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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光結寺夢見宇宙機器人

《怕寂寞的蘿莉吸血鬼》 · 相樂總 · 3萬 字

那傢伙是個怪人。

是個非常奇怪的人。

我不曾看過他生氣的樣子。也不曾看過他笑的樣子。他總是用平靜的聲音說話。不怎麼喫東西。沒有人知道他放假都在做什麼。他大概也沒有回家。他只有一套衣服。偶爾會自動早退。就算待在學校,也只是一直望著天空。當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剛上國中時真的很辛苦。

「那傷是怎麼回事呀!」

「血、血……」

「小柚子昏倒了!」

纔想說他遲到很久,午休時纔來學校,結果就看到他右半邊臉流著血。聽到別人提起,他才用衣服袖子隨便擦一下,然後就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班上所有人都感到傻眼,但他一點也不在乎。他的表情像是在看有些奇特的夕陽一般,從窗邊的座位眺望著平凡無奇的天空。

那光景感覺非常噁心。對於混入日常中的異物,一般人都會顯現出拒絕反應。因爲那是當一般人的條件。

大家驚慌失措,教室裏掀起帶有惡意的悄悄話。

真光寺同學,拜託你想辦法搞定那傢伙吧!朋友之一把問題扔給我。這氣氛的確讓人無法好好喫飯,因此,

「能谷,你過來一下啦。」

當時就有孩子王風範的我,無可奈何地將他叫到教室外面。

那時我只知道他的姓氏,所以叫他能谷;但那傢伙應該不記得我的臉跟名字吧。

他難以看出感情的臉,彷彿首次在動物園看到水豚似地將頭歪向一旁。

「……有什麼事嗎?同班同學。」

這回答未免也太誇張了吧——我這麼心想。同班同學?好像前來地球造訪的外星人一樣。人類你好,我是人造人——像這樣嗎?別鬧了。

我整個人不爽起來,粗魯地把他拉到一樓樓梯後面的陰影處。

我讓他坐到角落的水管上,在他面前彎下腰。我用從附近的保健室摸來的消毒藥水、毛巾與繃帶,隨便地幫他包紮療傷。關於傷口的處理方式,我大略學了些皮毛。因爲以前有個似乎經常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跌倒的妹妹。

有一雙手抱住我肩膀,還有臉頰磨蹭著耳朵的觸感。

像是不可以在上課時無視教師的聲音一直看著天空、不可以擅自跑到學校外面、不可以跟不是很清楚的敵人戰鬥之類的,這種事情不是應該在更小的時候就學過了嗎?

以那天爲契機,我開始會跟能穀風吹交談。

我朝他伸出手,於是他用非常慎重的動作抓住我的手。我稍微用點力將他拉了起來。

「我叫真光寺啦。真光寺結。」

可以聽見完全無視這一切,在我耳邊說話的聲音。和平常一樣,沒有情感變動的聲音。相反地有股溼潤的柔和氣息搔癢著耳朵。

如果是無聊的霸凌,或是沒意義的管教,我想總是有辦法干涉的,但他的回覆卻出人意表。

我轉過頭,迎面而來的是一張呆滯的表情。

「應該說是這世界的邪惡嗎?要說明有點困難呢。」

「……你不要太常跟別人說那種話啦。」

話語間摻雜著像是感到猶豫的咳嗽聲。他不介意抱住別人,但似乎有些抗拒識別他人並加以稱呼一事。

順利把風吹關進『玩具箱』後,我嘆了口氣。我是否太天真了呢。我天真過頭了呢。這都是狗的錯。

看到那雙彷佛捲起尾巴的小狗的眼眸,我念歸念,還是會奉陪到底呢。

「請不用在意。畢竟這是我們的問題。」

「……給我說明一下。」

「爲什麼突然使用暴力……」

把走廊角落的廁所叫做『玩具箱』,且到處聲張的人是我。真光寺結把能穀風吹當作玩具。讓別人這麼認爲比較好辦事。

她並非什麼不良少女,話雖如此,但我想她也不算是用功學生組。明明如此,她卻會到各個社羣露面,且不被任何人厭惡地與大家來往。這也是一種才能吧。

那傢伙想要早退的時候,不管是上課中或休息時間,都由我隨便找個理由將他拉到走廊角落沒人在使用的廁所。當他從戰鬥回到學校時,我會隨便拿水潑他,幫他把血沖掉。順便衝一下他感覺沒什麼在洗的頭。

他在最根本的地方實在沒常識過頭了。

「你說邪惡……怎麼,你還正常嗎?是腦袋出了問題?」

他理所當然似地講著荒唐話的臉,始終是面無表情。

「知道的話就快點行動啦。」

一臉茫然的我,還有眼前雙眼瞪得更大的松岡,以及這世界的空氣,讓人有種被打蠟固定住的錯覺。

可以感覺到一種彷佛要融化的熱度從鼓膜入侵到脖子附近。心臟冒出奇怪的動作。脈搏跳得太快,手腕彷佛要飛到某處一樣。因爲,我們可是國中生喔。明明連手都還沒牽過。

「……就只是這樣?」

「剛纔那狀況,大概是老師誤會你了吧。但是,既然你照顧了無關的對象,就應該被抱持相對的感謝與友愛。要簡單迅速地表現這種關係性,我認爲擁抱是相當有效的手段。」

隨處可見的朋友之一。

一個悠哉的聲音搖晃我的手。

我自己說著都覺得空虛。我究竟在做什麼啊。我是加油站的洗車員嗎?但車子不會擅自亂動,或許還好一點呢。而且膩了也能換工作。

「請你放心。我當然沒有抱持任何更進一步的感情,」

我也是容易動怒的個性。就在我抬起腳打算踹飛他的時候。

但是,比起被當成電波,被認爲是霸凌者與被霸凌的人要好多了。大家會認爲我們就是那種角色。有可能透過某些契機爬到金字塔階級上方。唯獨不能變成電波角色。所謂的電波,是一種不可能挽回的定位。風吹一開始滿身血地走進教室時,那種凍結住的空氣當真是冰冷到極點。

路過的體育教師正好目擊到這一瞬間。

「你快點回去『玩具箱』啦。你不想帶著一身嚴重的傷,被老師發現且問東問西,弄得以後都無法自由行動吧?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會幫你喔?」

