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前篇） 與N國中生的援交，讓他的內宇宙空間產生律動

我要分享一件以前的事。當時有個熱烈發表自我主張的男子，出現在比現在熱鬧的車站前面。那傢伙像三明治一樣，在身體正面和背上貼著傳達自我主張的紙張，比手畫腳地對著路上往來的人們訴說主張。他的動作大得阻礙到行人通行，感覺隨時都可能有人去通報站員。對於他的主張，沒有任何人好奇心旺盛地停下腳步聆聽。

畢竟是陽光猛烈的炎熱夏天，每個人都垂頭喪氣地走著路，根本不想靠近一個如人體岩漿般散發出炙熱能量的男子。我也跟大家一樣，沒興致站在男子的正前方聽他說話，但還願意站在遠處聽一聽高論。因爲我隨時都有時間。

照男子所說，「這個世界是神的垃圾桶」。神創造出來的失敗作品會遭到廢棄，而廢棄地點據說是我們居住的星球。真不知道男子是從哪裏接收到這樣的神旨。不過，可以憑靠執著的想法和妄想甩開酷夏的熱氣，還那麼有精神地大聲喊叫，讓人不得不佩服地想：「人類真是有趣。」所謂情緒足以影響病情，這句話或許挺正確的。

根據男子的預言，世界似乎會在一星期內燒燬，迎向末日。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兩年以上的時間。世界應該還沒到末日，我們也還好好活著。

所以，我今年的夏天也爲了考試喫盡苦頭。

大學上學期的期末考結束了，開始進入第二年的暑假。快中元節了，要回老家一趟嗎？還是不要？抱著猶豫不決的心情回到公寓時，發現比內像個小混混般蹲在門前等我回來，我決定先逃爲妙。跑到一半時我回頭看，不用說也知道，比內當然追了上來。

我們兩人一路跑到公寓外。流了滿身大汗回來，爲什麼還要回到大太陽底下？笨蛋才這麼做。於是，我停下腳步，抱著「姑且聽聽吧」的心態轉過身。一轉身，我看見一個女人整片瀏海貼在臉上，瀏海底下的右眼眯起，還發出銳利的目光。她一邊大幅度擺動雙手，一邊保持身體向前傾的姿勢奔來。我決定繼續逃跑。

我從便利商店的前方跑過，再經過大學的出入口，準備奔向郵局的另一端。說是這麼說，但其實建築物並排在一起，所以實質上的距離根本不到二十公尺。剛纔好不容易走下大學的陡坡，總算可以回到房裏休息的，我怎麼可能真的打算在大熱天裏奔跑。我們在體格和性別上都有差異，隨便跑一跑也不會被比內追上吧。

因爲我這般小看比內，雙腳的動作也變得懶散，結果回頭一看，才發現自己低估了比內的實力。比內的動作明顯看得出來是認真的。雖然她的跑步姿勢奇特，上半身和下半身的動作不協調，看似各做各的動作，但確實拉近距離往這方逼來。這女人的一舉一動怎麼都像在拍恐怖片啊？這或許是種她真的被逼急了的表徵吧。

比內在離郵局不遠的地方追上來，整個人趴在我的背上。不知道是順勢還是恰巧，我的腰被她的膝蓋踹了一腳。我猜她是故意的。

我和比內一起手扶著膝蓋，氣喘吁吁地低著頭。比內左右不對稱的雙眼隔著髮絲直直瞪著我。與其說她的右眼比較小，應該說左眼看起來比較大。

「你幹嘛要逃跑？」

比內的問話態度充滿恨意，彷佛在說「害我沒事多受苦」似的。

「我看到你追上來，就忍不住跑走。」

「是喔……」比內擦汗擦到一半停下動作，然後用力甩手和甩頭。

「是你先逃跑的吧！」

她似乎察覺到順序有問題。真可惜，差一步就騙過去了。

「沒有啦，我怕又被掐住喉嚨。」

比內剛纔的姿勢就像鄉下地方的便利商店外面，坐在路邊水泥塊上喫午餐的小混混一樣，一般人看了都會產生戒心，也會想逃跑。

這好像是第一次和她這麼冷靜地交談。

比內先從膝蓋上挪開了手。這女人每次都復原得這麼快。

「嗚～我眼冒金星了……」

「名字呢？隼人？宗一郎？」

背後可能有很多故事吧。我刻意不去詢問這方面的事，但還是試著問：

比內一邊發牢騷，一邊往回走。她要往回走是無所謂，但每走一步路，就腳步左右晃動地說一句：「好熱！」她到底在門口等了多久啊？雖說頭上有二樓的走道擋住烈陽，但恐怕還是無法完全擋住夏日的熱氣。

她只要好好整理頭髮，確實是個美女。真希望她可以一直這樣，不要那麼粗暴。

望著便利商店幾秒鐘後，我一邊這麼嘀咕，一邊也跟著走進去。畢竟回到家只有香松可喫，喫香松也得不到什麼療愈效果。

「漢字是神，但念成Jin」

「還什麼東西？」

看見比內的右手擺出準備發出刺喉攻擊的姿勢，我乖乖地表示順從。如果不順從，她可能會放火燒了房子，也順便把我燒了。再說，我拿著那些詩其實也沒什麼用。

「幹嘛？」

「因會我逼你搭。」

「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舉高手指在空中寫字。比內用視線追著我的字跡，喫了一口冰棒後，她低聲說出感想：

「你的腦袋真的有問題喔。」

「那是被丟到垃圾桶的東西，而且我也不是用借的……啊！是，我會還給你。」

「我自己也沒有鑰匙。」

「我要買冰淇淋。」

「呃……那個……」

「這什麼理由嘛！」

這或許是正常的，我也不記得二樓的剪髮男和女國中生叫什麼。

「喜助。」

「啊？我又沒有你房間的鑰匙。我又不是你的女朋友。」

趁著視線交會時，比內問了我的名字。

等到風浪平息後，兩人可以共享共度的時光早已流逝。算了，無所謂，反正只要把保管在家裏的詩篇交出來，我和比內的緣分便會就此結束吧。

「是啊，上面那所大學。你呢？」

「……是喔。」

比內咬下冰棒的爽脆聲音，和今年顯得低調的蟬鳴聲重疊在一起。抬頭仰望著從坡道和樹林另一端冒出頭來的大學建築物，我漸漸體認到真的放暑假了。雖然小學或國中時，暑假期間自然會有很多行程，每天都很忙碌，但對於長假確實抱著期待。到了現在，卻變得必須苦惱要安排什麼活動，才能排遣無聊的日子。而且，現在和肌肉、女朋友都沒有繼續交往了。

「你是大學生啊？」

不知道是不是不方便喫冰，比內把瀏海往上撥開到左右兩側。

自樹葉間流瀉的陽光在肌膚表面遊動，如發亮的碎紙片般紛紛飄落。

比內推著我的背催促說道。「等一下啦！」我把冰淇淋的空袋丟進便利商店的垃圾桶裏，摸著下巴。

「我姓神0;Jin1;。」

「啊！」

「姓氏又不是我自己能決定的。」

接著，她一副有所要求的模樣伸出手。

「現在你有要尊敬年長者的意思了嗎？」

雖然從比內的語氣感覺得到她是刻意在閃避，但我還是試著再次詢問。

比內轉動著眼珠，最後直直看向前方，態度冷淡地回答：

「你的名字呢？」

「太誇張了吧～」

「你在說什麼啊！」

「是啊～」

比內在便利商店前停下腳步。橫向拉長的藍白色招牌反射著陽光，顯得刺眼。

「我不是學生。」

比內眯起右眼，投來充滿攻擊意味的眼神。

「Jin?」

我明明告訴比內「年輕人年少氣盛，你就多多包涵吧」，她卻完全沒有要聽人家說話的意思。比內伸出手試圖掰開我的嘴角，於是我拚命抵抗，最後演變成一場互推的場面。「嗯～～～」我使力地緊閉雙脣，左半邊的臉痛得不得了。「呃啊～～～」比內拚命想要掰開別人嘴巴的表情也相當猙獰。在我們這樣拉拉扯扯時，水果冰逐漸融化，就快從冰棒上滑落。

「還是不要好了，太麻煩。」

你還好意思說別人，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德性。那棟公寓裏有誰的腦袋是正常的？西園就別提了，而住在二樓的兩個住戶我不熟，至於女國中生……她算正常嗎？自從要我幫忙推銷內衣褲之後，女國中生只是看到我就會立刻逃開。那感覺簡直就像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一樣，情況非常不妙。我很可能被迫從「愛詩狂」升等爲「愛內褲狂」。

以前是有人說過很像牛舌店的名字。我爸媽說的。他們怪怪的。

「好像古裝劇裏會出現的名字喔。」

「很自以爲了不起的感覺。」

在兩人你爭我奪之間，我硬是吞下嘴裏的整塊水果冰，然後對著比內吐舌頭。「嗚呃～～～～！」結果被比內一把抓住舌頭。比內把玩著我的舌頭，臉上浮現近似虐待狂的笑容，嘴巴還歪了一邊，我不禁覺得自己像是被地獄來的餓鬼纏住了。這女人實在太可怕了，她如果還露出齜牙咧嘴的表情，簡直就是女鬼。她該不會其實是住在公寓裏的妖怪吧？

我走到比內的身邊跟她並肩而行，走著走著，連我也快要腳步左右晃動起來。

「其實你可以在房間裏面等我的，雖然我房間沒有冷氣，但至少還有電風扇。」

「我會找你只有一件事！還給我。」

比內說到一半時視線在空中游走，並改口說道。她的臉頰因爲難爲情而逐漸泛紅。

我按住額頭，感到嚴重耳鳴。耳鳴配上蟬鳴的合奏，感覺腦袋瓜都快扭曲變形。

「比內。」

寫詩是個人的興趣，我沒有要干涉或批評的意思，上次是因爲不得已纔會干涉。

比內買了水果冰沙口味、我買了鯛魚燒形狀的冰淇淋後，走出便利商店。枝繁葉茂的綠樹從便利商店沿著大學的坡道延伸，我們兩人來到樹蔭下，並肩靠在牆壁上，拆開冰淇淋的包裝。

