倒者明顯增加。並非由於前一日的酒意末消,而是因爲湖水不停潺潺流過山坡之故。
「你、你是……?!」
這傢伙說出的話令我反胃,我不想讓遙繼續聽下去。無關誰善誰惡。總之,只要能堵上這混帳的嘴就行了。
「我一直很想嘗一次咧。大人不喝的話我可就不客氣嘍!」
站着的人,只剩我與遙,以及另一個人。
「如今,刺激花之衆絕非上策。」
在這數週內與其他部族的交流,逐漸改變了風之衆的看法。
只不過那酒正是我來這裏的第一天,害我和遙宿醉的天狗酒。
在房間正中央,遙途中數度哽咽,斷斷續續報告了天狗谷諸事的大概。
虛空坊默默看着全員一起舉杯。
「奴國與鬼奴國乃是一體兩面。花之衆與土之衆是打斷骨頭連着筋的交情……奴國之所以早早便宣佈中立,恐怕也是爲此。即使是你,也不可能改變。」
萬里晴空當頭,我們拚死保護的天狗谷,在連一個敵人的攻擊都沒有的情況之下,便已不存於世。
「戰爭,只靠意志是無法取勝的啊。」
當夜,在虛空坊的提議下,大夥於北天狗山的山寨召開了送別酒宴。
歡呼聲爆出。
天照號之後出現在憑太消失的同一塊星空中,是在慘劇過了一個鐘頭之後的事情。
我們連悼念的時間都沒有。因爲在這季節裏,屍體只要半天便會長蛆。比起死者的尊嚴,保護生者的性命更重要。
「我?我是俵太哦。媽媽承蒙你們照顧了哪。所以我今天只饒過了你們兩個。你們可要感恩哦!」
出席者爲全體風之衆,還有若干名留下來收拾殘局的其他部族士兵。
遙大力一拍我背上。
「我也要啊……」嘴上姑且先這樣抱怨一下。不過聽到遙一如往常逕自幫我拍板定案的話語,我其實內心暗喜。
我原本打算,她若說要自己單獨前去,我便會說「那我也去」。雖然那只是孩提時代的事,但敵方可是前未婚夫加現任王子殿下,按照慣例,可能還是個身材高挑的美男子。哪能讓遙一個人跑去那麼可怕的男人身邊啊!
「也好。如果你們兩人一起去的話,應該就不會被猜疑了。張政,遙就勞你照顧了。」
「喲!」
不知爲何,我用棒球社打招呼的口頭禪回答。很久沒有用這詞兒了。
「還有,遙。我決定嘗試接觸海之衆。」
向來總是負責搞迷糊卑彌呼的遙,現在被卑彌呼的話給搞迷糊了。
「咦?但……不是不曉得龍之國的所在地嗎?」
「既然你們兩個都說不要放棄了,我自然也不能放棄。」
卑彌呼眼中,溫柔的笑意與堅決的光彩再度出現。
「喲!」
遙也學我,活力十足地回答了。
◆
儘管這裏有點狹小,我與遙還是被分配到一間專用寢室。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我們已成爲火之一族公認的一對了。
這世界居民的男女關係超隨便的。
其中尤以山之衆特別誇張。大概是在戰鬥過後會變得熱血沸騰吧,陰暗的角落裏老是一下子便塞滿情侶,從中不時傳出叫牀聲。那模樣簡直和野獸一樣,不過他們原本就是野獸,真是猛。開放的程度讓我忍不住邪惡地想!搞不好因此在身上抓出的傷痕比戰鬥後還多吧?
有次我特意問伏丸,他說他一次和三個……不,嗯,這事和主題無關,所以就打住吧。但因爲機會難得,就稍微再介紹一點。
我曾在顛鸞倒鳳到最高潮的情侶旁邊用餐。當時遙並無特別在意的模樣。我起先不知如何是好,但後來也和瞧見屍體一樣,慢慢習慣了。
在這世界中,常要與死神擦身而過。不習慣這種感覺是撐不下去的。
但應該還是處女的遙,對這方面卻積極得叫我驚訝,或許是由於看過了好幾次真槍實彈演出的關係吧?!這麼一想像後,我不禁興奮了起來。
我連忙翻過鏡子,這次上面什麼都沒有照出來。
「晚安。」
我把遙的小腦袋轉向前面,露出有些在意的表情,再度開始梳她的頭髮。
譯者:高胤喨
「臭張政!鬍子很刺欵……喏,你看,就是這兒,我之前待的地方。」
「我以前跟奴國的王族住在一起啦,在那裏當人質。」
決定了。
——不行!不行!不行!天殺的別府王子!你對我的馬子做什麼!