只有具備相當才能的特權階級,才能被允許不是普通人。

彷彿就在等這一刻,那雙手從我身上離開。

「……我說你們,呃~怎麼說呢,你們以爲這裏是哪裏啊。這裏畢竟是公共場所,無論爆發多麼激烈的感情,這種行爲還是該收斂點啊……」

「傷腦筋呢……」

在治療的期間,那傢伙果然還是用漠不關心的眼神看著這邊。

「哈囉!小結總是很辛苦呢!」

「我揍飛你喔。」

「哪有爲什麼啊。去死啦。」

真是個怪人。是個非常奇怪的人。

他就是這種傢伙。

「爲什麼必須由你去戰鬥?其他人不行嗎?」

我做了個深呼吸,等三秒鐘,找回平常的自己。

總算看見他像個人類的表情,讓我心滿意足,決定就這樣扯平。

「謝謝你……呃,真光寺同學。」

我也曾被教師找去談話,遭到委婉地警告。也曾被不曉得內情的同班同學無言地責備。

我一邊用繃帶纏繞他的臉,一邊不經意地詢問。

即使是電波男,也有某種程度的感情吧。

「……那個啊,我說過好幾次,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啦。」

因爲他實在太莫名其妙,我也曾認真想過,搞不好風吹是從外星來的宇宙人。爲了保護藍色地球,從宇宙某個星雲前來的英雄大人。哇~喔,這實在太酷啦。真是他媽的酷斃啦。有百分之百的機率,在未來三年變成嚴重霸凌的原因。

但是,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

宛如被問到二項式展開公式時一般,那張臉吐露出平淡的聲音。

「這麼說來,你聖誕節送了什麼給男友呀?像是打個大~蝴蝶結!箱子裏裝著我!這種感覺!」

「你在校內使用了暴力嗎?喂!你別逃啊!」

「……那我先走啦。」

「我並不是被人找碴啦。我是在跟敵人戰鬥。」

「傷、傷腦筋呢。雖然我並沒有要讓同班同學心情變差的意思。」

爲什麼啊。爲什麼我會被抱住啊。咦。被緊緊抱住。緊緊地。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啊。搞什麼搞什麼到底怎麼啦!

讓他曬乾溼衣服的期間,我到走廊上等候。

剛新婚沒多久的松岡咕噥著警告我們不純異性交往怎樣怎樣的,然後一臉尷尬似地皺起眉頭離開了。

火冒三丈的松岡搖晃我的肩膀。別用髒手碰我啦。

他今天髒得實在太厲害,因此我從『玩具箱』的窗戶爬出去,用校舍後方垃圾場的水管幫他清洗。

傷口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只是血液看起來很誇張而已……這應該是他自己的血吧,大概。

他自以爲是正義的英雄嗎?還順便併發了僞哲學病呢,阿門。在這種時代當電波男,以角色特徵來說,可是非常有病喔。

「真囉唆耶,跟你沒關係吧。」

「你在那裏幹什麼!咦?那傷是怎麼回事啊!」

「那是非常困難的問題喔。但是,就算證明我的知性,也無法因此否定邪惡存在於這世界吧。」

不管我怎麼耳提面命,風吹都沒有改變。

風吹比我想像中更坦率地低頭道歉。他似乎還是有自己受到人幫忙的自覺。

如果那傢伙的神經正常到會對戀愛感興趣,我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在學校裏面,位於『普通人』範疇這點是很重要的。被分類到不是普通人那邊的話,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

「別人的行動並沒有關係喔。我想爲了世界而戰,所以才戰鬥的。」

雖然我一開始也不是不開心,但我立刻明白了。他並不是因爲特別中意圍巾的設計或是覺得感恩,而是因爲就在手邊,才一直圍著罷了。就算圍巾不見了,他一定也不痛不癢吧。當然我也沒收到當作回禮的聖誕禮物。反正他八成沒啥品味,我根本一點也不想要收到……但是,有些什麼表示也不爲過吧?

「……你每天都在做些什麼啊?你之前也受傷了對吧。被人找碴了嗎?」

「啥?敵人是指什麼呀?」

「……啥?」

他就這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擺出落水狗的表情,一臉沒出息似地眨著眼睛——至少在我眼中,看起來是這個樣子。

無論經過多久,我還是完全不曉得他到底在想什麼,又覺得什麼有趣。

「……喂、喂?」

是柚子。她是那種個子矮,能夠不惹人厭地揮動寬鬆袖子的同班同學。

「傷腦筋的是我吧。我說風吹你啊,最近是不是愈來愈得意忘形?我不是說沒有我的許可,不准你到外面亂跑嗎。」

「……我知道了。抱歉。對不起。」

畢竟他甚至對打扮也沒興趣。某年寒假偶然在街上碰到他時,明明不用上課,他卻穿著制服,讓我啞口無言。我感到無可奈何,碰巧心血來潮,因此沒來由地在附近買了條圍巾給他。好歹是精品店裏價格也不便宜的傢伙。結果他就像不會膩似地每天圍著,這也讓我無言以對。

我靠在門上,茫然地確認著智慧型手機時,

透過內部升學自動變成同個高中的學生時,我要做的事情也已經決定好了。

「你也用不著在那裏動粗,只要說一聲,我就會走啦……」

我在開一前就揍飛了他,於是他連防護動作也沒做地跌倒在地。那跌倒方式好像吉本新喜劇一樣。只要他肯做,就辦得到嘛。

我很快就後悔跟他扯上關係,於是我默默地站起身。

「你這是什麼說話態度!喂,你這廢物!好好看我這邊!」

就某種意義來說,我挺佩服他竟然可以用這種臉開玩笑;但無論經過多久,他都沒有笑著表示那是玩笑話。

爲什麼我會協助這種傢伙呢?

松岡那傢伙一如往常地大聲吼叫,粗暴地逼近我身旁。這傢伙是最差勁的教師。他抱持著不會被導正的偏見,彈劾腐敗的橘子。他一定很適合擔任監獄的看守吧。

柚子的視線稍微瞄向我後面的門,看似愉快地說道。那含意深遠的表情讓人微妙地不爽。

她揮動著一片空白的升學就業調查表,哼著悠哉無比的歌。叮叮噹~叮叮噹。無論何時看,總是很快樂似的傢伙。

我突然從背後被抱住了。

我們已經是高中生囉。

他偶爾會在制服還黏著血的狀態下,就擅自回到教室;每當碰到這種情況,我便會感到火大,同時用踹的也要帶走他。

縱使我向他本人說明這一點,他也只是一臉不可思議地歪著頭就是了。

「不管我說幾次你部不懂,我才這麼做的。讓制服因爲乾燥的血變得皺巴巴的你,有權利說這些五四三的頂嘴嗎?」

「……抱歉,真光寺同學。」

不是對天空抱持著夢想的國中生。是會染髮化妝的高中生喔。

在你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戰鬥的期間,無論是阿貓阿狗都牽手勾手臂,在牀上接吻或做些快樂的事情啦。即使這邊停下腳步,世界仍舊會逐漸向前進。