對話在這裏中斷了，我重新喫起冰淇淋。我剛剛不應該從尾巴喫起鯛魚燒冰淇淋的，如今身體部位的冰淇淋溢了出來，可能是我不該一直咬同一邊吧。用手指抹起冰淇淋舔了舔之後，忽然有種回到孩提時代的感覺。

哈哈！竟然要我還給她我的詩篇收藏。

「……回去吧。」

「誰聽得懂！」

「你叫什麼名字？」

「今年就滿二十二歲。」

「我是說後面的名字。」

「你在幹什麼！」

我打算學比內一樣喫掉她剩下的水果冰棒時，比內轉身試圖保護冰棒，結果兩人的頭部互撞。我是被正面撞上額頭，比內則是被猛力撞到側頭部。發出一聲悶響的撞擊力道之強，讓雙方都站不穩地往後退了幾步。

比內似乎也不覺得介意，她沒有反駁地帶過話題。話說回來，她二十二歲了，還會寫那樣的詩篇啊。

「你幾歲？」

我是說只要你不會把我房間翻得亂七八糟之後，還放把火燒了房間。

「那我也要買。」

「咦？你比我大喔？」

「嗯，動作快點。」

比內用誇張的動作揮手否定。我也不想交一個動不動就縱火的女朋友。

儘管遠方已不再傳來蟬鳴聲，我還是一直被迫參與這場程度低又沒完沒了的爭鬥。拜比內所賜，我不但眼冒金星，還覺得腦袋發麻。原本保持爽朗的安穩心情，頓時變得一片陰暗。背上的汗水好不容易乾了，現在又是汗水淋漓。爲什麼每次只要跟這女人有瓜葛，就會弄得滿身大汗？比內的瀏海也又掉了下來，讓人看了覺得很恐怖。

儘管如此示弱，我還是冷靜地掌握狀況，從冰棒的右側大口咬下。比內原本按住頭部閉著一隻眼睛，她有所察覺地發出「啊！」的一聲，但爲時已晚。我發出爽脆的聲響享受著冰棒的美味。比內拿著缺了右半邊的冰棒，怒氣衝衝地對我說：

我不由得從牆上挺起身子，喫驚地說。我一直以爲比內可能跟我同年，或比我小。

這名字應該不至於到不想讓人知道的地步吧。不過，確實會覺得太可愛了一點。

「呱咀！」

「啊！」

爲了保護比內的名譽，我在這裏就不明確指出後者是誰的慘叫聲。

哪有人這樣找碴的。

不過，現在比內知道了垃圾桶的運作方式，我恐怕再也讀不到新創作的詩篇，這點確實讓人有些難過。我失去一個珍貴的消遣方式，取而代之地得到「愛詩狂」這個受人鄙視的稱號。這叫我怎麼過日子啊！

是說，讓她變得粗暴的原因好像是我喔？沒事的，是我想太多了。

「捏七人捏燒七盛，尼糾都都包涵吧！」

「那回去吧！快點！真是的，害我沒事白白跑一大段路……」

我揮了揮剩下的空袋錶示抗議。比內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別開視線，把鼻子揚得高高的。

或許是便利商店的冷氣吹乾了汗水，不再有在炎熱晴空下的不舒服感。雖然四周的空氣仍然像不會流動的溫水貼在肌膚上，但姑且就當作在泡溫水澡好了。或許是冰淇淋幫手和嘴巴降了溫，所以才忍受得住吧。

說罷，比內宛如被吸進去似地走進便利商店。

「會嗎？」

比內搬進公寓那天來打招呼的時候，還有上次大鬧一場的時候，我都說過自己的名字，但她好像不記得了。

比內否認。她的回答令人意外，但她也沒說自己是社會人士，畢竟平常也沒看到她像是要去上班的樣子。

悶熱的風吹拂而來，比內的髮絲隨之飛揚。她用手按住頭髮，抬起頭說：

「桃。」

「我的意思是我都沒有鎖門。」

「我的詩……呃……我是說寫了很多東西的筆記。」

我看向遠方，讓自己接受這樣的解讀，比內趁著這時迅速移動到我身邊。當我察覺到時，比內已經大動作地移動頭部。

比內剛剛似乎是在說「因爲我比你大」，但這根本不成理由。既然她可以毫無理由地做出這般惡行，表示我也可以大方反擊。比內還在距離很近的位置，我一定可以成功反擊。於是，我朝向她伸長脖子。雖然發現比內顯得不自在的右眼有所反應，我還是不在意地勇敢挺進。

鯛魚燒冰淇淋剩下的頭部被大口吃掉了。比內塞了滿嘴偷喫來的鯛魚燒冰淇淋，動著臉頰和下巴咀嚼，眼裏流露出贏得勝利的驕傲目光。

不對，好像有人說過女人不論到了多大的年紀，永遠都像小女生。而且，或許出了社會的人會遇到更多與現實的摩擦，所以很容易陷入詩篇所描述的那種心境。我猜應該是吧。

如果神的垃圾桶發揮更強大的力量喚來垃圾，我可能不是選擇走上毀滅之路，就是選擇丟棄垃圾桶。如果要把垃圾桶丟掉是也無所謂啦。真的無所謂啦。

不過，現在想一想，真的是很奇妙。

雖然垃圾桶的力量還稱不上是奇蹟，但也很難說明或加以解析。

在那之後，我和比內推來推去地回到公寓。算你夠聰明，知道要等到激動的情緒平靜下來之後再回收詩篇——儘管在心中臭罵比內，我還是乖乖準備帶比內進去房間。我伸手準備開門時，比內轉動眼珠看向其他方向。

隨著比內的視線看去，視線的前方出現一顆圓滾滾的純真眼珠。

女國中生把門推開一道小縫，觀察著這邊的動靜。雖然女國中生只露出半張臉，但對上視線後，明顯看得出她的反應極大。女國中生靜悄悄地把門關上，消失在門後。我和比內互看著彼此。我期待比內可能知道女國中生爲何會有這般反應，但比內的臉上沒有浮現任何表情。

「她幹嘛？」

「我哪知道。」

我裝傻說道。怎麼想都覺得跟我有關，應該是內衣褲那件事吧……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可能。女國中生該不會是想再問我認不認識要買內衣褲的朋友吧？我怎麼可能有那方面的人脈！

話雖這麼說，但恐怕也不能一直置之不理。萬一女國中生的媽媽胡亂猜疑，誤以爲我對她的女兒下手，我這顆腦袋可能會被當成球踢。

「喂！你要去哪裏？」

我準備離開時，比內叫住了我。

「東西在最裏面，你可以自己進去隨便翻。」

「我纔不要哩，房間裏面好像很髒的樣子。」

我沒理會滿腦子偏見的比內，往女國中生消失不見的那扇門走去。途中經過西園家的門前時，我充滿戒心地等著西園會像驚喜箱一樣跳出來，但這次他並沒有現身。希望西園就這麼一直關在房間裏，在裏面發酵個二十年左右。

「那個～聽得到嗎？裏面的小姐，小姐：」

我不記得女國中生的名字，所以只能用這麼奇怪的稱呼法。咚！敲了敲門後，門後傳來頭撞上門的聲音。女國中生似乎還在玄關裏。

「呃～請問你有什麼事情要找我嗎？」

「不、那個、沒有。」

「是喔……那我走了喔：」

如果只是打招呼就被她愛上，那反而更恐怖。而且，女國中生看起來也不像是那樣的女生。

我又沒做什麼不該做的事，如果還要去顧慮女國中生的心情未免太麻煩了。

老家會寄生活費給我，我自己也會打工，所以多少有些儲蓄。不過，人就是這樣，一旦有了儲蓄後，反而會猶豫不想花掉。我想應該是因爲花錢會有「變少了」的感覺吧。說是這麼說，但我還是會和西園喝酒什麼的。不過，這算是兩回事吧。

「把這個丟掉。」

盡情大鬧一番後，比內捧著紙堆，滿身大汗地離開房間。我一邊目送比內，一邊歪著頭想：「有那麼多詩篇嗎？算了，你高興拿走就拿走吧！」儘管感到納悶，我還是保持沉默地讓比內離開。

「對了，你暑假過得好嗎？」

算了，就直接叫她名字好了。

「呃……你叫什麼名字？」

「原來你不是魔法師啊。」

女國中生即將現身。不知道是基於什麼樣的心態，她貼在門上，和門框呈直角地探出身體。因爲正在放暑假，所以不是穿制服。她身上穿著寬鬆的T恤，明顯看得出是媽媽的衣服，下半身搭配短褲，所以看起來有些像是什麼都沒穿。

「你、你好。」

「出去走走？我跟你一起？」

「你喫香松飯啊？」

即使隔著牆壁，仍感覺得到有一股我不擅長處理的氣氛，所以我決定早早撤退。

「啊？」

「有～」

除非有弟弟或妹妹，否則上了大學後，很少有機會可以近距離地觀察國中生。應該說如果有機會觀察，那就太可疑了。就這層涵義來說，我算是意外得到了特權。不過，越認真觀察，越覺得可怕。這麼可愛的女生過了十幾年後，會像她媽媽一樣變成神龍波倫加啊……不是說如果許下的願望超出神力的極限，就無法實現嗎？時間怎麼凌駕於神明之上呢？

「神先生也是放暑假嗎？」

女國中生用力地點了點頭。接著，她抬高視線地直直看著我，等待我的回答。儘管內心多少感到動搖，我還是隨著她的目光放低視線。令人意外的邀約。反正我閒閒沒事做，一起出去走走也無所謂。可是……這應該是那種意思吧？

