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四幕

《羅密歐的災難》 · 來樂零 · 2.8萬 字

暑假結束,學校開始上課了。

校內已經徹底充滿了文化祭的氣氛,老老實實穿着制服的人也非常少了。基本上大家都穿着自己班級做的T恤,也有些團體清一色穿着圍裙。

戲劇部自然是,劇服。

“你們在搞些什麼啊。進入彩排階段的時間也相當晚,既然要做這麼大的踏腳臺,不再早一點開始就根本來不及吧。真是的,要是我們沒來幫忙你們要準備怎麼辦啊”

已經引退了的前輩赤木友,一邊擺弄着混音器,一邊有些憤然地說道。雖然她跟曾是部長的依子前輩對比起來非常爽快而且很靠得住,但卻像個婆婆一樣十分愛嘮叨。

“我說依子啊”友前輩向前部長搭話,結果依子前輩仍舊一副呆呆的表情歪着頭。她現在穿的,是一件有很長下襬的連衣裙用適當的布加長後做出來的臨時禮服。

“小友快看~”

依子前輩說着,開始跳起了剛剛學會的舞。禮服的裙襬輕輕飄蕩。

舞會的場面,如果只用最少程度的人數,無論如何也熱鬧不起來,派對的氣氛也出不來,所以就拜託了前輩們來扮演一下跳舞的臨時演員。但是,音響跟照明也必須要交給前輩們處理。由於人數不夠,依子前輩就叫來了班裏的朋友,集齊了跳舞的臨時演員。雖然平時是沒幹勁又愛發呆的人,但這次很難得地拿出了行動力,依子前輩只花了三天時間就用舊衣服改出了臨時演員的劇服。由於只是把色彩華麗的布加到連衣裙上這樣簡單的處理,所以跟花了一個月時間做出來的朱麗葉的劇服比起來要遜色很多,但這樣也就不用擔心會蓋過朱麗葉,這一點倒是正好。

“如月君!最後墓地的場面,不是隻有地面照明嗎,對朱麗葉的棺木打上聚光燈會不會更好啊?”

負責照明的前輩從上邊照明室窗口伸出頭來,朝我問道。

“啊……是嗎。好的,那就拜託了!”

“那就把照明懸掛起來吧”

在各種指令混雜中,新堂在終於完成了的踏腳臺上,慢慢邁步確認着。

“上來之後才發現,蠻高的呢……”

新堂有些提心吊膽的在踏腳臺上走着,一邊不時地看着下面。她穿着鮮紅色的朱麗葉的劇服。是一件使用很多布料做成的禮服,一走動裙子就會跟着軟軟地飄動。袖子部分輕輕地收緊,袖子跟胸口點綴着素雅的裝飾。看上去相當適合,非常可愛。

“沒關係嗎?不會搖搖晃晃的吧?”

我走近踏腳臺仰頭看着新堂。新堂一邊確認着腳下一邊慎重地走動着,點了點頭。

“恩、恩。沒關係”

新堂抬起頭,走進了踏腳臺另一邊吊着的布後邊,然後又用朱麗葉的表情再次走出來,不說臺詞,只用着劇中的動作在踏腳臺上走動。

附近的西園寺看過來問道。

的確,新堂帶來的匕首收在有着精細雕刻的銀色刀鞘中,跟羅密歐拿的道具劍那種圓圓的刀刃比起來,這個的尖端部分要鋒利得多。在舞臺上看起來,已經是一把有着較長刀刃的短劍了。

雛田非常少見的有些吞吞吐吐。我問道“什麼?”之後,她還是有些躊躇。

“果然,最近沒什麼精神呢?”

“說起來藍子啊,匕首準備好了嗎?”

像這樣站到一起,就只有新堂一人顯得十分嬌小,很可愛,非常適合朱麗葉。

我笑着這樣說道,但新堂的反應卻很小。只是低着頭緊緊抓着水槽的邊緣。

“……回去吧。今天沒有申請延遲離校,執行委員巡視過來的話就麻煩了”

西園寺那好像有些欲言又止的視線,正看向不是板子剝落的地方。

忽然,雛田收起了笑容。小聲地說道,那個啊。

“村上,粘合劑放在哪兒來着”

自然,我被排到了最中間,變成了被四人圍着的狀況。

說完,雛田卻沒有馬上動起來,而是在後邊抱着手看着我。

“當然是,從前的部員們。……在正式出場的時候,不能再弄得像合宿那時候一樣吧”

新堂點了點頭,然後又把視線放回到浸泡在水裏的壺上。水槽裏散發出的氯味,讓人聯想到游泳池的氣味。不知爲何有種非常懷念的感覺。

雛田的視線稍微看向下邊然後問道。

劇服跟小道具放在活動室,大道具則是在體育館入口處得到了一快空地,不妨礙到其他人地放置到了那裏。然後蓋上了一塊防水布,儘量把存在感消去。

我一搭話,新堂就嚇了一跳抬起頭來。露出了有些驚慌失措的表情。

新堂靜靜地點了點頭。雛田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新堂。

提伯爾特的劇服是以黑色爲基調,用披風輕輕覆蓋着身體。村上一穿上男裝帶着劍,就看不出到底是男生還是女生了。眼神看上去更是比平時銳利了三成左右,適合提伯爾特甚至到了有些讓人想笑的程度。

“啊”

“對不起啊,原來我看起來是沒什麼精神的樣子啊”

D班是辦的咖啡屋。雖然作爲茶點端出來的點心是從店裏買來的曲奇,但在茶的方面,對於文化祭來說算是相當講究了。有多種茶葉可以根據客人喜好做出選擇,是將用茶壺來沏茶的“真正咖啡屋”作爲賣點的店面。……不過容器是紙杯就是了。

依子前輩一邊把我們五人收進照相機的取景框,一邊發出有些佩服,又有些驚訝的聲音。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試着輕聲問道。

雛田好像很不甘心地抿着嘴脣說道。但是我覺得,新堂就算對誰說,可能也不會對雛田說吧。對於這一點,讓我有種非常着急的罪惡感。

新堂畏畏縮縮地說道。我一下皺起了眉頭。

雖然道具用的劍在活動室找到了,但最後朱麗葉自刎時用的短劍則是新堂自己準備的。

我看着板子上的木紋說道。但是,西園寺卻遲遲不作出反應,我有些奇怪的抬起頭。

在坐着自行車回去那天以來——她對我說了“請忘記吧”然後我回答“我知道了”,從那一天以來,我以爲新堂回到了從前的樣子。不如說,跟以前比起來也沒有畏畏縮縮的感覺,覺得跟我也能很輕鬆地接觸了。

我一邊感到有些奇怪的心悸一邊問道,雛田就嗯、地點了點頭。

我搭話後,雛田那彷彿透過布幕看着遠方的視線轉了回來。

“雖然用玩具短劍就可以了,但沒找到……。這把裁紙刀是以前收到的從外國帶回來的禮物,看上去很漂亮,而且劍鞘是銀色的,從客席也應該可以看到拔出來的銀色刀刃吧”

“大概是因爲公演接近了吧。不知道是自己心情的原因還是從前那個人的原因,有時候……會想一些奇怪的事情”

我的東西放在了活動室。但還是無意識地,在去活動室之前再次朝體育館走去。

“不論想了什麼,或是做了什麼,那都不是新堂的錯。像雛田他們,不管做了什麼事也都是滿不在乎的嘛”

“雛田”

“啊……,把水壺、漂白”

“新堂?累了嗎?”

想要在空蕩蕩的舞臺上,最後再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

村上的視線在手中的粘合劑上停留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遞給了西園寺。

新堂含糊地笑了笑。雖然被死者的心情所操縱這一點大家都一樣,但新堂之所以會如此煩惱,果然最大的原因還是不能夠將自己的心情區分開去吧。

“沒有啦,只是旁邊的板子稍微翹起來了一點。有粘合劑嗎”

“會不會很危險啊”

“那天,藍子爲什麼會哭的原因,不能問的吧”

身穿深綠色的瀟灑男裝(好像胸部用束胸纏了起來),將長髮綁成一束的雛田,倒的確是不會讓人誤以爲是男人,給人一種穿着男裝的麗人一樣的感覺,看來不管在男人還是女人中都會相當有人氣。

“我以前很喜歡游泳池的氣味呢。小的時候,一直以爲這種氯味就是水的氣味啊。本來就是城市裏的小孩,也不知道其他哪兒有這種擁有很多水的地方。在知道了這個纔不是什麼水的氣味,而是藥品的氣味時,還稍微有點受打擊了啊”

這樣一想,就覺得自己說了相當沒神經的話,感到有些尷尬,閉上了嘴。

最後的彩排結束後,大家收拾了舞臺。戲劇部的演出是從第二天的兩點鐘開始。在那之前其他的團體需要使用體育館,所以必須要把大道具暫且搬下舞臺來。

“是嗎”

“沒什麼需要抱歉的地方呢”

“恩……應該不會因爲不小心而從鞘裏拔出來吧。但還是一定要當心哦”

新堂身旁放了一瓶廚房用漂白劑。看來是爲了明天開店,要把大家拿來的水壺上附着的茶垢清理掉。

“別在意啊”

西園寺,則做出了不像是他的表情。

雖然不知道她具體想了些什麼,但我也沒有追問,就這樣說道。

“藍子她,一直都,在勉強着自己呢”

“這個,是真東西呢……”

好像在嘆息一般,從新堂的口中輕輕傳出這樣的話。

西園寺露出好像把思考丟到其他某個地方去了一般的表情,小聲嘟囔着轉過身去。

“那個啊,雖然事到如今纔想起這一點,我果然是有點神經太大條了……”

“……很多方面,開始變得有點害怕了”

本來我以爲她已經明白了,但從雛田的表情來看,又不像這麼回事。就算察覺到了連我也沒有注意到的新堂的異常情況,卻還是不能瞭解其中的原因。看來單單是對戀愛感情,十分遲鈍啊。

“喂~,一年級的,過來。給你們照相”

“社團那邊三點鐘開始最後一次彩排。前輩們也把時間空出來了”

“一直都好像在忍受着什麼。就算在笑的時候,看上去也好像是強迫着自己背下了什麼沉重東西一般的笑容”

依子前輩發出毫無幹勁的聲音,然後按下了快門。

我,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事情。

文化祭前一天,部員們暫且去了自己班級那邊做準備。

“‘我們是朋友所以你說啊!’……我十分不擅長應付像這種非常纏人的類型呢……但,有時候我也變得想要纏人了啊”

新堂輕輕抓着劇服的裙襬走下踏腳臺,把帶來的短劍拿出來給我們看。

西園寺把剝落的板子修好後,雛田也走了過來。新堂點了點頭。

“恩”

“向誰?”