「……柚子,先別提這些,你明天有空嗎?要不要去09百貨買衣服?」

「喔~好主意呢~乒乒乓乓地穿搭一下吧!」

「那中午在八公像集合喔。我也會問問其他人。」

「了改~!我也可以約人去嗎?」

「嗯,到時見。」

像平常一樣敲定碰面的時間地點後,我將後腦勺貼在門上。『玩具箱』的門相當厚重,無法得知裏面的狀況。完全聽不見那傢伙的聲音或動作聲。

我眺望著骯髒的天花板,沒來由地咂了聲嘴。

就算開口邀約,我也知道那傢伙一定不會來的。所以我絕對不會約他。我纔不會這麼好心。

……要是他能對好玩的事情更感興趣就好了。呆~瓜。

鬧區夜晚的喧囂,聽起來彷彿某種泡沫爆開一樣。

並非香檳泡沫或肥皂泡那種高雅的泡泡。是更加雜亂且散漫,正常人絕對不屑一顧的那種泡泡。

我將商店的袋子墊在屁股下面坐著,傭懶地玩著智慧型手機,我們四個人在遊樂場的拍貼機前排隊等候。沒有人責怪我們。因爲大家都一身類似的裝扮,在做類似的事情。

「噯噯,聽說有吸血鬼還什麼奇怪的東西定居在你們學校,是真的嗎?」

這件事已經被其他學校的傢伙問過好幾次了。

一一開口回覆實在太麻煩,我也隨便點頭肯定。

「真假?那很不妙嘛。」

「感覺超有趣的說?」

兩個一起行動的女高中生同伴,嘎嘎笑了起來。平常是用伊莫莉還亞莫莉的綽號稱呼,但不曉得她們真正的名字。對方大概也不太記得我的名字吧。要共享曖昧的快樂,這種距離感是很重要的。(注3)

我們是空殼。拚命想掩飾無聊透頂的現實而嘎嘎大笑吵吵鬧鬧,將青春的水滴融化在微不足道的泡沫裏,丟棄到附近的水溝中。

瞬間我完全無法思考,就這樣呆站在原地。

就在伊莫莉或亞莫莉揮手想趕走他們時。

「那是我先發現的說?」

我帶著困惑的笑容轉頭一看,只見伊莫莉或亞莫莉已經橫躺在道路上。

「噯,你也喜歡帥哥的嘛?」

聽見了像是用機械製造出來的尖銳發音。

悠哉的聲音很明顯地是跟一般的同伴在講話的氛圍。

背後的霓虹燈形成逆光,無法看清他們的臉。只知道他們單手高舉的某個東西,很誇張地像在主張似地發亮。那是用○與△與◇組合起來,俗氣到讓人無言以對的標誌。

「但是撿到的人是我嘛?」

穿著制服的男生站在那傢伙旁邊。

只有在地面掀起攤開的百褶裙皺褶陰影,顯得格外真實。

我買給他的圍巾的深藍色,一直殘留在視野中,揮之不去。

她伴隨著彷佛拉響拉炮般的乾燥聲響飛到了後方。

「啊,嗯。我知道了。我會速速掛掉的啦。」

我們都被迫作了場白日夢嗎?

『懲罰,一。』

我不禁抱住自己的身體,緊緊閉上眼睛——

「咦~那樣感覺有點蠢的說?」

同時被要求贊同與否定,我將頭在橫豎的中間動了一下。

注3伊莫莉(イモリ)與亞莫莉(ヤモリ)是《變態王子與不笑貓》中也有登場的莫莉(モリイ)與莫莉亞(モリヤ)名字稍微換了個順序念,在日文中還分列有嶸螈0;イモリ)與壁虎0;ヤモリ1;的意思。

不知不覺間,周圍的人潮完全中斷。簡直就像舞臺的佈景一樣。無人的街道。登場的怪物。被揍飛的女高中生。

「是小桃。喏,就是那個超厲害的小說家。」

「……根本笨蛋嘛。」

三隻黑影並排,彷佛降臨在澀谷街上。

那影子宛如用雙腳步行的狼。

被另一個同伴照顧的伊莫莉亞莫莉,一臉搞不清楚剛纔發生什麼事的表情,茫然地坐在地面上。就連我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地摩擦著腹部,所以她們大概沒受傷吧。

聽她一說,我腦中浮現出名叫常盤的同班同學的臉。感覺像是自覺到自己的腦袋比別人稍微聰明一點,自命不凡的討厭鬼。

淨是羣笨蛋。真傻呢。

在鬧區漫步前往車站方向的途中,伊莫莉與亞莫莉嬉鬧了起來。

縱然春天還很遙遠,但跟腦袋有問題的傢伙似乎毫無關係。

「抱歉~我現在跟朋友在一起~」

「噯,電話從剛纔就在響。你今天應該也被叫去補蹺掉的面談吧?」

柚子接電話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茫然地站著的男生,與兩隻狼。

『懲罰,二。』

「那怎麼可能嘛。」

「…………」

柚子用力地主張。

我彎過一個轉角,只見鬧區已經找回原本的人潮。

我們面面相覷,

『——邪惡,確認指定行動。開始排除。』

「……咦?」

某處響起鳴笛聲。是在夜晚從某處奔馳到某處,都會的緊急車輛聲響。彷佛將那當作暗號一般,兩隻狼往後退,各自朝左右的相反方向飛奔而去。蹲在鐵卷門下方的最後一隻,踉踉蹌蹌地搖晃著頭,消失到小路之中。

「好像很不妙……嘛……」

大概就是在這個瞬間。

「站在那裏很擋路的說?不讓開的話,我們就沒辦法過去耶——」

「碰」一聲的。

「我好不容易忘記了耶!嗚嗚嗚怎麼辦,下週一我不想去學校啦~我不想決定什麼升學就業啦~」

伊莫莉與亞莫莉敷衍地摸了摸那嬌小身體的小腦袋,又笑了耙來。

一隻人型狼像是要炫耀發光的標誌似的,緩緩指向這邊。每一個動作都像在演戲。實在是噁心到了極點。

「啊,小結?你要上哪去?」

「請你閉嘴的說?」

「小結反倒很純真呢!她從國中時起,就一直很專情喔!」

在鐵卷門已經關上的店家之間的大街正中央,三個漆黑曖昧的輪廓緩慢地擋住去路。

他的肩膀上有把大到不像真的斧頭。脖子上圍著用舊的圍巾。胸口是每天都在看的校徽。

「時間一樣嘛。我們學校也一直說要個別面談什麼的~真的很困擾嘛。」

「是誰啊!你在跟誰講話?」

「好過分~那女孩借我看的漫畫,常出現這種劇情嘛。」

這一帶也有很多自認時髦且主張個性的傢伙。像是星期六晚上,隨便丟顆石頭都會打到皮卡喵還吉胖丘的布偶裝。雖然不曉得這是在扮演哪部動畫的角色,但真希望阿宅乖乖窩在自己家的鏡子前呢。