——別想了、別想了,想再多也找不出答案。
話還沒說完,遙已經開始發出熟睡的呼吸聲。
等一下。遙不是說有跟虛空坊學過字嗎,如果卑彌呼的翻譯官是虛空坊的話……?
第一個就是牀下的A書山。得讓那些消失纔行。問題是處理的辦法。
說到這個,昨晚遙好像頭一次試着用了我緊急求生揹包裏,名叫「頭髮乾洗劑」的玩意。她似乎很喜歡酒精的味道以及滋養成分造成的清涼感。
「哎呀~~真是的,竟然碰到那種地方……王子殿下真死相……」
「啊,對啦,奴國是哪裏?你說你在那裏待過十年,那是怎麼一回事?」
作者:桝田省治
對了,就送給正在考前衝刺的宮岡學長吧。那個人應該會歡天喜地收下才是……
遙坐入我雙腿之間,背靠着我。
這是家裏的倉庫。我正躺在地上,看來是入睡後回來的。
「嘿咻。」
現在遙無法全部讀懂。但那丫頭是個好奇寶寶,可能會不計任何手段也要搞懂內容。況且,她說不定會覺得那文章裏有再度召喚我的線索。
「欵,你皺着眉頭在想什麼呀?」
——是別府市。
問題在影印的魏志倭人傳。
「先不說魚,一整年都開着花也太扯了吧?」
我越着遙的肩頭,和她臉貼着臉看向地圖。
我在深夜的十號縣道上狂飆淑女腳踏車。前方車籃內斜放着裝滿A書的小瓦楞紙箱,背上揹着媽媽避難用的緊急求生揹包,後方的置物架上則綁着以氣泡紙包起來的青銅鏡。
睜開眼睛後,懸掛在粗大橫樑上的電燈泡映入我的眼簾。
即使無法早一點過去,至少可以多靠近一點!
不,是鐵定會這樣想。
遙邊講話邊打了兩個大大的哈欠。
第五章焦慮
請尊重翻譯、掃圖、錄入、校對的辛勤勞動,轉載請保留信息
遙的腦袋猛地向前垂點。我輕吻髮絲間露出的粉頸。
對方可是青梅竹馬前未婚大王子殿下,搞不好還身材高跳英俊又美型。別府溫泉那裏有着擁有如此豪華屬性的「恐怖」男人存在,而遙即將一個人自投羅網跑去。不對,搞不好跑進溫泉裏的還不止她一個人……
「抱歉、抱歉。哎呀呀呀、手又滑了一下呢……」
感覺好像能從鏡子裏聽到遙暴跳如雷的叫罵。
下次來時多帶一點吧。如此想之後,我馬上發覺其實現況壓根無法保證我一定能回去。
對了。在紙箱上寫些什麼吧。嗯……
它依然掉在地上。
也就是說,這邊的兩小時是那邊的一天是吧?到明天早上時,那邊就會過去三天……
遙神情訝異地仰望着我。
掃圖:pork0001
王子如此邀請後,對青梅竹馬也沒多防備的傻瓜蛋遙,就答應一起洗溫泉。
倘若我與遙如一般人那樣邂逅,例如變成同班同學,我想我倆絕不可能發展出這麼香豔的關係。初次接觸時,身爲女孩子的遙沒推拒我。或許是因爲一開始就進展到了那種程度,所以我們對探索彼此的身體毫不猶豫,甚至感覺可以毫不遲疑地將性命交付對方。
我倚牆坐下張開雙腳。
.lightnovel.