體育館裏排列着客席用的椅子,舞臺的布幕也降了下來。打開舞臺旁邊連接舞臺的門,發現不知爲什麼燈還亮着。是有誰在嗎,還是說忘記關了呢,我一邊覺得奇怪一邊走上舞臺,看到了站在舞臺正中央的雛田。

“怎麼了”

提醒離校的廣播響了起來。

可能是在想着什麼吧。她穿着制服站在那裏,視線稍微看向上方。

“勉強……”

明明站在這好像桑拿房一樣的舞臺上,卻一瞬間感到身體變得冰冷。穿着被汗水濡溼的襯衫,打了個冷戰。

“你在做什麼?”

熱水房的洗滌槽裏泡着大量的水壺,新堂呆呆地守在一旁。

“西園寺?”

“統一精神”

順着那視線看去,才意識到自己的手還抓着新堂的手。“啊”地小聲叫了一下,慌忙放開了手。

“然後,宣戰佈告”

“沒有。對不起,稍微發了一下呆”

對這一點有點擔心,把匕首從鞘裏抽了出來。從銀色的鞘中出現了同樣顏色的刀刃。作爲裁紙刀來說這算是相當鋒利的刀刃了。不過,從鞘裏拔出來還是需要一定的力量。

用被四個方向緊緊推擁着的姿勢,我對着相機露出了稍微有些痙攣的笑容。

我也從正面走上了樓梯,同樣是不說臺詞,只是活動着確認一下。走到樓梯上邊,拉起了朱麗葉的手。突然,發現樓梯側面的薄板翹了起來。

穿着使用大量布料做成的,好像晴天娃娃一樣的白色僧衣,胸前掛着十字架的西園寺的神父裝扮,不知爲何讓人感到一種可疑的氛圍,不過倒也還是相當的有模有樣。

正在跟充當臨時演員的前輩們做着舞蹈練習的村上跟雛田回過投來。村上走去舞臺左邊,拿着一大管粘合劑回來了。

“你在做什麼”

“……啊啊,是說粘合劑吧”

依子前輩單手拿着相機喊道。

“你們哦,很奇妙的非常適合這種衣服呢”

雛田說着微微笑了一下。

開店的地方在熱水房附近的教室,水瓶裏的熱水要用完的時候也馬上就能燒來補充。我幫忙進行內部裝飾的最後加工,拿着抹布去了熱水房。

猶豫的理由是,要是她沒精神的原因是我自己的話,該怎麼辦呢。新堂露出了一個意義模糊的微笑。

那之後,我出席了文化祭的最後一次負責人會議,聽取了當天的注意事項,拿了必要的資料,在這些完成之後,已經到了大部分學生開始放學回家的時間了。這幾天裏一直都留到晚上的團體也都完成了工作,爲明天做好準備回去了。

從教室那邊傳來了喧囂的聲音。能聽到四處交雜着的下指示的聲音和交談聲,還有時不時發出的像是悲鳴般的歡鬧聲。在文化祭前日的熱鬧氣氛中,就只有這間熱水房,有種孤零零被隔離出來一般的感覺。

新堂露出了好像哪裏痛一般的表情。一瞬間手遊移了一下,然後無力地垂了下去。有些尷尬的視線跟新堂交會了一下。

“好,茄~子”

我點了點頭。可能,我也是想做同樣的事情纔來這裏的吧。

“如月你,有喜歡的人嗎?”

怎麼回答啊。

我有些窮於回答,帶着稍許怨恨的心情看了看雛田。雛田露出很認真的表情等待着我的回答。

“有喔”

我下定了決心,努力做出輕描淡寫,好像什麼事也沒有一般回答道。

雛田好像在思考什麼很難的問題一樣皺起眉頭,然後又像是遇到什麼難過的事一樣垂下眼角,最後好像是喫到很酸的東西一般抿起了嘴。

“是這樣啊~”

雛田深深嘆了一口氣。從她表情上看來,好像完全沒有考慮過那個喜歡的對象有可能是自己。

我的心突然被想要說出去的心情所佔據了。但是,腦子的角落裏,閃過了新堂的臉龐。

獨自一人在熱水房,看着正在漂白的水壺的新堂,看上去就好象將自己的心忘在了什麼地方一般發着呆。

新堂她,喜歡着我,完全沒有含糊地告訴了我,但是也很明白我不能夠回應她,所以對我說了“請忘掉吧”。

而目前的我,如果利用現在的狀況,對不明白自己真正心意的雛田說‘我喜歡你’,跟新堂的做法比起來,實在不怎麼光明。

看我陷入了沉默,雛田微笑了。雖然是接近苦笑的,混雜着一些苦澀的笑臉,但卻是非常溫柔的笑容。

馬上,魔法就會解除。公演結束的話,我們的災難一定就會結束,大家的感情也一定能夠回到自己原本的地方去。

我究竟是在期待着那一刻呢,還是希望那一刻不要到來呢,就連我自己也搞不明白了。

*

文化祭的第一天,爲了班上的工作忙得不可開交。

因爲第二天一整天都不能在班上,所以相對的今天就被四處使喚着努力工作,我是負責收銀,新堂則是女服務生,都忙得七葷八素。在收了錢遞出餐券後,就飄起了各種茶葉的紅茶香味。

得到休息的時間,是在中午已經過了很久之後了,我在學校裏轉來轉去,尋找還沒有賣完的食品攤位,最後走到了體育館附近。

忽然,在體育館旁邊蓋着防水布的大道具那裏發現一個偷偷摸摸的人影。是因爲好奇而掀起防水布在看呢,還是說在搞什麼惡作劇呢,我覺得有些奇怪加快腳步走了過去,然後立馬感到脫力。

“西園寺,你在搞啥啊”

“因爲F班開的是按摩店。所有店員都穿着浴衣要營造出治癒感”

橫村一邊吮着炒麪一邊唸叨着。

“我還想問啊”

村上皺着眉頭,發出了跟我同樣的感想。

西園寺的樣子,可疑到甚至讓人懷疑F班是不是真的在文化祭上開了很糟糕的店面。一邊一個勁地回答着,眼神卻在天空遊移。

“雛田,你午飯到底買了多少東西啊?”

村上看着窗外說道。

“雛田跟村上都說了,你的衣服跟小道具都好好放到一起了啊。說是確實檢查過後帶過來的”

“牛郎俱樂部說!”

“這傢伙,在班上的按摩店裏,被一個跟蹤狂一樣的女人纏住了。搞到全班都出動來哄那個女的了。不過,總算用強的搶回來了。”

“不光是臉啦。也非常有技術哦。因爲非常舒服而大受好評啊”

“光用看的就覺得胃口難受了啊”

“我也好好地把自己要穿的東西跟要用的東西全都放到這裏邊了的啊。只需要把這個箱子拿來就好的”

“混蛋東西,你搞毛啊!”

在活動室角落裏,放着一個很大的泡沫箱子。裏邊裝的是被大量乾冰埋起來的冰激凌跟雪糕之類的。數量多到我們五個部員完全消耗不掉。這個是曾扮演茂丘西奧的初宮理果的媽媽送來的慰問品。

“劇服呢”

“剛纔,友前輩去了太郎班上找他了。說是現在已經是正式上場前了,穿着劇服的人不要外出”

雖然腰上彆着的劍取下來了,但劇服還穿在身上。

“如月,你不喫嗎?”

“沒關係啦,接下來就是正式上場了嘛。不多喫點拿出力量可不行”

“啊……啊,恩。想着明天就是正式上場了啊~,然後覺得有些感概。”

抬頭看了看鐘。還有五分鐘到十二點。上午使用體育館的團體已經演完了節目。等他們從體育館撤出後,就輪到戲劇部的進場工作了。

“借給我的。之前忘記放了折回去的時候,店員說喫完再還回去就好,然後就借我了”

斜眼看了看雛田面前的桌子上擺開來的食物,我的臉一下僵住了。

“指名是啥啊。牛郎俱樂部說”

西園寺一邊從小紙箱裏拿出十字架的項鍊掛到身上,然後把箱子開口對着我這邊。裏邊只裝有靴子,聖經跟裝假死藥的小瓶子等等小道具,看不到神父的衣服。

結果午飯是買了炒麪,跟雖然有些遲但也得到休息的橫村跟藤岡在中庭一起喫的。在中庭,一年級A班開了個好像廟會里一樣的小攤兒,看到了滿臉笑容將投圈遞給客人的雛田。

我這樣一說,西園寺不知爲何低下了頭去。

“按摩師也是可以客人指名的制度。我只在今天一上午就是NO.1的紅人呢”

“趕緊換衣服。馬上開幕了。幸好離勞倫斯出場還有一段時間。”

“啊咧”

總是一副懶洋洋模樣的依子前輩,也難得一副認真的表情靠了過來。我一邊有些驚慌失措,一邊依次看了看散發着客人氣息的布幕,舞臺下方的門,還有依子前輩的臉。

“美少女的力量還真是偉大啊。看吧,那種老掉牙的投圈也有那麼多人蜂擁上去”

這樣一想,就開始真正的緊張起來。明明就連在人前說話都不那麼擅長的我,卻要在完全不認識的人的注目下,扮演一個拼上性命去戀愛的男人。

背後浮起了討厭的汗水,開始感到一陣陣微小的刺痛。新堂跟村上也走了過來。

就在這時,突然背後被敲了一下。回過頭,雛田一臉嚴肅站在那裏。

“大家,馬上就是開幕的時候了喔。最好開始準備自己登場的位置。”

是~、雛田含糊地回答道。不知爲什麼,有種帶了個很費事的小孩子一樣的感覺。

“說起來太郎呢?”

“西園寺的劇服跟小道具什麼的已經確實準備好了的吧?”

“沒有啦,呃呃……是很正經的店哦”

“太郎還沒有來”

“會被治癒嗎?那個。在哪找到的啊,這麼怪異的浴衣”

像這樣在稍微遠離一點的地方看過去,覺得還真是遙遠的人啊,我看着人羣對面的雛田,不知不覺這樣想着。

“什麼啊”

“馬上就是正式上場了,要是喫多了不舒服要怎麼搞啊!”

“拿到那邊去,分給前輩們不就好了嗎”

“哈?”