「好啦,你們兩位!這邊就各退一步,拿去交給警察吧!會有好事發生喔!」

輪到我們之後,伊莫莉與亞莫莉開始熱中於新款拍貼機的塗鴉裝飾。柚子朝我招了招手,因此我也緩緩地靠近她。委身於震耳欲聾的轟隆機械聲時,有種自己整個人埋在某個舒適、不深且狹窄的洞穴中的感覺。

兩人不屑地嘲笑柚子的提議,開始猜拳。獲勝的伊莫莉或亞莧莉從另一個伊莫莉或亞莫莉的手上搶走拾獲物,收到自己的錢包裏。

要打發無聊時間地生活,這裏一定是最適合的世界。

我追逐圍巾的幻影,爲了揭露非現實的機關而狂奔。

「纔不有趣呢!一點都不有趣!吸血鬼大概會吸血,非常恐怖喔!大家都說他們看到了!」

剩下的兩隻狼圍著男生繞半圓地轉圈,發出低吼聲。

「太好了嘛,太好了嘛~!有呼吸嗎?還活著嗎?有活著在呼吸嗎?」

我指了指智慧型手機,於是袖子的手瞬間改成抱住頭。

即使被當成愛霸凌人的女王蜂,或是到處玩弄男人的婊子,倘若是在這裏,就沒什麼關係。這種稱呼位於金字塔階級的上層呢。

她翻著白眼,流著口水,宛如剛睡醒的青蟲一般抽搐著。明明是個自拍時總會連拍三十張那般在意表情美醜的女孩,卻露出從未見過的邁遏樣貌。

「纔沒那回事呢!」

「我去教訓剛纔那傢伙!」

產生奇妙的膠著狀態。

顫抖的聲音在我旁邊落下。我的腳大概也同樣地顫抖著吧。

我感到傻眼而怒吼。都這種時候了,她在想什麼啊。再說跟那種連聲音都發不太出來的沉默傢伙講電話也沒用吧!

「如果是帥哥,我們也想被他吸血嘛。」

「我沒辦法看少女漫畫的說。」

到了將近末班電車的時間,我們無可奈何地離開遊樂場。感覺也不是要玩整晚的氣氛。因爲冬天很冷,纔不想在外面待整晚。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

『遵循正義同伴的規律,我們即將執行正義。打倒這世上所有邪惡=』

我並沒有倒下。

「唔哇,不妙。地上掉了一萬圓嘛!」

柚子一臉凜然地豎起大拇指。看到這傢伙實在跟平常沒什麼兩樣,讓我開始沒自信剛纔發生的事情是否真的是現實。

但那也是一瞬間的事情,他一翻身,眨眼間便消失在夜晚街道中。

來往的人羣穿著西裝或制服或連帽外套或大衣,大家都照日常一樣歌頌著夜晚的日常。

一想到可能是中了什麼圈套,就覺得非常焦躁。

「快掛電話啦,笨蛋!」

怪物拿著的○與△與◇的標誌對準我。那東西試圖筆直地貫穿我,將靈魂帶到無法挽回的某處去。

我睜開眼睛。

「嘿」地嘲笑對方。

柚子一臉憤慨地高舉起單手。

我們的對話也配合著遊戲與人們的喧囂,宛如泡沫一股漂流而去。

「女王蜂小姐用不著特地找吸血鬼下手,也有一堆人任她挑選的說?」

「哈囉~喂喂~」

「將來要做什麼這種事,根本什麼也不知道的說?感覺用不著現在想也無所謂嘛?」

說不定是因爲不小心喫了路邊長的藥草,纔會被這種無聊的幻覺附身。那樣子要好多了。不然這種事實在太丟臉了。

「頭好痛……別爲了搞笑搖晃我的說……」

取而代之的,這裏什麼也沒有。沒有熱烈的友情、特別的才能或必然的命運,也沒有一兩個喜歡的異性,什麼也沒有。

我在同一條路徘徊了好一陣子,但什麼也沒發現,之後我在與車站相反方向,偏了一條街的小巷裏停下腳步。

響起了「咚」一聲地被揍飛的聲響。

制服男生轉著頭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猶豫要追趕哪邊,途中瞥了這邊一眼。感覺我們確實四目交接了。

被揍飛的是怪物。怪物的頭陷入放下來的鐵卷門中,連聲音也發不出來地痛苦扭動著。

我本以爲她在聯絡警察或救護車,

我找到一個把電線杆底下的垃圾袋當枕頭,橫躺著休息的人。

下垂的雙眼犀利地瞪大,頭髮凌亂且骯髒,蒼白到彷彿可以看見血管的肌膚,手腳傭懶無力地垂落,黏著一副宛如板狀巧克力一般極端缺乏凹凸的身體。

那傢伙是個女孩子。

我之所以會立刻知道,是因爲她裸體。

因爲她一絲不掛地仰臥在地面上,一般人都會感到慌張。無論是誰都會慌張。我也慌了手腳。

「你在做什麼呀!你沒事……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沒事呢。」

那傢伙將類似碎裂徽章的東西高舉在眼睛上方,像囈語似地低喃。

「被打敗了,被打敗了。連結中斷了。連結中斷了。不得了,不得了,必須前去。必須前去——」

「啥?被誰打敗?要去哪裏?」

那傢伙茫然地指著上空。

縱使抬頭仰望,也只見塗抹了好幾層的灰色覆蓋在那上面。都會的夜晚連一顆星星也構不到。赤紅或金色的霓虹燈與電線在頭上飛舞交錯,好像被電車碾成碎屑的老鼠剖面圖。

那裏頭什麼也沒有。

對於站在實際存在的圓形地球上的我而言,什麼也看不見。

「噯,你……」

我將視線移回她身上,忽然眯細單眼。

那傢伙拿著的類似徽章的東西。

被撕裂成一半的那個上面,描繪著某種圖案。果然沒錯,是一半的○與△與◇的俗氣標誌。剛纔那些黑狼扮演者彷彿在炫耀似地高舉的玩意。

「……你手上拿的那個東西是什麼?」

那傢伙像是被我這麼問才忽然察覺到一般,事到如今才悄悄地藏在手心裏。

實在可疑到了極點。無比強烈地散發出相關者的味道。

真是夠了,我似乎跟這種角色很有緣啊。我身上是有什麼會吸引電波的要素嗎?莫非我上輩子是被選中的戰士之一,還曾拿著電鋸跟神戰鬥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討厭那種叫法……」