「哎~~~~呀~~~~」
「那裏的話,我倒是曉得。有血之池地獄和龍捲地獄呢。」
重要的是要想出儘早回到遙身邊的辦法纔行。
「那個王子,是怎樣的人?」「啊,花亂嗎……?他很溫柔的唷……見面的話……就知道……了……」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與邪馬臺國的卑彌呼相見。」
本文特別嚴禁轉載至SF輕小說頻道
「嗯,食物都喫不完,啊~~每天都可以泡溫泉,嗯啊~~」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LK不負擔任何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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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起青銅鏡與爺爺做摘要的整疊資料跑出倉庫。外頭是一片漆黑。
對了。卑彌呼怎麼辦……她應該看得懂吧?即使卑彌呼本人看不懂,她周圍也肯定有人能懂。
東想西想後,我跟店員借來奇異筆,寫下了「請暫時幫我保管一下」……真是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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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我的手無意識停下後,遙連忙追加說明。
我們坐成像現在這種姿勢後會做的事,就只有睡前的第一件工作!由我鬆開遙系頭髮的髮帶,然後我會用從二十一世紀帶來的塑膠梳,仔細梳理遙的長髮。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
遙用腳把自己隨身的袋子勾過來,取出地圖。
儘管未曾多方嘗試,但在不知不覺中,我們發現這是彼此最能放鬆的舒服姿勢。
因此,像「假如……會怎樣」這種拿我和其他女生戀愛的假設來對比現在的問題,對我與遙皆毫無意義。
「來,過來吧。我幫你洗背。哎呀……手滑了……」
「喂。」
她明明是處女卻挺H的。僅靠着自己沒憑沒據的直覺與自信,就把我拱上英雄的位置。情緒激動又直白,老是害我心驚瞻跳,而且還喫相難看……
「張政混蛋、混蛋、大混蛋!我絕對要把你叫回來啦!」
「這是中元節禮物~~」「要好好保管唷」「承蒙您關照了」「小小薄禮,不成敬意」「我有閃光了」「請在考前衝刺的休息時好好享用」「抱歉被我用爛了」「恭喜您中獎」。
——媽的咧!要怎麼辦啊!
總之先回房間去。我一邊把牀下A書塞進瓦楞紙箱,一邊看着時鐘。十一點四十分。這次待在那邊的時間差不多十小時。
「嘿咻!」
「不,那個,沒什麼……」
二十一世紀沒什麼特別好留戀的,不過還是有幾件必須處理的事。
「咦……?啊,對不起。」
我愣愣坐倒在地,爺爺的記事本映入眼簾。
若在平常,遙的手指會在地圖上游移不定,最後草草一圈了事,但這次她卻馬上就牢牢定在一個點上。
我滿身大汗地抵達便利商店。寫着寄給宮岡學長的宅急便寄送單的同時,想到如果突然有這種東西送上門,可能會覺得這個有問題。唉,要是有寫封信放進去就好了。
今天的狀況太多了哪。你也一直在努力奮鬥。
我腦中正想着,宮岡學長那副看到眼前的A書山心花怒放、看來超不像高中生的色叔叔表情!這種事實在說不出口。
我因爲想之後再詳讀,所以打算把它塞進揹包,這時才注意到……
但連同這些特點在內,我對這女孩的一切通通都喜歡,真是頭痛啊。
錄入:寂若悠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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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亂講啦……哪裏可是像天堂一樣的地荒……一整年都開着華……魚也好好出……」我的手掌包裹住遙胸口的隆起,畫圓似地緩緩撫動。遙開始口齒不清。
輕吻遙的臉頰後,我也閉上雙眼,旋即意識消失。
哇啊!再不快點的話遙就要抵達奴國了!然後就要在溫泉裏和那個別府王子「沒關係的,沒關係的」「哎~~~~呀~~~~」了!