我喫了一驚,環視四周。雖然能看到穿着華麗的簡易禮服的前輩們在四處轉悠着,卻哪裏也找不到那個高個子的男人。

西園寺一邊單手拜求原諒,一邊解開浴衣的帶子。

安置好踏腳臺,將天花板的吊杆降下來,把一大塊布吊起來。安裝好吊燈,檢查照明。等做完這些工作,布幕外邊已經開始喧鬧了起來。客人已經進場了。我從布幕縫隙裏看了看客席,馬上就開始後悔,不應該偷看的。準備好的椅子已經完全坐滿了,直接坐在體育館地板上的客人也有好幾個。即是說,滿員狀態。

可能,預計會有相當多的客人。這麼一想,緊張感一下襲來,腹中開始變得沉重。

村上是一副對雛田的食物攝取量也好對這一點的吐槽也好,完全沒有興趣的表情,靠在窗邊喫着熱狗。新堂則是用呆呆的表情一點一點把好味燒送進嘴裏。

玩真的啊。

“基本來說是女孩子那邊比較有人氣啦。浴衣也很可愛。覺得反正都是被揉,還是被女孩子揉比較好的傢伙也很多”

心跳不斷加速,指尖也開始變得冰涼。漸漸滲出了危機感:這種狀態真的可以做出演技嗎?

“前輩,不能對客人這麼粗暴啊”

一邊低着頭嘟囔着,西園寺走掉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有些疑惑。

(雖然經歷了各種各樣超乎想象的事情,現在的我已經不再是當初那樣了,但是,今天我仍然是頭一次作爲演員的身份站到有着觀衆的舞臺上)

“嘛~,西園寺的臉在班裏也算是珍寶了吧”

“那,爲啥會沒有啊!”

僅僅只是隔着布幕的觀衆的氣息,就讓人覺得有種皮膚刺痛一般的緊張感。

“哈?之前說過西園寺的衣服跟小道具都已經放到一起了的啊”

午飯時分,部員們都各自去自己喜歡的店鋪裏買來食物在活動室裏喫着。我也買了飯糰,但胃覺得非常重,無論如何也提不起食慾,只喫了一口就放回到紙盤子上了。

我嘆一口氣,把放在紙盤子上的飯糰拿到手上,又咬了一口。

我說道。

“所以也不用從頭到尾全買一遍吧?”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此刻西園寺班上有可能問題變得更大條了也說不定,總之還是要感謝前輩。

“那瓶辣椒醬是幹嘛的……”

“沒有。只有衣服沒有”

“奇怪……。沒有啦,沒關係的。沒關係。我差不多該回去了。還得繼續揉……”

“總覺得你很奇怪啊西園寺。說起來新堂也是有些呆呆的,臨近正式上場了,是不是大家又變得奇怪起來了啊”

“還有冰激淋呢,怎麼辦啊,有這麼多”

“對不起我遲到了!”

“恩。好好檢查過後拿過來放到一起了的”

“是嗎。說起來你那裝扮是搞嘛啊”

哈啊啊啊?我從口中漏出了比聽到西園寺還沒來的時候更加沒頭沒腦的聲音。依子前輩好像說着安靜一點~一樣把指頭豎在嘴脣跟前,然後露出很懷疑的表情。

對雛田說的話,村上也無言地點了點頭。

“那你就速度自己處理掉早點來這邊不就好了”

不管怎麼說,趕上了。

“話說回來,你到底準備喫多少啊!至少別喫太辣啊。喉嚨痛的話就麻煩了。還有,給我注意別弄到衣服上了啊”

“因爲,還有面嘛,而且還有墨西哥餅,還有熱狗,全部拿回去會很麻煩啦”

“……爲什麼我會覺得有點色情啊”

“小友馬上就會把他帶來哦。特別是羅密歐跟茂丘西奧,你們是最先出場的吧。快準備”

“也有女孩啦”

這時,舞臺下邊的門無聲息而迅速地打開了,友前輩跟西園寺飛奔進來。

雛田歪着腦袋問道。

文化祭第二天。我們一大早就換上了劇服,拿着標語牌爲我們兩點開始的公演四處做宣傳。的確,美少女的力量這個東西是非常偉大的,只要雛田微笑着說句“期待您的光臨~”,幾乎所有人都會轉過頭來,仔細看看這個穿着幻想式男裝,腰間佩着長劍的漂亮女孩,然後再把目光投向標語牌。‘下午兩點戲劇部上演《羅密歐與朱麗葉》’

雛田咬了一口切的很大塊的香腸批薩。不知爲什麼桌子上放了一瓶紅辣椒醬。

我一搭話,西園寺就誇張地被嚇到跳起來。應該是班上搞的活動吧,他穿了件十分奇妙的有着夏威夷襯衫一樣花紋的浴衣,袖子爲了不妨礙活動而捆了起來。

“才這點東西怎麼可能啊!”

“所以說,爲啥我會有種覺得很色情的感覺啊”

“西園寺呢……”

我有些喫驚地說道,但西園寺雖然一邊在應答,卻又覺得他有些心不在焉答非所問。

“……要喫的”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瓶子裏的茶一邊說着。雖然沒什麼食慾,但不喫飯就正式上場的話,也還是有些不安。

就好象不安被塞到喉嚨裏堵着一樣的感覺,我朝羅密歐出場的舞臺左首移動過去。雛田他們三人在舞臺的另一側。

“就在那裏放了再回來啊!”

“說是結束後把東西搬出去時會加倍工作,所以現在請放過他”

“那個白癡,還說什麼絕對不會遲到”

“說是今天也必須要去班上的按摩店。無論如何也有指名預約,拒絕不了。還說雖然絕對不會遲到,但不能來幫忙搬東西了。”

“不不,我想說的不是這方面啦”

“因爲啊,有那麼多的店鋪,賣着各種各樣的東西嘛”

感到安心的同時怒氣也湧上心頭,我抑制着聲音只用粗暴的口吻怒吼道。友前輩聳了聳肩。

在我們慌慌張張的時候,透過麥克風傳來了友前輩的聲音。

“現在,戲劇部將開始上演《羅密歐與朱麗葉》。下面,有幾點請求。在上演過程中請關掉手機的電源……”

“去找!搬進來之後那兩人檢查過了,絕對已經拿到這裏來了。那之後沒有人回過活動室,一定不會因爲搞錯被帶回去。肯定就在這裏什麼地方”

“就算你這麼說……”

西園寺露出爲難的表情,穿着敞開胸膛的誇張浴衣,在搬進來的東西旁邊來回轉悠着。

“如月君先做自己的準備”

依子前輩用平常懶洋洋的聲音說着,拉了拉我的袖子。我一下回過神來看向舞臺那邊。從舞臺旁邊幕布的縫隙裏可以看到客席的燈光已經熄滅了。

音樂流出。

戲劇開始了。

布幕慢慢升起。

(啊啊,不管了!)

完全沒什麼做心理準備的時間,我朝舞臺邁出腳步。

我愁眉不展,腳步沉重地向舞臺中心走去。

舞臺的對面,手上吊着繃帶的雛田一副意氣風發的樣子走了過來。一注意到這邊,茂丘西奧用一副玩世不恭的口吻過來搭話,嘲弄羅密歐消沉的樣子。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還是這樣早嗎?——唉!在悲哀裏度過的時間似乎是格外長的。”

臺詞流利地從腹中湧出。被捲入開幕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裏,好像緊張感被丟到什麼地方去了。只要第一句臺詞說出口後,接下來就毫無問題的繼續說了下去。

指着茂丘西奧手上的繃帶,說着是不是又是蒙太古家跟凱普萊特家發生了爭鬥,茂丘西奧回答後開始說起爭鬥的始末。茂丘西奧不是任何一家的人,明明是親王的親戚,卻因爲跟羅密歐關係親密而被凱普萊特家的年輕人們敵視,而且,又是個只要聽到有爭鬥就會飛撲上去的剛烈男人。

雛田流利而迅速地動着嘴脣,我被她的演技所吸引,也開始不再那麼在意觀衆,扮演着羅密歐。

最後決定今晚潛入凱普萊特家的舞會,第一場結束。

我跟雛田一邊磨磨蹭蹭說着話繼續表演一邊走出舞臺。一到舞臺側面就立馬跑到西園寺身邊。

“沒關係的。這樣就感到羞恥的話就輸了”

“新——”

舞臺的照明切換爲紅黃色的暖色調,穿着禮服的臨時演員的前輩們,跟新堂、村上走出了舞臺。第二場,從朱麗葉與提伯爾特的對話開始。

但是,新堂的眼神十分冷靜,讓我明白了,剛纔這不足一秒鐘的碰觸,是她自己的意志所作出的。

然後。

一下子,我被觸到的下脣傳來麻痹一般的感覺,脊背開始顫抖。

(不好,會是頭朝下摔下去!)

“如月,出場。假面”

然後,羅密歐在衆多女孩中看到了朱麗葉,忘卻了之前的戀愛,開始爲朱麗葉着迷。提伯爾特發現了羅密歐,憤然而去。

“別鬧了。事情已經發生了,沒辦法。——該上場了。上了!”

想要做什麼!我有些慌張,但西園寺露出非常複雜,而又被逼到走投無路完全沒有餘裕的表情說道。

我呆在了那裏,新堂的嘴脣開始慢慢動起來。

但就在這時,從新堂腳下傳來啪嚓一聲碎裂掉的聲音,她的身體開始傾斜。

被吊杆吊起來的白布,承受到新堂的背開始輕飄飄滑動,新堂則好像即將消失在布的後面——

“爲什麼”新堂用興奮得有些發尖的聲音說道。好像在懷疑羅密歐是不是真的在這裏一樣,從頭到腳反覆看了好幾遍。

“露臺,小心一點”

我伸出手,卻不可能夠得到。想要抓到新堂的手,就必須先要爬上樓梯。而這樣做的時間很顯然,沒有。

我焦急地說完,西園寺露出很難看出他在想什麼的表情,眯起了眼睛。

“那邊窗子裏亮起來的是什麼光?那就是東方,朱麗葉就是太陽!升起來吧,美麗的太陽!”

戴上假面,進入舞會。

我僵在那裏。

“沒有”

——難道說,被誰藏起來了、什麼的。

我立馬跑到她快掉下來的地方。張開雙臂,準備接住掉下來的新堂,但是,雖然一下子抱住了,但腳下卻沒能站穩,我抱着新堂的身體向後倒去。

我的意識,被她的脣所吸引了。有着幼小印象的嘴脣跟鮮豔的口紅不怎麼適合,但相反的卻散發着不可思議的性感。

“不不,不行吧,這個。簡直就像那種在夜裏四處徘徊,想把大衣下面遮起來的祕藏之物給女孩子看的,被發現就會直接110的人一樣啊!”