「……固有識別名稱是MNBVC78……」

「啊,你還打算繼續扮演那種角色?這次是機械人系列嗎?」

「小結小結上哪兒去了呢……唔喔,找到你囉~哇喔~碰上很驚人的場面呢!打包帶回家!真大膽!」

「奇、奇怪……不管用……奇怪……」

母親離婚後和男人在某處另組家庭,父親則一直出差,很少回家。對於多愁善感的高中生的情操教育來說,真是最適合的環境啊。

「噯,你聽得懂日文嗎?回答我正在問你的事情啦。不然我要賞你巴掌囉。」

我指著徽章。就現況而言,這是與像黑狼一樣的可疑人物相關的唯一線索。

「是、是,那就簡稱你小八吧。」

我把料理與三個杯子、三根湯匙一起並排在沙發前的矮桌上,柚子立刻容光煥發。

我將切成大片的萵苣與迷你番茄灑到保溫的飯上,再放上炒到香味四溢的肉。最後再打個加熱到入口即化的蛋,佐上起司,就完成一道簡易宵夜(塔可飯)了。這種料理就是因爲卡路里高才好喫呢。

她輕得要命。就在我將她整個人抱到肩膀上時。

格局是2LDK(兩房兩廳一廚),比一般大學生的房間還要寬廣上許多的我的房間,以及堆滿灰塵的父親的書房,還有大到不像話的客廳與莫名豪華的廚房。

尺寸剛好合身,讓我重新意識到她的身高。小學低年級的女孩,差不多就是潔個大小嗎?

我放棄了。這種情況只能交給那種傢伙處理。在各種社羣都喫得開,能夠對應任何人事物,我們的王牌萬事通。

她就這樣以嘴裏含著湯匙的姿勢僵硬在原地。

「我說啊,我們可是當真遭到襲擊喔。我可沒辦法陪你們玩這種遊戲。如果你不打算認真回答,我也可以去找警察商量喔?」

彷佛鬧彆扭似地噘嘴的小不點(暫稱),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年齡大約個位數的人類。

「追加一巴掌喔。話說,在講話的你擔任屍體的角色,這樣太奇怪了吧。」

「你自以爲是上班族嗎,搞什麼呀?我已經不曉得你到底以什麼爲目標啦。」

「飲料只有麥茶。可以吧?」

我將手臂摟在她裸露在外的肚子上,於是聽見感覺有些冰冷,她原本的聲音。

「不管哪個傢伙都一樣,真是夠了……」

還有,我討厭警察。那些傢伙會將自己的正義強押在別人身上,宛如松岡的改惡強化版。如果要把這女孩交給他們,倒不如我自己帶回家。

問她住哪,她也只會拚命搖頭,大概有什麼不想講的原因吧。那條街很多這樣的女孩在徘徊。這是變得多采多姿的現代日本的其中一個真實。

她用握拳的姿勢沒規矩地握住湯匙,然後扒了口飯放入嘴裏。

這世上的某處,說不定有非常得天獨厚的家庭,小孩會跟溫柔的母親感情融洽地一起親手做給別人喫的料理。不巧的是我們家並非那種特例。到處都有不盡自己義務的父母親。這是常有的事情。

冰箱裏有昨天沒用完的絞肉。我將切末的洋蔥與紅蘿蔔一起放到抹了油的平底鍋炒,用目測灑了些酒、味酣、番茄醬和砂糖。多放點番茄醬是我偏好的味道。

「但是,說一下你叫什麼名字也無妨吧?不然很不方便啊。」

但是,這世上當然不可能有這種腦袋不對勁的女高中生。

「包在我身上!好啦這位小姐,就請你全身脫光光坦承一切吧!」

「不是我難應付,是你太廢而已。」

我朝客廳搭話,於是在不絕於耳的笑聲空檔,傳來「嗯~」或「好~」這種敷衍的回應。

小不點大概是個愛作夢的孩子吧。

我可是在現實世界活著的天下無敵女高中生大人喔。

我嘆了口氣。總覺得步調亂掉了,真討厭啊。

但是,監督這過程的人應該是雙親吧。

『咯咯……夜晚即審判,血溺於雨中,月亮瘋狂的煉獄時刻……此處是我等的領域……一般人不能再繼續靠近……』

整個過程都很隨便,完全是一個人喫專用的飯。我能夠做這道料理,也只會做這道料理。

「唔~……」

客廳有白色皮沙發,在一片薄玻璃的矮桌下方,鋪著柔軟的長毛地毯。宛如家電量販店的重點商品一般巨大的電視牆旁邊,設置著根本沒人會聽的音響組。簡直就像IKEA的展示房間。大家都向往那樣的生活,但誰也不會像那樣居住。

我感到傻眼,輕輕地揮了揮手。小孩子的妄想到了這種地步,也真佩服她能貫徹始終呢。

我拍了拍她的頭,於是小不點發出「唔唔」的呻吟。然後似乎很開心地連連點頭,忙碌地動起湯匙喫個不停。

她並非完全無法回答問題,所以應該有自己扮演成非日常角色的自覺吧。

我家位於從八公搭私鐵,距離約一站的大廈景上層樓。

那傢伙用手心緊握襯衫下襬,小聲地低喃。

「不是角色……這是真正的配給號碼……」

「柚子,拜託你隨便問問吧。」

「啥?你在幹麼呀?廢話少說,我在問你那是什麼啦。」

躺在地毯上的柚子誇張地將雙手伸展開來威脅她。別說差強人意了,根本一點都不恐怖,但咄咄逼人的氣勢中似乎蘊含讓對方傷腦筋的要素。

我正要站起身時,小不點咀嚼了好幾次,軟弱地顫抖著身體。

反正一旦揭露真相,八成是「腦袋有問題的角色扮演狂拿空氣槍之類的東西在胡鬧而已」這種結局,但不先搞清楚那些傢伙的身分,總覺得很不舒服。並不是因爲我很在意那個突然闖進來的圍巾男。不可能有那種事。不可能。