「早上都喫海苔雞蛋口味。」

雖然最初會閱讀詩篇只是抱著排遣無聊時間的心態，但現在已經轉變成「我只想看那些詩篇」。是因爲得知寫詩者是什麼樣的人，纔會有這樣的心態轉變嗎？不過，不可能再有新創作的詩篇了。不是新作品也無所謂，沒丟掉的珍藏詩篇也好，真希望有機會讀到。去拜託一下比內，要她在我面前朗讀給我聽好了。不行，她絕對會受不了的，到時候旁邊如果有窗戶，肯定會不惜跳樓也想逃跑吧。話說回來，如果這麼提出要求，我可能又會遭受刺喉攻擊。

我一邊苦惱，一邊回到自己的房間後，發現比內還在裏面。她蹲在神的垃圾桶前，探頭看著桶子裏。「熱死人了～」渾厚低沉的聲音傳來。那不是女生應該被人聽見的聲音，比內未免也太掉以輕心了吧。我這麼想著，邊走近一步後，比內迅速轉過頭來。

「爲什麼？」

「是、是啊。」

「怎麼想也不覺得她是因爲喜歡我纔想要約會。」

耶～我贏了西園。雖然是程度非常低的競爭，但還是感到開心。不過，如果連那種傢伙都贏不了，可就傷腦筋了。那傢伙平常的言行舉止和裝扮都屬於非主流的類型，所以並非只要不比他更讓人想保持距離就表示自己很正常。送上麥茶後，木鳥點了一下頭，就這麼一直注視著麥茶的水面。

絕大部分的理由在於後者。比內一邊吼叫，一邊像青蛙一樣撲上來。我擺好姿勢準備迎擊的同時，暗自說道：「來吧！」並祈禱神的垃圾桶能存活下來。

搞不好寫上「神」這個字的前女友纔是魔法師也說不定。說到前女友，她應該還跟我上同一所大學，但我都沒有遇到她。或許我們都在無意識之中，很自然地避開彼此行動吧。其實如果碰到面，我是可以輕鬆打招呼的。

我是想知道你姓什麼耶。女國中生剛剛說的應該是名字吧。

「就算它只是一種器具，但也有感情。而且，我不想乖乖照著你說的去做。」

沒錯，我確實是問她叫什麼名字啦，但應該可以一起說出姓氏吧？真是個老實的孩子啊。

女國中生試圖表現幽默感，但宣告失敗，最後一邊轉動眼珠，一邊退回屋內。

「你還要喝嗎？」

感覺也不像因爲有其他事情想跟我說，所以是在佈局。

不出所料，女國中生木鳥出現在門後。好像哪裏怪怪的……不知道爲什麼，木鳥穿著制服，肩上還掛著書包。

可能是我不在房裏的時候，垃圾桶依舊發揮了作用，而比內目睹了那畫面。

「請、請等一下。」

全新的功能呢！只是好像完全沒有用處就是了。雖然搞不清楚其中的原理和理論，但很肯定的一點是，打掃起來會很麻煩。我總算挺起身子，決定收拾傳來的垃圾。

「好普通喔～」

「再怎麼奇怪的異端分子，也都是媽媽懷胎十個月生出來的。人的出生或物品的製造過程沒什麼太大的意義吧。」

比內瞄準垃圾桶上寫著我名字的位置用力拍打。她不僅蹲著的姿勢像小混混一樣，表情也夠兇狠，看得我有點害怕。這女人真的沒辦法好好溝通。她寫的詩篇明明那麼感性，而且感覺那麼能言善道。

木鳥輕瞥桌上的香松白飯一眼問道。「不會，而且我們也沒有具體約時間。」我一邊回答一邊準備坐墊。我平常是把那坐墊對摺起來當成枕頭在用，但應該沒關係吧？木鳥迅速地跪坐在坐墊上。她這麼一坐後，果然感覺很嬌小。

「嗯，今天開始放。我正在煩惱到底要不要回老家。」

「明天、呃……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的雙眉緊皺，皺得中間都凹了一個洞，可見我有多麼訝異。

沒必要毀掉可能性的嫩芽。

「第一次知道會這樣耶。」

那反應之靈敏，簡直就像野生動物一樣。如果不管她，她應該有辦法讓全身的毛髮都豎起來吧。

我舉高兩隻杯子詢問木鳥的意願。木鳥的視線在空中游走一會兒後，開口說：

今天的垃圾有髮絲……嗯～八成是二樓的剪髮男丟的。用布包起來的髮絲從垃圾桶的桶底滑落，散落在地板上。天啊～我慘叫了一聲，但還是乖乖地集中散落一地的髮絲，重新包起來。其他垃圾頂多只有紙張而已。不過，那些應該不是我期待中的東西。也就是說，不是被丟棄的詩篇。想到這點，心中頓時升起一絲落寞感。

女國中生就像動物在擺動耳朵，一邊甩著側邊的頭髮，一邊這麼提議。

「閉嘴！」

「知道你有這東西，誰還敢隨便亂丟垃圾。」

「我的意思是擁有奇妙力量的是垃圾桶，你根本沒什麼了不起。」

「請給我你用的杯子。」

「神先生。」

我試著丟出不會踩地雷的話題。除了這個話題之外，還能跟一個國中生聊什麼？我不禁覺得自己像一個不瞭解年輕族羣的老頭子。尤其對象不是男生，更加縮小了我的知識範圍。

「嗯？」

我低頭看著女國中生，搔了搔臉頰。連我都快要害羞得低下頭了。

「我只是懶得自己煮而已。」

「話說回來，你到底從哪裏買來這麼莫名其妙的東西？」

臉頰貼上地板後，柔細髮絲摩擦臉頰的觸感傳來，好想哭啊！

「咦……？喔，我叫木鳥。木是木頭的木，鳥是麻雀、烏鴉……沒事。」

「喔～我拒絕。」

女國中生還挺可愛的。

木鳥的動作很少，這樣反而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我舉白旗投降。

「一個是我用的，一個是西園用的，你要用哪一個？」

真正奇怪的是，要跟一個沒什麼交集的對象約會這件事。

大吵大鬧時滴落的汗水，帶著溼熱感在額頭和地板之間流竄。我只轉動右眼試圖逃離黏答答的溼熱感，結果看見了垃圾桶。垃圾桶整個倒了過來。比內離開時不知道爲什麼把垃圾桶翻了過來。

「附近的大賣場。」

木鳥跪坐著，身體微微左右晃動，顯得很不鎮靜。她忙碌地環視著屋內。她是第一次進來我房間嗎？房間裏面沒什麼值得看的東西啊。木鳥的眼睛跟電風扇一樣轉來轉去，最後視線停留在垃圾桶上。在垃圾桶上寫「神」字果然有殺傷力。腦中閃過這樣的想法後，我立刻又想到或許有其他原因。木鳥應該也有垃圾桶裏的垃圾消失不見的經驗纔對。垃圾桶裏時而會出現國中講義，所以她會特別在意垃圾桶也不足爲奇。萬一被問及垃圾桶的事也很傷腦筋，所以我假裝沒看見，繼續喫飯。

「辛苦你了。」

看見掉落在地的紙張上出現文字，我忍不住撲上前去，但不用說也知道，那當然不是我期待看到的東西。取而代之的，我看見了抄下手機號碼和地址的字條。當然，那不足我熟悉的字跡。

看著沒關上的門，我發出咋舌聲猶豫著要不要關門，最後因爲懶得動，所以決定不關門。一個人獨處之後，我總算是平靜了下來，不過想起另一件事情後，立刻又抬高了屁股。我跪在地上，身體往前傾，讓額頭在地板上磨蹭。我一邊扭動身體，一邊抱著頭試圖掩飾無比難爲情的心情。應該已經有半年沒有和女生一起出門了吧？我是說比內不算的話，差不多有半年那麼久了。

「呃……很好……天氣很熱喔。」

因爲沒理由拒絕，所以儘管心存戒心，我還是決定接受邀約。不知道爲什麼，女國中生沒有表現出鬆口氣的樣子，反而是一副覺得更加困擾的模樣縮起肩膀。看見她保持著這般不自在的姿勢準備走回屋內，我決定先搞清楚一件事。

如果有垃圾在這種狀況下被轉送過來，不知道會怎樣？因爲挺在意的，我保持不動地觀察著。窗外傳來蟬鳴聲。我學著蟬叫一邊發出「唧～唧～」的叫聲，一邊上下襬動身體，這時忽然想起大門敞開，嚇一大跳地抬起頭看，但沒看到任何人，所以放下心地重新展開詭異的動作。就在我做得正起勁的時候，垃圾桶變熱鬧了。

喫完香松飯之後，喝下麥茶，刷了刷牙。根據雜誌上的說法，其實要隔一會兒時間再刷牙會比較好。但是，要跪坐著面對木鳥三十分鐘實在有點痛苦。最後我洗了把臉回到房間時，發現木鳥的杯子已經見底。

話題結束。或許是覺得過意不去，女國中生反問說：

「收到～」

畢竟那是還沒開始存錢之前就有的習慣，只不過是不良習慣就是了。

如往常一樣無聲無息地，也沒有空間扭曲的現象，垃圾瞬間出現。不過，這次出現的位置有些奇怪。垃圾不是出現在垃圾桶裏，而是像降落似地掉在朝向天花板的桶底上。「厲害喔～」我滿身大汗地出聲讚歎。原來把垃坡桶反過來會變這樣啊。

