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秋 你在夢之國度驚醒
《旋轉木馬推理事件簿》 · 岡崎琢磨 · 3.4萬 字
1
「該選哪一個好呢……」
家居用品百貨裏的一角陳列着許多顏色、形狀和大小都不一樣的垃圾桶。它們前方有一名女性正把拳頭靠在下巴上陷入沉思。
因爲是星期六,店裏有許多客人,相當熱鬧。站在來來往往人們之間一動也不動的她,簡直就像是豎立在河水裏標示航路的木樁。我在距離她背後數步的地方出聲呼喚她。
「哪一個都好啦……老媽。」
母親轉頭看我的臉露出了有些生氣的表情。
「我覺得設計上是這邊的橘色垃圾桶比較可愛,但是這個和我們家的和式客廳搭得起來嗎?相較之下,那邊那個有蓋子的感覺用起來也比較方便……」
「兩個都買不就好了嗎?這又不是多貴的東西。而且洗手間的垃圾桶也已經很舊了,不是嗎?」
「哎呀,那個還可以用啦。客廳的垃圾桶也是,要不是裂了,根本不會想要買新的來換。」
母親毫不猶豫地如此回答,我不禁聳了聳肩。真傷腦筋啊……今天明明是來買我要的東西。我站在又陷入沉思的母親後方,爲了排遣無聊,便拿起手機開始寫信。我是在大約九月中的時候正式收到調動至大阪分公司的消息。其實我在進公司滿兩年的今年便提出想調動到關西的申請了。原本覺得應該沒什麼希望,沒想到公司回應得挺快的,夏天時上司就告訴我在下期調動的可能性很高。之後爲了在下期業務開始的十月一日前進入狀況,我在大阪市內找到了新房子,預定於九月的最後一週,也就是即將來臨的下週搬過去。
雖然我打算儘量在當地買齊新家需要的東西,但必須從老家搬過去的衣服等物品也不少,不管怎麼樣都得拜託搬家公司。
到了昨天晚上,我將這些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準備迎接在福岡的最後一個週末時,母親冷不防地對我說:「反正都要請搬家公司搬,趁現在把需要的東西買一買也好啊。」
說的也是,這和在大阪購買的情況不同,還待在老家的時候就可以用車子載。事先買齊體積較大的東西,之後在搬家時負擔肯定會減少很多。我便接受了母親的提議,母子兩人利用假期出門購物——但是——
看到母親一見到各式各樣的商品就說「哎呀,這麼說來那個也必須買呢」並停下來考慮的樣子,我逐漸覺得負責陪人購物的或許是我纔對。現在我身旁的大型手推車裏的絕大多數都是母親想買的東西。而且認真說起來,在還沒有實際居住過之前,誰會知道只有在參觀時看過一次的新家需要件麼東西啊。
我沒有花費多少時間就寫好爲了排遣無聊而寫的信,在收件人欄位選擇冬子的電子郵件地址,寄了出去。我想把調動的事情告訴現在應該還在大阪的她。當我的臉從手機螢幕前抬起來時,母親正好抱着有蓋子的垃圾桶回到了手推車旁。看來她終於決定好了。
「還是這邊的感覺比較好用呢。」
母親如此說道,掀了掀垃圾桶的蓋子給我看。最後還是基於實用性而不是外觀設計來選擇,的確很符合母親的作風。我配合垃圾桶蓋的動作點了點頭。
「那就這樣吧,我也覺得應該選這個。」
「哎呀,不過那個橘色的垃圾桶也很難捨棄呢。」
「很難捨棄?因爲是垃圾桶?」
「你在說什麼蠢話啊?」
「冬子大概在後方站了多久啊?」
我依照她的證詞站到了旋轉木馬的前方。雖然這可能跟觀看的人的身高有關係,但的確是看不到二樓跟三樓的走廊。
其中有一項設施格外引人注目,那就是位於挑高設計的旅館一樓的室內旋轉木馬。
我會想到遊樂園並非毫無條理,而是有明確理由的。
「所以夏樹你什麼時候會過來呢?」
怯生生地開口說話的是一個戴着眼鏡的男學生。
「是啊,畢竟距離我開始工作才過了半年嘛。好像是福岡的分公司剛好有個空位,就選上我了。之前跟上司暗示說我想回家鄉真是太好了。」
冬子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明明她的眼神在前一刻還有些渙散,在回看我的時候卻已經充滿了力量。
我穿過人牆,在冬子身旁蹲下來問道,結果回答我的人不是她,而是摟着她肩膀的同班同學,一名叫作紗知的女生。
我可以理解冬子的想法。如果不是意外的話,那就是人爲。若這是隨機找對象下手,並以此爲樂的人所爲再說得更好懂一點好了,如果這只是惡劣的惡作劇,那冬子就是個倒楣的受害者而已。但是,萬一犯人打從一開始就鎖定冬子爲目標,那應該會有什麼動機纔對。雖然不知道冬子對此有無頭緒,但如果驚動老師,把事情鬧得比現在更大,說不定會爲了得知動機而被問東問西、被試探不想讓人知道的心事,或是傳出不知道真假的謠言。畢竟光是現在就已經有很多學生聚集在這裏,好奇地看着我們了。
「現在在這裏的人又不是全都搭過那座旋轉木馬。剛纔有人在附近觀看嗎?」
因爲覺得站着說話對他們不太好意思,我立刻直接了當地問了我想知道的事情。冬子在旋轉木馬的後方遭到玻璃杯襲擊,從那裏抬頭仰望的話連四樓的走廊都看得到。犯人肯定是從那裏扔下玻璃杯的,所以待在旋轉木馬附近的人就算目擊到犯人也不奇怪。但接受我詢問的這些學生卻全都只顧着和我面面相覷。最後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學生代表回答。
準備結帳的人已經在收銀臺前排成一小列了。母親說要幫我一起付,但我拒絕了,推車裏拿出自己的東西,搶在她之前結好帳。當我正看着母親所買的東西接在我之後通過收銀臺時,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但我在坐旋轉木馬的時候她的身影不時會出現在我眼前,就忍不住在意了起來。而且她穿着制服,本來就很顯眼。」
我像是扛下了自己肩負的重責大任似地緩慢地眨眨眼,回應了冬子希望我可以找出犯人的願望。
滑雪研習的部分沒什麼好說的,包含我在內的學生都是第一次體驗滑雪,所以就只是不停地摔來摔去,弄得全身上下都是淤青而已。
「拜託我?」
「因爲冬子甩了他……你是想這麼說嗎?」我太想替冬子辯駁,忍不住用了像是想吵架的口氣說話。
「哦,然後呢?」
就在這時,我的腦中突然閃過了一個點子。
「錯過?」
冬子點點頭,接着以像在說「你應該懂吧?」的態度告訴我:「必須『KISETSU』一下才行呢。」
不過,旅館內的氣氛倒是有些難忘之處。像是內部裝潢使用瞭如同褪色般的色調,看起來複古又令人懷念。加上走廊彷佛重現童話世界裏的街道般採用磚造牆面、旅館內的商店也是以獨立小屋的形式設置等等,換句話說,就是醞釀出一種讓人誤以爲旅館裏混入了外國老舊遊樂園的風情。而實際上旅館裏也的確到處都有很像遊樂園的機關。舉例來說,在走廊上行走時會突然遇見由拿着斑鳩琴等樂器的老鼠人組成的鄉村樂團0;當然了,那只是人偶1;,還會自動演奏起音樂,讓人嚇一大跳。
好吧,那裏說不定還挺適合當作約定碰面的場所。不過,就算是這樣也未免太倒楣了,我這麼想,提出了更深入的問題。
我一把手機放到耳邊,就聽見了冬子開朗的聲音。
我再度詢問後,這次是一起留下來的兩名女學生中的其中一人回答了我。
高中二年級的冬天,我和冬子因爲校外教學去了北海道。四天三夜的行程裏絕大多數都是滑雪研習,學校租借了位於深山的旅館大樓,供我們這一屆大約四百多名學生住宿。
2
「謝謝你寄信通知我。我一想到這樣我們又錯過了,就忍不住打電話給你了。」
「喂,發生什麼事了?」
「不用了啦,不是什麼嚴重的傷。」
「包在我身上。」
我必須承認,晴彥的確是個很有男性魅力的人,但這並不代表他的人格也同樣具有魅力。他上個月的假日和其他女生手牽着手走在街上,結果被冬子的朋友看到了。先不管冬子是否從這時開始就老是遇到不太好的男人,總之在發現晴彥劈腿後,冬子就開始向我尋求意見,所以我也從她口中逐一得知了整件事的詳細經過。晴彥很不想分手,但冬子卻態度堅決地告訴他「先劈腿的人沒有權利說不」,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冬子說這句話時語氣聽起來不太像很可惜的樣子。不,或許她真的打從心底覺得很可惜吧,只是能回到老家比這件事更讓她喜不自勝而已。
「好啊,是哪裏呢?」
——替奇妙的事件找到合理的說明。在進入高中後的兩年間,我和冬子以KISETSU爲名義解開各式各樣的謎題,或許也是爲了應付現在這種情況吧。
我沒有想太多地靠過去察看,結果嚇了一跳。冬子就在人羣的中心。
「爲什麼冬子會碰上這種事換句話說,如果你們知道有人對冬子懷恨在心,或是誰可能做出這種事情的話,請務必告訴我。」
我仔細一看,發現冬子右手手指的指縫滲出了一點血。之所以會覺得她的樣子看起來像番茄,說不定是視覺下意識地捕捉到血的顏色的關係。
「那我想請你陪我去一個地方。雖然與大阪之間有段距離,但不算太遠。」
校外教學很順利地照着日程表進行,很快地就到了最後一天。學校在旅館二樓的大廳讓學生喫完晚餐後,就接着舉辦了大規模的團體活動,並在熄燈之前給予學生們一小時的自由行動時間。有的人跑到零度以下的室外打起雪仗、有的人像是要把握最後機會似地衝去買土產,也有人彷佛在炫耀般牽着情人的手四處走來走去,學生們都盡情地享受着僅存的自由時刻。
那座旋轉木馬和在百貨公司的屋頂等地方看到的騙小孩的東西不一樣,設置了許多用來當座位的白馬或馬車,還有小燈泡等豪華裝飾,並以紅、白、金爲基調漆成鮮豔的彩色,就算和室外遊樂園的旋轉木馬相比也毫不遜色……不,或許外圍還是比室外的小了兩圈左右吧,但取而代之的是座位竟分爲上下兩層,騎乘的時候不需要投錢,按下按鈕就就可以不停地重複轉動,所以在校外教學的期間,只要到了每天晚上的自由活動時間,就會有許多學生聚集在旋轉木馬四周喧鬧不已。
旋轉木馬上方的確有個漆成紅白條紋的帳棚狀屋頂。有幾位騷動後纔過來的學生正坐在旋轉木馬上,從容悠哉地繞着圈。旋轉木馬的設計是底座上方的部分都會一起旋轉,所以屋頂也以和木馬相同的速度轉動着。
「要請老師過來嗎?」
一名在我們學校裏算是不良少年的男學生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說道。其他學生也意味深長地互相使眼色。
但母親在責備我的時候眼睛還是一直往橘色垃圾桶的方向看。明明是猶豫了老半天才決定放棄的,卻好像還是對它相當依依不捨……
「這樣啊——但我很擔心你耶。」
「我也在這個秋天要調到福岡了。」
剛纔那名長得像不良少年的男生見我口氣越來越激動,便冷笑了一聲。
「所以你看到她的時候她正在做什麼呢?」
「……在等人嗎……」
要前往餐廳一定得從旋轉木馬前經過,當我穿過一樓走廊,靠近挑高的區域時,發現旋轉木馬的後方聚集了一羣人。我直覺地明白那裏的人並不是在玩耍,而是發生了什麼騷動。
老實說,我一開始是從冬子所在的旋轉木馬後方抬頭往上看,一直誤以爲只要從這個挑高的區域抬頭往上看,無論站在哪個角度都可以看見樓上的走廊。實際上卻只有站到後方纔看得到,而且從只有冬子受害的這一點就可以明白,如果沒有什麼目的的話,是不會特地走到旋轉木馬後方的。就算從旋轉木馬前方經過,也會被陰影蓋住,看不到後方,一定要坐上旋轉木馬,纔會在迴轉的途中進入視野。
「四樓的走廊應該是沒有人,但三樓以下因爲旋轉木馬的屋頂的關係,實在是看不到。」
「啊,如果只有一天的話,或許可以在大阪碰個面喔。我是預計下下週要去福岡,在那之前先請了幾天假。」冬子很理所當然地提議要和我見面,讓我相當高興。當我正在思索該如何回答時,看到母親已經結好帳,朝我這裏走過來。她的後方仍舊排了一羣準備結帳的人,而且感覺隊伍比剛纔更長了。
「那不是很好嗎?你一直很想被派任到福岡對吧?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好快就轉調了喔。」
母親指着我的手機,用脣語問,「是朋友嗎?」我是看到她後方尚未消失的排隊隊伍纔想到這個點子的。我一邊對邊母親點頭,一邊告訴電話另一頭的冬子:「——是遊樂園。」