西園寺點了點頭。

我從後邊握住了新堂的手。聚光燈的光芒打在兩人身上。周圍的照明開始變暗。臨時演員的前輩們跟雛田都自然的退下了舞臺,只有我跟新堂被留在了舞臺正中間。

我的屁股和後背重重的撞到地上,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舞會結束的話,接下來就是露臺的場面,再下面就該勞倫斯神父出場了”

“對不起?道歉是要怎樣”

“誒”

但新堂卻仍然繼續下去。

羅密歐向朱麗葉述說着愛意,兩人的手在胸前交合。“神明的手本許信徒接觸,掌心的密合遠勝如親吻。”,朱麗葉微笑了。

從布的間隙一瞬間瞟到的,是僅僅只穿着浴衣,幾乎內褲都快被看光的裝扮惡劣的男人。

不對,想說是支撐卻又稍微有些粗暴。說成是把向後倒去的新堂從背後猛力推上來還比較準確些。

但是,還不是可以安心的時候。大概是向前推的力量過強了,新堂沒能站穩這次朝着舞臺這邊倒了下來。

獨自一人低吟着,將無意義而又苦悶的臺詞,正面朝本人發問,是要怎樣。

“我藉着愛的輕翼飛過園牆”

是西園寺跑過來,把新堂推起來的啊。

新堂壓在我上邊,一瞬間也露出喫驚的表情。但她立即回過神來,視線落到我的上方,手一下子使勁抓住了我。

我偷偷瞟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雛田。

不假思索叫出了聲。

我們也必須要馬上出場。

本來這裏應該是羅密歐偷聽到朱麗葉在露臺上述說戀情,結果朱麗葉剛一登場就掉下來了。這下該怎麼辦啊。

“所以我要上了”

“這?一?吻?滌?清?了”

做出打開窗簾的動作,新堂把布推到一邊,出現在了踏腳臺上。

爲什麼,新堂突然做這種事。是死去部員感情的原因嗎?——雖然從客席上大概是看不到的,但從舞臺側面又怎樣呢。萬一嘴脣真的觸到一起這一點被看到了的話,雛田他們——不,不如說,雛田他們心中的死去部員們的戀愛感情,會有什麼樣的感覺,會做出什麼反應呢。

舞臺左首里布滿了奇怪的氣氛。雛田一直死死盯着新堂。西園寺也停止尋找劇服,用一副傻傻的模樣呆站在那裏。

“踏腳臺的釘子,是我拔的”

“你的罪卻沾上我的脣間。”

說實話,這個場面跟初夜過後分別的場面,由於部員們的目光很可怕,所以跟其他場面相比,練習量算比較少的。不知是那個的原因,或者單純只是因爲是吻戲,我覺得非常緊張。

(壞掉了!)

哈?在我覺得疑惑的時候,以咕~咕~的貓頭鷹叫聲音效爲信號,舞臺開始打上照明。透過深藍色濾光器射出的光芒,將夜晚表現出來。

“這裏就只有這件浴衣啊”

新堂向前倒了下來。

我站了起來,朝新堂伸出手去。變作一個因戀愛而看不見周圍其他東西的男人,說道。

觀衆們湧起了鼓掌聲。完全沒有料到在戲劇中途會得到鼓掌,我稍微有些不知所措。

一走進舞臺側面,西園寺突然一下抓住新堂的手腕。

話說回來,到底爲什麼劇服會不見啊。確確實實拿過來,兩人又好好檢查過了的劇服,會因爲偶然而被混到什麼去嗎?

“人類可是有着一種叫做絕對不能丟棄的羞恥心啊!?”

就在我幾乎要新堂!地喊出口時,在布的後面有什麼東西從身後支撐住了新堂。

完全無視我能否理解,西園寺堅定地說道。

忽然,新堂動了。那是非常非常細微的動作。僅僅只是稍稍揚起了下巴。

喂喂,這個露臺的場面結束後就已經該勞倫斯神父出場了,劇服打算怎麼辦啊,雖然我捏了一把汗,但卻沒有說什麼的時間。僅僅只是說了句“劇服”就走出了舞臺。

“呃”

“啊,我的脣間有罪?感謝你精心的指摘!讓我收回吧。”

“對不起”

一回到舞臺側面,看見了僅僅只用白布把身體捲起來的西園寺。

“誒,要上?就那個樣子?”

華麗地在舞臺上滿溢而出的鮮豔色彩。在登場人數只有五人的這場劇中,就只有這個場面到處是人。大家都跟着音樂舞蹈着。眼前四處翻飛着炫目色彩的裙子。茂丘西奧跟舞伴在女孩子間輕快地舞動。是非常符合茂丘西奧風格的滑稽而又生機勃勃的舞蹈。

雛田目光一直停留在舞臺上,僅僅只說出幾個單詞,把假面塞到我手上。沒辦法,我接過那個,再次跟雛田一起回到舞臺。

把跑來尋找的茂丘西奧讓過去後,觀望着四周。接着從被吊起來的布對面浮現出了照明的光芒。我抬頭看向那裏。

朱麗葉好像到現在才找回了現實感,雖然有些遲,但也終於發現墊在自己下邊的正是自己戀着的男人,雙手捂着嘴脣跳了起來。

“羅密歐啊,羅密歐!爲什麼你偏偏是羅密歐呢?”

西園寺搖了搖頭。雛田露出喫驚的表情,但也沒有說話的閒暇。(不過,情況是怎樣只要看看西園寺的裝扮就一目瞭然了)

西園寺裹在身上的,看來應該就是吊在吊杆上的布多餘剩下來的。說起來,確實神父的劇服就好像是特意把白布湊到一起一樣的東西,那麼這種把布捲到身上的想法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無奈的是,布的量不足。從前面看過來的話倒還蠻像個神父的樣子,可要是轉向旁邊或者後面就能完全看到膝蓋之下,雖然姑且用別針別了起來,但只要動作稍微大幅一點就會露出更多。

就算你問我爲什麼也……。

“那麼我要禱求你的允許,讓手的工作交給了嘴脣。請你允許,不要讓我的信仰變爲絕望。——神明,請容我把殊恩受領。”

“你、什麼啊那個打扮!”

“告訴我,你怎麼會到這兒來,爲什麼到這兒來?花園的牆這麼高,是不容易爬上來的;要是我家裏的人瞧見你在這兒,他們一定不讓你活命。”

這個,確實是……。

西園寺說着,抬起了佈滿扶桑花花紋的浴衣衣袖。

“我發誓!”

“露臺的場面”

變得好像小學運動會里邊選手宣誓一樣了。但也管不了這麼多了。

我倒吸一口涼氣。

我盯着新堂的眼睛說完,輕輕把臉靠了過去。抱住她的肩,將後頭部對着客席,遮住雙方的嘴脣。在觸到之前停下來的嘴脣間,交雜着兩人的氣息。不知是不是穿着長袖劇服沐浴在聚光燈下表演的原因,感到那份氣息熱得厲害,而且有非常溼潤的感覺。混雜着汗水的氣息。

再一次將嘴脣靠了過去。這次新堂沒有動了。一邊注視着比剛纔要稍遠一些的脣間距離,我感到了一點一點湧現出來的動搖在不斷變強。

“劇服呢!”

突然反應過來,不發出聲音通過嘴脣傳遞過來的話語,是新堂在告訴我羅密歐下一句的臺詞。一下回過神,慌張地說出臺詞。

一考慮到這個,我喫了一驚。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被從前的人的感情所操縱的經驗,在合宿的時候就已經有過了。在舞臺上使壞這種事情,現在的部員們應該不會做的吧。

“否認你的父親,拋棄你的姓名吧;也許你不願意這樣做,那麼只要你宣誓做我的愛人,我也不願再姓凱普萊特了。”

“是嗎,不可能有這種夏威夷兼和式風格的神父呢。不過,即使有制服,我們學校的褲子又是綠色的格子……”

但是,要讓十分接近的兩人的嘴脣觸到一起,這已經足夠了。

那是彷彿擦過一般輕微的碰觸。讓人覺得好像只是因爲活動了一下身體而引起的意外。

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感覺,我抽回被新堂雙手包住的手,反過來緊緊握住她的手,使勁點了點頭。

我一邊戰戰兢兢,總算找回了扮演羅密歐的感覺,將演技繼續下去結束了舞會的場面。舞臺暗轉。[藍:舞臺暗轉,指舞臺不閉幕只在黑暗中轉換場面。]

踏腳臺並不是非常寬敞。在那種地方徹底向後摔倒的話,就會從踏腳臺上摔下來。

臺詞什麼的已經從腦子裏飛走了。

新堂腳下的板子有一塊脫落了。新堂的腳好像鐘擺一樣向前擺動,朝着後方倒去。

“喂,沒事吧?別發呆啊。……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的話,沒辦法就找點其他可以代替的衣服……”

“這一吻滌清了我的罪孽。”

突然從露臺上摔下來,撞倒羅密歐,然後又就那樣從正面述說戀情,下一個瞬間又問“爲什麼”,這還真是個起伏激烈的朱麗葉,不過就這樣也不錯吧。因爲是個爲了戀愛可以拼上性命的女人,腦子有這種程度的脫線也算說得過去。

強力,而堂堂正正地。

西園寺朝舞臺大步邁出。客席一下子嘈雜了起來。

“黎明笑向着含慍的殘宵,金鱗浮上了東方的天梢;趁太陽還沒有睜開火眼,曬乾深夜裏的涔涔露點,我待要採摘下滿篋盈筐,毒草靈葩充實我的青囊!”

西園寺好像朗朗歌唱一般說着。

啊咧,以前的神父,下半身露出度是這麼高的?做過時代考證?

西園寺的態度完全沒有任何動搖,甚至讓人在疑惑之餘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一邊抑制着頭痛,我也走出了舞臺。

“早安……神父。”

勞倫斯神父心情大好地迎接了羅密歐。由於完全不考慮到裹在自己身上的僅僅只是一張布而已,毫不顧慮地做着動作,布滑開了。慌忙之中別上的別針彈開了。時不時地皮膚會暴露出來,觀衆們非常高興。

——爲啥會高興啊。這裏是以那種爲賣點的舞臺說。

我一邊對這種好像小費都要飛上來一般的狂熱氣氛感到疲勞無比,一邊若無其事地繞到西園寺前邊,阻止噁心的走光進入觀衆的視線。明明是主人公跟女主人公說出想要結婚的場面,怎麼可能讓這混蛋光溜溜的腿之類的東西給搶過了風頭。

“神父,無論如何,請你一定答應就在今天替我們成婚!”