「你去重新買個垃圾桶。要不然我買給你。」

我心想不應該讓木鳥等太久，於是急忙扒起香松飯。嗯，跟昨天一模一樣的味道。

「中午喫鮭魚口味、晚上喫薑燒豬肉口味，我自己訂的順序。」

木鳥露出難以書喻的表情，像是要閃躲似地別過臉說：

「是啊，」我隨便這麼認同後，比內抓起垃圾桶，面帶嚴肅的表情發出命令說：

女國中生畢恭畢敬地點頭打招呼，我也跟著點頭說：「你好。」

……現在更應該思考的是，她約我一起出去走走這件事。這是約會嗎？不是啊，對方是國中生耶！而我是大學生……如果以年齡的差距來看，似乎也沒有相差到讓人覺得奇怪的地步。

我喫到一半時差點被黏成一團的飯粒噎到，所以趁著去倒麥茶給自己喝的時候，順便也幫木鳥倒了一杯。不過，畢竟是過著一個人住的邋遢生活，所以家裏最多隻有兩隻杯子。至於同居時買給前女友的杯子，分手時被帶走了。

好啦，禮貌地打過招呼了，接下來要怎麼辦？女國中生仰著頭，溼潤的眼眸有些像是快哭出來似地看著我，卻遲遲不肯開口說話。額頭上開始冒出黏答答的汗珠。我的房間裏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就個人的立場來說，挺讓人在意的。那女人應該會用正常的方式找東西吧？

我先灑好香松後，把電風扇轉向木鳥，並打開電源。「沒關係的，我不熱。」木鳥試圖閃躲電風扇的風，但我怎麼可能讓她逃過呢（？），我調整電風勖的上下方向追著木鳥跑。木鳥前後挪動身體好一會兒，但最後可能是死心了吧，又跪坐回原本的位置，事情也總算獲得解決。我默默地想著，其實木鳥沒必要死心，我硬要她吹風也毫無意義可書。木鳥的側邊頭髮隨著風搖曳，看起來就像垂下的耳朵。

「不是啊……」

「……好啊，我無所謂啊。」

「本來就不應該隨便亂丟垃圾，我們要當一個懂得愛護地球的人。」

我們既沒有討論要去哪，也沒約好會合的時間……反正房間那麼近，總有辦法的。不過，實在難以想像如果被知道我跟女國中生一起出去，尤其是被西園知道，到時大家不曉得會戴上什麼有色的眼鏡來看我。剛纔是不是應該拒絕她比較好？

要不是有神的垃圾桶，我也不可能和比內邂逅……是說，也或許不要有這場邂逅比較好吧。

比內揚起了眼角。我沒有畏縮地勇敢說出拒絕的理由：

這隻垃圾桶和其他垃圾桶最明顯的差異，就在於有沒有寫「神」這個字而已。

不知道是被什麼觸動了神經，女國中生皺起眉頭。我感到納悶地搔抓臉頰時，女國中生保持抓住T恤衣角的姿勢，搖了搖頭。她搖頭是什麼意思？而且，她的臉越來越紅了。沒多久後，連耳朵都泛紅的女國中生把話含在嘴裏說：

女國中生抓住T恤的衣角低著頭，那模樣讓原本就矮了一顆頭的她看起來更加嬌小。不知道是不是太緊張，她連涼鞋也沒穿。赤腳踩在地上不會熱嗎？或許她已經沒有多餘心力去感受熱不熱這件事了吧。

隔天，我忙著把香松灑在白飯上的時候聽見敲門聲，看了時鐘一眼，發現現在是早上九點多。頂多只有房東和女國中生，纔可能這麼有禮貌地敲門。放下灑到一半的香松站起來後，我纔想起只要說「門沒鎖」就好。我重新坐下來的同時，房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被打開來。

「早上？」

「打擾了……啊！我來得太早了嗎？」

字條上的字體很粗，辨識不出是誰寫的字。我就這麼緊抓住字條，熱得趴倒在地。

「不用了，謝謝。」

木鳥雙手遞出杯子說道，我接過杯子拿到流理臺後，回到自己的老位置。

我小口小口地喝著自己的那杯麥茶，不自在地和木鳥保持著沉默。房間裏只有電風扇顯得最有活力。

木鳥應該是有話想跟我說吧。但她扭扭捏捏地一直揉著膝蓋，也不肯抬起頭來。

照這樣下去，事情永遠不會有進展。這麼一來，儘管覺得麻煩，我也只好主動。

「那不然，出門吧。」

在狹窄的房間裏面對面，只會讓奇怪的氣氛一直持續下去。空氣越來越混濁，或許呼吸到外面的空氣後，木鳥的表情和言談會變得輕鬆一些。此刻的感覺和上次她提出內衣褲話題時很像，爲了逃離這樣的氣氛，提議出門會是相當好的藉口。

「喔，好……請問要去哪裏？」

是你邀我的耶，別問我啊！

不過，我不想跟比內一樣那麼幼稚，就讓木鳥見識一下年長者的穩重吧。「先出門再決定。」對著木鳥這麼說後，我迅速穿上鞋子，推開房門。

今天外面還是一樣熱，照射過來的陽光感覺都快變成紅光。

可能是就在附近，又經常看到，木鳥纔會主動說想來這裏走走。

我們正在大學裏散步。雖然大學裏一片冷清，但因爲還有學生沒考完上學期的期末考，所以還是有人走來走去。如果走進教室大樓，肯定會看到更多人。

……我想想，如果遇到朋友問木鳥是誰，不知回答是親戚還是妹妹比較有可信度？

爬上漫長的坡道後，在樹蔭下休息一會兒，又繼續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裏散步。現在還不到去學生餐廳喫飯的時間，這麼一來，只好頂著太陽去已經看膩的中央大樓附近走一圈。不過，木鳥依舊一副覺得非常稀奇的樣子。

木鳥僵硬縮起的脖子已經恢復原狀，緊張之中仍盡興欣賞著大學的景色。不知道她的心境是不是像小朋友偷看大人的世界一樣？我記得自己也有過這樣的感受。

看見木鳥不停轉頭左顧右盼的天真模樣，不禁覺得相當可愛。

她身上穿著制服，別人可能會以爲是來參觀校園……好像太牽強了，以一個高中生來說，她顯得太稚氣。木鳥甩動手臂時制服和肌膚之間會出現空隙，制服底下的膚色和曬到太陽的膚色差了一截，正是她年紀還小的象徵。

散步途中，我們在教室大樓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飲料，兩罐都是水蜜桃口味鮮什麼水的。看到「桃」這個字，我不禁聯想到比內，有些後悔地覺得選錯了飲料。

我們兩人在立體交叉路口底下的陰影處，背靠著牆壁喝飲料潤喉。「那我不客氣了。」木鳥點頭致謝後，以很快的速度喝起飲料。我斜眼看著她，腦中浮現很直接的感想：「原來她口很渴啊～」就這樣看著木鳥時，視線前方出現一個讓人不由得眯起眼睛的對象。

我的學生證就放在皮夾裏，只要事前取得同意，木鳥也可以進去圖書館。爲了打斷話題，我沒詢問木鳥同不同意便踏出步伐。我們離開立體交叉路口的底下，繞到另一邊爬上階梯。

「……好久沒看到了。」

相較之下，內衣褲的買賣根本是小事一樁。

我不由得探出身子細看木鳥寫的字。我看過那線條剛硬的筆跡。

我回想起自己還是國中生時的模樣，在朦朧之中看見「小孩子」的輪廓。

「嗯。」

「她不會被綁住。不只是沉重的事情，連常識也綁不了她。」

「她是什麼樣的人呢？你女朋友。」

儘管裝作沒聽到，我還是忍不住邊回想那位強悍的母親大人，邊猜想木鳥指的會不會是她的父母親。理所當然地，木鳥一定有父親。假設她的父親不是離開人世，木鳥說的「相處到最後總會出現問題」的原因就有可能存在。木鳥的意思是想知道原因嗎？

「沒有啦。」

我沒有說實話。木鳥大幅度地轉動眼珠後，歪著頭說：

「我算是大人啊？」

究竟是怎樣！

我謹慎地、靜悄悄地別開視線。是說，轉動眼睛也不可能有聲音就是了。

父母的問題和跟女朋友分手的話題不能相提並論，而且父母的問題會牽涉到生活。

「我覺得你應該是個很體貼的人啊。」

「以前的朋友。」

不僅音調，木鳥連腳步也變得輕快，她往前一步，探出頭看著我的臉。

從木鳥的頭上挪開手後，這回換成搔抓自己的後腦杓。想起昨天和比內的爭執，我不禁覺得慚愧。

木鳥表現出強烈的鬥志，讓人不禁感到畏縮。在這樣的狀況下，木鳥乘勝追擊說：

一股感覺不妙的氣氛瀰漫。木鳥完全沒有辜負我的期待，採取行動說：

「爲什麼人們相處到最後，總會出現問題？」

木鳥的筆跡看起來，跟抄了手機號碼和地址的字條筆跡一樣。

「是啊。」

「我們去圖書館好了。圖書館裏面有冷氣，也有可以安靜坐下來的地方。」

猛烈的一擊讓我的四肢變得僵硬，就連內心的情緒也動搖到一半便被凍結了。

木鳥回答得有氣無力，也沒有明確指出意思和方向。

「我問你喔，這個問題或許有些失禮。」

木鳥似乎難以理解這樣的形容，或許應該要用自由奔放來形容會比較容易懂吧。

「我不知道，應該吧。」

可是，自由奔放的肯定意味恐怕太強了。

「從負面的角度來說，她是一個思考沒有重力的人。」

唔～唔～唔～～～～

中央大樓旁設有空罐專用的垃圾桶，我們先丟了空罐子後，穿過立體交叉路口朝圖書館的大門前進。來到上面後，帶著溼氣的熱風隨之轉強，讓人意識到大學位於山丘上的事實。

「那這樣，換別的。」

走進圖書館後，馬上看到設置在正面的讀卡機，櫃檯則在右手邊。館內的溫度要冷不冷的，我在輕微寒意之中，走向櫃檯準備申請入館許可。我本來以爲沒有事前申請會拿不到入館許可，但出示學生證之後，館方意外乾脆地接受了申請。櫃檯人員遞出申請書後，木鳥在上面填寫名字。我沒抱著什麼特別的想法，默默在旁邊望著木鳥寫字。