那傢伙像是束手無策似地呻吟。

伊莫莉亞莫莉說要去唱卡拉OK轉換心情,我跟柚子與她們道別,替撿來的女孩子包上毛巾,帶她回家。

「……調味太那個的話,就加點醬油什麼的吧。」

那傢伙最後說了些像武將一樣的臺詞,然後將嘴脣緊閉成一字型。

『……無計可施了。要殺要剛悉聽尊便。既然與總部的連結已經中斷,俺也已經做好切腹的覺悟。』

那傢伙突然慌了起來,這次將右手擺成敬禮的形式。

沙發背後是一面玻璃窗,窗簾縫隙間可見的夜景宛如寶石一般閃閃發光。在那裏縮起身體,穿著一件舊襯衫的女孩子身影,看起來簡直就像跟不上文明發展的野生小狗。

雖然不知從何時開始,但似乎被她偷窺了。從轉角露面的抽子,用絲毫不打算演戲的平淡腔調,像是在說「司令,我看見了」一樣地嘟起嘴。

「小結真~厲害!天才!佩服!三星大廚!」

老哏到爆的扮演成他人的電波連續劇,還是侮少女漫畫一樣的愛情喜劇,麻煩去找其他世界比較適合這種路線的主角吧。

如果我是變態,大概就萬萬歲了吧。如果我只夢想跟從天而降的裸體幼女親熱嬉鬧而活著,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這可是送到嘴邊的大餐還不喫的話就是什麼碗糕的最棒狀況。

這種症狀就類似麻疹。無論誰都一樣。沒多久就會伴隨著成長逐漸忘記心靈冒險,這就是一股的小孩。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於是她「嗯嗯」地咳了兩聲。她維持著爬不起來的姿勢,按住右手發出呻吟。

說不定是某處劇團扮演小孩子的人,被迫來試膽量。無論哪出劇本都無聊透頂,她應該儘快辭掉劇團,提出控告比較好啊。

「就算你說隨我要殺要剮……」

就算不肯認真回答,這種敷衍方式也爛透了。雖然她似乎準備很多表演節目,但首先在她是個全裸少女的時候,故事的方向性就極端地被限制住啦。

『是,社長大人。我似乎喝太多了,嘿喲嘿喲,是否能讓我的宴會表演就在這邊告一段落……』

「畢竟小八好像在叫那尊銅像,挺不吉利的呢。那就叫小不點。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小不點囉。」

我聳了聳肩,準備三人份的盤子。

「向總部申請更新。將對象轉移至第一種觀察保護生命體……」

我將事情全部丟給捲起袖子的柚子,站起身來。

「那麼,小不點拿著的那個,是什麼東西?」

「會冷掉的,快點喫啦。」

無聊也該有個限度。會懂憬那種漫畫的世界且被敷衍過去的,只有到國中生爲止呢。最近的年輕人就是這樣。

『至今造成不少麻煩真是抱歉。縱使是廢物也有自己的堅持。別管我先走吧!』

「總之,你就隨我處置了,我要帶你走囉。」

「那個大姊姊生氣起來很恐怖喔!她會喫掉你喔!嘎喔~地喫掉!所以你最好現在立刻回答!嘎喔~!」

「啊哈哈,小不點點現在沒辦法連結,什麼向總部更新,根本沒意義嘛!這哏真好笑!」

「……呀啊……」

小不點雙手抱膝坐在矮桌角落,目不轉睛地盯著宵夜看。

我在隔著門的獨立廚房中穿上圍裙。一肚子火燒得我肚子都餓了。這麼說來,晚餐只有喫吉拿棒跟雞塊呢。

「這沒救啦。」

她注視著我,不健康的眼眸眨了好幾次。緊握著湯匙不放。大概是那個吧。在開玩笑吧。

「你真誇張。逼不得已的話,這種程度大家都會做啦。」

『一旦聽了那些事,就再也無法回到日常……你有踏入歷史另一面的覺悟嗎……?』

那模樣就彷佛孤單一人被留在敵營正中央的俘虜。

她坐在寬敞客廳的大沙發角落上,坐立不安似地搖晃著身體。她用溼毛巾擦拭手腳,借給她穿的是我的襯衫。是很久以前穿的衣服,一直在想哪天要拿來當抹布用。

「……唔~……真難應付……」

我抱著全裸且毫不反抗的女孩子,在都會一個人不知所措。

『真是個遺憾的事件呢……不能亂碰被害者。這邊就交給專家處理,我們就努力保持現場吧。』

「你們要不要也喫一點?」

彷佛是最後的聯繫一樣,她緊握著徽章,好像放棄了什麼似地伸開手腳躺平。瘦弱的胸口、骨頭都浮出來的側腹,以及平坦的腰部,從頭到腳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因爲我沒讓人喫過,說不定這不合他人胃口。我自覺到自己皺起了眉頭。

「…………」

不論怎麼想,都只散發出麻煩事的味道。

柚子嘎嘎笑。小不點也點頭同意。兩人互看彼此,像是在說「耶~」一樣地擊掌。慘了,我完全不曉得到底是哪裏好笑,真有趣啊。

我語帶威脅,於是小不點纖細的脖子一彎,沮喪地垂下頭。可以看到連眉尾都感覺很沒出息似地垂落下來。

線條纖細,不健康的樣貌,身體四處可見好像快冒出來的骨頭。看起來就體弱多病的感覺。倘若去小兒科或育幼院,彷佛會看到一堆這種小孩。她會在晚上到外面亂跑,跳入妄想世界之中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唔~……這個是……那個,總部發的配給品……雖然也能成爲敵意判別手段,但最大的功能是與中央伺服器同步……」

那邊似乎聊得很起勁。不愧是跟各種社羣都能友好相處的柚子。無論是電波男或自命不凡女或辣妹,統統來者不拒。

「……怎麼?剛纔那是開玩笑的嗎?」

「啊,對了對了。得碰碰地跟那邊也說明一下才行呢!」

柚子像是聽到我這麼說才注意到似地敲了敲手。什麼『那邊』,你現在是打算待在哪邊啊。我不在的期間,究竟進行了怎樣的溝通啊,這個溝通力點滿的外掛怪物。

「那個呀,小不點點,應該說是MNBVC78比較好嗎?嗯,算了,隨便啦,她說在剛纔的戰鬥中因爲被揍飛的衝擊,與中央組織的網路啪~地脫洛了。所以那個像徽章的東西已經是垃圾&垃圾!」

「啥?」

「小不點點就類似某種軍隊的士兵,有個像是伺服器的東西會累積那個羣體的情報,啊,這是雙關語喔!軍隊與羣體!很厲害吧!聽說他們透過定期從那裏同步資料,可以大家擁有相同的意志與自我呢。」(注4)

「喔、噢。」

「可是連結斷掉的話,就會兩邊都無法反映資料;同伴目前怎麼樣了,自己目前在哪裏,喫不到報告聯絡商量的菠菜,營養均衡陷入危機!沒辦法變成卜派!像這種感覺?」(注51;

「噢……」

「所以她現在沒辦法聯絡上同伴,只有會成爲雜訊的個體獨立資料逐漸蓄積,超級不妙!迷路的行軍蟻要上哪去呢?答案是……到你家去啦!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懂了嗎?」