「有溫泉喔?可真棒呢。不過,奴國是在哪裏?」
她手指的地方是國東半島(注:位於日本九州人分縣東北處的一個半島。後文之別府市亦位於大分縣,以溫泉而聞名。血之池地獄輿龍捲地獄皆爲別府著名溫泉景點)與九州相連處再稍微往下一點的一處海灣。我也曾在小學生時陪爺爺去過那裏兩次。的確是每天都能泡溫泉的地方哪。
揹包裏面沒裝重要的東西,若裏面的東西能被遙用掉的話,我反倒比較開心。
「嗚……是真的……因偉……」
「那、那裏人家自己洗啦……」
「啊,可是你別誤會。那是用來加強友邦的友好關係的辦法。奴國也派出了王女花連到邪馬臺國來喔。因爲卑彌呼陛下是單身,所以就只有身爲遠親的我能當人質了。他們真的對我很好。好到要不是邪馬臺國發生這樣的事,我真想在那裏一輩子當人質。」
「好久沒有一起洗澡了,要不要一起去?」
「咦~~過得那麼好啊?」
◆
遙的頭陡然抬了起來。看來剛纔是在打瞌睡。
我撿起來後,看到最後一張收據的背面,果然如此寫着:
——啊……揹包留在那邊了。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我用手摟住遙的肩膀與纖腰,示意梳理完畢,從後頭抱住她。
我順便買了新的內褲和T恤各兩件,還有三瓶頭髮乾洗劑與火車時刻表,以及三個御飯糰,荷包便空空如也。
在超商前,我坐在腳踏車上翻着時刻表。
——六點九分發車啊。只剩不到五小時了。真是的。
那時銀行也還沒開門。去廚房翻一翻的話,或許能找到老媽的私房錢吧?再不行的話,只能從老爸的錢包裏先拿一點了。
我把御飯糰塞進口中,腳踏上踏板,此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哈利小弟弟,你看起來過得很好嘛。」
聲音的主人是那個對我的正義鐵拳惱羞成怒,進而當抓耙仔去找警察,害我被無限期停學的前棒球社大猩猩學長。順帶一提,這白癡後來因爲在KTV裏的暴力行爲被直接退學了。
大猩猩帶着兩隻金毛黑猩猩。他們手上拿着的紙袋散發出特殊的刺激性氣味。哎呀哎呀,和朋友在深夜的超商停車場裏一起嗑藥飄飄欲仙啊?現在早就不流行這一套了,別這樣搞了吧。
然後,腦殘大猩猩的口中吐出了必備臺詞。
「喂,借點錢來吧?」
對方有三個人。由位置關係和眼神來推斷,領頭的是大猩猩。武器頂多只有藏在口袋中的小刀。
——我很忙的。
我方的勝利條件是儘量在最短時間內回家。至於手邊的武器……?哎呀呀,應有盡有呢。
對於纔剛從九死一生的戰場上回來的我,眼中所見平凡無奇的超商停車場裏,擁有強大殺傷力的兇器俯拾皆是。
我從腳踏車上下來,左腕穿過置物籃內超商塑膠袋的提洞,然後就這樣掛着塑膠袋將手握住座墊後端。右手從牛仔褲口袋中取出皮夾。
「學長,今天只有這些而已,請您見諒。」
我讓語氣盡可能地窩囊。瞄準大猩猩前方一公尺處,把皮夾扔了過去。大猩猩爲了撿起裏面連一百元都不到的皮夾,彎下了腰。
——這傢伙真的是腦殘。
竟然在敵人面前露出後腦勺,還把視線移開,是想死嗎?
「真是對不起。如果不夠的話,明天再……」
坐在座位裏的我,回想起先前與老媽通電話時的對話,不禁爲一切進展順利而笑起來。
若說穿越時空與地點有關,反倒是那個倉庫最有可能纔對……莫非我腦子一熱就犯下了無可挽回的愚蠢大錯?
啊咧?我竟揹着十萬元卻一直煩惱如何籌錢……
明明只要突然偷襲就好,卻特地告訴敵人自己要攻擊的時機是幹嘛?
要是看到這張血肉模糊的臉,還毫不畏懼地衝過來的話,我可就沒轍了。我已想好要用大猩猩的身體當擋箭牌。但那兩人大出我意料,一下子就逃了,而且活像看到屍體一樣「呀!」尖叫咧。纔打這幾下而已是不會死人的。
這時,一個令我背脊發涼的疑慮殺入我冷靜下來的腦袋。儘管人已上車,我仍不禁想:
話說回來,那羣傢伙根本沒搞懂一個顯而易見的道理。
先不管那個,雖然馬上就跑來了別府,但如預料一樣,我無事可做。
「等你回來就會介紹給你認識啦。」
我得到「非常抱歉我們沒有提供」的冷淡回答。
六點九分,宮崎發車的鈴二號列車。照時刻表來看會,在九點十九分抵達別府。
——嘖,收穫真差。才兩千元啊。
鈔票向我飛來。總共有五張萬元鈔。
老爸不回答,再把五萬塊塞進我的手裏。真不愧是政治家,很機靈。
鈴二號與我至今仍舉棋不定的心情相反,準時地抵達了別府。
真白癡。那種廢物就算三個一起上,也敵不過市松一個人哪!