我自認只是對著飲料罐的另一端自言自語，但木鳥似乎也聽見了。她轉過頭說：

她咬住下嘴脣，身體不停地顫抖。

應該是一樣的筆跡吧。我在腦海裏把剛纔看到的筆跡，和記憶裏的筆跡疊在一起後，得到確認。

「久等了。」

「我常被人家這麼說，說不像女生寫的字。」

木鳥別開了視線。她的眼窩不停地微微顫動，耳根也瞬間染上紅色。

真是有點不方便，如果對象是西園，就可以一腳踹開他說：「你煩不煩啊！」

「費心跟體貼有些不同。」

「大人動不動就會說好像很有智慧的話。」

她低著頭的模樣以及顯得害怕的感覺，讓人看了忍不住嘆氣。

木鳥突然以強而有力的聲音叫住我。回頭一看後，看見木鳥姿勢僵硬地抓著裙襬。

一開始，我以爲木鳥指的是我和前女友的關係。不過，後來發現木鳥不是在對著他人說話，而是她內心裏悄然冒出的話語。話語水滴在她的內心掀起漣漪，飛沫隨之濺起，飛濺到我的耳邊來。

木鳥不僅咬到舌頭，連腳步也沒踩穩，視線還不知道看向何方。表現出一切都兜不起來的壯烈舉動之後，木鳥跑了出去。她身體歪一邊地逃進房間裏，真佩服她竟然沒有跌倒。

「什、什麼事？」

我露出苦笑，拍了拍木鳥的頭。裹上夏日溼熱空氣的髮絲顯得溫暖，觸感也相當有質感。透過掌心，我感受著熱氣和年輕氣息。木鳥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樣閉起一邊的眼睛，抬頭看著我的手。

聽到我這麼說，木鳥顯得有些失落地低下頭，髮絲隨之向下滑落。

「怎麼了嗎？」木鳥表現出納悶的模樣，我壓抑住內心的動搖，敷衍說：

只不過，我不知道沒有爸媽是什麼樣的感覺，或許難以想像其中究竟。

想必木鳥一定也上了門鎖。就算一直敲門，她應該也會裝不在家裝到底吧。

說得太具體也只會讓人變得鬱悶而已，所以我找了一個不痛不癢的原因。

就我個人而言，這不是什麼會讓人想要開心聊起的事，所以很想結束話題。然而，木鳥卻眼神閃閃發亮，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聽別人的感情故事會覺得有趣嗎？假設西園要分享這類的事給我聽，我可能不到三分鐘就會掐緊他的喉嚨。

「看到什麼？」

可能是從視線的方向看出我在看其中一人，木鳥開口詢問：

這、這是認真的？這是真的賣春行爲耶！

「嗯。不過，不需要那麼在意啦！像我寫的字就很醜。」

「如、如果是要賣內衣褲，我不會買的。我也沒有朋友會買。」

木烏拉回話題，窮追不捨。女生都很喜歡這類的話題。

「你會想見到父親嗎？」

「你的朋友嗎？」

我鼓起勇氣拒絕購買，卻被推銷更慘的產品。這產品也太誇張了吧！

「請請請、請靠慮看看！」

……應該不需要再配合木鳥繼續聊這個話題了。

走下坡之後旁邊就有一家便利商店，我猶豫了好一會兒要不要進去買冰淇淋，但最後沒有進去，直接走回公寓。雖然在圖書館時氣氛顯得相當詭異，但我們原本就因爲內衣褲事件而關係僵硬，所以反而應該說變得比較容易交談了。這非常值得開心啊！

我抱著自虐的心態說出打氣的話語。在那之後，我稍微拉開距離，等待木鳥填寫好申請書。

連我也變得像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女生一樣驚慌失措，甚至以爲自己聽錯了。木鳥小姐，你……木鳥小姐？「嗚、嗚～～～～～～～～～」「啊！喂！」

這……

「我、我有東西要賣給你。」

在學生餐廳喫完午餐後，我決定回去公寓。我想確認一些事情，而且雖然不小心看到了前女友，但確實已經消磨掉不少時間。就這點來說，必須表示感謝。

「你們分手了啊？」

「喔，說得也是。」

我帶著獲得成果的滿足感準備回房間，並打聲招呼說：「那我先回去囉！」

回到房間後，我趴倒在地板上。趴下來後，背部開始痙攣。

「爲什麼會分手呢？」

「唔……喂！喂～喂……」

「咦？咦？咦？」

「神先生！」

「是，請問是什麼問題？」

感覺上，在我屏住呼吸的這段時間，地球已經繞了三圈。

「……………………………………………………………………啊？」

女國中生的威力足以讓人覺得時間停止了那麼久。

「……咦？」

「咦？我好像看過那個人進出過公寓……她是你的女朋友吧？」

要跟上這種女人的腳步，我的步伐稍嫌笨重了些。

木鳥抱著頭，陷入恐慌地胡亂搔抓頭髮。看見她的模樣後，我稍微冷靜了下來。基於各種涵義，我都想問一聲：「你要不要緊啊？」我正在爲木鳥擔心時，木鳥抬起頭，帶著感覺都快咬斷舌頭似的猛烈氣勢說：

什麼嘛！原來木鳥看過，也還記得啊！真糗，我還說是朋友。

她的眼睛宛如冒泡的汽水般，每眨一次眼，都會呈現不同的色澤和模樣。

「呃……」

「在我眼中算是大人。」

「沒事，我只是在想你寫的字相當剛強有力。」

迎面而來的熱風感覺很不舒服，逆著質感不佳的風前進時，木鳥忽然低喃一句。她的音量就跟我剛纔含著飲料罐自言自語時一樣地小聲。那感覺相當虛幻，很容易就被風聲掩蓋過去。

不過，這或許也是正常的反應。

聽到我沒有任何開場白就這麼詢問，木鳥的臉色大變。早知道不應該問的。儘管腦中閃過後悔的念頭，但話一說出口就收不回來。木鳥微微俯首，搖搖頭說：

也因爲先前聽到木鳥低喃的話語，所以她走回來的時候，我忍不住開口詢問：

「那當然是個性不合之類的吧。」

好久沒看到的那個人沒有發現我，在朋友的圍繞下，從對面的走道上走過。

木鳥肯定是爲了提這件事，纔會約我出去。她想要讓事情有個了斷。木鳥用力咬著下嘴脣，好不容易纔抬起下巴說：

「我、我在想，不、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買、買我？」

「……咦？什麼別的？」

該來的還是來了，想也知道木鳥接下來會說什麼。怎麼可能讓你有機會說！我先發制人地說：

女人實在太可怕了，竟然可以如此輕易地把男人逼到絕路。

然而，我連趴著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啊？」

我的好鄰居爲了讓人隔著牆也能清楚聽見，正刻意放大嗓門不知道在嚷嚷什麼。

雖然完全不想聽，但我還是往牆邊滾去。

「是～一點也沒錯～對方還是國中生耶！國～中～生～這社會的風紀敗壞實在令人擔憂。是！我希望讓對方知道如何當一個善良的好市民……」

我赤腳走出房門，突擊隔壁房間。西園跟我一樣，也不習慣鎖門。

雖然有可能會被房東罵，但我不顧後果地用力踹開西園的房門。

「救命啊～～～援交歐吉桑跑來我的房間啦～～～」

這時代很少人自己住還安裝室內電話，西園一邊捧著室內電話機，一邊仍繼續對著話筒的另一端申訴。我毫不客氣地走進西園的房間，往西園的下巴一腳踹去，給了他一點顏色瞧瞧。西園在地板上到處打滾，揉成一團的紙張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唰唰聲響，讓人聽了就煩。

很久沒進來這傢伙的房間了，他還是一副自以爲是文豪的德性。揉成一團的紙張全是沒印上任何文字的空白影印紙，西園只是爲了營造氣氛才丟了滿地的紙團。他純粹是一個笨蛋。

「可惡，沒想到你已經連援交歐吉桑無影腳都學會了……動作還那麼熟練！」

我再補上一腳，把西園踹到牆邊去。

「很煩耶！你會不會太閒了？還自己在演短劇！」

西園再怎麼誇張，也不可能真的報警吧？我搶下紅色的話筒湊到耳邊後，抱著開玩笑的心態對著話筒說：「喂～喂～」

「喂～發生什麼狀況？」

「………………………………」

話筒的另一端傳出回應。我全身的血液和汗水瞬間散開。散開的汗水集中到背部，宛如噴泉一般湧出，浸溼了襯衫。我用勉強還保有的少許理性遮住話筒，並轉過身。西園悠哉地躺在牆邊休息，我對著他大聲怒罵：

「誰叫你真的報警了！」

「難道你要我打惡作劇電話給警察！」

「她不像是那樣的女生。」

西園朝這邊滾來，我用援交無影腳（暫稱）把他踹回去。不行，我要冷靜下來。

「我剛好跟西園在喝酒。你認識西園嗎？他住在我隔壁。」

隨著色彩消失在牆壁的另一端，我宛如要追上色彩似地站起來。

「怎樣也不會是你說吧！」

對方在最後留下這句沒禮貌的稱呼，便掛斷電話。可惡，果然是西園的朋友沒錯。

對自己不利的話題，西園完全不予以理會。他保持盤腿的姿勢在地板上滾動，還一邊用腳底互相拍打。以西園來說，這次算是難得把話題轉移到有幫助的方向。

「帥哥不需要用買的，也可以自己任意挑選女人吧。」

「我只有一種整個脖子緊到不行的感覺。」

對方也放棄裝出穩重的聲音，毫不掩飾地以粗魯的語調說話。

「你的意思是不需要再演戲了？」

「閉嘴。」

比內的懷裏捧著塑膠袋，梳子從袋口冒出頭來。她的咖啡色頭髮也溼溼的，看樣子似乎是去了澡堂回來。其實公寓裏每間房間都有淋浴間，但淋浴似乎滿足不了她。雖然和我的原因大不同，但她的肌膚也微微泛紅。