不過話說回來。

(踏腳臺的釘子,是我拔的)

特地把新堂最開始踏腳的板子上的釘子拔掉了。是想讓新堂就那樣從踏腳臺上摔下來吧。

但是,最後把新堂救起來的也是西園寺。

明明是自己設置的,卻慌張地跑去救。但是這也就是說,是在戰鬥着吧。跟這兩個月一直揮之不去的他人的心,戰鬥着。

不管那些傢伙們如何嫉妒,不管他們想要對誰使壞,也不能輸給那樣的心。

絕對不能被這種連自己也不認同的心情所操縱。

與朱麗葉的婚禮也結束了,故事進入了轉折點。

西園寺說道。他皺着眉頭,非常擔心一般的眼神。

“是誰的錯啊”

我小心謹慎地,輕輕說道。

“停手啊,提伯爾特,茂丘西奧!”

我優柔寡斷地說着,把手放到了腰間的劍上。這裏把劍交給茂丘西奧的話,作爲羅密歐這個角色來說會怎樣?假如在這裏交出自己的劍,然後就不應該再對開始戰鬥的茂丘西奧說出“收起你的劍!”來吧,大概。但是要說現在的狀況的話,對於羅密歐來說也是好友面臨危機,這樣的話把劍交出去也是應該的吧。不對不對但是,這之後要怎樣才能阻止這兩人呢?

雖然發出了喊聲,但一瞬間又猶豫了。

“他媽的,你們這兩家倒黴的人家!”

她嗖地一聲拔出自己的劍,朝雛田砍過去。雛田嗚哇地叫着,立馬用還收在鞘裏的劍身擋了下來。

“羅密歐,把劍借我!我的生鏽了用不了”

新的不安湧上心頭,心思飄到了布對面那正在進行着的朱麗葉的悲嘆場面。

就這樣讓她們的戰鬥持續下去的話,故事就不會朝前發展,最重要的是一個搞不好就會變成提伯爾特被打倒的狀況。

跑到兩人之間去的一瞬,不會被這兩人的劍串起來嗎?如果羅密歐死在了這種地方,故事倒是在這裏就結束了就是了。

“被、被刺到了嗎”

一放開手,雛田就按着腹部蹣跚了兩步,倒了下去。我正準備上去救她,結果手被用盡力氣揮開了。

“雛田?”

我仔細觀察兩人的動作,找好時機,衝了上去。

“茂丘西奧死了”

雛田一副厭煩的表情說道。

“嗚、咕……”

我語塞了。下一句臺詞,本來預定是羅密歐的“茂丘西奧,收起你的劍!”但是,別說收起還是什麼的,劍都還沒拔出來啊。

村上苦着臉說道。“啊啊真是的!”我在心中叫喊着,也還是跟西園寺一起跑上踏腳臺,和村上一起按着布。雛田果然就是個家中淘氣的老幺角色,能把全家都搞到頭大。

村上用輕蔑的眼神放出話來。要做出輕蔑的眼神,村上可是一流的。

“啊咧?”

我隨便說了些緩和氣氛的話。雖然這兩人已經死了就無所謂了,但我還馬上就要上場,沒什麼時間。而且這一點,西園寺也是一樣的。下一個場面,是勞倫斯神父勸說悲傷的羅密歐逃去曼多亞的戲。

誒,要插到兩人之間去嗎。

“非常入戲呢”

“羅密歐被放逐了!這一句話裏面包含着無窮無際、無極無限的死亡,沒有字句能夠形容出這裏面蘊蓄着的悲傷。——啊啊,我要去睡上我的新牀,我將不是與羅密歐,而是跟死神同牀共枕”

雛田一邊用劍鞘接下攻擊,一邊隨便找了個拔不出劍的理由大聲說道。

“雖然已經過去的事情就沒有辦法了,但問題是這之後。……西園寺的劇服,是誰藏起來了吧?”

“啊啊,啊啊!”

“你們在幹嘛啊”

“你這個,大白癡。掉下來我可不管啊”

村上用看不出是否在反省的表情說道。

“誒誒誒,但是”

“你這該死的小子,你生前跟他做朋友,死後也去陪他吧!”

“…………茂丘西奧的陰魂就在我們頭上,他在等着你去跟他作伴;我們兩個人中間必須有一個人去陪陪他,要不然就是兩人一起死!”

“不。是我有錯在先”

“對不起,吊杆升起來的時候,一時衝動就”

村上終於發出了焦急的聲音。

“對不起……,不知爲什麼停不下來”

在經過數秒鐘的沉默後,村上一下子豎起食指朝上方指去。我跟雛田兩人,一起朝被指的方向看去。

“好,我願意奉陪”

現在的舞臺,變爲了想到提伯爾特的死和羅密歐的流放而悲嘆的朱麗葉的獨角戲。

“提伯爾特,我跟你無冤無恨,你這樣無端挑釁,我本來是不能容忍的,可是因爲我有必須愛你的理由,所以也不願跟你計較了。——而且你想不到我是怎樣的愛你。所以,好凱普萊特——我尊重這一個姓氏,就像尊重我自己的姓氏一樣——咱們還是講和了吧。”

果然用那張布來代替劇服是相當勉強了。剛纔的場面也是,回到幕後的時候已經這裏那裏都綻開來露出了皮膚,變成像被粗暴對待過的少女一般的模樣了。非常難看(雖然女性客人很高興),而且這之後的劇情悲劇色彩就濃厚起來了,要儘量避免勞倫斯神父在奇怪的地方分散客人的注意力。

雛田在腦後紮成一束的長髮,隨着她的動作而搖擺。能看到她後頸上發出的汗水的光芒。之所以會覺得她這像猴子一樣爬上布去的背影如此美麗,估計就是所謂的麻子也看成酒窩吧(藍:麻子也看成酒窩,日本諺語,意思接近於‘情人眼裏出西施’)。……不,麻子不用說,她是個連酒窩都沒有的女人。這個世界到底還是不公平的,這傢伙不管幹什麼看起來都很漂亮,實在是個狡猾的女人。

感到害怕只在一瞬間,馬上我就啊啊不管了,衝上去準備分開那兩人。

雛田呻吟了。

哈哈哈~、輕快地笑着,茂丘西奧活力十足地繼續用劍拼殺着。

赤手空拳的羅密歐陷入絕境,只得抱着膝蓋抬頭看着那兩人。捏起拳頭,手心開始感到滑滑的汗水。需要捏一把汗的只有觀衆就行了。別給我讓共演者也捏把汗啊。

從舞臺對面通過踏腳臺背後跑過來的西園寺,驚慌失措地看着爬到布上面去的雛田。

誒~!在我大喫一驚的時候,我被茂丘西奧撞飛掉,從劍與劍的戰場被趕了出來。

雛田浮起了有些壞壞的笑容,嗖地拔出了羅密歐的劍。掄圓胳膊砍了過去。村上十分驚險地總算接了下來。

雖然將本該說出口的臺詞說了出來,但總覺得有點不對勁。雛田也立馬皺起眉頭。

“你們兩人,都把劍收起來!”

“我要收下你的性命!”

“已經過去的事情就沒辦法了。死去的部員們,在迎來正式上場的時候也變得活躍起來了吧,肯定”

“雛田,你不會是想爬上去吧?”

雛田使勁咂了咂嘴。

我做好了覺悟站了起來。

沒拔出來。使勁用力想要把劍從鞘出拔出,但銀色的劍刃卻沒有出現,劍紋絲不動。就好象,劍鞘和刀身粘到了一起一般。

“就好象合宿時的演技一樣”

一下湧上了一種‘這裏我不吐槽不行’的感覺。雖然沒有可以回答的話,但也還是強迫着說了下去。

“如月,差不多朱麗葉的嘆息場面就快結束了”

太危險了。要是茂丘西奧打倒了提伯爾特,故事就要轉到其他方向去了。

雖然說了你們兩人,但我只把雛田的雙手倒剪了起來。村上的劍立馬就刺到了雛田的側腹。

幕後,就在剛纔死掉的兩人正在相互道歉。

“等、茂丘西奧!?”

雛田已經脫掉了鞋子,把布像繩子一樣抓住開始往上爬。村上慌忙按住布的下邊,防止布大幅搖晃。

“沒關係。這個吊杆最大負重有兩百公斤左右。布加上我的體重完全沒問題。比起這個,你們把布按住儘量不要讓它搖晃”

西園寺不安地仰頭看着雛田說道。我感到心臟好像要燒起來一樣的焦躁感,點了點頭。

村上抿嘴一笑。這傢伙就是犯人啊。並不是什麼‘好象劍鞘和刀身粘到了一起一般’,而是雛田的劍鞘跟劍身事實上真的被粘着劑粘到了一起拔不出來了。

“啊……”

痛、我反射性的這樣想着閉上了眼睛,但實際上村上的劍卻沒有真的刺到雛田身上。而是停在了距離側腹一點點距離的地方。從觀衆的角度看過來,就是茂丘西奧被貫穿了一樣的位置。

蓋住了心神不安想着辦法嘟囔着的我的聲音,雛田說道。然後徑直走到踏腳臺後邊,爬上樓梯走了上去,一邊輕輕拉着布看向上方。

“啊”

這是茂丘西奧和提伯爾特用劍拼殺到一起,兩人殞命的場面。

從舞臺傳來了新堂悲痛的聲音。聲音中包含的緊迫感,讓人不知不覺屏住呼吸。

爲了遮住踏腳臺後部而掛起來的白布,看起來有一個地方變厚了。——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那裏掛了些多餘的布。那就是使用了大量白布的,勞倫斯神父的劇服。

我正在考慮時,雛田奔了過來。我被她猛力踢飛倒在了地板上。總覺得從剛纔開始就盡遇到這種事啊。被戀人撞倒,被好友踢飛。

“等等啊,就算吊杆沒關係也不代表這個布絕對能夠承受住人的重量啊!再說連保險繩也沒有怎麼可以爬去那麼高的地方!……喂,聽我說啊!”

“哈?”

——沒辦法了。

雛田說完,緊緊抓住劍柄。準備就那樣拔出劍來——

不是這個問題吧。

“哼,好丟臉的屈服!只有武力纔可以洗去這種恥辱。喂,提伯爾特。你給我過來一下。”

“等一下”

“一看就知道了吧!”