「嗯。不過,老爸,需要我打電話跟老媽說一下嗎?」
不等他回答便再來一次。鼻子正要撞上車擋,大猩猩便畏畏縮縮遞上了錢包。我看看裏面。
相對於鄰近的湯布院(注:九州著名溫泉勝地之一。)早已確立起獨家的品牌效應,別府號稱觀光景點之名,可謂顏面盡失。
「學長。你竟然自己一個不小心摔倒受傷了,要多保重啊。」
真想殺他的話就會拿他的眉心去撞車擋的角。之所以用鼻子去撞,是希望製造鮮血狂噴的樣子。兩、三下就夠了吧?
叫她張開小嘴,我用牙齒咬破小蕃茄讓汁液滴進她嘴裏如何?還是要她試着不用手,改用嘴巴將我嘴上的小番茄叼走?這樣也不賴。不,是很爽!
或許是自恃如此的地位,它一直無法扭轉人們的刻板印象,胡來一氣的二度開發也只進行到一半而已。
◆
「幹嘛啊?那麼突然?」
按照老媽的指示,我取出存簿與印監,放到老爸的避難用求生揹包裏。隨即打開與它們一起裝在揹包內的信封,一看之後,手差點拿不住。裏面居然有十張一萬元大鈔!
例如,可以配合大量使用當地新鮮食材的食療,發表「溫泉醫療都市」宣言等等,猶記得爺爺曾爲治療神經痛還數度造訪此地。
老爸雙眼盯着電視,手伸向皮夾,看也不看就拿出好幾張萬兀鈔,然後隨手遞給我。
……大概就這樣。那種事對現在的我而言,無關痛癢。
嗯,五萬塊的打工費,到這種程度就夠了。感覺我已經流血大放送了。
「是沒關係,不過你要去哪裏?」
然後,炸魚肉丸要怎麼給遙喫呢?!當我呆呆傻笑、胡思亂想時,偶然與火車內的販售小姐四目相對。順便問問吧。
我不禁喃喃自語,倒不是因爲洋基落後,而是因爲看到老爸的皮夾放在客廳的桌上。要從那裏拿出錢可是難之又難。
儘管我沒看到,但三世紀的日本里應該有雞吧?給那丫頭喫炸雞的話,她會露出什麼表情?真想喂她喫看看啊……
「因爲女朋友家裏發生火災了……聽說她的家人都安好……可是住家就……我很擔心,所以之後想過去她那裏啦……」
——跑去別府到底有什麼用呢?
我全速踩着腳踏車踏板朝着自家前進,同時心中想着。
噢噢,是去接老媽啊。我預計說服老媽要花上一個禮拜。一週後老媽的手指上,應該會多了個三百萬左右的新戒指。嗯,過程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噢~~是怎樣的女孩啊?」
鼻子再度砸上車擋。大猩猩淚流滿面、連連點頭。
「狀況不妙啊……」
可是啊,昨天的激動,有少許是針對別府王子的嫉妒吧……
相較於此,我更在意遙曾形容過這塊土地「一整年都開着花」。我不認爲那丫頭會說謊。
「真是的,回去的路上請小心喔,最近有很多危險份子出沒呢。」
也罷,你們好好努力吧。我要來喫早餐了。
況且事先掌握別府的地理,之後一定會派上用場。反正我每次被叫去,都是在麻煩上門前。
我這樣說着的同時丟出腳踏車,從旁擊中大猩猩的頭。
「媽的!」黑猩猩們大罵。拔出了窮酸的小刀。
雖然不知道別人如何,但對我而言,說到別府,只想到地獄巡禮而已。
如今這個不盛行海外旅行的年代,它仍是日本國內屈指可數的觀光勝地,這點無庸置疑。
但現今的年代裏,這種狀況已無法吸引年輕人蜂湧而至,所以更應該誠摯傾聽遊客們期望何種服務,提出腳踏實地的對策吧?不然遲早會坐喫山空。
2