「不是這個意思吧！」

我根本還沒說要接受木鳥的提議……不對，我沒有要接受的意思。

在當事人的面前，還好意思厚臉皮地點頭認同。是說，我本來就不對西園抱有任何的期待。

可以的話，其實我也很想狠狠地踹這傢伙一腳。

我把話筒一丟，再用腳撥開地板上雜七雜八的東西后坐了下來。西園的房間還是跟以前一樣，地板上散落一地的東西，連想找個地方坐都很辛苦。地板上有稍嫌骯髒的軟綿綿棉被，真不知道他從什麼季節就一直放到現在。還有像把落葉掃成一堆、堆成一座小山的書本。還有更誇張的東西，那可能是西園的午餐吧，只剩下醬汁的涼麪盒就直接擱在地板上。在這樣的環境中，西園竟然還能大動作地滾來滾去。就負面的角度來說，他確實擁有自己的勢力範圍。

我揮手做出趕人的手勢。「這裏是我的房間。」即便西園這麼說，我還是繼續揮手，沒打算理會他。

我們沒怎麼樣，只是面對面而已，但比內的左右眼大小不對稱，所以看起來像是皺著眉頭。她絕不是因爲討厭我而露出厭煩的表情……應該不是的。

「太陽已經下山了喔……」

他是不是曾經因爲女人有過悲慘的回憶？不過，我也沒立場說別人就是了。

「跟你借一下電腦。這臺電腦可以上網吧？」

「真沒想到你比較在意的是這點。我看你打從骨子裏就是援交人。」

「現在是暑假，我猜她是需要一筆錢可以大玩特玩。」

我轉過頭看向排在右斜前方的房間。

「哪有什麼律動！」

「今天我請客，你不用拿香松來當下酒菜。」

「人家只是純粹討厭你而已。」

「我們要挑夜燈徹底討論。今天的主題是『與女國中生的援交，讓他的內宇宙空間產生律動』。」

「重點就是，她需要一定金額的錢。」

「然後啊，我也不會被推銷，對吧，」

聽到我唐突的提問後，爬樓梯爬到一半的比內皺起眉頭，一副充滿戒心的模樣。

「看來你已經被那個蕩婦給騙了。沒有一個賣春女會在額頭上貼著『我是妓女』過生活的。」

雖說我是以香松爲必備菜，但只要去冰箱裏找找，應該找得到一些東西吧。酒精目前還沒流竄到雙腳，所以我的腳步踩得還滿穩的。「嗯，」西園點點頭含糊地應了聲。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踹了西園幾腳，感覺心情平靜了一些，現在有心情好好冷靜地思考一下，看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目前來說，我少了可以用來做判斷的材料。

「不好意思，方便確認一件事嗎？請問您真的是警察嗎？」

「現在差不多幾點了？」

西園從旁邊探出頭看，我一腳踹開他後，他這回換成從旁邊伸出手來。

他仲來的手上拿著杯子，我接下空杯子後，西園已在不知不覺中準備好了酒。黃色液體從傾斜的玻璃瓶裏劃出一條如坡道的斜線，好想跳進去裏面盡情滑翔。

「……原來如此，距離挺遠的，要搭電車可能距離太遠了。」

在如此悶熱的夜景裏，一道人影從燈海的那一端劃破夜幕走來。

「事態的發展似乎挺有趣的嘛。」

摸著額頭把瀏海往上撥後，整顆頭自然地屈服於地心引力，我只好托起腮撐住頭部。然而，低下頭後，我無法控制地深深嘆了一口大氣。木鳥就住在西園隔壁的房間，不應該太大聲說話。

「既然你有自知之明，我勸你去自首吧。」

知道我爲什麼會說不樂意了吧？那當然是因爲今天晚上會是這般下場。

我到底在這間髒亂的房間裏待了幾個小時？

「援交之神啊，有這樣的別名也太帥了吧。」

「是喔。」

「根據太陽的位置來看，差不多八點吧？」

「內衣褲就算了，這完全是犯罪行爲。」

我用膝蓋頂著矮桌，操作起滑鼠。螢幕保護程式關閉後，畫面上出現非常「那個」的影像。我懶得追究這件事，開始搜尋起記憶模糊的地址。幸好只要輸入發音就會出現很多同音字，幫了我大忙。我稍微查了一下車站名稱和地名。

「現在還有人會用不能上網的電腦嗎？」

「是喔……」

比內的語調顯得不悅，並且別過臉去，直接往階梯走去。

「嗯、嗯。」

你們兩個！我必須跟你們更正一件事。

「咦？不是啊，你誰啊？你不是西園吧？」

我早就知道是這樣，哈哈哈！唉～背上的汗水好溼好冷啊！

可能是聞到我呼出的氣，比內說到一半時忽然身體往後仰地說一句：「酒臭味！」然後站得遠遠的。真難得，原來喝酒也有好處。

「那什麼地方？援交聖地啊？」

好想再來一點下酒菜。

說得也對……等一下，這句話是不是暗藏著瞧不起人的意思？

太陽根本還沒下山，真是太頹廢了。

「感謝你的配合演出，我代替西園向你道謝。」

感覺好像打麻將時被排在最旁邊的沒用麻將牌喔。好可悲啊～

「沒事啊，我們不過是恰巧遇到而已，你會不會自我意識太強了？」

那字跡是木鳥的字跡，加上在圖書館裏提到的話題……應該就是那麼一回事。

天還沒亮，我們已經醉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我沒去過。」

作家病，好妙的形容。畢竟西園那傢伙的興趣就是扮成作家。

「好吧，就讓我來管教一下態度傲慢的大學生……」

西園真的喝醉了。不過，他清醒的時候也是很隨便，所以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西園使出亂掰的醉漢必殺技，但根本不須閃躲，他的拳頭自動搖搖晃晃地往下墜。

「誰是歐吉桑了！」

不要把男女問題硬塞到我身上啊！我已經受夠這方面的折磨，整個人精神憔悴。

西園和我的酒量都不算好，只要喝一點點酒就會滿臉通紅，眼球也會佈滿血絲。說到我們最初爲什麼會這樣喝酒，還不是因爲西園主動來邀我，說什麼「這樣感覺很帥」。我們純粹是嚮往變成大人才開始喝酒，老實說，我從不覺得酒有什麼好喝的。

「對了，你有爸媽嗎？」

「要不要我把你那缺乏觀察力的眼睛戳瞎？」

美女都這樣，真的很傷腦筋。不對，其實沒什麼好傷腦筋的……仔細一想，如果單純看外表，比內確實是個美女。住在二樓的剪髮男很有女人緣，所以也是好男人。隔壁的米粉頭男雖然顯得俗氣，但好像有女朋友，所以也是好男人。至於木鳥，只要不考慮到她媽媽，也會覺得她長得很可愛。這麼一來，只剩下我和西園「不屬於那一邊」。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看過他。就是那個染上作家病的傢伙，對吧？」

每次喝酒都會覺得腦袋泡在酒精裏，還發出濺起水花的聲音。

「感恩～」

「我比你大耶！」

我態度親切地喊了比內的名字後，被揪住胸口。這種態度已經超出裝熟的範圍。

「那你可不可以表現得像年長者一點？」

我瞥了放在矮桌上的桌上型電腦一眼，螢幕保護程式裏的緞帶在畫面上到處舞動，勾勒出彩色的線條。紅紫色緞帶從眼前劃過，房間裏的牆壁隨之被染上淡淡的色彩。

「我是這個意思。」

一定金額的錢啊……原來如此，事情的真相越來越清楚了。

「……所以，你找我什麼事？」

「好吧，那再見囉～援交歐吉桑。」

對方是比內，她也立刻發現我，臉上浮現難以言喻的表情。我一副邋遢樣露出笑容後，比內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所有詩篇都歸還了，照理說我們已經沒有任何交集，但彼此還是很自然地停下腳步。兩人沒說話地注視彼此時，我察覺附近傳來蟲叫聲。

西園一副贏得勝利的得意模樣發出「呵呵呵」的笑聲。可憐的西園，讓我來告訴你事實吧。

「這種事情拜託去找二樓的帥哥嘛。」

「我還住在老家的時候有喔。」

西園怎麼可以說得這麼篤定？

「看我援交曙光公主的厲害！」

我帶著消沉的表情接過杯子。雖說能喝到免費的酒，但不是會讓人樂意去做的事。

都怪天氣太過悶熱，纔會忍不住有這樣的想法。

「是啊，（對你這個愛湊熱鬧的人來說）是很令人開心的發展吧。」

對方果然只是配合西園的惡作劇在演戲，不是真的警察。

「我去找點東西來喫，你等一下。」

「嗨！小桃！」

走出屋外後，發現天色已暗。不過，跟我的老家比起來，路上還是會看到車輛接二連三地駛過，也有路燈和店家的燈光，所以還不到一片黑的地步。在這般熱鬧氣氛的影響下，儘管已是太陽落入地平線的時段，卻更強烈地感受到夏天的悶熱。

原本塞在冰箱最裏面的軟Q炸花枝和米葉都喫光了，接下來只能小口小口地喝酒。不過，這麼一來，不用十分鐘就會醉倒。

我仰望著比內，比內則低頭看著我。在這樣的角度下交談，彼此的脖子有可能都會很痛。

「當然有啊。」

「他們好嗎？」

「應該是吧……怎樣？」

比內彷佛在說「不要故意讓人著急」，在踏板上原地踩踏發出催促的聲響。

真不知道該說她是直線思考，還是急性子，但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不僅如此，比內還像舞龍舞獅的表演一樣甩起沒綁起來的溼頭髮，水滴從階梯的縫隙之間飛濺過來。這算哪招攻擊啊？水滴還噴得挺遠的。我帶著極度複雜的心情，對著劇烈甩頭的比內說：