在我倒下的時候,雛田從我腰間拔走了劍。拔不出來的那把則朝舞臺側面丟了過去。爲了不讓劍掉到地板上發出很大聲音,在舞臺側面的新堂全身撲過去總算接住了。對於平時有些笨手笨腳的新堂來說,能接住不掉下去算是相當的壯舉了。

“膽小鬼就閃到一邊去吧!”

“羅密歐,我對你的仇恨使我只能用一個名字稱呼你——你是一個惡賊!

從羅密歐的手腕下,茂丘西奧被刺了——本應是這樣。

看着焦急地拔着劍柄的雛田,村上冷笑道。

“因爲跟那塊布同樣是白色,所以想着應該不會暴露……”

“啊咧?”

但是,雛田的砍殺完全沒有手下留情。雖說姑且還是按照事先練習好的方法展開了對決,但雛田揮劍的方法要比練習時兇猛數倍。可能是被使了壞,實際上還是稍微有些發飆了吧。被雛田的氣勢所逼,村上也開始用異樣的速度揮舞起劍。

觀衆全都屏息了。雖然的確非常厲害,但這樣繼續下去的話一定會發生慘事。

“就算要藏,也稍微注意下輕重啊!啊啊真是的,現在又不能把吊杆降下來。……只能放棄了。……這樣的話,在出場前把別針整理好,儘量弄到能入眼的程度……”

村上一邊皺着眉頭,一邊接下雛田的劍,然後尋找着機會。在這之後的戰鬥場面由於完全沒有練習過,屬於完全即興的動作了。能夠將這讓人捏一把汗的戰鬥持續下去,而雙方都不讓劍刺到自己的身體,純粹歸功於兩人的運動神經跟反射神經。但是這種東西,不可能長時間持續下去。

非常具有說服力,完全合理的叫喊。我把雛田的身體放平到地上,拿起了她手中握着的劍。

這樣一說,兩人都露出嚴肅的表情閉上了嘴。

的確是這樣。本來就是故意反剪她的雙手好讓提伯爾特容易刺到,也就不用問什麼被刺到了嗎。

“你要我跟你幹麼?”

乒、地發出非常清脆舒暢的聲音,從我手腕下刺過來的劍被雛田的劍彈開了。

“我去拿回來”

“沒關係吧,那傢伙”

感覺好像舞會場面裏真的被吻到的感覺又要浮現上來,我慌忙打消了這個想法。現在還沒到那種時候。……但是那個,大概雛田也看到了吧……。

“如月、西園寺。該你們上了”

村上一臉僵硬地說道。我咬了咬嘴脣。的確,如果不馬上準備的話就來不及了。

“抱歉,村上,之後就交給你了”

我站了起來,拍了拍西園寺的肩膀。沒辦法了。下一個場面,也只能讓西園寺用布捲起來對付過去了。

至少,別針比剛纔更確實地整理一下也好。

但是,西園寺卻相反——好死不死把包在身上的布扯碎一般剝了下來。別針啪嗒啪嗒地飛開了。

這副樣子正是,好像那種找到女孩子,然後想要把自己的祕藏之物暴露出來,而用力敞開大衣前面,然後直接110的人一樣。

在西園寺面前的村上成爲了被害者,被驚到朝後倒去,然後就在地上接連使出腳踢,踢中了西園寺的脛骨。西園寺一下姿勢崩潰,浮起淚光緊緊抱住被踢到的痛處。

……由於正在劇中,所以這一連串的事件都是在無聲之中進行的,如果是平常,不管是突然看到裸體的村上,還是突然被踢到脛骨的西園寺,都想要大聲叫出來吧。

西園寺一邊抱着自己的小腿,一邊用顫抖的手指朝上指去。

一抬頭,我大喫了一驚。剛剛還在布的中間部分的雛田,用超強的氣勢朝上爬去,現在手已經抓住了吊杆。

“好快!”

彷彿突然之間覺醒了什麼什麼之血一樣迅速到達吊杆的雛田,好像拔草一樣把勞倫斯的劇服朝下丟來。呼~的白布翻飛,落到了痛苦地抱着小腿的西園寺身上。

然後雛田就那樣,好像精疲力盡一樣僅僅抱住吊杆,騎到了上邊。

對的,不用勉強下來了。閉幕之後馬上就把吊杆降下來。

雛田朝下看了看我。

去吧。好像在這樣說一般,雛田動了動纖細的手指。

加油。

羅密歐朝着那一動不動的身體,伸出了顫抖的手。

在村上拿來的B4大小的傳單背面用簽字筆潦草地寫着“別喝藥”。

我用摔倒一樣的姿勢出了舞臺。好在登場時間只延誤了一點點。然後就將就這個姿勢真的摔到舞臺上,就像剛纔朱麗葉的後續一樣嘆息着。

恩?壞事?

當然,實際上嘴脣是沒有碰觸到一起的。

“怎、怎麼了”

村上朝我投來了看到可疑人物的眼神。

“天亮還有一會兒呢。那刺進你驚恐的耳膜中的,不是雲雀,是夜鶯的聲音”

膠着、濃厚一些。

最終場。在墓地羅密歐與朱麗葉擦肩而過的死亡場面。

雛田好像放棄了具體地傳達什麼東西,而是手指直直地指着某個地方。是舞臺左邊。

雖然這樣說,但卻不能發出能夠傳到雛田那裏的聲音。這一點雛田也是一樣的,她就保持那個不像樣子的表情,用脣語拼命想要傳達什麼。

把裝在細長瓶子裏的辣椒醬拿起來,抬頭看着高處的雛田。雛田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指了指舞臺。

“你幹嘛一個人在跳舞”

“新堂!”

雖然還是搞不懂,但我也朝着雛田指示的方向走了過去。確認了好幾次雛田所指的方向,仔細尋找指的什麼東西。

我一邊在側面朝舞臺繼續着奇妙的舞蹈一邊說道。就算新堂注意到這邊,也沒有可以傳達的手段。

西園寺用生硬的語氣說道。

由於雛田的表情好像在催促什麼一樣,雖然我有些猶豫,也還是把包裏的東西一個一個拿了出來。劇本、毛巾、裝水的瓶子,然後,辣椒醬。

來看我們練習的友前輩,不知是不是有什麼怨念,在演這個場面的時候完全不顧什麼禮儀,這樣怒吼道。據她說,“這裏是兩人初次結合之後,又是最後一次對話的場面,所以要表現得更加悲傷與纏綿!”……大概是對色情場面的演技有着相當的執着,友前輩還對我們做出了極有熱情的演技指導。叫着“男人跟女人啊只要做過一次之後就會有所改變的!”“這裏要更加膠着濃厚一些!”之類的話,當時我一邊對這些指示感到坐立難安,一邊對雛田他們周圍醞釀出的純黑空氣感到恐怖,全身都浮起了奇怪的汗水。

我立馬衝上去解救新堂。扶着她回到舞臺側面,然後託付給了村上。村上立即給新堂喝了水,新堂要咳出來的時候就用毛巾蓋上她的臉,進行着這種到底是在照顧還是在欺負很微妙地分不清的處理。

我抬起拳頭,作出回應。然後跑下踏腳臺。現在,正好是朱麗葉的場面結束的時候。不能讓舞臺就這樣空空如也。

“你現在就要走了嗎?”

“雛田”

突然我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盯着吊杆上雛田的臉。難道說這傢伙也,做了什麼事嗎?

牀上,朱麗葉死在了那裏。雙腳合攏,身體筆直,雙手輕輕覆蓋在胸前。

不管發生什麼,不管死去之人的感情會如何暴走,要讓誰做出什麼事情,我也絕對會努力撐到平安無事地落幕。

我摟過新堂的腰,猶如覆蓋上去一般作出了至今爲止最有粘着性的強烈擁吻。

村上“啊~”地長嘆一聲。

但,沒有等太久時間,整齊穿着劇服的西園寺就出來了。大概是看到好好穿着衣服的神父了吧,觀衆席發出了“喔喔”的小小的感嘆聲。

作爲喝下毒藥的表演來說,算是相當的真實。事實上本人也的確被逼到了這一步。

新堂就那樣膝蓋一軟,然後跪倒下去。臉朝下,身體一動不動死命忍耐着。然後悲傷的音樂響起,舞臺暗轉。

“白癡!就是因爲村上說了多餘的話才讓她看漏了啊!明明是個好機會!”

新堂雙手摸着我的臉頰,從觀衆席上看不見兩人的嘴脣,這樣一來就好象外國電影一般的——那種彷彿要將對方吞食下去一般的親吻。

天鵝的POSE。(藍:如月,你這傢伙自己犯傻不算,還要把酷酷的村上也拖進來……)

我打開紙,努力讓自己看上去稍微大一點,使勁把背挺直,爲了吸引新堂注意還抬起了一隻腳。村上雖然一臉訝異,但估計被良心不安這一點所逼,跟平常一樣一臉的不高興,然後跟我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那個,如月。到底是什麼事啊”

慌忙把紙舉起來,但新堂看向這邊的視線只是持續了短短一瞬間,馬上就移開了。完全沒有閒暇去看清楚內容。

“啊啊啊啊……”

明明新堂一丁點也不朝這邊看,但舞臺對面的西園寺,卻是滿臉的懷疑凝視着這邊。你這傢伙不用看啦。

我放棄了POSE,在紙上加上更多的內容。《別喝藥。裏邊裝着辣椒醬。只假裝喝掉》

現在是羅密歐與朱麗葉初夜之後的早上。醞釀出混雜着纏綿與悲傷的氣氛。

“新堂拿着的假死藥水裏邊裝的是辣椒醬”

在西園寺出來之前,我就一直這樣哭到底。

“嗚,是呢”

之後就交給村上了,我很快走出舞臺,打開信紙。照明打了過來,演出一個通過信件得知朱麗葉已死的羅密歐。悲嘆,絕望,爲了跟朱麗葉共同長眠而踏上旅途。這時,爲了將計劃告知羅密歐而前來的勞倫斯到達了,知道了自己跟羅密歐錯過了。

嘴巴張大兩次,第三次稍微小一些。是什麼三個字的詞語。

“辣椒醬?”