一開始從家中倉庫跑到高千穗。上次從同一個倉庫跑到了四國。
聽見這句話,老爸的表情僵硬了一秒。
「哦~~那可真叫人期待呢。唔呼呼呼~~」聽完老媽的笑聲後,我便結束了電話。
仔細想想,我搞不好是頭一遭品嚐自家當地的車站便當。雖然完全不抱任何期待,但兩個卻都是無庸置疑地美味。
聽到我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老媽當場指示我把揹包裏的存簿和印章留下,然後拿揹包裏的現金去當慰問金,之後語調又變回母親模式,問:
「五比七紅襪領先。現在八局下半。紅襪進攻。無人出局一、二壘有人。」
聽到我意外的問話後老媽詢問理由。很好,上鉤了。
「老爸你也是哪。」
這裏盛產山珍海味,溫泉水量充沛。
啊啊~~難得我想要用手挖冰淇避讓遙來舔的說,真是掃興。我的想像力猛然萎縮。
白濁泥漿啵啵冒泡的鬼石坊主地獄、間歇泉洶湧噴冒的龍捲地獄、一片鮮紅的血之池地獄與蔚藍的海地獄,還有鬼山地獄、獄竈地獄等十處以上的某某地獄。
有生命的遲早會死去,死了就不會再度復活。只要彼此有意願,想奪去身旁之人的性命是很簡單的。你們也多想想我們爲什麼不會這麼做好不好啊……
好了。和平地小小交涉一下吧。
倘若看到我嘴裏銜着小番茄,遙鐵定會想喫的。
「啊,對了,政美。這給你。」
我抓着大猩猩的頭髮讓他站起,將沾滿鮮血的那張臉轉往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還特意用輪胎去撞擊。雖然用龍頭前端砸太陽穴,或用踏板打後腦勺都很簡單,但弄死人就麻煩了。
我打電話給老媽的絕妙時機,是在基襪賽九局時,突然上場的松井選手讓洋基逆轉勝的瞬間。我猜,身爲狂熱松井迷的老媽也看了這場比賽,所以心情會超好,可能還正處於微醺狀態中。於是……
我考慮片刻後,應道:「女朋友那裏。」
咚的一聲悶響,大猩猩摔倒在柏油地面上。
「請問有冰淇淋嗎?」
「老媽,你的避難用求生揹包,我可以拿來用嗎?」
就這樣,我口袋裏即使扣掉花去的交通費與便當錢,仍然有近二十萬的現金。這對我的旅行來說是再好不過了。
名爲別府地獄的名勝景點也令人不虛此行。據說有一半以上的居民的工作或多或少都與觀光產業有關聯。
——唉唉~~這兩個也是空有一身肌肉的腦殘者。
大猩猩消失在超商轉角處後,那頭傳來機車火速起步的引擎聲。
「而且跌倒時竟連皮夾都掉了,真是倒黴呢。」
結果老爸頭轉了過來,露出淫蕩的微笑。
疾馳的火車窗外可見清晨的海洋,抱着專業衝浪板的年輕人們,在沙灘上凝視海浪。或許在他們眼中,那高度不到腰部的海浪,看來就像北岸(北岸(NorthShore)爲夏威夷街浪勝地,黃金海岸爲澳洲街浪勝地)或黃金海岸的浪潮吧。
「這是要幹嘛?」
算了,反正我是隨傳隨到的外送救世主,窮着急也沒用。
「既然這樣那就快去吧。讓女人久等的話,可是要花大錢才能擺得平,真是沒辦法啊……」
——失算!早知道就跟他借用機車充當謝禮。
爲了打發時間,我決定巡禮孩提時與爺爺一同去過的地方。
我撲了過去,騎在趴地的大猩猩背上,抓起他的頭髮,將他的鼻子猛力往混凝土的車擋撞去。
完全猜中!松井大人萬萬歲!