「沒有啦，我只是想到住在最裏面那間套房的女國中生，她沒有跟爸爸一起住。」

我指向一樓最旁邊的房間。微弱的燈光從門縫裏流瀉出來，只要豎耳傾聽，也會聽見厚實宏亮的聲音，木鳥的母親似乎也回到家了。有那麼強悍的母親，或許也一手包辦父親該做的事，搞不好沒什麼問題吧。

可是啊……

「沒有爸爸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喔。」

成長過程中，父母親都陪伴在我的身邊，現在雙親也仍健在，所以我無法體會那種心情。

即便是種類相似的生物，依生活環境的不同，其生態也會有很大的差異。住在沙漠裏的青蛙，以及住在我老家附近田裏的青蛙，在生活方式上肯定會有很大的落差。這是一種適應，沒有誰對誰錯。對於父母親都在身邊的人，以及只有單親在身邊的人，也可以套上相同的說法。

兩者之間的落差或許不會誇張到有戲劇性的變化，但還是不同。「要回老家一趟嗎？反正跟老爸也沒什麼話好聊，回不回去都無所謂吧？」木鳥肯定不會像我一樣抱著輕鬆的心情爲這件事煩惱。

木鳥會有什麼想法呢？

她會想跟父親見面嗎？

「應該就是『我沒有爸爸』的感覺吧？」

比內的回答只是直接指出事實。我抬頭看著她的臉，不禁想搖頭嘆氣。

「你還真隨性。」

「不隨性要怎麼辦？就算認真動腦思考，也不能讓某人消失，當作對方不存在過吧。」

「啪啪啪啪……」

「一個人被賦予的環境是屬於那個人的，障礙或困難也是屬於那個人的。在困境中得到的收穫或有新的發現，都是屬於那個人的。小鳥會喫蟲，就算知道這個事實，我也不想喫蟲。」

「我不會要你馬上還債。」

「別誤會，我這是在採訪。因爲我想以你爲主人翁寫一本小說。」

我們明明是搭上前往大都市的新幹線，到了目的地車站下車後，在路上走著走著，才發現來到一個相當偏僻的鄉下地方。這裏的住戶比我老家周邊的住戶還要少，一眼望去盡是田地和山脈。在夏天的強烈日曬下，植物呈現鮮豔的深綠色。感覺上即使距離很遠，也聞得到植物的獨特氣味。

「不知道花了多少錢喔？」

我也不想調皮地槓上神龍波倫加。憑我的力量，贏不了真正的神。

「就跟你說，我做好決定了！」

「真……」

「我永遠比你大。」

可能是喝了酒的關係吧。

「好，我決定了！」

「你還幫我出錢。」

「……你是在指我嗎？」

「真的嗎？」

說得極端點，每個人最後都會死。有些事就算再怎麼想要有建設性，也無能爲力。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追求下一個目標。所謂的正面積極，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咯咯咯，我不由得聳起肩膀笑出來。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覺得很好笑。

「我想也是……」

我再次離開西園的房間，自始至終都沒有理會那個笨到最高境界的笨蛋。可能是酒精退得差不多了，視野變得清晰。原本只覺得遙遠的朦朧光線也像是拉近了距離，分得清星光和燈光之別。天地之間出現一條界線，我忽然陷入彷佛站在地平線上的錯覺。

「沒有喔，誰說我要把錢送給你了？」

我也想表現得帥氣，但難爲情的情緒跑在前頭，忍不住夾雜了噁心的笑聲。

「要、要、要去哪裏？」

「這樣啊～那我真是太榮幸了。大師，請問書名是？」

西園轉動視線蒙矓的眼睛，視線在空中游走。他一根一根地折起手指頭在數數，但八成沒在做任何計算。西園上上下下地移動著眼球，那模樣讓人看了毛骨悚然。

「嗯，那你去換衣服吧，我們要出門。」

我總不能當自己是監護人似地陪同木鳥進去吧。

如果不要堅持搭新幹線，願意改搭其他交通工具的話，也是有機會節省一些費用。但是，如果沒有當天來回，恐怕會引起一些麻煩事。我回想著波倫加媽媽的可靠背影時，找到了JR售票處，所以決定進去買新幹線的車票。完成購票步驟準備付錢時，我終於知道對一個國中生來說，新幹線的車資真的很貴。

「要去那麼遠啊？」木鳥這麼嘀咕後，忽然把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型也變得圓圓地發出「啊！」的一聲。

衝出屋外的小鳥像紅雀般紅鼕鼕的，舌頭和眼睛忙碌地轉動，整張臉感覺都快冒出油來。

我們搭上地下鐵，來到一個大車站。在那之後，因爲不熟悉車站，所以花了一些時間才找到JR售票處。一路尋找售票處的時候，我思考了一下木鳥的事情。

「我先確認過你媽媽已經去上班才敲門的，請放心！」

「喂～我決定接受援交～」

「我就是會知道。好了，快去吧，少女！」

「誰叫你吹泡泡了！」

「太、太突然了……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偷聽狂，你什麼時候會消失啊？」

比內滔滔不絕地強勢說出她的主張。我保持沉默地聆聽時，不禁被她的氣勢壓倒。不過，冷靜地反芻話語後，發現她說的話完全抓不到重點。嗯……她想表達的重點應該是，就算能體會對方的心情，也跟她毫無關係吧。雖然不是很能理解，但確實相當符合比內的作風。

「神先生，你怎麼會知道？」

沒什麼好奇怪的吧，樓上本來就有住人，有人進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們去車站搭地下鐵，然後還要搭新幹線。」

我一邊壓著門以免西園再次開門，一邊等待木鳥。過了將近十分鐘後，不是一身制服打扮的木鳥慢吞吞地走出來。她開門的力道相當微弱，還有些彎著腰，我們兩人的身高本來就差了一顆頭，現在感覺差距更大。我傷腦筋地搔了搔頭，但還是決定踏出步伐。木鳥也很努力地跟上來，與我並肩而行。

這應該不是要整理好心情纔去面對的事情吧。

如果把所有金額累計起來，別說是新幹線，恐怕連飛機都搭得起。

一個人或許沒辦法飛上天空翱翔，但想仰望天空景色的心不會凋零。

「所以，那些錢在哪裏？」

按下按鈕的同時，我回想起自己還是國中生時曾經多麼渴求金錢和自由。

她露出像是看到超自然現象似的懷疑眼神，眼神裏藏著驚訝和不安。

「祕密。援交也有援交適合去的地方。」

我贏比內，也贏西園了！這股優越感讓人就快開心地彎腰笑起來。我揍了自己的側腰一拳控制住情緒，並轉過身準備在附近隨便找個地方等待木鳥時，腰部的衣服被拉住了。木鳥露出像小孩子在討東西似的不安表情，指著住家的方向說：

「呵呵呵，因爲我是『神』啊。呵呵呵，這麼點小事當然會知道囉。」

我的心強烈地告訴我必須更有效率地生活。

我把西園塞進門後，完成封印動作。神啊，請讓他一直待在房裏直到變成肉乾吧！

「《淫亂女學園實錄·夏日篇》。」

愛湊熱鬧的傢伙從隔壁房間衝出來，我將他夾在門板和牆壁之間制伏他，然後催促木鳥說：「好了，快去換衣服。記得要精心打扮。」木鳥依舊面帶遲疑的表情輕輕點點頭後，背影像消了氣的氣球似地走回房間最裏面。意志消沉成這樣，一開始不要提議不就好了。說是這麼說，一個平凡的國中生想必也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賺一大筆錢。

「一、一起去。」

盲目地鍛鍊肌肉的那年冬天，我只要有一天沒做重力訓練就會感到焦躁不安。現在的感覺和那時候很像。焦躁感來自一個疑問：我的生活過得有建設性嗎？如果當下的行動不能延伸到下一個目標，就會覺得毫無意義、覺得是多餘的。比起爲了拉高分數一直玩某個早就破了所有關卡的遊戲，玩新的遊戲闖關會比較有延伸到下一個目標之感。應該就是類似這樣的感覺吧。

「嗯？你帶了多少錢來？在哪裏？」

「有那麼一瞬間，我確實覺得你比我大。」

「如果樓下房間沒住人，不知道該有多好啊！」比內一邊口出惡言，一邊爬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嗯，我完全被視爲眼中釘了。我明明是你詩篇的粉絲耶。

不知道爲什麼，木鳥隔著衣服捏著腰部何邊的肉。在她的眼中，我是會提出這種怪要求的傢伙嗎？

「……嗯？」

我從背後推著木鳥說道。木鳥按住胸口，呼吸變得急促，用力踩在原地不肯前進。

我決定要花錢花得更有意義。

「我幫你出。」

「原因可能就出在這裏吧。」

再怎麼好心，也不可能付出到那樣的地步。這可是援交，除了付錢，其他的我都不會做。

木鳥淚水盈眶地抬頭看著我，她的視線無疑是把我當成成熟的大人。

木鳥猛地挺直背脊，很快地又放鬆下來。怎麼有人這麼容易被識破心聲啊。

「早知道應該戴個帽子的，對吧？」

上方傳來有人在爬樓梯的聲音，我抬頭一看，但沒看到任何人。

「等你再大一點，成爲法律允許的好女人之後再來就好了。」

「不、不一定要是金錢的意思是指……這個嗎？」

想輕鬆說出耍帥的話語，平常就必須鍛鍊。我也來寫詩好了。

聞得到獨特氣味是無所謂，但走在沒有半輛車子駛過的馬路中央時，四周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遮蔽陽光，實在走得相當辛苦。