我瞬間明白爲什麼冬子的視線會充滿力量了。
由於我在大學期間就是搬離老家在外生活,對這次再度離家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我到目前爲止甚至沒有想過這是件特別的事情。畢竟像現在這樣很普通地和母親一起買東西的情況,或許在未來還會遇到好幾次也說不定。
「她好像在等什麼人喔,一直東張西望的。」
我站起來仰望上方。挑空的高度延伸到四樓,可以看見面向這裏的各樓走廊的扶手。冬子似乎就是在正下方遭受玻璃杯襲擊的。那裏根本不可能會有玻璃杯掉下來,怎麼想都不是一件單純的意外。
「那是當然的。任何人被甩了都會不爽吧?」
「剛纔突然有個玻璃杯從冬子頭上掉下來……雖然沒有直接打中,但小腿好像被碎片割傷了。」
「……哈囉,夏樹!」
紗知扶着冬子站起來,人羣便自動往左右分開,讓出一條路來。但冬子走路時只能拖着受傷的右腳前進套起來很痛苦的樣子。
「雖然我並沒有直接問過她本人……」
在一旁擔心地看着我們的女學生如此提議。冬子卻搖了搖頭。
「你說『還需要問嗎』的意思是?」
至於我呢,則是獨自走向了位於旅館一樓最後方的餐廳。雖然因爲旅館被整間包下來,餐廳並沒有營業,但也只有在入口豎一個立牌而已,想進去的話還是可以進去,而且我知道這裏很安靜,不會有人過來。
「只是被碎片稍微擦過而已,雖然有點痛,但傷口不深。先不說這個了,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事情來得太突然,我頓了一下才回答。我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思考該用什麼聲音回覆纔好。總覺得賣場客人來來往往發出的嘈雜聲在這個瞬間中斷了。
兩名女學生和冬子是隔着旋轉木馬站在彼此的對面,看不到被陰影遮住的冬子。換句話說,冬子一直站在旋轉木馬的後方,幾乎沒有改變過位置。大概是她所等待的人對碰面地點有很嚴格的要求吧。但這讓我開始好奇對方是誰了……最後我問了以下的問題。
雖然或許有目擊者的希望落空了有些可惜,但我現在沒有空閒可以灰心氣餒。如此一來,之後調查時就可以省略四樓了,也算是有些收穫,這樣想應該比較好吧。接着我對他們提出了後來纔想到的問題。
母親是個連買個沒有很貴的垃圾桶都會認真考慮的人。雖然很神經質,但也因此心思細膩,個性穩重踏實,卻會對沒有被自己選上的東西心生留戀,我在這樣的母親扶養下活到二十四歲,成長爲現在的自己。母親的眼角和嘴邊也因爲同樣長的歲月留下了皺紋,而她今天所買的垃圾桶,我大概沒什麼機會用到了。
我終於要在二十四歲的時候離開父母獨立生活了。雖然過年或中元節放假的時候應該會回老家,但短時間內大概不會再跟父母一起居住了吧。我好歹也是長男,將來或許還是有可能和他們同居,但按照常理推斷,那起碼也是父母需要人照顧或決定退休時的事了。
「那應該是惱羞成怒吧。明明是晴彥劈腿冬子纔對他提出分手的。」
「下週就會搬過去了,現在正忙着準備。」
看不下去的我如此提議。
我聽到這個名字後才明白他究竟想說什麼。
「冬子,需要我扶你嗎?」
「就是晴彥啊。只有他會做這種事吧?」
「是啊,真的好可惜。」
望着她的側臉,我突然感慨了起來。
「……哦,這樣啊。」
「我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
「冬子,你站得起來嗎?我們先回去房間吧。」
這是日常生活中再平凡不過的一幕,我卻很不可思議地覺得,自己永遠不會忘記今天的這幅情景。
男學生似乎是在擔心別人誤以爲他一直盯着冬子看。我裝作沒聽到他這段像在找藉口的說明,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她用右手壓着制服裙子外的腳,癱坐在地上,身旁散落着破掉的玻璃碎片。其他學生全都穿着學校指定的運動服,使冬子的模樣就像是孤伶伶地落在一片雪景中的一粒番茄,看起來十分詭異。
「我們一到自由行動的時間就到這裏來了。」說話的是兩名女學生中的另外一人,「冬子也幾乎是在同樣的時間過來的。我想她從那時到玻璃杯掉下來爲止大概都一直待在那裏。如果她移動的話,我應該也會看到她纔對。」
「不過這時間點還真是巧啊,沒想到我們兩個會剛好錯過。」
「認真說起來,爲什麼冬子會跑到那種地方呢?有人知道她當時在做什麼嗎?」
「不用了,我沒事,謝謝。」
「喂,這種事還需要問嗎?」
「但是……」
冬子以同時含有喜悅與失望的巧妙聲音「嗯」了一聲。
晴彥是上個月才和冬子分手的男學生。他和冬子不同班,參加的社團是在本校社團活動中人氣特別高的棒球社,而且長得挺帥氣的,所以很受女生歡迎。雖然冬子並不是一個很引人注目的學生,但晴彥在校內很有名,據說他們分手的事情馬上就在整個年級傳得沸沸揚揚。剛纔那些學生互相使眼色正好證明了這一點。
「我們幾個剛纔在坐旋轉木馬。你也知道,那座旋轉木馬上面有屋頂,完全看不到上面的情況。」
飯店的工作人員在冬子離開時來到這裏,清除了破掉的玻璃杯碎片。不過原本在玩旋轉木馬上的學生們難免因此壞了興致,紛紛四散離去。我急忙叫住了其中的五個人。
「你們看到了像是犯人的人嗎?」
「我們剛纔就在旋轉木馬的前方喔。冬子正好隔着旋轉木馬站在我們的正對面。」
「我說你啊,應該知道晴彥因爲那件事,在大家之間的評價變得有多慘吧?」
「這個嘛……我覺得是他自作自受。」
「不就是劈腿而已嗎?雖然我知道她是因爲這樣才甩掉晴彥,但也沒必要到處宣傳吧?」
我頓時啞口無言。這傢伙是站在晴彥那一邊的嗎?認真說起來,目擊晴彥劈腿的是冬子的朋友,而且我並不清楚冬子是不是到處跟人說這件事。但冬子親口告訴我晴彥劈腿的事也是事實。
「真要說的話,你們兩個交情也很不錯吧?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們兩個老是在休息時間聊天。」
「你、你怎麼這麼說……我們只是朋友而已。這並不是劈腿,而且我們連手都沒牽過。」
我被他的言語擊中,慌了起來,很快就感覺到自己的臉頰紅了。
「那只是因爲你找不到機會而已,好嗎?如果她主動對你伸手的話,就算她有男朋友,你也會高興地回握,然後支持她劈腿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你哪會自願接下尋找犯人的工作啊?」
我一句話都無法反駁。雖然很不甘心,但他說得很對。
不良少年看到我被他說服的樣子,似乎覺得很滿足,原本掛在臉上的兇狠笑容變成了比較柔和的表情。
「我對你們的關係是沒什麼意見啦,但如果你們覺得只要堅持自己沒有劈腿就能說服晴彥的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雖然在旁人的眼裏看來,晴彥所做的事情完全就是做錯事還反過來怨恨對方,但是對那傢伙來說,劈腿只是彼此彼此,結果不只被甩,自己的評價還變差,所以經過剛纔的復仇之後,他或許覺得終於扯平了也說不定。」
雖然他的論點毫無邏輯可言,現在的我卻連反駁他的力氣都沒有。應該說,雖然不良少年認爲犯人就是晴彥,但目前我們沒有任何線索可以證明這一點。僅僅因爲他有犯罪動機,我們就把他列入了懷疑的對象。
我對所有幫助我的學生低頭致謝,讓他們離開。就在這個瞬間,我的腦海突然浮現某個景象,於是我對他們逐漸遠去的背影拋出了問題。
「犯人是否可能從這個挑高區域的某個地方——例如從那裏把玻璃杯丟過旋轉木馬的屋頂,讓它落在冬子旁邊的呢?如果犯人是棒球社的社員,投擲東西對他來說應該是很簡單的事情吧。有沒有人看到做出類似事情的人物呢?」
結果那名不良少年轉身踩着大步走回來,做出了像是要毆打我的動作。
「你最好不要再說那種讓人覺得根本不該幫你的話,否則下次我真的會揍你。」
我離開旋轉木馬,爬上了二樓,前往可以看到冬子所在位置的走廊。雖然我想過應該找冬子本人詢問詳情,但是很不巧的,我並不知道冬子住宿的房間在哪裏,而且她纔剛遇到那種事,現在去追問犯人的動機或犯人可能會是誰的話,那也未免太折磨她了。我抵達目的地後,馬上就體會到從一樓往上看跟實際走一趟跟所能獲得的資訊量果然是完全不同的。雖然剛纔沒有注意到,但這條走廊正好面對着自由行動時間前我們喫晚餐和舉辦活動的大廳。
雖然沒辦法用粉碎的玻璃碎片來辨識,但那個玻璃杯應該是我們晚餐時使用的杯子吧。雖然這種玻璃杯在每間客房裏都有好幾個,但如果那是在晚餐的時候偷拿的,那麼,從這裏被丟下去的可能性並不低。爲求慎重,我稍微推開沉重的門扉,偷看了一下大廳裏的情況。裏面雖然點着燈,卻空蕩蕩的沒有半個人,不久前的熱鬧氣氛簡直就是海市蜃樓。
走廊的扶手欄杆是垂直的,間隔很寬,外側還有深度大約五公分的空間,無論是誰都可以輕易地從這裏把玻璃杯往下丟,但終究不是會因爲意外而導致玻璃杯落下的地方。如果是正在喫晚餐的時候也就算了,不過之後舉辦活動時飯店的工作人員就已經加餐具都收拾乾淨了,所以大廳裏或走廊上當然是一個玻璃杯都沒有。
我站在扶手旁,把身體靠在上面,發現旋轉木馬的屋頂就在前方數公尺之處,只比我的視線高度再低一點。屋頂的模樣和我在一樓時看到的差不多,形狀長得像倒過來的牽牛花,漆成紅白條紋,邊緣用燦爛的金色裝飾圍起來,應該是所謂的洛可可風格吧。屋頂中央的尖角裝設了一個看起來很堅固的金屬配件,繫着從四樓的天花板垂直降下的鋼繩,大概是用來預防意外或災難的吧。那些不知道冬子發生了什麼事的學生坐在旋轉木馬上,讓屋頂不停地旋轉着,但因爲這個金屬配件的構造的關係,鋼繩並不會跟着屋頂旋轉。
「關於這一點,冬子好像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找她的人究竟是誰。對方好像是用信件約她的。」
「我哪會做這種事啊!我還是喜歡着冬子的!」
——我的意識飛向了數小時前充滿了晚餐香味的大廳。
「我沒事幹麼替自己加分啊?我已經放棄冬子了。」
「信?」
他皺起了眉頭:「二十分鐘前?那時候我正在逛商店喔。當時我跟朋友在一起,旁邊也有很多學生,隨隨便便都可以找到證人。真的不行的話我還有買土產時拿到的收據,那上面應該有購買時間纔對。」
「好像是弄倒玻璃杯了。」
「是嗎?所以你是來嘲笑傷心難過的冬子的嗎?難道說把玻璃杯往下丟的人就是你?」
我這段話有一半是在自言自語,晴彥聽了卻立刻對我說:「你……你該不會想說冬子之所以換穿制服也是某個人設計的吧?」
「話說回來,我也有事情要告訴你,所以剛纔正想去找你呢。」
我不知道他的劈腿是否有什麼原因或內情,但我認爲他說自己還喜歡冬子的這句話應該是真的。
我並未回答,而是再次低頭看向旋轉木馬的屋頂。如果是冬子把膝毯晾在走廊上,結果掉下去的話,那她晾膝毯的地點就會是在三樓或四樓的走廊扶手上。二樓的話角度不對,也不太可能把膝毯晾在有許多人出入的大廳旁邊。
紗知充滿幹勁地這麼說。犯人在自由行動時間把冬子叫到旋轉木馬後方,自己則前往二樓或三樓的走廊,然後對着站在樓下的冬子的頭上扔下玻璃杯。原來如此,這樣事情就說得通了。但是……
當然了,我也跟他一樣喘得不得了。順便一提,我到目前爲止幾乎沒和他說過幾句話。
「可是,你的膝毯……」
「冬子現在情況怎麼樣了?嚴重到沒辦法走出房間嗎?」
「自己都劈腿了還有臉說這種話?沒事的話就快點離開吧,冬子要是看到你的臉,心情只會變得更差。」
我一這麼說,晴彥就聳了聳肩。
「雖然你說已經看習慣了,但真虧你能認出來呢。」
「不過房間裏沒有地方可以曬,我拿到走廊去了。」爲了晾乾住在同間房的四人使用過、溼答答的滑雪裝備,房間裏的門或沙發等任何可以掛東西的地方都會被拿來利用。由於我的房間也是這樣,可以輕易想像出冬子房間的現況。