注4「軍隊」與「羣體」在日文中發音相同,皆爲「ぐんたい」。

注5報告聯絡商量原文爲「報告聯絡相談(ほうこく·れんらく·そうだん)」,將第一個字的發音連起來剛好是菠菜(ほうれんそう)。

「原來如此。完全聽不懂。」

我感到絕望。

天不予二物。溝通能力高強的柚子,無論跟誰都能以輕飄飄的話語互相理解,但相對地超級不擅長輸出情報。

在說明重要事情的時候,大量添加雙關語、搞笑和感情表現的話,會搞不清楚事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吧。

「嗯~該怎麼說纔好呢……小結,你用過線上儲寸(Oe)嗎?小不點點是個別終端機,網路連結則是網際網路,中央組織就類似雲端服務(Cloud Service)的資料伺服器——我想應該是這樣。」

「Cloud……Service……?」

這名字我好像在哪聽過呢。總覺得伊莫莉還亞莫莉的其中一人,曾說過賽菲羅斯大人超帥好萌。咦,這個叫Cloud的沒出現吧。

「不是那個Cloud啦……那太古早啦,根本是舊世紀的老奶奶囉,小結……」

「真帥氣呢~正義的同伴。既然她那麼小都能當上正義的同伴,我是否也能從現在起轉往那方面就職呢~然後鏘鏘~!咻咻~!嗶嗶~!地變身,與巨大怪獸戰鬥!」

這種事情,我從好幾年前就知道了。從妹妹消失時起就知道了。

「……到囉。」

柚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

然後她靈活地只用腳跟轉換方向。蹦蹦跳跳,她持續著雀躍的舞步離開大廈。在泡沫之曲停止響起前,她就宛如委身於舞蹈會的小孩一般。活潑悠閒地不停跳著舞。跳舞,跳舞,跳舞。

「這女孩現在是個迷路的孩子,她說只要連接不上總部,就無法說出任何重要的事情!以上,報告完畢!多謝款待!很好喫!」

「其他的自己……?」

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只是回到原本的生活。

電梯毫無變化地繼續往下降落。

「……小結,你知道艾弗雷特大叔(注6)的多世界詮釋嗎?」

她似乎是準備周全地在自己的生日,試著寫出對還沒見過的姊姊的思慕,寄到之前悄悄筆記下來的住址。

我纔不一樣。

低年級的孩子,不可能有辦法一個人準備好幾套信封、信紙與郵票。母親似乎在某種程度上監督著妹妹的行動。

「那麼學校再見啦!到時再咕哇,地告訴我小不點點怎麼樣囉!」

就算作夢,現實依然什麼也不會改變。

仔細一想,這是常有的事。離家少女的行動範本。度過夜晚的寒冷時間後,便儘快離開現場。蠢的當然是沒看好她的我。

「唔喔喔?」

在我剛成爲閃亮亮的國中生時,一個陌生名字的寄件人,突然寄了一封信給我。我好奇地拆開信,只見上面用僵硬的字體寫著自我介紹、奵幾個道歉與好幾個問題。

她用彷佛在憐愛紅耳龜或仙人掌的眼神看我。看到無憂無慮的悠哉少女擺出那種表情,讓人小小不爽。小心我宰了你喔。

結果,還是不清楚她跟襲擊我們的角色扮演狼是什麼關係。當然也不曉得她跟那個圍巾男的關係。

「這是叫我怎麼辦啊……真是麻煩死了……」

電梯門關上後,我在不會前往任何地方的密室中聳了聳肩。

上高中之後,我將一直留著沒用的三麗鷗信件組塞進垃圾桶。

但是——柚子毫不厭倦地繼續眺望門屝對面。

假如是便宜公寓的電梯,說不定每經過一層檮,就會與外面的世界擦身而過;但這裏可不同。門屝不是玻璃門,聲音靜悄悄。無論降落幾樓,或是外面有誰在,要從裏面觀察是絕對不可能的。

當然,在鋼鐵門屝前方什麼也看不見。

「……她逃走了嗎?」

算了一下,她現在應該是高年級,對方八成早就忘了我吧。說不定已經有真正的弟妹。那樣子要幸福多了。

我認識的正義同伴正逐漸增加呢。大家都跑去當英雄,導致敵人的供給跟不上需求,最後英雄開始自己製造出邪惡。這世上的邪惡永遠不會根絕。真是一點也不可喜可賀。

「那誰呀。模特兒?藝人?啊,該不會是Cloud認識的人……?」

「所以說,就位於其他世界的另一個我來說,這個世界的我就算與正義的同伴成爲朋友,我想應該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吧。我認爲有那樣子的我也無妨喔……你明白我說的話嗎?」

妹妹從我的世界消失無蹤了。

「……怎樣啦?」

父親像是在發泄似地說道。

還有,嚮往擁有姊妹。

我曾經有個妹妹。

「我宰了你喔。」

就在話題正要像這樣發展時,持續了幾個月的通信,輕易地劃上句點。

「只要用一臺電腦更新資料,無論是智慧型手機還平板,資料都會同步反映出來那種的……像是Dropbo或Google Drive。你知道嗎?」

總覺得悶悶不樂的心情愈來愈焦躁,莫名地心煩意亂。我隨便準備一下打算洗澡,

「舉例來說,在某個世界我會用劍與魔法展開一場打倒龍的旅程—在不同地方則是變成將棋決定一切的世界美少女高中生棋士;另外在其他地方,則有個搭上人型機器人與盟軍戰鬥的我。」

「我啊,相信在某處有很多其他的自己。」

冬天的早晨還很昏暗。柚子隔著玻璃窺探外面,彷佛在等待朝霞似地朝東方舉起手,接著她揮動那手,往左右大大伸開。

她正值愛作夢的時期。八成是擅自懷抱期待,發揮著想像力吧。雖然覺得這害臊得讓人好像會笑出來,但感覺並沒有很糟糕。

我跟你們這種傢伙不同。跟逃到內心的幻想世界裏,或是老是眺望天空的傢伙不一樣。雖然我知道現實無聊透頂,但我纔不會去追求代替現實的東西。

她就那樣用額頭壓在電梯門上的姿勢,像是要瞪大眼睛觀望似地對著前方的景色眨了好幾次眼。

「小結不會那麼想嗎?不會作那種夢嗎?」

電梯門一打開,柚子便以舞步似的腳步離開大廳。

小不點將變空的盤子輕輕遞給我。你的神經也挺大條的呢。

「我不知道啦。Google Drive?是遊戲的同伴?Puzzle&Dragons?」

柚子一定也是個懂憬非凡事物的傢伙吧。在高中生裏頭也有一定數量,私底下夢想著非日常,只是不會說出口的那種人。

「被擺了一道……」

注6美國的量子物理學家

在每一處都十分嬌小的臉部零件之中,茫然下垂的雙眼,彷佛在觀察什麼似地仰望著我。

「應該說是平行世界嗎——」

信上寫了長長一串的道謝,還有更多的問題讓我頭暈目眩。

早上,到了電車開始行駛的時間,柚子說她要回家。

無論是爲了干涉過去丟掉的小孩而利用新小孩的母親,或是針對這點破口大罵,講話難聽到讓人懷疑自己是否聽錯的父親,都不千我的事。國中生已經是個小大人,可以接受現實毫不講理的對待了。這世上到處都有壞人。邪惡會在任何地方被製造出來。這世上的邪惡永遠不會根絕。原來如此。