「是怎麼樣的女孩?」
「我明天要去臺北。」
「祝你旗開得勝啦。」
一整年都開着花,看來氣候是屬於亞熱帶氣候。現今的日本位在亞熱帶內的僅有沖繩,而且還只是勉強納入範圍而已。三世紀與現在之間,曾發生過能讓亞熱帶變成溫帶的氣候鉅變嗎?我當然不可能知道。
再加上從客廳可以看到整個廚房,要找老媽的私房錢也很棘手。
「我要出去一陣子,你就拿這些想辦法解決伙食。雖然你想去店裏喫也可以,但是每天喫中華料理也會膩吧?」
我再次望向便當盒裏,小番茄、油炸魚肉丸、萵苣、柳橙、燈籠椒的天婦羅,裏面裝滿了在那世界裏不可能會有的菜餚。
「我也要出門,沒關係吧?」
別府是一座全市有溫泉熱氣氤氳,風情萬種的溫泉都市。
我一走進家中,老爸人正好在客廳。他在看電視轉播的大聯盟比賽。
不對,昨天想到要去別府時的那種悸動,與初次手握天之逆矛的瞬間感受到的悸動雷同。
洋基對紅襪。好一場龍爭虎鬥。
「她正在等我。」
我的早餐是上車前買的車站便當,有雞肉三喫便當與香菇飯便當兩種。
口中扒滿鋪着雞肉鬆與蛋絲的白飯後,我想起依依不捨喫着小塊魚肉的遙的表情。
我和電話另一頭的老媽聊松井的話題,先哄得她一陣心花怒放後,才切入正題。要是直接講「拜託你就回來了吧」這種話未免太遜。只會被疑心「你被你老爸收買了!」,雖然這也的確不假就是。所以,現在花點功夫。
「哪邊領先?」我問。
不管三七二十一便一股腦全安上地獄二字實在不是什麼好主意。
其中甚至有數處遜咖景點因爲看來全然不像地獄,無計可施之下只好豎立鬼的雕像勉強附會一番。
這裏還一併設立了動物園。對園內的鱷魚或河馬而言,被運來陌生土地後關入狹小柵欄內,進而被迫公然示衆,或許可算是壓力地獄。
但是,畢竟誰也沒見識過地獄,反正先取先贏!這種胡搞瞎搞的蠻幹方式倒是挺對我胃口的。
爺爺的說法是:「如果在白天見識過地獄,到了晚上就連城市近郊酒店裏長得嚇死鬼的脫衣舞娘,看來也跟仙女沒兩樣了啊。」
說到這個,遙好像不知道別府地獄。這點令我有些在意。
有可能是看過,但不用地獄來稱呼?這裏被貼上〇〇地獄的標籤捧成觀光景點,到底是從哪個時代開始的?
就算不是最近,也可以確定不是在遙所生活的時代——這麼一想,我不禁心灰意冷。
「遙所生活的」時代是嗎……
我的女朋友早在一千年以前就已死了。
會對我這種貨色一見鍾情的女孩,即使找遍全世界,不,哪怕用時光機找遍人類所有歷史,一定也只有那丫頭一人而已。
——而且長得超可愛!
——還很H!
——最重要的還是我最喜歡的那種直腸子個性!
——好想見到她!好想抱住她!好想現在馬上飛奔到她身邊!
——媽的!這種心情是怎麼回事啊!
熱血沸騰後,我把心一橫將自己泡進滾燙的溫泉裏。雖然這樣似乎很傷身,但不是有「以毒還毒」的成語嗎?不過感覺我的理解好像有誤……
住宿的地方之前沒多想就先訂了下來。這是小學生時與爺爺曾投宿過、鐵輪溫泉(注:位於別府市北部的溫泉)旁一間小而美的旅館——山茶湯。
打電話去預約時,碰巧是個記得爺爺名字、似乎是老闆娘的人接到的,所以一下就搞定。
招了計程車前往旅館。接電話的人果然是老闆娘,剛好年紀與我老媽差不多。令我喫驚的是,她說不僅記得爺爺,也記得我的事。
「哎呀你這孩子真是的。唔呼呼呼~~」
這麼說來,憑太可能是我的「叔叔」嘍……?這算啥啊……
傍晚六點半晚飯送上。
我流露出了別打攪我的意思,不知道她懂了沒。
——喂?!等一下!