看習慣了。雖然這句話讓我有點受傷,但我沒有對此發表任何意見。在學校這種封閉的世界裏,經常會出現範圍只限於校內的流行。在今年冬天,親手編織膝毯然後在上課時使用,已經變成我們高中女學生之間的常態了。不過,就我所知,大部分女生都不熟悉編織,所以應該是沒有互相比較膝毯織得好不好的情況。應該說如果織得太好,似乎反而會傳出可能是請母親編織的謠言。
不過紗知無視我的存在,逼問起我身旁的晴彥。她個子嬌小、聲音又尖,平常總是給人一種可愛女生的印象,現在卻散發出彷佛可以把在棒球社鍛鍊過的晴彥身體撞飛的氣勢。
「……如果沒有換穿制服的話,冬子應該就不會受傷了吧。穿運動服的話小腿就不會露出來了。」
聽到冬子說運動服是深藍色的,污漬並不明顯,只要稍微擦拭一下就好,紗知似乎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不過從我背後傳來的冬子的聲音,和平常比起來顯得有些生硬,我想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晚餐的形式和婚宴一樣,七、八個人圍着一張圓桌就座。分組的規則則是沿用滑雪研習時每個指導老師所負責的小組成員名單,所以自然而然就變成男女分桌了。我一邊和班上的男生聊天,一邊盡情享用豪華美食,度過了相當愉快的時間。
「我有點在意,就跑到樓上低頭察看事發現場,結果發現你在那裏。我也聽說你在懷疑是不是我做的,想說被你看到就慘了,所以……」
「咦?那是什麼?看起來有點像針織的布……」
我聽說三樓的客房只有教師住宿。特地跑去比較遠的走廊晾東西感覺有點不自然,所以冬子的房間應該離這裏很近我一邊想一邊環視走廊。大概是這層樓有客房的關係,走廊各處都沿着扶手放置了二樓沒有的臺座,大概有我的腰這麼高,上面擺了插着白花的花瓶。至於客房的門則是等間隔地設在扶手對面的牆壁。
結果晴彥低聲說了句「什麼嘛,原來是這種事啊」,然後就走到扶手旁,並對我招了招手。
「那、那你爲什麼要逃走?」
「……是嗎?」
我知道冬子也仿效其他女生織了一條膝毯,而且經常使用它。如果要以冬子在教室使用它的情況來比的話,那我應該是比身爲前男友的晴彥更常看到它纔對。但是就高度來說,我現在所在的地方比膝毯還要高出大約兩層樓,要一眼就認岀來是很困難的。
他有些粗暴地甩開我抓着他胳膊的手,抓了抓理得很整齊的平頭。
「少騙人了,你一定是知道冬子的房間在這裏,特地跑來探望她,好替自己加分,對吧?」
晴彥以沒什麼特別想法的口氣對眯起眼睛的我答道:「那是冬子的膝毯啦。我已經看習慣了,肯定沒錯。」
氣喘吁吁的他正是晴彥——冬子的前男友。
「真的很抱歉,冬子,該怎麼辦纔好……」
紗知點了點頭,綁成兩束的頭髮也隨之跳動。
「如果是那樣的話,冬子一開始就知道犯人是誰了吧?」
「這我當然知道。而且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故意沒有走到一樓,而是從三樓往下看的心情。但是,如果是那樣的話,你只要稍微低頭往下看就行了吧?應該沒必要把上半身整個探出扶手,讓在二樓的我看見纔對。」
——我還是喜歡着冬子的。
晴彥從放在運動服口袋李的錢包拿出收據-攤開來給我看。根據上面的內容,他在商店購買了六項土產。時間是距離現在大約十五分鐘前。我並不知道玻璃杯掉下來的正確時刻,但從我經過旋轉木馬的時間往前推算,應該是在二十分鐘前,所以他是在當時的五分鐘後去商店買了六項土產的。商店的位置距離一樓的旋轉木馬有點遠。除非他事先擬定了非常慎密的計劃,否則要在樓上走廊對冬子扔玻璃杯,然後過了五分鐘就買下收據上寫的東西,應該是很困難的。而且他看起來也不至於會去找其他學生幫他取得不在場證明。
「關於冬子爲什麼會站在那裏的理由,夏樹同學,你打聽到了什麼嗎?」
「你看,有東西掉在旋轉木馬屋頂的邊緣。」
「爲什麼……我只是剛好經過而已啊。」
「因爲我是在三樓看到它的。」
「不過……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親手織的膝毯都長得差不多,沒那麼容易分辨吧?就算那是白色的,我想使用白色毛線的女生應該也不少纔對。」
這句話似乎對晴彥帶來了很大的打擊。明明一看就知道很生氣,卻帶着好像快哭出來的表情反駁紗知。
雖然我覺得差不多該去找冬子問問她的看法了,但就算知道她的房間離這裏很近,可能通往她房間的房門卻有六扇之多。今晚是校外教學的最後一夜。如果隨便亂敲門,讓可能待在房內的女生產生奇怪的誤會,那就尷尬了。當我抱着胳臂,正在煩惱該如何是好時——
話說回來,像這樣一直盯着不停旋轉的紅白條紋看,連我也要跟着頭暈目眩了。我移開視線,不自覺地仰望上方——
一開始我並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東西。直到我仔細察看,才發現好像有一塊東西掉在屋頂邊緣被四周的裝飾遮住的地方。那個東西的底色是白色,上面又有紅色的斑點,大概是正好和紅白相間的屋頂混在一起了。
我指着打開的門,正想踏入房內時,紗知慌慌張張地阻止了我。
我聽到這句話才總算徹底明白,真是太丟臉了。之所以沒有正常地發揮觀察者的能力,大概是冬子遇到的事情讓我太過痛心,導致失去了冷靜吧。
「嗯,因爲也想直接找冬子問問情況,想請你告訴我她的房間在哪裏。你剛纔說她的房間是在這裏對吧?」
這麼說來,的確是如此。不過,冬子的腳受傷了,我不是很想帶她離開房間到可以問話的地方。
我想也是。從翻倒玻璃杯這件事就可以看出來,她其實還挺冒失的。
但晴彥的反駁似乎完全沒有傳進當事人紗知的心中。她像是要趕走晴彥似地對他甩了甩手。
「站住!」
「我不是說了嗎?有點在意,所以想察看現場的情況啊。」
晴彥半信半疑地說道。他似乎開始搞不清楚誰是敵人誰是夥伴了。
因爲他不僅這麼說,還伸手指給我看,我只好聽他的話探出身體到扶手外。直到剛纔都還不停地轉動的旋轉木馬,大概因爲今天是最後一天,時間也有點晚,學生終於玩膩了,現在已經停止轉動。
「呀啊!」
「……糟糕!」
我忍不住拉高聲音。紗知的手伸進運動服的口袋,拿出了一張便條紙。
我反射性地往後看,發現聲音是從同班女生所坐的圓桌傳來的。發出尖叫聲的人似乎是紗知,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的臉色變得慘白。
晴彥也因爲沒想到她會對自己懷有敵意而露出害怕退縮的樣子。
當我們快喫完晚餐時,我的後方突然傳來了尖叫聲。
「我、我什麼都沒做喔!」
「我先回房間清洗一下喔。」
迅速擴散開來的番茄汁從圓桌的桌緣滴落,弄髒了冬子的運動服和膝毯。大廳裏非常溫暖,其實不需要使用膝毯,但這時許多女生的雙腿上還是蓋着膝毯。聚餐的時候有人翻倒玻璃杯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因爲冬子親手編織的膝毯是白色的,紗知翻倒的飲料則是紅色的,在旁人眼中會覺得情況看起來特別嚴重。沒錯,我在那時就已經看過類似番茄落在白色雪原上的情景了。
她的視線集中在冬子身上。當時冬子還跟其他學生一樣穿着運動服,背對着我坐在紗知旁邊的位子。雖然她的臉上露出爲難的表情,但看得出來正在安慰紗知。
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冬子編的善意的謊言吧。
原來如此,那樣就比現在還要近很多,也比較容易認出來。而他剛纔發現這條膝毯過沒多久,就和我玩起了你追我跑的遊戲。
——現在回想起來,對冬子來說,今晚真是災難不斷。還是說,這其實不應該斷定成單純的災難呢?
我也說出了那名不良少年的名字。
「你的眼睛在看哪裏啊?只要看到那個紅色的斑點就知道是冬子的了吧?難道說你已經忘記晚餐時發生的事情了?」
他聽到我的問題後,臉變得有點紅。
就喃喃說出這句話並跑走了。
我靠着扶手往上看,發現了一個從三樓走廊探出身子的男學生。緊接着,他注意到我之後……
「紗知,你來得正好,我有事情想問你……」
「既然如此,你剛纔到底在三樓的走廊做什麼?」
晴彥不滿地嘟起嘴,沒有再說出任何反駁的話。不過,他在即將離去的瞬間悄聲對我說:「你一定要找出犯人是誰喔。」
「不行啦,不能進入女生的房間。」
冬子從位子上站起來,平靜地抬起手腕拒了想要幫忙的紗知,走向了大廳的門。她在途中對班級導師說了些什麼,導師大概也明白情況,寬容地對她點了點頭。冬子換好制服回來後,紗知有些不安地問道:「你的膝毯還好嗎?」
「待在下面的人說冬子的表情看起來像在等人……」
我瞥了一眼放在走廊上的落地鍾,對晴彥這麼問道。
「嗯?」
「等一下,雖然我不會說自己完全沒有懷疑你的意思,但先告訴我你很可疑的人其實是他……」
這麼說來,沒有學生說冬子當時和誰在一起。紗知好像也不是和冬子一起行動才正好待在現場的樣子。
冬子對就快哭出來的紗知揮揮手,回答道:「沒關係啦,你不用放在心上。」
當我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在什麼都還沒搞懂的情況下追上去了。我對那張臉有印象……若要說得更精確一點,則是因爲我想起了「犯人會返回現場」的格言。平常就很習慣活動身體的他如果認真奔跑的話或許能夠逃離我,但現在走廊上還有其他學生,而且追人的肯定比被追的還要有勝算。我一口氣衝上樓梯,在面向挑高區域的四樓走廊成功逮住了他。
「好啦,夏樹同學,你找我有事嗎?剛纔你好像說有事情要問我,對吧?」紗知像是日光燈突然亮起來般,對我露出了平常的笑臉。
但晴彥聽到我這麼說後卻傻眼地冷哼了一聲。
「沒事,傷口好像不是很深,已經止血了。她現在情緒很穩定喔,好成熟喔,如果是我的話應該會更慌張吧。」
「你不想被我懷疑的話就幫我一下吧。只要回答兩、三個問題就行了。我想想……對了,距離現在大約二十分鐘前的時候你人在哪裏?」
我不知不覺地在腦中反芻着這句話。只因爲他們曾經交往過,就可以這麼直接地把喜歡兩個字說出口嗎?對我而言,那可是困難到了極點的事。
冬子一邊坐到椅子上一邊說:「果汁沒有滲進毛線裏,洗一洗就變得很乾淨了。」
「有事情要告訴我?」
坐在我旁邊的男生低聲說明給我聽。我的肩膀靠向他,看見了整起騷動的全貌。倒在圓桌上的玻璃杯流出了濃稠的紅色液體。旅館準備了烏龍茶,薑汁汽水等數種飲料,紗知似乎選擇了番茄汁。
「我聽說冬子出事了,你好像正在幫忙找犯人。是那傢伙剛纔告訴我的……」晴彥說出了那名不良少年的名字。
「沒錯,冬子好像是因爲某個人要找她纔會站在那裏的。換句話說,要找冬子的人就是丟下玻璃杯的犯人!」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啊?」
「……啊!」
眼前的房門「喀鏘」一聲地打開了。而且情況正好如我所願,一從裏面走出來就發出驚呼的人就是應該已經帶着冬子回到房間的紗知。
看樣子,這裏果然就是冬子的房間。話說回來,紗知對晴彥還真是毫不留情。劈腿的謠言傳得沸沸揚揚,似乎有滿多女生是如此看待晴彥的。
「我發現這東西丟在冬子房間的垃圾桶裏。好像是有人在不知不覺間塞進她運動服的口袋,等到換制服的時候才發現的。就是在我翻倒了番茄汁之後。」
我接過便條紙,上面用原子筆寫着簡短的句子,但因爲番茄汁的關係,有些字糊掉了沒辦法閱讀。那段文字是:
希望你在自由行動時間旋轉馬後方來。
「……你的意思是,冬子照着這封信的指示站在旋轉木馬後方嗎?」
「沒錯。」
我再次詢問後,紗知點頭表示肯定。
「我也很好奇她爲什麼要照着這封信寫的去做,就問了她一下。結果冬子她說她以爲是有人要安排驚喜幫她慶祝。」
「慶祝什麼?」
「你不知道嗎?冬子的外甥女出生了喔。」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她這麼年輕就當阿姨了嗎?