「我跟你喝過了好多次，不知道花了多少錢喔？」

「喂～」一隻大蟲在背後叫我，我保持看著前方的姿勢回答：

我向木鳥詢問意見，但沒有得到回應。木鳥忙碌地轉動著眼珠，似乎沒有多餘心思回答我的問題。她的反應證明我的推測應該正確，我不由得鬆了口氣。

「爲什麼你連這個都知道呢？」

「應該花了不少錢吧，幾乎都花在下酒菜上。」

「不要。你自己去，因爲那是你的爸爸。」

我輕輕摸著木鳥的頭，用手梳了梳滑順的髮絲。

來到外觀古色古香的住家前面時，一路上始終保持沉默的木鳥轉身看著我，張開了櫻桃小嘴。

「我沒帶那麼多錢出來。」

如果就這樣讓木鳥進去，未免太裝模作樣。

少女，你別想得太天真啊。我做出牽制後，木鳥明顯表現出有所戒心的態度。

「該討回來的，我還是會討回來，但不一定要是金錢。」

西園全身被壓得扁扁的，唯獨那張臉顯得極度正經，看得我不禁覺得好笑。

我兩手空空地折返回到西園的房間，西園一臉睡眼惺忪的樣子抬頭看著我。

「我、我纔不……那真是太好了……」

我勉強沒有咬到舌地順利說出這句從昨晚開始醞釀的臺詞。

「咦？下酒菜呢？」

木鳥轉過身不肯移動腳步，並露出感觸極深的眼神看著我。

一大早我來到房門前，使力地敲門。說是一大早，但其實已經過了十點鐘。每敲一次門，就覺得我的腦袋快要炸開。敲門敲到第三次時，屋子最裏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女國中生像一隻巢穴遭受襲擊的小鳥，從屋子裏衝出來。

我感受到命運在天與地的夾縫之間流動，並且在背後推著我。

「去死吧你！」

木鳥口吐白沫的模樣看起來，簡直像我在責怪她一樣。我實在看不下去，只好幫她擦了擦口水。

根據新幹線的目的地，或許木鳥在某程度上已經預料到是怎麼回事。話雖如此，但照理說，我不應該知道相關資訊，所以對於這次的行動，她應該是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木鳥變得越來越沉默，儘管一直迷路，我還是帶著她努力朝向目的地前進。

所謂的援交就是這麼回事啊。

在木鳥詢問要去哪裏之前，我先說明了目的地。不過，我沒有說出具體的地名。

花了那麼多錢買來的酒和下酒菜化爲我的血肉，在體內流竄。明明如此，我卻不能環遊日本一圈，也不能搭飛機去國外。這該說是不公平，還是不合理？總之，我內心升起一股強烈的焦躁感。我在浪費精力和金錢，更重要的是我在浪費人生。

我坦率地說出感想後，比內難得露出了笑容。不過，那笑容顯得有些壞心眼。

她一副像在說胸口疼似的模樣回過頭，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

「咦？」

「現在做好了，快去吧！」

「你不是很想來這裏嗎？好了，快去見他吧！」

我從背後推了木鳥一把。木鳥一下子看向住家，一下子看向我，忙碌地轉動著脖子。不過，她的腳步緩慢地朝門口前進。我一直揮著手，不讓木鳥有折返回來的機會。

雖然父親的部分是我猜的，但說實在的，也沒有其他的對象可猜。

確認木鳥已經穿過門口後，我把視線移向田地另一端的山脈。一邊眺望在遠處隨風搖曳的纜車電纜線，一邊壓抑著開心到想要跳起來的心情。好難爲情啊！

「做了一個很好的約定呢，哈哈哈！期待五年後趕快到來。」

不過，那時我可能已經不住在那棟公寓。

如果還住在那棟公寓，問題就大了。

「我來算一下……五年也是有可能喔，如果留級的話。不對，萬一留級，應該就拿不到生活費……」

我縮回數數的手指，在田邊坐下來。背部和頭髮被烈日曬得灼熱，開始覺得汗水就像一顆顆會扎人的利器，心中不禁浮現疑問：我千里迢迢地來到這陌生地方要做什麼？雖然不討厭這麼做，但還是有無法接受的部分。

或許是因爲我不認爲自己是好人吧。

明明不是好人，卻裝出善良的樣子，我看不慣這樣的自己。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我想對自己說。

如果你想在女生面前耍酷，就不需要在意。

「嗯，意思就是……」

比起把錢花在和西園的娛樂費（笑）上，不如花在可愛的女生身上還比較有建設性。不論是對或錯，至少我是抱持這樣的價值觀，並且以此爲基準採取了行動。

蹲下來觀察景色後，發現渠道里有東西在動。紅色的東西！

「啊！螯蝦。」

「應該是……喔？」

從眼角清楚看見有影子擋著我的背部和頭部。我回頭一看——

「哇啊！」

比內就站在我背後。比內抆著腰，泰然自若地探出頭看著我。

我的舉動確實有些過頭，用「親切」來形容並不貼切。

我帶著這般責怪的意味瞪著比內，但比內完全不在意。

木鳥露出訴說著「我看不出來」的眼神。不久後，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張大眼睛，放鬆臉頰地揚起嘴角。現在是笑的時候嗎？此刻換成我的臉上出現問號。

「告訴你吧，最主要的原因其實是我很閒。」

「給我一口。」

比內的奇怪叫聲似乎引起了注意。

「呼吱！呼吱！」

就這樣，我的存款減少了一些。

金錢變少了，但心靈上得到滿足。

「只是一個鄰居而已。」

可惡！

「當然是跟蹤你們到這裏啊。」

「你看不出來嗎？」

我因爲驚嚇過度而快要掉進田裏，她卻完全沒有要伸手拉我的意思。自力挺起身子後，我邊拍打沾在手上的泥土邊站起來。兩隻腳和膝蓋後側都使不出力，威覺只要一鬆懈，就會一屁股跌坐在地。

「……我的夢（遙遠未來）似雨，一滴接著一滴落下，不曾停留在手上。」

「原來你也是偷聽狂啊……不，我是說您的聽力真好。」

「……可以考慮跳進去渠道里。」

比內仰望著我，她抬頭挺胸地在胸前交叉起雙手，額頭上冒著汗珠。

看見比內豎起手指準備使出攻擊，我立刻把話吞回去。

比內的話語像帶著刺，讓人有些說不出話來。

剛剛的態度可能有些欠缺誠意，我試著有禮貌地提出請求說：

比內完全沒有要停止的意思。拜託你看一下氣氛好嗎？

「拜託你不要用這種會破壞別人名聲的形容。」

其實你可以關在房裏鍛練肌肉的。你都不知道鍛鍊肌肉有多好，成長可以成爲心靈的養分。

「我不要。」

「沒有啦……只是想在比自己小的人面前耍酷而已。」

「話說回來，那國中生是誰啊？」

「做鞋模……」

我擺好應戰的姿勢，準備在田間小路展開一場扭打。比內用嘴巴叼著冰淇淋杯，扭曲著整張臉發出「呼吱呼吱！」的不明叫聲。

比內鄭重地表示拒絕後，一口接一口把冰淇淋送進嘴裏。「嗯～真好喫～」比內一副贏得勝利的得意模樣說道。

比內猛地瞪大眼睛，接著像猛禽般擺出頂出利爪的姿勢飛撲過來。

「我想也是。」

「又不是白癡。」比內低喃。你可以回去啊！雖然我心裏這麼想，但還是選擇保持沉默。

這女人除了會挖苦人之外，還會什麼！

「我是爲了防止有變態做出淫亂的行爲纔跟蹤你們，沒想到竟然來到這麼偏僻的地方。」

不可能的，不可能在鄉下地方偶然遇到一個長得很像比內的人。

天氣熱成這樣，會讓人覺得哪怕有可能被如洪水般的命運濁流捉弄，也想泡在裏頭散熱。

說罷，木鳥臉上浮現柔和的微笑。那股天真無邪的感覺，足以讓我想縮回手，展現成熟的姿態。同時，我也有了些許體會——爲何世上真的會存在著所謂的援交，而且是在違法行爲的情況下，援交行爲肯定還是會在世界某處發生。

雖然荷包變得單薄，但我的內宇宙空間產生了良好的律動。

「看我的祕密武器。」比內一邊這麼嘀咕，一邊從包包裏拿出杯裝冰淇淋。她可能是在搭新幹線時跟販賣商品的推車買的，好羨慕喔！哪有人在熱得快暈頭的時候拿出這種東西，太犯規了！

「請問……你們在做什麼？」

身爲敵方的我也因爲汗水流到眼睛裏而大聲狂叫，但還是不肯退後半步。

「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原來你不是戀童癖，而是有財力的戀童癖。」

比內面不改色地說道。沒想到這女人可以那麼輕鬆就掏錢買新幹線的車票。

「只是一個國中生而已，你的態度會不會太親切了？」

「我看得出來你們兩人很開心。」

她該不會是千金小姐吧？如果是，就能接受她身爲社會人士卻不工作的事實。

爲什麼跟這女人在一起的時候，老是陷入這種狀況？

我刻意以冷漠的態度回答比內的問題。我想不到其他像樣一點的答案。

我和比內一起望著木鳥父親的宅邸（暫稱）。畢竟是在屋外，從旁看過去不覺得有什麼震撼驚人的變化，但此刻屋內或許瀰漫著重逢的感動氣氛。我是說，有可能啦。

「對了，我看你一直在這邊等，萬一他們在裏面聊很久，你要怎麼辦？」

因爲神的垃圾桶，我收到那張被丟掉的字條，後來又有機會得知字條的來處。我只是覺得，如果這一連串的事態演變是命運的安排，照著安排行動也不賴，就這樣而已。畢竟今天實在太熱了。

「請給我一口。」

比內拒絕了我。她掀開杯蓋，看似涼爽的白煙往上冒。

「不要。」

可惡！比內是女生，所以不能動手打她，這裏也沒有門可以夾她。太卑鄙了！

「你怎麼會在這裏？」

這是純真不違法的援交。

我和比內互揪彼此頭髮，不停哭喊：「痛啊～～～～～～」看也知道我們在做什麼吧！

木鳥一副前來觀察狀況的模樣現身。包括不知不覺中出現一個女人的疑惑在內，她臉上寫著一個大問號說：

問題到底是出在哪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