忍不住發出「呼~~」的一聲。
我的第三次超時空旅行,行李只有一條繡着旅館名稱的溼毛巾而已。
前來撤收餐具的老闆娘勸我去泡溫泉。
不過,只能等待召喚這件至讓我有些焦慮不安。倘若能知道過去那邊的原理或條件,就不會感覺這麼進退兩難。
「由於泉質的關係,地板很滑,請不要用跑的唷。」
總之,這樣就算有一、兩天不在也不打緊了。
喂喂,連笑法都跟老媽一模一樣啊……。
不過,高中生獨自一人旅行,怎麼看就怎麼可疑。
我擺出微妙的表情如此說後,將相當於五天份住宿費的現金交給老闆娘,說道:「就麻煩你們關照了。」接着又多耍心機加付了一萬元。
考慮到萬一人在溫泉時卻被召喚的狀況,我把青銅鏡與替換衣物、揹包一起放在衣物籃內,再把籃子擺在浴室入口看得見的地方。
不知爲何,這位老闆娘似乎很喜歡我。
我將身子浸入檜木澡盆中。
我模模糊糊出神想着。就在此時。
當我向她拜託「因爲中途有可能會臨時住在別府的朋友那裏,期間房間請幫我保持原狀」後,老闆娘用和老媽沒兩樣的擔心眼神盯着我。
老闆娘拒絕道:「哪能跟高中生收那麼多錢哪。」而我對她說「這是爺爺的遺言」後,老闆娘眼泛淚光,錢倒是緊緊收入懷裏。
(下冊待續)
在那棵山茶的左上方,東方夜空中銀河流淌。
是遙的思念,以鏡爲觸媒跨越時空產生了作用嗎?若是如此,爺爺又是被誰呼喚去的?啊,這麼說來,記得阿福婆婆以前好像是巫女啊……
而那沒能抓到衣物籃的手,已經開始消失。看着這景象,我纔想起老闆娘的提醒。
我當然是露出高中生該有的靦腆笑容,搔着頭義正嚴詞地拒絕了。
「……雖然沒對父母們明說,但其實那是女性朋友。」我在她耳邊小聲說了。
八點。由於機會難得,等外頭轉暗後,我去了露天浴室。
「我想與和爺爺有過共同回憶的地方一個人逛逛,算是考完試後的放鬆……」
我腳下一滑,趴在地上摔個狗喫屎。
她接二連三叮囑我,例如因爲泉質的關係肥皂很難起泡,所以得先用另一邊水龍頭的熱水洗淨身子之類的,我皺着眉隨便聽聽。
我連忙爬出浴池,跑向出口。好!來得及!當我如此安心下來的那一剎那!
本該由悠哉貴婦與她的小白臉品嚐的諸多豪華料理,被今早才爲七百三十五日圓的便當感動過的我喫下肚。
視野一角亮起強烈光芒。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
「嗚哇啊!」
捉心吊膽發問後,老闆娘滔滔不絕爲我說明:似乎是福岡一名悠哉貴婦在緊要關頭時被外遇對象給甩了,所以今早來電取消,但因爲實際上已付了一半的費用,所以無論如何都會空着五天,因此大放送優待我——連我不想聽的事都講了出來。接着又說:「既然這樣,要不要幫你鋪兩組棉被?唔呼呼呼。」拍了拍我的背。
眼前,看得到這間旅館的名稱由來——位於中庭的高大山茶。據說是在這座旅館建立以前便已生長在此。
嗯,既然她都這樣說了,我自然沒有拒絕這房間的理由,決定接受她的好意。
也就是說,他幹了讓阿福婆婆喪失巫女之力的好事……啊~~啊……
之後就等青銅鏡何時發光了,問題只剩這個。
莫非爺爺的失蹤,是由於跑去那邊沒辦法回來的關係?
我被領去的房間是去年纔剛完工的獨棟和室建築。房內附有露天浴池。我付的錢大概只能住一天、頂多兩天的VIP套房。
順帶一提,據說只有今天是因爲已準備了超高級的食材,從明天起就會變回普通料理。
銀河正中央,準備入學考時學到的夏季大三角正熠熠生輝。那兩顆是天琴座的織女一和天鷹座的河鼓二,也就是七夕的織女星與牛郎星。
遙與我……織女與牛郎……空間與時間,是哪一邊的距離比較遙遠呢……?
在那裏的話,就算鏡子開始發光再過去也綽綽有餘。
「這房間應該很貴吧?我打算要住上四、五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