「她住在關西的大姐昨天生下了孩子。冬子大概非常開心吧,把手機收到的嬰兒的照片現給了好多女生看。所以她看到那封信的時候,纔會想說如果對方是要替她慶祝,她卻對此抱持戒心的話太不識趣了。」
「竟然因此被玻璃杯割傷,我也未免太興奮過頭了。」我可以輕易地想像冬子對紗知說出這段話的情景。
看來該問的事情全都問清楚了。我看着房內再次拜託紗知。
「能請你叫冬子來這裏嗎?我有話要跟她說。」
「難道說……你知道犯人是誰了?」
我微微揚起嘴角回應紗知,她便又蹦又跳地回到房內,撐着冬子的半邊身體,帶了她過來。冬子的臉色不太好看,但疼痛似乎沒有嚴重到連站着都會覺得不舒服。「剛纔的對話你應該全都聽到了吧?」■我一看到她的臉就這麼說道。冬子的回答則是轉頭面向紗知,對她微微一笑。「對不起,紗知,能請你暫時離開一下嗎?」
「咦?可是我也想知道把冬子害得這麼慘的犯人是誰……」
「拜託你。」
紗知聽到冬子那不容拒絕的口氣後,浮現了有些受傷的表情。但她馬上就表現出完全沒興趣的態度,背對着我們走開了。我可以感覺得出來,她那種像是用毛毯也沒辦法全部蓋住、從毛毯下露出來的指尖的態度,一定就是她的本性吧。我並不是想說她很冷淡。不過,無論是犯了錯而臉色發白、責備劈腿的男人或是關心受了傷的朋友,應該都不是爲了對方,而是因爲喜歡這樣子的自己才做的吧。
走廊上只剩下我與冬子兩人。雖然我想過到底該從哪裏說起好,但最後脫口而出的還是可以算是結論的一句話。
其實,如果我有心,大可以不再跟她往來。但我還是選擇繼續和冬子當普通朋友,這大概是一種賭氣的心態吧。當校外教學結束,迴歸日常生活時,我對冬子的態度已經和以前沒有任何兩樣了。冬子一開始反而對我這種一如往常到不自然的態度感到不知所措,但過了幾天後就像是完全忘了似地恢復了原本的態度。我們依舊笑談着無關緊要的話題,遇到奇怪的事情也會挑戰KISETSU。
雲霄飛車是木製的,沒有在空中翻轉的花稍設計,但規模相當大。軌道下緊密地鋪着骨架,應該是爲了提高耐久度,但反而會讓人聯想到蓋房子時會架設的鷹架,光是站在下面看就害我嚇得縮起身子。
「自由行動時間馬上就要結束囉。要熄燈了,大家快回房間。」
她說完這句話後就又繼續走向了旋轉木馬,我則停下雙腳,放棄追上她。
「我和姐姐一起搭乘,不停地轉啊轉,每隔幾秒就會看到爸爸和媽媽站在柵欄的另一側。我記得他們對我揮手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有點害羞,但又非常高興,所以也忘我地揮手回應了他們。」
「夏樹,難道說你不敢玩這種類型的?」
「我試着回想了一下,才覺得事情不太對勁。冬子,當時你對紗知說『運動服稍微擦拭一下就好』對吧?那你爲什麼要特地換穿制服呢?難道說那是爲了之後讓大家看見你被玻璃碎片割傷……當我想到這裏時,就開始覺得這一連串的事情肯定都是冬子所設計的了。」
爲什麼必須做到這種地步?因爲夏樹大概不會接受吧。
爲了不讓自己的決心到了今天又出現遲疑,我一直緩慢而踏實地醞釀着自己的情緒,就跟七年前我做過的一樣。但現在卻只是稍微大意了一下,就立刻覺得自己的心情快要動搖。這樣是不行的。我不應該再把自己的決心繼續拖延下去。我究竟是爲了什麼才找她到有旋轉木馬的地方的?如果想在沒有時間限制的情況下將事情做個結束,那就只能把握現在這個機會了。
我們還跑去玩了一下旋轉咖啡杯。只要轉動正中央的方向盤就可以讓咖啡杯旋轉,結果我得意忘形轉過頭,後來費了一番工夫纔沒讓冬子看出我有點暈。冬子始終保持着從容悠哉的樣子,所以應該是真的連雲霄飛車這種尖叫類的遊樂設施也可以接受吧。我們在隨興遊玩的過程中繞了遊樂園半圈。正好抵達十二點鐘的位置時,冬子突然轉過頭來對我說:「有旋轉木馬耶!」
這次我不會在讓時間限制來阻撓我。
她以像是在哼唱懷念的童謠的語氣回答。
「夏樹同學、冬子,你們兩個還在談啊!你們知道犯人是誰了嗎?」
「……咦?意外?這怎麼可能啊!」
「……我是沒有懼高症啦,但我不是很喜歡那種違反萬有引力的飄浮感。」最後還是老實說出自己的想法,冬子聽到後露出了十分失望的表情。
我差點就要徹底上鈎,任憑她的想法擺佈了。她爲此所做的事情嚴重性,和她連聽我告白都討厭的心情是一樣強烈的。她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拒絕我。
在校外教學的最後一晚約異性到沒有人的地方,目的只會有一個。就這點來說,冬子是對的。
她就這樣把膝毯扔到旋轉木馬的屋頂上後,便將毛線另一端綁成了比從房間裏拿出來的玻璃杯口徑還要大的圓圈。接着,她把這個圓圈和長度多出來的毛線一起放在扶手外側、深度大約五公分的空間,再將玻璃杯上下倒放放在圓圈裏,藏在放着花瓶臺座的陰影處。這樣子就準備完成了。
聽了她的話後我才驚覺到這件事。雖然我用信件、電話及視訊通話和她交談了好幾次,夏天時還跑去她住的地方,但上一次直接碰面已經是二月的事了啊。自從我在家居用品百貨和她說過電話以來已經過了將近一週。我早就搬好家,從福岡移居到大阪了。目前新家還沒什麼東西,大概是勉強可以生活的程度。不過我馬上就會開始上班,在新家的生活大概也會跟揚起的沙塵落到地面上一樣逐漸穩定下來吧。我和冬子互相確認預定行程後,發現兩人白天都有空的日子只有一天,所以討論進行得相當順利。最後我們決定在雙方居住的地方都比較方便抵達的車站集合,然後在附近租車前往目的地。
「怎麼了?」
我們決定暫時往裏面前進。眼前是一條兩旁排列着許多五顏六色建築物的通道,建築物上方都掛着餐廳或商店的招牌。這種仿造童話世界的風格比校外教學時前往的旅館還要強烈,但因爲沒有好好保養維修,雜草長得到處都是,讓人有些介意。我們在這裏與一名指着後背包的棕發年輕男子擦身而過-他對我們投以宛如看見怪人的目光,卻沒想到自己也是半斤八兩。
「你看那裏。」
她好像在等什麼人喔,一直東張西望的。
當天是個舒適的秋季晴天。但路況以平常日來說算是滿壅塞的,出發時還高掛天空的太陽,在我們抵達目的地時感覺已經正在西下了。難怪大家經常說秋天的太陽落得快。
我剛纔解釋過,她爲了預防玻璃杯的機關沒有正常運作而竄改了信的內容。就這點來說,她算是滿機靈的,知道要把碰面地點改成旋轉木馬的「後方」,也就是背面。因爲在前往餐廳途中會從旋轉木馬前經過的我看不到該處。而當我實際經過的時候,如果不是已經聚集了一羣人,也肯定不會發現冬子在那裏。
實際上她也的確察覺到我就是寫信的人。不僅如此,她還猜中瞭如果去赴約的話會發生什麼事,而她想要避免那件事發生。她不想自己表示不去赴約,而是藉由遭遇突發事件來讓我的邀約不了了之。這纔是冬子引起這次騷動的動機。
我原本打算在今晚對冬子進行戀愛告白。冬子雖然討厭我這麼做,卻不想讓我知道她的討厭。把所有事情總結起來的話,理由就是如此單純,冬子卻因此引發了這麼大的騷動。這個計劃不只是內容複雜而已,她爲了實行這個計劃,甚至不惜犧牲她很重視、親手編織的膝毯,讓自己的小腿受傷,就算會成爲許多學生目光的焦點,也要讓玻璃杯從四樓落下,然後再對碰巧經過的我低語,要我進行KISETSU。要我去尋找根本不存在的犯人,讓最後一夜就此過去。
「雖然現在硬是明白地揭穿這件事也沒有意義,但旋轉木馬的屋頂上應該還留有一些證據纔對。例如用來纏繞鋼繩的毛線或是被拆解的膝毯。雖然你或許打算在膝毯被發現的時候用『晾在走廊上結果掉下去了』當理由,但其他東西你終究無法在事後處理掉的吧。」
樓下傳來了老師的大聲呼喊。學生的動作突然變得匆匆忙忙,連容納了四百名以上的學生、卻安靜到令人害怕的四樓走廊也可以感覺到有人靠近。校外教學的最後一晚就這樣逐漸結束。每個學生的心裏都有的依依不捨、寂寞、解脫感或安心感融合在一起,充滿了整間旅館。
只要到了自由行動時間,學生們就會擅自幫她啓動旋轉木馬。吸了水之後摩擦力增加的膝毯會隨着屋頂一起旋轉,將毛線不斷地纏到鋼繩上,最後拉動圓圈,讓玻璃杯自動落下。冬子只要在那之前走到扶手的正下方,站在可以避開直擊的位置就好。
「就算說出來,你大概也不會接受吧。」
可以在情急之下想出這麼成功的策略,讓我甚至佩服起她來,同時也沒想到她竟然能在面對紗知撿到信的麻煩情況下立刻編出慶祝外甥女誕生這種好用的藉口……不過,既然都要欺騙我了,我希望她可以乾脆騙我騙到底。
首先,她拆開清洗過的親手編織的膝毯,剪下一段長度符合她需求的毛線。接着,她用毛線的其中一端綁住剩下的膝毯,利用吸了水的膝毯重量,以套索的方式將膝毯從四樓走廊往外丟,讓毛線在連着旋轉木馬屋頂的鋼繩上繞了好幾圈。當時她纏繞毛線的方向肯定和旋轉木馬迴轉的方向是一樣的吧。
踏入園內之後,我們最先駐足的地方是中間有個花壇且景色優美的廣場。右手邊雖然還有個活動廳,但仍舊是一個人也看不到。
信上的文字並非偶然缺損,而是冬子在丟棄信之前使用擦拭運動服的毛巾等物品刻意竄改了文句。恐怕是爲了在玻璃杯的機關沒有順利啓動,導致寫這封信的人質問她爲何沒有來指定的地點碰面時,可以用「信被弄髒了所以搞錯地點」來當藉口吧。我知道這封信上原本寫了什麼內容。如果冬子沒有動手腳的話,那上面應該是這樣寫的:
我覺得很丟臉,便縮起肩膀,逃跑似地加快步伐超過了她。
我們在停車場的一角停好車走下來後,冬子便使勁地往上伸展着雙臂。她穿着深藍色與綠色的格子襯衫,再搭配芥末色的長裙。之前視訊通話的時候沒有注意到,現在才發現她的頭髮好像比上次見面時長了很多。
有個小女孩正跨坐在旋轉木馬另一側的木馬上。
——我在對冬子換穿制服的事感到奇怪時就已經懷疑起冬子了。但我的懷疑之所以變成了確信,是因爲紗知給我看的那封信。
「畢竟我們在那之後就沒見過面了嘛。」
在剛開始尋找犯人的時候,我一直覺得可能還有別人也和冬子約好要在自由時間時碰面。我是邀冬子到餐廳碰面,而不是旋轉木馬的後方。因此我纔會覺得「太倒楣了」。我是在感嘆自己倒楣到選擇在冬子已經跟其他人有約的情況找叫她出來。總之,如果冬子是和別人約好碰面纔會被落下的玻璃杯割傷的話,那會認爲指定碰面地點的人就是犯人是很合理的。但冬子卻對偶然發現我寫的信的紗知說,她是根據那封信的指示站在旋轉木馬後方。這麼一來,她所等待的對象就不是犯人而是我。而且冬子還在信上動了很刻意的手腳,把「餐廳」兩個字給擦掉。掌握這些線索之後,我就確定本次的騷動是冬子的自導自演了。
我也仿效她舒展了被困在車子裏超過一小時的身體。隨着上半身的伸展,我的肺部也像是吸入了不受都會混濁污染的清新空氣。
「你只要裝作沒發現不就沒事了嗎?」
雖然從第一次見面起就被冬子所吸引,我卻一直都沒有向她表明我的心意。她偶爾會找我商量戀愛方面的問題,就好像在牽制我一樣。每次她用這種方式拖延我的告白時,我就會因爲感受到向她表明自己的真正心意有多困難而意志消沉。
我走到露出奇怪反應的她身旁問道。她指着前方不遠處說:
然後,這次我又將冬子約到了有旋轉木馬的地方。
「你只要裝作沒發現不就沒事了嗎?」