雛田一直持續着這個動作。一直仰頭看着上邊脖子開始痛起來了。

大概是喝了什麼很辣的東西在噴火的樣子吧。我這樣猜測然後說出口,但這邊的聲音也傳不到在吊杆上的雛田耳朵裏。互相想要傳達什麼東西,或是想要傳達的東西是不是確實傳達到了,都完全搞不明白,只是白白送走讓人焦急的時間。舞臺那邊,大致是發展到了朱麗葉被父母強迫結婚,然後跑去和勞倫斯神父商量,拿到假死藥水的地方了。

觀衆們也屏住呼吸看着新堂痛苦的樣子。臉色泛紅捂着嘴脣痛苦的新堂十分真實,但要說是爲了戀愛而拼上性命的女主角的表演來說,怎麼說呢——還是不怎麼美麗。假死的藥水,原來有這麼苦的嗎。

雛田大概放棄了用脣語表達,這次揮着手擺動身體做着什麼信號。她用指尖描繪着什麼形狀(是個豎着的細長單純的形狀),接着又做出喝下什麼東西的動作之後突然使勁苦着臉。用手蓋住嘴脣,眉頭皺起做出好像在忍耐什麼一樣的表情。

一走出布的背後,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現在的舞臺上,是新堂正拿着假死藥水,下定決心的時候。假死藥水的小瓶子是深藍色,裏邊的東西是什麼顏色,從外邊完全看不見。

“雛田的東西、嗎?”

西園寺好像在忍耐着脛骨的疼痛一般,皺起眉頭一副嚴峻的表情。一定,現在還痛得想要蹲下去吧。但是這樣,對於演出一個面對哭泣的年輕人感到棘手而不高興的神父的表情來說,實在是恰到好處。

“誰”

但是,瓶裏裝的東西已經喝乾淨了,幹什麼都已經晚了。

“再會,再會!再給我一個吻”

真是對心臟不好。剛纔這一瞬間,心跳一下提速到胸口發痛的程度了。雖然不明白到底想要說什麼,但也別給我在那種地方發飆啊。

我從舞臺走向踏腳臺的樓梯,走上了幾階。像要阻止我一樣,新堂的手抓住了我的手。

“啊!親愛的朱麗葉,你爲什麼仍然這樣美麗?難道那虛無的死神,也是個多情種子,所以把你藏匿在這幽暗的洞府裏做他的情人嗎?爲了防止這樣的事情,我要永遠陪伴着你,再不離開這漫漫長夜的幽宮;——眼睛,瞧你的最後一眼吧!手臂,作你最後一次的擁抱吧!嘴脣啊!用一個夫婦合法的吻,跟網羅一切的死神訂立一個永久的契約吧!”

“來吧村上,一起來讓新堂注意到吧!村上也有許多良心不安的事情吧。現在正是補償的時候啊!”

就快了。我在心中低吟着。

忽然,被吊起來的布被拉了幾下。抬頭一看,騎在吊杆上的雛田一副想要說什麼的表情。

看到了好像是雛田的一個布制手提包放在那裏。把它拿起來,朝着雛田舉起來。雛田使勁點着頭。

背後,前輩們對於我們的行爲也在疑惑着,到底在搞嘛啊。但是,不想把騷亂擴大。我用只有村上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難喫?難聞?”

嗚、地呻吟,小瓶子從手中掉下去,表情痛苦地扭曲。雙手按住口鼻,拼命忍耐着不咳出來或者吐出來。

我把臉捂了起來。村上也好像咬到苦蟲一樣愁眉苦臉——不如說,就好象字面意思一樣好像喫到辣椒醬一樣的表情。

馬上戲劇就結束了。之後在墓地,羅密歐與朱麗葉完成擦肩而過的死亡就一切結束了。

但是這一切,到今天就結束了。

曖昧一點!要更纏綿一點!

“打開看裏邊也沒關係嗎”

小聲地拼命訴說着。不能大聲說話實在讓人着急。只能使勁揮着寫了信息的紙。

“啊,看過來了”

踏腳臺上,村上強硬地讓痛苦呻吟着的西園寺站起來,給他穿上了神父的劇服。(藍:西園寺啊西園寺,我彷彿已經看到了你的未來……)

別小看活着的人類。

“誒?”

但是,這表演的是深吻。在新堂手的內側,兩人呼出的溫熱氣息聚集在一起,怎麼說,好像有一種,甚至比嘴脣實際接觸到一起要更加淫靡的感覺。

本以爲她會噴出來。但是,雖說是喝了之後,可能也還是看到了信息理解了事態,新堂忍了下去。

新堂悲痛地乾杯,把藥瓶高高舉起。然後,一口氣吞了下去。接着與此同時,她的目光停留在了我拿着的紙上。新堂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雛田好像有些着急了一樣探出身來。然後身體突然開始搖晃,我嚇了一大跳伸出雙手。雛田一下重新緊緊抓住吊杆,總算又保持了平衡。

清脆的鳥叫聲傳了出來。

“可惡。再看過來一次啊!”

“你要悲嘆到什麼時候。從親王口中說出的是寬大的宣判。他並不判你死罪,只宣佈把你放逐。”

“新堂,等等。好好聞聞氣味啊!那裏邊裝的可是辣椒醬啊!”

——真的假的啊。

到最後總算沒有搞到面紅耳赤的結束了,我輕輕抱了抱新堂,然後走上了踏腳臺的樓梯。中途新堂再一次握住了我的手,兩人依依惜別,最後羅密歐消失在了布幕之後。

我依然搞不懂。雛田這次,又轉向旁邊大張着嘴,好像要表達從口中發射出什麼東西一樣,一隻手在嘴巴前邊一下朝外側擴展開去。——這個是在怒吼的手勢吧。

雖然聲音沒有傳達到,但我卻有種聽到這樣說的感覺。

“鹿雕像?”

新堂用快要哭出來一般的表情說道。

“我只是提出了我覺得必要的建議嘛!你不也認同了!”

好像黑暗漸漸融化了一般,慢慢地打出了黃色的照明。

是不是對剛纔的演技感到生氣了啊,我心裏一驚。

但是,雛田的臉不像樣子的扭曲着,完全看不到以前我跟新堂練習愛情場面時她散發出來的黑色氣場。不如說,就好象是做了什麼壞事的小孩子,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臉向父母坦白時一樣……。

一邊揮舞着紙一邊持續着奇妙的舞蹈,但新堂還是不看這邊繼續表演着,終於到了打開瓶蓋的時候了。

“啊,很辣?”

“紙和筆!”

“所以,纔是‘別喝藥’啊。但是,理由也必須傳達過去吧。單單只是被喊到別喝的話,一下子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吧。關鍵新堂也不是那種善於臨機應變的類型”

我拼命地在舞臺側面朝着舞臺上的新堂,使勁揮舞着雙手。一邊在心中祈禱着注意到啊注意到啊,連腳也抬起來了。

“放逐!慈悲一點,還是說‘死’吧!不要說‘放逐’,因爲放逐比死還要可怕。”

——但是,完全搞不明白。

“羅密歐,我來了!我爲你乾了這一杯!”

我說完臺詞後,覆蓋上了新堂的臉。

這真的是最後的吻戲了。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啊,我心中感慨萬千。一想到被害羞與殺氣煩惱着的吻戲,這也是最後一次了,還是稍微有一丁點戀戀不捨的感覺。當然,這種事就算我嘴巴裂開也是不會說出來的。

在身體離開的時候,好像看到新堂的嘴脣稍稍顫動了一下,我皺了皺眉頭。

雖然覺得大概是緊張的緣故,但看到她有些僵硬的眼睛,覺得她好像在害怕着什麼。

(沒關係吧。在羅密歐死後,真的能好好演到最後嗎)

雖然我開始擔心起來,但在這裏考慮也沒什麼用。加油呀、我像這樣說一般輕輕撫摸了一下新堂的肩膀。

打開裝有毒藥的小瓶子。忽然,鼻子聞到了一股游泳池的氣味。

下邊這些是我之後才聽說的內容了。

——說是這個時候的雛田,在吊杆上面俯視着新堂的臉。看到新堂的臉色變得鐵青,雛田的某種動物般的直覺發揮了出來。

實際上,這個場面的照明是暗藍色的,在這種照明下明明不可能看到真正的臉色,但就算這樣,閉着眼睛的新堂的臉,也在一瞬間讓雛田決定從吊杆上下來。手腳夾住布,用幾乎要因爲摩擦的熱量把劇服磨破一樣的氣勢,雛田一口氣滑到了踏腳臺上,跑了下去。在新堂的臉上,感到了跟剛纔的自己一樣——卻還要更加嚴重的某種東西,然後把放在舞臺側面,新堂的包翻倒過來。

然後,找到了那個瓶子。

——據說那個時候的村上跟西園寺的心境,幾乎已經是所有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一般,完全安心了。只是在心中的某個角落裏,還有着他人的戀愛感情,用怨恨的心情默默看着舞臺上的我跟新堂做着親吻的表演,然後怨念着我爲了她而死。

下一瞬間,彷彿要把站着的西園寺和村上推開一樣,雛田從他們的背後撞了出來。

“來吧,冷酷的死神!爲了我的愛人,我乾了這一杯!”

“不行!”

舞臺上,傳來了雛田那聽起來像是走投無路,又有些悲痛的喊聲。砰、地發出踩踏地板的聲音,雛田飛奔到了舞臺上。

與此同時,準備舉起毒藥的那隻手也被抓住了。被新堂。本應是在羅密歐氣絕之後才醒來的朱麗葉,現在就睜開了眼睛,用顫抖的手抓住了羅密歐的手腕阻止我把毒藥喝下去。

我彷彿聽到了慎重再慎重,雖然偶而有些很大的搖晃,也還是總算保持着平衡顧前顧後堆積起來的疊疊樂,嘩啦嘩啦地倒下去的聲音。

(爲什麼)

“不要悲嘆。你們剛纔已經撿到了非常大的幸運。——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讓你們兩人逃到曼多亞了。這樣一來,就只能向兩家坦白你們已經結婚,還有祕密計劃的這一切了。就算暫時逃走最後也還是這樣的命運。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害怕了吧。因爲無論如何,現在你們兩人,正活着站在這裏”

大概,有一半,是雛田在真正的生氣吧。對着那個操縱新堂的,死掉了的朱麗葉。

舞臺的時間停止了。就好象是真的在表演時間停止的場面一樣。

一半是演技,另一半則是語塞,語無倫次地說着。茂丘西奧的手一下舉了起來,譴責一般指着羅密歐。

忽然,雛田表情變化了。從原本雛田香奈實的表情,變爲了茂丘西奧的表情。

流淌出的悲傷音樂和幕降下來的細小聲音,在緊張得彷彿感到刺痛的沉默空間中迴響着。

照明打上,幕再次打開。

新堂好像就快要哭出來一樣。

“……啥啊,這是。《羅密歐與朱麗葉》最重要的結局跑到哪兒去啦。這不是亂七八糟嘛”

是啊,只要是兩人去鬥爭的戀愛就好。不是捨棄性命,而是能夠拼上性命的戀愛就好。可能,在自己的人生中,大概不會出現這種爲了戀愛而拼上性命的狀況吧,既然如此,我們就只要憧憬就好。

新堂扭曲着表情顫抖着。我就像要爲她注入力量一般,在她顫抖的手上將自己的手重疊了上去。

繼續表演下去!我用眼神向新堂說道。

被從來都不站直的依子前輩這樣一說,我慌忙站起來。

——新堂你,阻止了我喝下毒藥。你已經好好的戰勝了她。

一邊沐浴在湧來的拍手聲中,演員們站成一排,恭敬地行禮。

這種彷彿身體要漂浮起來一樣的感覺,是因爲死去部員們的感情消失了呢。

雛田好像切到了狂暴狀態,笑容裏卻好像帶着什麼陰影。

“怎麼會!”