穿過通道之後,我們看見一座高大的城堡聳立在前方。這似乎是這座遊樂園的招牌建築,也是園區的中心。我站在旁邊抬頭往上看-發現城堡的尖塔高得害我脖子發疼,是一座就算改用相機的取景框決定照片的構圖-也要費上一番工夫的巨大建築。但以中間色系爲主的外牆油漆和沒有在細節上多加琢磨的單調設計,讓這座城堡怎麼看都像是騙小孩用的。城堡內部也沒有設計成可以讓人進去的構造,只勉強設置了一條像隧道一樣的通道讓人可以通過而已。
冬子如此提議後,也不等我回答,就這樣走向了靜止不動的旋轉木馬。我跟在她身後,對她的背影問道:「你喜歡旋轉木馬嗎?」
冬子低頭沉默一陣子後,突然吐出了一口氣。在這種情況下,她竟然還能露出微笑。
「吶,我們去坐一下吧?」
後來,在校外教學結束前爲止,我向包含協助尋找犯人的學生在內的好幾個人進行了同樣的虛構說明。幾乎所有聽完我解釋的學生都露出了和紗知類似的反應,只有清楚冬子個性的晴彥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一句話都沒有說,只以憐憫的眼神看着我,令我印象深刻。
但是,隨着時間越來越靠近這一天,我開始覺得絕佳的機會終於到來了。今天是校外教學的最後一晚,冬子又纔剛跟男朋友分手。沒有比現在更適合告白的時機了,我不斷如此說服自己,爲避免到了當天又無法下定決心,我一直緩慢而踏實地醞釀着自己的情緒。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但……
這時,冬子探頭看了看我的臉,眯起一隻眼睛問道:
我用旅館放在客房裏的便條紙寫好信,帶到喫晚餐的地方,然後若無其事地靠近冬子,一邊祈禱她會在自由活動時間前發現,一邊偷偷地藏進她的口袋裏。考慮到如果她弄掉了紙條的話會被別人看到上面的內容,我沒有寫下自己的名字。她應該已經看習慣我的字跡了,我想就算不寫名字她也會明白的。
【附圖】
3
不過,關於機關順利啓動時的情況,冬子卻考慮得不夠周詳。如果要捏造一個假犯人的話,就必須要找一個把冬子叫到那裏去,而且不是我的人。要是紗知沒有撿起信的話,她或許就會說出那樣的證詞了吧。但是無論如何,從她把特地動了手腳的信丟掉的舉動就可以看出她的迷惘了。
「呼,終於到了!」
冬子低下頭,用顫抖的聲音低語道:「……對不起。」
「啊,你看,有云霄飛車耶!」
我們之間的沉默並未持續太久。我聽見了蹦蹦跳跳般走過來的匆忙腳步聲。
冬子的喃喃自語喚起了我心中各式各樣的想像。
她說的沒錯。我一定無法理解冬子想說什麼吧。就跟她絕對無法理解我從相遇時就一直累積到現在、持續了將近兩年的心意是一樣的。如果冬子對我的心意有一丁點的理解的話,就不可能做這種事來拒絕我。
冬子換好衣服回來時聲音之所以有些生硬,並不是擔心紗知知道了膝毯被弄髒的事,而是她當時已經在走廊上設置好機關,要讓玻璃杯落下了。
但是,老實說,我每一天都過得很痛苦。喜歡的人就在身旁,卻連表明自己的心意都不被允許,這種無法自由選擇沉默或吐露的情況其實跟拷問很類似。所以高中畢業後我就沒有再主動與她聯絡了。
「小時候很喜歡喔。」
紗知一回來就對我這麼問道。我轉身面向她,竭盡全力擠出笑容回答:「沒有什麼犯人啦,那只是單純的意外。」
「冬子……」
我又對冬子拋出了我在這段對話的最一開始就說過的臺詞。
「話說回來,我們之前在神戶也曾經一起開車出去玩呢。」坐在出租車的副駕駛座的冬子這麼說,對我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行駛在我們前方的轎車所反射的日光相當刺眼,我一邊眯起眼睛一邊回答:「是二月時的事吧。明明距離那時才過了半年多,卻覺得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等到計劃順利進行,玻璃杯摔到地面碎裂後,冬子再拿藏在身上的剪刀之類的東西迅速割破小腿,蹲下來假裝被飛過來的玻璃碎片割傷。要是她不用這種方式吸引注意力,就可能會有人看見綁成圓圈的毛線。這件事必須一次定生死,所以冬子肯定也不知道掉下來之後的毛線圈怎麼樣了。有可能被鋼繩勾住,停留在高處;也有可能和玻璃杯一起掉到地面了。不過,只要旋轉木馬繼續轉動,毛線最後還是會被捲走纔對。換句話說,冬子是藉由傷害自己的身體來引起注意,好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會發現毛線的存在。冬子設置如此複雜機關的理由就在這裏。如果只是單純地想讓大家以爲玻璃杯從上面掉下來的話,只要在樓下拉動纏住玻璃杯的毛線就好了。但這樣子用來啓動機關的毛線就會留在自己手邊,有可能一下子就被發現是自導自演。在絕對不能被人發現這一點的情況下,旋轉木馬是很適合用來自動回收機關的遊樂器材。
聽到我的開玩笑,冬子就鼓起臉頰,轉頭對我說:「沒錯,我以前也是很可愛的喔。」
爲什麼我會知道信上原本寫的內容呢?答案很簡單,寫這封信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她承認了。這次的騷動全部都是她的自導自演。
「要裝作沒看到這種東西是很簡單的事吧?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旋轉木馬的底座與地面有段距離,所以冬子看到的東西纔會被其他的木馬等東西擋住吧。我伸長脖子一看就明白她驚訝的理由了。
希望你在自由行動時間到旋轉木馬後方的餐廳來。
遊戲區裏有個投籃機,上面標示着「五球中投進三球以上就算成功,可獲得獎品!」,但我和冬子分別只投進了兩球和一球。冬子對此結果相當悔恨,最主要的理由是輸給我,而不是沒投進三球。
接着,她以雙手遮住了嘴角。
——不過,校外教學的最後一晚已經因爲將近七年的歲月而逐漸淡去了。再次恢復交流的我們,還有必要繼續執着十幾歲時的微苦記憶嗎?這樣的想法讓我自重逢後到今天都一直在試圖主動打破過去的誓言。
我開口呼喚冬子,聲音卻無力到好像會被過強的秋風捲走,所以她只微微揚起下巴,做出像在確認開始降下的雨滴是不是錯覺的動作而已。
「丟掉信是個失敗的選擇呢。我原本考慮過帶在身上,但被果汁弄髒了,我也沒想到會有人從垃圾桶裏撿起來。我剛纔正想阻止紗知離開房間,但看到夏樹你在門外時,就已經明白爲時已晚,放棄了。」
我用力握緊了拳頭。便條紙被我揉成一團,發出了乾巴巴的聲音。
在玻璃杯還沒落下的時候,從二、三樓的走廊可以看見毛線,但因爲顏色是白的,只要它緊緊地纏住鋼繩,應該就不會太顯眼吧。此外,由於冬子並不是把毛線綁在玻璃杯上,而是繞成圓圈來拉動玻璃杯,讓毛線在玻璃杯從四樓掉落的瞬間就會離開,所以不需要太精確地計算旋轉木馬的高度或毛線的長度。
冬子,你說是吧?我一邊這麼說,一邊尋求她的認同。冬子雖然有些困惑,但似乎立刻明白現在只能附和我的說法,便吐了吐舌頭說:「就是說啊。」雖然紗知還是一副很難接受的樣子,但大概想不到該怎麼反駁,只以覺得很掃興的口氣低聲說了句「這樣啊」而已。
經過這件事之後,我就發誓絕對不告訴冬子自己的心意。
紗知不小心在晚餐時把番茄汁翻倒在她身上是一切的開端。雖然這件事本身只是單純的意外,但回到房間擦拭運動服時,她注意到了被放在口袋裏的這張紙條,纔會策畫這次的騷動並付諸實行。
她的聲音沒有半點遲疑,讓我嚇了一跳。不過,冷靜想一想,高中的校外教學已經是七年前的事情了。雖然當時雙方之間還留有看不見的疙瘩,但或許隨着歲月流逝而遺忘纔是正常的,像我這樣子到現在還記在心上的人反而是個性太過陰沉了。不愧是室外型的旋轉木馬,大小和我七年前看到的根本不能比。雖說沒有分爲上下兩層,但直徑應該大了不只一倍。不過,雖然用來乘坐的馬或馬車部分做得挺講究的,但整座旋轉木馬只有簡易地用鏡子或許多沒有燈罩的燈泡裝飾牆面而已,難免給人一種廉價的印象。總覺得我好像能明白之前去北海道深山裏的旅館時,在那裏看到的可以不限次數免費搭乘的旋轉木馬是多麼精緻的東西了。
結果冬子卻用這種方式拒絕我。這也未免太過分了吧?如果要做這種事的話,我還寧願她一開始就無視那封信。因爲看穿了她的所有想法,害我必須正面接受她那堅決到可用殘酷來形容的拒絕。
「冬子也有天真爛漫的一面呢。」
我口氣平淡地繼續逼迫已經認罪的冬子。她以很難聽清楚的音量說道:
「我倒是很想坐坐看呢。真可惜。」
爲了表明我一直沒有說出口的事情。爲了將一切做個結束。
我並不認識還會坐着旋轉木馬對人揮手的少女時代的冬子。但我和她相遇時,她阜個很棒的人,只要和她待在一起就會很開心,覺得心裏相當滿足。而在過了這麼多年後又與我重逢的她也和當時一樣完全沒變……
「冬子晾膝毯的時候好像覺得口渴還怎樣的,把房間裏的玻璃杯拿出去了。她把玻璃杯放在走廊的扶手旁,不小心忘記帶走,結果似乎因爲受到振動之類的影響,就掉下去了。如果你不相信的話,可以去房間裏看一下,就會發現玻璃杯少一個。冬子也真是的,快把大家給嚇死了。」
我想起了戴着眼鏡的男學生的證詞。冬子並不是在等人,而是很謹慎地在看守四周,不讓其他人靠近可能被落下的玻璃杯砸中的位置。
「騙人的吧……」
「總覺得這裏就像是被施展了只讓人類消失的魔法呢。」
「這裏好像是在五十幾年前開始營業的,不過看起來倒是沒有很老舊的感覺呢。」我站在模仿磚造洋房的正門前,舉起單眼數位相機向冬子說明。自從春天時和姐姐一起去了能古島,一找到機會就想出外拍照的姐姐就經常找我同行,最後連我自己也買了相機。所以我也跟冬子說今天之所以選擇來這座遊樂園是爲了要拍照。冬子雙手交握放在身後,緩緩地走近正門。我的鏡頭也自然而然地捕捉到了她回頭看我的臉。
「嗯……不過仔細觀察的話感覺還是很老舊喔。畢竟關東和大阪在這五十年間都蓋了能吸引全國的客人的巨大主題樂園,這裏會變得冷清的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周遭沒有半個人,非常安靜。連播一首流行音樂當背景音樂都沒有,讓我甚至有點害怕。聽說近年來因爲極少數的主題公園持續獨佔了絕大部分的遊客,導致許多年代較久的遊樂園在經營上陷入了苦戰。這裏也不例外嗎……我把相機掛在脖子上,跟在冬子身後穿過了微微打開的大門。
冬子連看都不看城堡一眼,但對雲霄飛車很有興趣。我也自然而然地轉向右方,在幾乎呈正圓的園內的六點鐘位置以逆時針的方向繞行前進。
木馬有如失去靈魂般一動也不動。而坐在上面凝視空中某一點的女孩,原本應該是和遊樂園最相稱的存在,卻帶給我無可比擬的強烈異樣感。
「一說到小時候曾坐過旋轉木馬,就真的出現了小孩子,簡直就像是以前的自己出現在眼前,感覺好奇怪喔。」
所以她纔會說「騙人的吧」嗎……雖然我一瞬間想到這種情況也可以用「遇到分身」來形容,但是那個女孩打從一開始就是有別於冬子且實際存在的人。
「是迷路了嗎?她身邊沒有半個人耶。」
「誰知道呢……但應該不是一個人來到這裏的吧。」