刺鼻的氣味,飄了出來。是最近才聞到過的味道。

西園寺瞟了一眼我的臉,聳了聳肩。

朱麗葉的雙手伸向了羅密歐的面孔。她臉頰上流落的淚水在燈光的照耀下,散發着閃閃光芒。

對於勞倫斯的話,羅密歐用對朱麗葉的緊緊擁抱來代替了回答。勞倫斯把手放到兩人肩上。

是乾冰。村上和西園寺,在裝着乾冰的箱子裏倒進了水,然後拼命將那白色的冷氣送了過來。

“啊啊,羅密歐。你爲我而來了嗎”

就在這時,一股寒冷的空氣飄了過來。彷彿要吸附到皮膚上一般的寒冷。

或者。

在讓人感到非常非常漫長的一段時間過後,響起了拍手聲。彷彿大顆的雨粒敲擊着地面一般,魄力十足的拍手聲蜂擁而至,傾注而來。

能成嗎?

“結束……了嗎”

“很美麗吧,爲了愛而準備結束生命的羅密歐”

“你……”

發生什麼事了,我尋找着冷氣的源頭。看到了在雛田的背後,舞臺的側面村上跟西園寺在箱子前面拼命用團扇在扇着風。在他們面前的,是初宮夫人送來的,裝有大量冰激凌的泡沫箱子。

“朱麗葉,爲什麼……”

朱麗葉用手捂着嘴脣。但是勞倫斯神父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

“廢話!”

舞臺上,幫我們出演臨時演員的前輩們也走了出來。

“在我看來,能爲了戀愛而捨命的你的確稍稍有些讓人羨慕,但是,真的準備丟掉性命的話那就另說了。明明好容易有了如此刻骨銘心的愛,卻打算將其作爲奪走性命的理由,我只想說,別他喵的給我開玩笑啊!”

游泳池的氣味。雖然小時候一直以爲這個就是水的味道,但其實這是氯的氣味。最近也聞到過這個氣味。是新堂,在漂白班上咖啡屋裏要用的水壺的時候。那個瓶子上的說明書裏寫着,請勿使用原液,請勿接觸皮膚,之類的東西。雖然不知道喝下去會怎樣,但這已經不是惡作劇的等級這一點,倒是非常清楚。

“啊啊太好了!趕上了嗎”

就在朱麗葉這句話即將說完的時點上,西園寺打開踏腳臺的布出現在了上邊。用非常焦急的樣子跑了下來。

茂丘西奧的臉上,笑容已經完全褪去。

腰一下感到脫力,我當場坐了下去。

“詳細內容之後再說。羅密歐回到維洛那這件事已經被人知道了,這裏很快就會有人來”

啪!暗藍色地面照明熄滅了。照明變爲了只照着羅密歐與朱麗葉的聚光燈。趁着這黑暗,雛田悄悄地消失了。看來是負責照明的前輩做出了合適的判斷。

玩世不恭的語氣。但是那聲音裏沒有了在世時的霸氣,在某處有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我漠然地想道,啊啊大概這個,就是所謂的站立於舞臺的快感嗎。

表情現在正極度鬆緩這一點,我自己也感受的到。

在舞臺上強行殉情。

想到這一點,我苦笑了。雖說要是考慮到差點真的喝下了有毒物質,這就絕對不是笑得出來的事情,但我卻不得不笑。

已經,無法收拾故事的發展了。

“神父,這究竟是”

做出驚愕的表情,我抱起了新堂的身體。

我看了看雛田的臉。

“你什麼也沒有聽說嗎……?”

本來還在想不要輸給死人的心,好好讓舞臺成功呢。

新堂抓着我手腕的手顫了一下。

朱麗葉流着淚水感到疑惑。她的手,彷彿在確認羅密歐是否真的活着站在這裏一般撫摸着他的臉。也許是新堂自身真的想確認這一點吧。

雖然應該也有對這錯過了沒死成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感到不滿足的人,但大概是被這拼命的表演——就如字面一樣也有真正拼上性命的地方,被這真實地哭泣着憤怒着焦躁着的表演所吸引,他們的拍手久久沒有停息,氣勢十足。

“爲了追隨死去的戀人而自己服毒嗎。把朋友變成了蛆蟲的餌食,實在是非常了不起的身份哪”

好像電視劇一般的,沒有比這更傻的計劃了。憧憬着羅密歐與朱麗葉,憧憬着爲愛而死的美麗,但在旁人看來,這卻是不像樣子甚至讓人不知道如何去感到悲傷的計劃。

“戀愛就是一輩子的誤會。雖然根據當時的氣氛想要拼上性命倒也不錯,但還沒到要死的程度”

其他的四個人是怎樣的感覺呢,我偷偷看向身旁的雛田。

村上一下緩和了表情,雖然有些虛無,但也還是浮起了非常難得的高興的笑臉。

演到了最後。雖然亂七八糟,雖然到最後徹底變成了即興劇,但就算這樣也還是到達了落幕這一刻。

同時,手中的小瓶子滑落下去。發出重重的咚、地一聲,瓶子翻倒在地板上裏邊的東西撒了出來。飄起了強烈的氯氣味。

要說起乾冰或者煙霧的效果,首先想到的就是不在人世間的人物出場。村上跟西園寺,大概是想說把雛田裝成是幽靈吧。

是想要讓我們裝成幽靈嗎。

——放心吧,新堂藍子。你是絕對不會做這種傻事的。前天不是說了嗎。不管想了什麼,不管做了什麼,都不是新堂的錯。新堂不是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這一點大家都知道。要是新堂自己搞不明白這一點的話,總而言之就當成是別人的錯就行了。回憶起用自行車一同回去時的決心吧。‘用只顧自己方便的想法,只需要努力讓公演成功就好’,新堂這樣說過吧。

她則是一臉不可能有比這更加燦爛的笑容面對着觀衆席。這沒有一點烏雲的笑容中,好像有一種卸下了什麼重物的解放感滿溢而出。

音樂響亮地流淌出來。由於本來是預訂爲正確的結局而播放的曲子,所以有着強烈的悲壯感,但對於從今以後即將面對困難生活下去的戀人們來說,這倒也沒什麼不合適。

我這才終於想到了小瓶子裏邊裝的東西。

“如果做好了鬥爭的準備,那就站起來吧”

照明淡出。同時,幕降了下來。

“茂丘西奧、嗎……”

——好好地,戰勝了。

我把視線落到別在腰間的小刀上。是新堂帶來的,非常有質感的裁紙刀。雖然看起來是沒有太大強度的纖細刀刃,但如果有那個心的話,殺死人的能力還是有的。

沐浴在溫熱的照明光下,接受着觀衆的拍手,心中感到了一種跟劇中所感受到的完全不同,有些類似於漂浮感的高漲心情。在表演中纏繞着身體的緊張沉重感消失,心情變得彷彿要朝高處飛走一般。

雛田也好新堂也好,都一動不動僵在了那裏。

“好了,還要再開一次幕哦。好好站直了”

覆蓋在身體,心靈上的他人感情的離開,能讓人體會到這種好像自己要飛向某處一般,輕飄飄的心情嗎。

雛田好像要從我身後擒抱一樣飛奔了過來。背上有什麼非常柔軟的東西緊貼着,一邊前後猛烈搖晃一邊被不斷使勁摸頭。

不管怎樣都不能讓戲結束。不管是怎樣的亂七八糟,就算再怎麼扭曲故事,在落幕之前就要繼續演下去。因爲這是我們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我被雛田的演技所吸引。我是單單要作爲演員做出表演就已經是竭盡全力了。腦中一片空白,即興演出什麼的明明完全不能想象,但不知爲何嘴巴卻自然地作出了動作。

好像朗朗歌聲一般說完,茂丘西奧像小丑一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我愕然地看着抓住自己手的新堂,和奔到舞臺上來的雛田。

對着這個雛田所不明白的,明明擁有強烈到能夠唆使他人的感情,但卻只能將這強烈的感情像這樣使用的她。

把視線轉過去,看到了輕飄飄地飄蕩着的好像白煙一樣的東西。反射着暗藍色的地面照明,釀造出夢幻的氛圍。

從全身毛孔,好像要將至今爲止充滿身體的緊張和不安變爲熾熱的氣體排放出去一樣放鬆。然後這些離開皮膚的同時,背後又有種好像有些發冷一般的奇妙感覺。

——到此爲止了嗎。

雛田哼、地冷笑道。

“……所以……我非常抱歉……馬上,我就會追隨你而……”

“結束了啊!”

真的,準備殺掉我啊。

“爲什麼,朱麗葉。是茂丘西奧將你的魂魄歸還於我了嗎……?”

抱着朱麗葉的身體讓她站了起來。兩人向前邁出腳步。

淚水從新堂眼中滑落。雖然那恐怕是新堂真正的淚水,但新堂把那當成了朱麗葉的淚水。

本來應該是已經死掉了的茂丘西奧跑了出來,本來應該是假死狀態的朱麗葉醒了過來,羅密歐沒死成。

忽然,茂丘西奧好像掃去了附在身上的怒氣一般輕輕地笑了。然後就像剛剛的那一聲大喝不曾發生過一樣,做了個滑稽的動作。

“雖然這麼說,但你的臉在笑喔”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羅密歐的災難 1

  1. 01開幕前
  2. 02第一幕
  3. 03幕間
  4. 04第二幕
  5. 05幕間2
  6. 06第三幕
  7. 07幕間3
  8. 08第四幕正在閱讀
  9. 09謝幕
  10. 10後記
  11. 11插圖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