我們不約而同地沿着設置在旋轉木馬外側的柵欄走近那個女孩。途中有個用來讓工作人員操作遊樂設施的小屋,但裏面沒有人,讓我突然想起了今年夏天去的位於家鄉的冷清遊樂園。當時也是平日的白天,客人和工作人員都很少,我得走到沒有任何人的遊樂設施旁露出想要搭乘的態度,工作人員纔會察覺到並跑過來幫我啓動。就算我們已經走到離小女孩最近的柵欄旁,還是沒有在附近看到大人的身影。冬子把上半身探向柵欄內,大聲對小女孩說:「小妹妹,你在這裏做什麼呢?」女孩像是聽見冬子的聲音才察覺到我們的存在,態度僵硬地轉過頭來。大波浪卷的長髮滑順地自肩上流瀉而下。
「我是和媽媽一起來的,但是我跟媽媽走散了。」
「在平日中午和媽媽一起來這裏嗎……」我對此感到訝異,但冬子卻用一句「你在說什麼啊?」毫不猶豫地反駁我。
「還是會有這樣的母子吧,畢竟這裏是遊樂園……小妹妹,你的名字是?」
「惠裏奈。」
「你今年幾歲了?」
「六歲。國小一年級。」
「你今天不用上學嗎?」
「嗯。今天是運動會的補休。」她連在回答我們的時候也沒有要從木馬上下來的意思。
「怎麼辦?」
我雙手插腰這麼問後,冬子看向我的眼神變得很冷淡。
「總不能丟着她不管吧。我們和她一起尋找她的媽媽吧。」
我們在附近找到了印有園區地圖的告示牌。標示目前所在地的記號位於正圓形遊樂園的十二點鐘方向,也就是地圖的最上方。地圖正下方是遊樂園的正門,中央則是剛纔看到的城堡。
「想個比較有效率的辦法來找人吧。如果從我們所在的位置以順時針方向前進,會依序看到這些遊樂設施。」
我指着地圖對冬子說明起來。我已經事先調查過這座遊樂園的基本資訊,知道主要的遊樂設施有哪些。
她卻沒有表現出開心的態度,反而像是打從心底覺得無聊的樣子,也沒有要對附近兩名大人的交談內容表示關心的意思。
「這裏的警衛會在每天下午五點仔細巡視一次園內的樣子。我們就以那個時間爲期限,如果在那之前還沒找到她母親,我們就報警吧。」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冬子牽着惠裏奈的手停下腳步,轉過頭來。我爲了繼續說下去而吸了口氣,黃昏的味道滲入了我的肺部。
就像是原本以爲只是指甲稍微勾住桌巾,最後卻把桌巾和上面的餐具、或者是把整張桌子都翻倒了。我在自己洞察到的事物中看見了如此巨大的轉變。
「那麼,惠裏奈,我們走吧!」
冬子大概是認同了我的回答,並沒有再特別反駁什麼。我們離開告示牌前,轉身面對惠裏奈。
接着,我讓自己的視線變得與惠裏奈一樣高,儘可能地以溫柔的語氣說道:「我想你或許覺得很累了,但只要再努力一下就好。你辦得到吧?」惠裏奈彎着手指揉了揉眼睛,對我點點頭。
冬子明顯地慌張了起來,但那大概是由於她誤解了我真正的意思吧。
「冬子姐姐,我們去坐那個吧!」
我從嘴裏擠出了這句聽起來也像是在說服我自己的話。
最後,我把那個不對勁的真面目納入了掌中。
我走過了遊艇區和游泳池。雖然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但我才走完園內半圈而已。先行出發的冬子她們應該會比我更早抵達廣場,但如果她們在途中遇見惠裏奈的母親,那當然就不一定會比我早到了。所以我反而希望不會在廣場看到冬子她們,但是……
冬子疲憊地和惠裏奈一起坐在花壇前,一認出我的身影,臉上的疲勞之色就變得更深了。
我們先前往位於附近的遊戲區。投籃機旁邊有個拋圈圈的遊戲,惠裏奈每拋出一個圈圈就興奮地大叫,我則趁機在陰影處較多的區域到處繞繞,但並沒有發現看起來像是她母親的人影。
「真奇怪……只要繞一圈應該就會在某個地方遇見纔對啊。」我抱着胳臂,苦惱地低喃。腳下顏色黯淡的雜草間傳來了蟋蟀的叫聲。在遇到追尋的對象之前,我們也只能不停地鳴叫嗎?
「那你爲什麼不順便問她有沒有看到類似惠裏奈媽媽的人呢?」
我們決定先以順時針繞園內一圈再作打算。惠裏奈和冬子手牽着手一起走,我則在距離約三步遠的後方跟着她們。
我們兩人沉默了好幾分鐘。只聽得見蟲子的叫聲和惠裏奈正在用樹枝玩耍的沙沙聲。在這段時間裏,我認真地考慮了幾個接下來應該採取的行動,然後說出了只用來表示結論的這句話:
「惠裏奈。」
不知不覺間,我們的影子已經在廣場的茶紅色地面上變得相當長了。我看了看正門旁、標有營業時間「早上十點到下午五點」的告示牌,一邊詢問冬子。
「惠裏奈,你今天是和媽媽兩個人一起來這個遊樂園的對吧?」
「惠裏奈的媽媽!」
「……要叫警察嗎?」
「他問你什麼?」
當我們要繼續走完剩下的半圈時,一名拿着相機的白人男性與我們擦身而過。他隨手舉起相機對我們按下快門並開口說道:「?」
「咦?啊,說得也是喔。」冬子大概沒想那麼多,瞬間愣了一下,但立刻就衝到男性身旁問了他一些事情。男性隨即搖了搖頭,就算是不懂英語的我也明白他的動作代表着什麼意思。最後,直到繞完園內一圈,回到旋轉木馬前爲止,我們都沒有遇見任何女性。孩子呼喚母親的聲音沒有傳到母親耳中,孩子也沒有聽到母親呼喚自己的聲音。
「你認真一點找啦!明明是你自己提出大聲喊叫這個方法的,爲什麼一直不說話啊?」
「我老實地告訴他是在幫走失的小孩找媽媽。」
「媽媽!」
「從現在開始我會以逆時鐘方向朝遊艇前進,冬子和惠裏奈就再去一次滑雪橇的地方看看吧。只要和剛纔一樣不斷地大聲呼喊,應該就能在我們回到廣場會合前遇到惠裏奈的母親。」
在那位男性眼裏,我們三個人一定有許多奇怪之處吧。舉例來說,在年齡上,惠裏奈出生的時候我們還是高中生,雖然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當父母的年紀,但我聽說日本人在外國人眼裏看起來都比較年輕。所以就算他覺得我們看起來像是小孩帶着小孩來遊樂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惠裏奈直率地回應了冬子的提議。她在木馬上併攏雙腿跳下來時,跟禮服一樣的綠色連身裙輕輕地飄動了一下。
我先對惠裏奈微笑了一下,然後在看起來很不安的冬子耳邊悄聲說道:「現在最重要的是讓惠裏奈的心情保持平靜。我們不能表現出軟弱的態度,得在她面前維持愉快的樣子纔行。」
冬子很明顯地僵住了。我看着她這副模樣,無法剋制湧上心頭的笑意。
因爲氣溫隨着太陽西傾逐漸轉涼,考慮到要是不小心把衣服弄溼就糟糕了,我們只在遊艇外稍微看看而已。動物的模型在仿造叢林的樹木間若隱若現,害我瞬間忘記自己的目的,稍微興奮了一下。
我認爲她的回答是「警察」這個聽起來就很嚴肅的詞彙所引起類似過敏的反應。雖然我能夠理解冬子那句「那樣會……」的後續所要表達的擔憂,但她終究沒有將後續的話實際說給我聽。她說話的音量太大,使惠裏奈抬起了頭。
「那你的媽媽該不會就是冬子的姐姐吧?」
「惠裏奈的媽……」
我說到這裏就噤口了。無論說得再多都改變不了情況很棘手的事實,而且如果事情真的跟我們猜想的一樣,那就絕對不是我們能夠處理的問題。
但我對英語是一竅不通。雖然我完全聽不懂,出國留學過的冬子態度友善地回答了他。
「媽媽丟下我自己走掉了嗎?」
「媽媽到底跑去哪裏了呢……」
「說不定惠裏奈的媽媽正以和我們一樣的速度跟方向繞着遊樂園在尋找惠裏奈。那樣的話就算繞了一圈也是有可能遇不到的。」
雖然沒有證據,但我有明確的把握。所以我決定藉由小孩的嘴巴來引出真相。我承認這樣很卑鄙,但就這點來說敵方和我是半斤八兩。
在平日白天被帶到沒有人的遊樂園、遭遺棄的女孩。
「首先是兩點鐘的方向,也就是那邊的滑雪橇。那是先搭纜車爬上小山,再從上面一口氣滑下來的遊樂設施。接着在四點鐘的方向有我們剛纔見過的木製雲霄飛車、六點鐘方向則是正門前的廣場。然後位於八點鐘方向的是有巨大滑水道的游泳池,十點鐘方向是沿着叢林裏的河川往下航行的遊艇,再來就是旋轉木馬。這樣就繞完一圈了。」冬子「嗯、嗯」地點着頭。
「你能在這裏待到幾點?」
那種感覺十分微弱,程度跟缺了一角的指甲勾住桌巾的纖維差不多,只要手輕輕一揮就可以甩開,顏色淡到如果不專注凝視就會跟周遭景色同化。我極爲慎重但確實地伸手把它拉向自己。
爲了提高找到母親的可能性,我進一步提出了以下的建議。
突然間,我感覺到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
「我找過了啊!我喊到喉嚨都痛了,但連半點回應都沒有。」
冬子說得沒錯。這樣的想法是希望的成分佔了比較多,但可能性並不是零。
冬子以開朗的語氣提議後,惠裏奈就扔下手裏的樹枝跳了起來,「嗯!」看到她的笑臉,我緊張的情緒也稍微緩和下來。沒問題的,只要有開心的事,她就還能暫時保持精神充沛。
4
冬子也以僵硬的表情點頭同意了。
冬子「吼!」地發出怪聲,朝我的上臂打了一下。
冬子轉過頭來,怒氣沖天地責怪我。而且還跟惠裏奈異口同聲地說着「那個哥哥好過分喔!」之類的話。我也是考慮了很多,想說三個人靠得那麼近又同時呼喊的話只會蓋過彼此的聲音,或是等她們兩人喊累了我再努力幫她們呼喊,纔會保持安靜的耶。我覺得很不甘心,便對着冬子的背影扮了個鬼臉。
我小聲向冬子確認,她便依序看了看我跟惠裏奈的臉,答道:「他問我們是不是夫妻帶小孩來這裏玩。」
「不行啦!那樣的話……」
「不過,要是她媽媽待在遊樂設施的內部或建築物裏呢?如果是那樣的話,不在距離很近的地方呼喊應該是聽不到的吧。」
「這個嘛,現在是下午四點考慮到回大阪所需要的時間,大概只能再待一個小時吧。我晚上已經跟人約好要一起喫晚餐了。」
冬子的提醒大概也是一種開玩笑吧。我敷衍地對她說:「知道了,知道了。」目送兩人離開。就算牽着手的兩人已經消失在滑雪橇的方向,我還是聽得到她們的聲音。連隔壁區域都聽得到的話,實在很難想像對方和我們待在同一個區域卻沒聽見。我轉身向後,開始使用特地保留到這時的體力呼喚惠裏奈的母親。當我一個人在沒有其他人的園內行走時,冬子曾說過的那句「只讓人類消失的魔法」突然在我耳中復甦。如果我就這樣走下去,會不會就算抵達了廣場,卻不只沒找到惠裏奈的母親,還連冬子她們也再也見不到了呢?爲了揮去這種明明認爲很愚蠢卻又感到害怕的妄想,我不停地重複呼喚着連見都沒見過面的女性。
「你就先陪惠裏奈玩,我趁機繼續尋找她母親。我會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免得讓惠裏奈察覺出來。」
「那就這麼決定囉。夏樹,你這次一定要認真找喔。」
「走吧,惠裏奈,我們去找你媽媽。」
當我無意識地盯着她那年幼卻帶着一絲哀愁的身影時,某個詞彙突然隨着巨大的衝擊出現在我腦中,簡直就像是目擊一道上鎖的門被在我面前遭到踹破一樣。在那之前,我因爲體諒女孩子的心情,一直沒有說出KISETSU之類的輕率話語。但這時浮現我腦中的詞彙,卻有可能讓事情顯得非常棘手。當我躊躇着是否該說出口,忍不住與冬子視線交會時,我瞬間察覺到她似乎也考慮起同樣的事情了。冬子先轉身背對惠裏奈,讓她絕對不可能聽到我們在說什麼。然後像是要吐出長滿尖刺的果實一般,以顫抖的聲音說出了也存在於我腦裏的那句即使伴隨着痛楚卻還是得說出口的話。
——冬子姐姐,我們去坐那個吧!
「……看來是沒找到呢。」
「惠裏奈還在這裏耶,你突然這樣……」
惠裏奈的喃喃自語裏也出現了一絲怯弱。雖然她一直表現得很堅強,但終究是隻有六歲的孩子,就算突然哭起來也不奇怪。那樣一來,我們也會覺得很難受。:因此,就算只是勉強裝作沒事,冬子表現出來的開朗態度還是讓我覺得稍微獲得了
「說不定她母親是失去意識或其他理由所以纔沒有聽到我們的聲音。也有可能是在老舊的建築物裏發生意外,不知道被關在哪裏了……」
「嗯?」
我像幾小時前所做過的那樣,對着她走向旋轉木馬的背影呼喚她的名字。以填滿了胸口的空氣振動聲帶。這次絕對不會再讓自己的聲音被秋風捲走。
冷汗直冒的冬子將臉湊近惠裏奈,拼命向她澄清,我只好一邊露出得意的微笑一邊補充說道:「目前『還算是』朋友喔。」
冬子對此有些疑慮,我則要她不用擔心。
一個區域裏,只要繞園內一圈應該就可以找到了。」
「嗯。」惠裏奈看起來有些害怕,但她還是明確地回答了。她是個好孩子,而且很聰明。
「不、不是啦。聽好了,惠裏奈,我們兩個只是朋友喔。」
我仍舊沒有發現惠裏奈的母親。不久之後,我們又回到原本的地方了。
我一步一步地縮短我們兩人之間的距離。接着,我看向緊閉着嘴巴的惠裏奈,對冬子說道:「因爲我現在正打算針對她消失的母親進行KISETSU。」
「該不會……是被棄養了吧?」
「她在場反而比較好。」
「冬子姐姐,你們兩位是情侶嗎?」
「也就是說,這個遊樂園是被我剛纔列出的遊樂設施和廣場分成了六大區域。我們雖然才逛了園內半圈,但是正如你所見,這裏非常地安靜,所以只要一邊從各區域的正中央通過,一邊大聲呼喊,聲音應該就可以傳遍整個區域。惠裏奈的媽媽肯定就在其中
「……喂,夏樹。」
因爲實在太難以置信,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這句話。冬子霍地站起身子,雙頰脹紅地反駁道:
「這樣啊……我這邊也一樣。我連惠裏奈的名字也一起喊出來,最後還是沒找到人。」惠裏奈正拿着應該是撿來的樹枝戳着爬到她腳邊的西瓜蟲。西瓜蟲都縮成一團了,
「你覺得有母親會拋下自己孩子不管,跑進遊樂設施或建築物裏嗎?就算她是去廁所,應該也能清楚聽到外面的聲音。最重要的是,如果真的是走散,惠裏奈的媽媽現在肯定也臉色蒼白地尋找着她纔對。」
惠裏奈拉着冬子的手走向旋轉木馬。我頓時忘記目前的情況,露出微笑望着她這副模樣。剛纔她獨自一人時也是坐在木馬上,看來是很喜歡旋轉木馬……
「我們分成兩路尋找吧。」
「冬子……」
我們繞了園內半圈,就快抵達廣場時,仍舊沒有發現像是惠裏奈母親的人影,也沒有聽到什麼聲音。惠裏奈似乎有點疲倦,數分鐘前就停止呼喊了。當我正在觀察她時,她突然沒頭沒腦地對因爲賭氣仍持續呼喊的冬子提出了一個問題。
打着「夏季限定」名號的游泳池是完全封閉的。這裏除了滑水道外還有流動戲水池和造浪池等等,感覺非常值得一玩。惠裏奈一直對錯過了游泳池開放營業的時間感到很可惜。
「不,那是最糟糕的情況。應該還有其他可能性。」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這不可能啊,你認真找過了嗎?」
兩人輪流大聲呼喊,我則在後方連衣服摩擦聲都不放過地豎耳傾聽。
因爲覺得太輕率了,我之前一直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但我錯了。打從一開始,這就是一件值得KISETSU的事件。我把啞口無言的冬子晾在一旁,在惠裏奈面前蹲了下來。
「但是,那樣根本無法徹底解決問題……」
聽到她那像是乾燥土壤的觸感般缺乏情緒和溫度的聲音,我立刻決定先暫緩實行剛纔的提議。惠裏奈雖然年紀小,卻絕非嬰兒。她已經大到能明白有些情況就算大哭大鬧也沒有用了。如果有心力哭的話還比較沒問題,但從態度就看得出來,她的精神狀態已經快到極限了。
「怎麼會呢?等一下就會找到了啦。因爲迷路的是媽媽嘛。在找到媽媽之前,你就先和大哥哥我們玩吧。」
我點點頭。我跟冬子早就決定好要在晚上告別了。
惠裏奈聽到後,不知所措地抬頭看向冬子。她的反應基本上跟承認了沒兩樣。惠裏奈毫無疑問地就是冬子的外甥女。
一旦明白了這點,整件事就顯得十分愚蠢。我帶冬子到有旋轉木馬的地方,想讓今天與七年前校外教學時的那一夜重合在一起。但冬子不僅沒有忘記七年前的事,還打從一開始就察覺到我這麼做的目的。所以她仍舊和七年前一樣想製造騷動耗盡時間。因爲我今天又打算要把一直沒說出口的事情告訴她。
換句話說,惠裏奈只是被冬子的計劃牽連進來罷了。冬子在思考該怎麼阻止我的決心時想到了假裝尋找走失小孩的母親的計劃。她當然會需要一個小孩來實行計劃。因此她找姐姐商量,借用了惠裏奈。惠裏奈的母親大概是一邊讓她坐在旋轉木馬的馬上,一邊再三叮囈她今天要假裝自己是走失的孩子,以及不能表現出認識冬子的樣子。既然都念小學一年級了,當然也已經具備這點程度的智能。
我繼續蹲在地上,像是要讓冬子聽見似地說道:「我真的很同情惠裏奈,竟然得配合演出這場戲。不僅是個乖乖遵守母親意義不明指示的好孩子,還聰明到能一直欺騙我到剛纔爲止。雖然冬子的演技也滿厲害的,但惠裏奈今天有如名演員的表現讓我只能甘拜下風了。」
不過,我認爲惠裏奈剛纔之所以會表現出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既不是因爲她在演戲,也不是見不到母親而覺得寂寞,而是真的對這場看不到目的和終點的走失小孩遊戲感到疲憊了。但這無法改變惠裏奈相當聰明的事實,而且也證明了冬子的罪有多重。
「不過,再怎麼說,惠裏奈仍是個小孩。我過了好一陣子才終於察覺到你犯下的唯一一個錯誤。」
——冬子姐姐,我們去坐那個吧!
我聽見那句臺詞時感覺到的不對勁。
那就是惠裏奈已經知道冬子的名字。
「當然了,那時我早就在惠裏奈面前提起冬子的名字好幾次。但惠裏奈其實在更早之前就叫過一次冬子的名字了。」
——冬子姐姐,你們兩位是情侶嗎?
聽到這個問題後,冬子明顯地慌了手腳,我則半開玩笑地回答「還算是朋友」。這大概是因爲冬子雖然找了自己的外甥女幫忙,卻覺得要讓她瞭解我們之間的複雜情況太困難,纔沒有告訴她我們是什麼關係吧。但是冬子隱瞞不談的事實卻勾起了惠裏奈純粹的好奇心。這對冬子來說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她纔會慌了手腳。而我則在那個瞬間不禁感覺到了不對勁。
我剛纔之所以用「意義不明的指示」來形容她被要求裝成迷路小孩的事,理由也在這裏。惠裏奈雖然明白指示的內容,卻沒有人對她說明爲何必須這麼做。這種不明確的狀態大概只會讓她越來越疲憊,只犯下一次失誤已經是值得驚歎的表現了。不過,在遇到惠裏奈前不久,我曾呼喚過冬子的名字一次。但我不認爲離我們那麼遠的惠裏奈能聽到我的聲音。而且,在那之後,直到提出剛纔的問題爲止,我都沒有說過冬子的名字。
「不過,只因爲惠裏奈認識冬子就立刻斷定她是冬子的外甥女,感覺也太牽強了。關於這點我並沒有確切的證據,所以就乾脆直接詢問惠裏奈本人了。」爲什麼我會猜測惠裏奈是冬子的外甥女呢?那當然是因爲我還記得七年前的事情。據紗知所言,冬子好像在那次的校外教學時成爲了阿姨。她告訴我這個消息時是這麼說的。
——她住在關西的大姐昨天生下了孩子。
校外教學是在七年前的冬天,所以那孩子現在是六歲,已經長大到念國小一年級了。而且當時我聽說冬子姐姐和丈夫是住在關西。雖然無法確定,但七年前住在關西的一家人現在仍住在關西的可能性絕對不低吧。與其把這些事實歸納成單純的巧合,倒不如視爲促使冬子策畫出今天這項走失小孩計劃的因素『這樣對我來說還比較有說服力。
「但是,當我問惠裏奈的母親和冬子是不是姐妹時,惠裏奈卻沒有輕易地點頭承認。真的是個很聰明的孩子。看到那樣的反應後,冬子大概也不想再矇混下去,讓惠裏奈繼續受苦了吧。」
冬子什麼也沒說地低頭看着下方。
惠裏奈在聽我說話的時候,一直像被責罵了似地垂頭喪氣。或許是我剛纔用了「失誤」這個詞來形容的關係吧。不過,要不是因爲惠裏奈,我也無法看穿冬子的企圖,而且冬子的要求對六歲的小女孩來說本來就太過勉強了。惠裏奈沒有必要覺得自己受到斥責。
我摸着惠裏奈柔軟的髮絲說道:「你已經很努力了,大哥哥完全被你給騙了喔。你一定很寂寞吧,媽媽馬上就會來接你囉。」
「是啊。連在最後一刻全部被看穿的這一點也一樣,感覺真糟糕。」
「謝謝,我玩得很開心喔。」
我一邊說一邊舉起了相機。接着,我調整鏡頭的高度和遠近,將呆住的兩人的全身都納錄取景框內,並保留了一些空間,讓鏡頭可以拍到馬和馬車,但看不到屋頂和柵欄,然後把相機設定成錄影模式。除此之外,我還用手機找了很有旋轉木馬氣氛的開朗又懷舊的音樂來播放。
我們像是被她吸引似地走向旋轉木馬。在白天的陽光下看起來很廉價的裝飾,到了黃昏時卻很奇妙地覺得好看。如果上面的燈泡能點亮的話H疋很美麗吧。
「這裏是好幾年前就已經停止營業的廢棄遊樂園啊。」
冬子走到我前方,將身體轉了一圈面向我,然後笑着揮了揮手。我則以微笑回應她。
「夏樹你從一開始……從一看到那孩子的瞬間就覺得很奇怪了嗎?所以纔會沒有很用心地幫忙找她的母親,還特地說出警察這個單字來嗎?」
但我的問題卻被冬子乾脆地否定了。
「季節不斷更迭嗎……」
「那就這麼辦囉。我和夏樹就在這裏說再見吧。」
我在發出吆喝聲的同時儘量讓相機的視角保持固定不動,然後沿着旋轉木馬的柵欄快步移動起來。因爲橫着走的關係,我好幾次差點失去平衡,但在繞了一圈之後就抓到訣竅,能夠流暢地行動了。
和辛辣表示同意的冬子截然不同,惠裏奈的回應相當溫柔。
5
[1]
正弦曲線:是一種三角函數中呈正弦比例的曲線,形狀像是左右對稱的海浪。
惠裏奈喃喃說道,搖了搖自己騎的木馬。
怎麼可能會在平日中午和媽媽一起來這裏。
「如果這個旋轉木馬能真的轉起來就好了。」
「我想這次的問題並不是在於冬子比我遜色或是我的觀察力太敏銳,而是用錯了方法。打從一開始就錯了。你不應該去捏造一個走失的小孩。因爲——」我盡情地展開了雙臂,像是要把這座秋天的夕陽微光靜靜灑落的遼闊遊樂園整個緊緊抱在懷裏一樣。
「我的確是想避免自己聽見夏樹你想說的話。不過,我連被你知道我想避免的這件事也想避開。所以我只能這麼做。」
無論我們多麼努力在此度過快樂的時光,現在站立的地點終究是個廢棄遊樂園,是個只陳列着迎來終點的夢想殘骸的國度。
我帶着寬恕之意點頭回應她後,她們母子便牽着手轉身背對我們,踏上了回家的路。當我無意識地盯着這副情景時,冬子轉身面對旋轉木馬,感慨地說道:「我們一起經歷了許多季節呢。」
「我想到一個好點子了。你們兩個先暫時維持那種高興的樣子。」
季節這個詞的重音和只有我們兩個纔會使用的KISETSU不一樣。但我還是姑且問了句「KISETSU?」表示確認,而冬子則搖了搖頭。
「這樣……應該……夠了吧……」
「是啊。我原本以爲會拍得更像一回事的。」
「不,我一直以爲她是真的走失了。不過,如果仔細回想的話,的確是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我儘可能以聽起來不會很冷淡的口氣對並肩而行的冬子說道:「你姐姐也是開車過來吧?你就跟她們一起回去吧。如果待會你們先各自回去,然後再找地方碰面的話,應該會很麻煩。」
聽到這句話後,冬子就用手機打起了電話。冬子的姐姐肯定是一直躲避着我們,打算趁時間到了再到遊樂園的正門迎接惠裏奈吧。只要在正門見證她們母子重逢,自然就會演變成我們也該回家的形勢。那樣一來,我大概就很難開口說要特地回到旋轉木馬前了吧。
「這是我的任性。我覺得自己很差勁。但是……」已經無所謂了。我的耳朵捕捉到冬子的嘴脣確實吐出了這樣的一句話。「告訴我吧。因爲那是夏樹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要傳達給我的事情嘛。必須好好聽你說纔行。不然我會越來越討厭自己……」冬子說到這裏就閉上了嘴巴,把聽起來像哀鳴的話語劍峯收進鞘裏,硬是對我擠出了笑容。
我在柵欄外停下了腳歩,冬子卻走上旋轉木馬,坐到了惠裏奈隔壁的木馬上。我看着這對相視而笑的阿姨和外甥女,腦海裏突然浮現了某個畫面。
「是季節喔。認識夏樹已經八年了吧。我們在這段時間裏重複經歷了許多季節呢。我突然覺得那就好像旋轉木馬一樣。」
「我還是想再坐一次旋轉木馬!」
「不,不用了,還是算了吧。」
我這句在旁人聽來會覺得感傷到可笑的臺詞,只會在現在的兩人之間種下更多感傷罷了。冬子輕咳了一聲後,以像是會被吹過的秋風捲走般的微弱聲音對我說道:「對不起。」她應該不認爲只要道歉就能解決問題。但她H疋沒有察覺到那句話裏的殘酷聲響。我自嘲地笑了笑。
對一個國小女生來說,那就像是把食物放在飼養的狗面前卻不讓它喫一樣,我想她一定覺得很不滿足吧。
當我回到冬子她們所在的地方時,兩人已經明白我的意圖,帶着彷佛旋轉木馬真的在轉動般的笑容上下搖晃着木馬。所以我當然也沒有因此就停下腳步。我拋下她們,又繞了一圈,然後再繞一圈。
我之所以讓冬子先回去,是因爲要是情況相反的話,我知道我肯定會跟母親一樣回過頭看冬子。明明已經決定放棄了,腦袋也很明白,卻還是會依依不捨地轉頭往後看。而且那恐怕纔是心裏真正的想法。自覺到這點讓人感覺更加痛苦。有個無法完全放棄的自己還存在於內心某處,想着如果今後也能一直和冬子在一起就好了。但這種未來是不可能的。不管靠得多近,冬子的心都絕對不會接受我。從今天發生的事情就可以看出來了。
冬子深呼吸了一口氣。總覺得那猛然垂下肩膀的動作裏隱含着她的心情。
隨後,那名女性認出我的身影,低下頭向我致意。雖然我們之間的距離沒辦法讓我看清她的表情,但就算看得到,我也一定不認識她,那個名叫由梨繪的人的臉。如果接照原本的設定,這是走失的孩子與母親睽違數小時的重逢,那我應該連在和她們告別之時都不會察覺到她就是冬子的姐姐吧。
說穿了,我只是聽從自己膽小的耳語,將應該來臨的時刻往後延而已。但冬子似乎鬆了一口氣。
「和七年前一模一樣呢。」
我沒有回答她,而是離開旋轉木馬,開始走路。
那天我究竟想在旋轉木馬前告訴冬子什麼事呢?我並沒有親口告訴她答案。
當影片播到最後,自動停止時,我低吟了一聲,說道:「感覺不太對。」
——勉強能夠聽見的音樂、比那還大聲的我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像正弦曲線
[1]
一樣上下晃動的視角、到處奔跑的木馬們,還有不知不覺間出現的滿臉笑容的惠裏奈和冬子。
「……這樣啊。我明白了。畢竟這也不是能硬逼你說出來的事情。」
「要開始囉!」
周遭已經開始逐漸變暗了。但惠裏奈好像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母親。她跑向在黃昏中朦朧地浮現的女性,然後直接摟住了她的腰。
「你說已經跟人約好要喫晚餐,指的是剛纔見到的姐姐她們對吧?」
結果,我在繞完第五圈時感覺體力到達極限,停了下來。
因爲是廢棄遊樂園,我當然沒辦法利用廣播之類的方式呼喚走失小孩的母親。此外,雖然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但今天我們遊玩的幾項設施,像是咖啡杯的方向盤、投籃機、拋圈圈等等,全都是不用通電也可以遊玩的。
雖然應該不是因爲顧慮到我們,但惠裏奈冷不防地這麼說,然後就跑向了旋轉木馬。我一邊站起來目送她離開,一邊低聲說道:「這種遊樂園裏是不可能出現什麼走失的小孩的。」
湧上喉頭的決心在說出口時已經變成完全相反的內容了。
一起度過的季節、分開度過的季節。比較特別的是從今年冬天開始,隨着四季變化,我和冬子一起經歷了好幾項令人印象深刻的事件。冬天乘坐的馬出現後又離去,春天乘坐的馬也是來了又走,就這樣度過了夏天和秋天,不知不覺間,同樣的季節又來臨了。簡直就像是旋轉木馬一樣……
充滿人們夢想的國度,現在卻缺乏完善管理和修整而逐漸成爲荒涼的廢墟。不用說也知道,這裏基本上是禁止進入的,我們所做的事情算是非法入侵。所以冬子對警察這個單字表現出抗拒態度時,我以爲是因爲她害怕被問罪。不過,由於這座廢棄遊樂園有種詭異但哀愁的氣氛,在網路上成了話題,似乎總是會有人偷闖進來的樣子。今天和我們擦身而過的年輕人和白人男性應該也是如此吧。不過,老實說,因爲我事先調查過,早就得知幾項能讓我們安全參觀的資訊了,像是正門已經毀損而總是開着一條縫、每天下午五點警衛都會過來巡邏等等。
畢竟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傳達這件事,我也一直爲了這瞬間醞釀自己的情緒。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向她誠實坦白,也告訴自己這次絕對不會在受時間限制的阻撓。
「不過,要說旋轉木馬沒有在旋轉,倒也不至於喔。你們看,只要像是在看遠方一樣模糊地望着它……」
「媽媽!」
「咦?可是我們得把租來的車還回去纔行……」
一九六O年代初期開幕,成爲國內主題遊樂園的先驅,最興盛的時候一年入場者甚至多達一百六十萬人。但是,隨着後來關東和大阪等地也有更先進的主題樂園開始營業,這裏的入場者也不斷地減少,最後經營陷入困難,被迫關閉。雖然經營方提出了幾個將土地再作利用的方案,也考慮過售出,但因爲遇到各種障礙,這些方法全都沒有下文,到現在還沒有決定該如何處置。以前這裏曾是小孩-不對,是連大人也包括在內、
換言之,冬子今天找惠裏奈來這座遊樂園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爲了避免我和冬子兩人在旋轉木馬附近獨處。只要能防止這種情況發生,我就不會被夏樹告白。冬子是這麼想的。
「我纔要說謝謝。能參觀廢棄遊樂園是很難得的事情,我也非常開心。」
「惠裏奈,那等於什麼都看不到喔。」
「惠裏奈!」
是啊。冬子附和道。對我來說,那聽起來就像是把心削了一塊吐出來一樣。我想,她或許是藉此來向我道歉吧。
「讓你這麼痛苦,我真的打從心底感到抱歉。但我今天已經決定放棄了。」其實我也和冬子一樣,非常害怕失去我們目前的關係。如果可以就此保密下去的話,我甚至想要避談這件事。
惠裏奈和冬子從馬上跳下來,跑到氣喘吁吁的我身旁。肩膀還在上下起伏的我操作起相機,讓所有人都可以看到相機的小螢幕,並播放了剛纔拍攝的影片。
「真虧你看得出來。因爲我接下來暫時沒什麼機會在這邊和她見面了。」
這座廢棄遊樂園位於奈良縣內某處。
但是……
之前已經在聊天時好幾次提起她,當本人就站在面前時,反而覺得像是幻覺一樣。那個人就是冬子的姐姐啊。她之所以沒有走過來,肯定是冬子已經把包括今天的計劃以失敗告終在內的所有事情都告訴她了,對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沒關係啦,我來處理就好。而且我本來就也打算晚餐要在外面喫了。」她之所以沒有堅持己見,肯定有一半是顧慮到我的心情,另一半則是爲了自己。如果我們兩個就這樣一起坐上車,回程時無論如何都會覺得氣氛緊繃到喘不過氣來吧。
我們三人互相笑了一陣子後,從遠處傳來了呼喚聲。
「所以我的計劃在前半段其實進行得很順利嘛。不過,到頭來還是贏不了夏樹呢。只因爲惠裏奈喊了我的名字一次,就可以在最後連她是我外甥女的事情都看穿,你已經遠遠超越優秀觀察者的等級了。別看我這樣,今天的計劃我可是費了很大的工夫纔想出來的呢。」
接着,冬子就拋下我跑向遊樂園的正門了。如果她想讓自己表面上看起來是要去追姐姐她們,那她的行動就是極爲自然的。我一直呆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成羣的烏鴉像是現在才被人的氣息嚇到一樣,一起從冬子走過的道路兩旁飛了起來。黃昏在這時很方便,能藏起從笑容的一角或空隙偷溜出來的真正心情。我看着始終沒有回頭的冬子背影,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想起了因爲對沒有被選上的垃圾桶依依不捨而轉頭回望賣場的母親。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如果你在聽到遊樂園這個詞時就有不好的預感,那隻要拒絕不就好了嗎?」
當我回到停車場時,已經找不到像是載着冬子的姐姐來到這裏的車子了。我在離開之時再一次拿起相機對着遊樂園按下快門,但因爲光線不足顯得模糊不清,幾乎沒拍到什麼東西,就像是在證明發生在夢之國度的事情全都是夢一樣。
冬子雖然露出了愧疚的表情,但還是含蓄地以笑容回應我。
「所以,告訴我吧。夏樹你今天想要傳達給我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