「總而言之!」

我聳了聳脣。

「嗯~正確答案!不愧是小結啊!」

我們搭上那種不插入安全鑰匙就不會動的電梯裏,柚子還活力充沛地哼著歌。一問之下,據說那是正義同伴的主題曲。

我從後面戳了戳她,於是柚子身體向前傾,嘎嘎笑著。

「……那傢伙好像說她是隸屬於打倒邪惡的祕密組織?」

代替智慧型手機,宛如臨別紀念品一般留在那的,是裂成兩半的徽章。○與△與◇的標誌。我將徽章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啊?」

謝謝你回信。我非常非常開心。我會當成寶物。我可以再問一些問題嗎?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呢?你是什麼血型呢?喜歡的書是什麼呢?有討厭的食物嗎?敢喫青椒嗎?喫飯的時候會不會經常捱罵呢?……我的姊姊是怎樣一個人呢?

我回家打開客廳門,沒看見應該躺在地毯上的小不點身影。

「再來一碗……」

只是白白帶了個大有內幕的小孩子回家嘛。

「……誰會作那種夢啊。」

我趴倒在桌上,於是有人從旁邊輕輕拉扯我的衣服。

她還細心地將我放置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機也帶走。明明是個愛作夢的小孩,卻似乎有這種小聰明。

因爲我總是被問的一方,所以關於妹妹的事情,我知道的並不多。像是她喜歡三麗鷗的角色。母親的管教很嚴格。不敢喫青椒。喜歡看書。很不健康。容易受傷。是獨生女。

因爲無論做什麼,活著的世界都不會改變。

當然,不會有任何變化。

「……啊~嗯。沒錯沒錯。用遊走邊緣的寬鬆判定來看,變成現代風囉,小結!這樣你就成了現代的女高中生啦!」

柚子狼吞虎嚥地喫著塔可飯,咔鐺一聲地敲響湯匙。

「……我說啊,你該不會當真相信她說的話吧?那傢伙要胡言亂語什麼部無所謂,但陪她玩過頭的話,從妄想裏頭醒來的速度會變慢,很多事會變得很麻煩喔。」

雖然我絲毫不能理解,但總覺得能接受了。

我心血來潮地回信給她,於是隔天又來了另一封侰。

在無聲地移動著的電梯當中,我有種彷佛會墜入無限的錯覺;我用指尖揉了揉眼皮上方。眼影正逐漸脫落。回去後得好好卸妝纔行。

因爲我沒辦法到那邊的世界去。

難得提早回家的父親,發現放在桌上的那些信,變了臉色。他跟那頭的母親講了大約一小時的電話,指責她嚴重犯規。

「笨蛋!」

我這笨蛋呆瓜,真的是大白癡。怎麼會用這麼鬆懈的態度對她呢。是把誰跟她重疊在一起了嗎?

……只不過,在做一人份的料理,或是洗衣服的時候,我偶爾會這麼想。如果我們動作再快一點,能夠兩個人獨自碰面的話,會變成什麼情況呢?

是母親在別的家庭生下,只有一半血緣的妹妹。

那個妹妹什麼的似乎還是小學低年級。倘若是國語課,應該會給她畫一朵大大的花,稱讚她寫得真好。

我看不見的景色彼端。並非這裏的某處,理當擦身而過的世界,並非自己的自己。

一看之下,是小不點小小的手指稍微抓住我的衣襬。在空蕩蕩的寬廣屋子裏,一臉不安的模樣,宛如無依無靠的小狗將他人誤認爲母親一般的動作。

因爲大廈的構造相當複雜,所以我送她到樓下。

報告完畢個頭啦。什麼都還沒結束啊。

『……真是個壞女人。明明是自己主動離開的,卻用這種卑鄙的手段。』

她跟小不點盡情聊天玩樂,我在沙發上打瞌睡的期間,似乎也嘻嘻哈哈地吵鬧著-真是個自由的傢伙。

到這邊都還算好。

她將喫剩的盤子與湯匙留在桌上,忽然消失無蹤。她不在廁所也不在浴室,當然也不在我的房間。沒人看的電視的黑色螢幕,假裝不知情地反射著空虛的空間。

「沒錯!在堅持不懈的交涉之下,本官成功問出這般深入的情報!比小結還要強強滾地變成好朋友囉!」  袖子心情愉悅地跳了起來。恐怖的是,這並非熬夜沒睡的興奮感,或狂喝了一堆酒的緣故吧。她的言行舉止完全跟平常沒兩樣,人生看來相當幸福,真是太好廠。

我狠狠地踹開通往洗衣機放置場的門,於是聽見了「呀啊」的微弱聲音。

你好,幸會。我是你妹妹。突然寫信給你真是對不起。如果給你添了麻煩真的很抱歉。請問結姊姊幾歲呢?比我大幾歲呢?讀哪邊的學校呢?有很多朋友嗎?

——機會難得,要不要找個地方見面呢?

據說她從以前就知道我的存在。

就這樣結束了。從那天開始,信件就再也沒來過。

是浴室的反方向。從父親的書房傳來的。

「…………」

我打開門,只見那裏宛如夜晚一般黑暗。

可以看見小不點被朦朧的燈光照亮,下垂眼瞪大到讓人同情的地步,在房間正中央顫抖的身影。從書架抽出來的書籍在她腳邊散落一地,手上則拿著一本書,以及成爲光源的我的智慧型手機。

「……你在做什麼呀?」

「啊嗚、那個、呃、唔唔……」

我透過手機液晶螢幕的燈光,眺望著拚命搖頭的小不點;這麼說來,這房間從前陣子開始就斷電了呢——我這麼心想。

「因爲無法更新資料,我感到很不安……至少想看些書……」

「啊~?簡單地說,就是你喜歡看書嗎?」

「咦、呃……大概是那樣……」

小不點彷佛遊樂場的打地鼠一樣,把頭上上下下,連連點頭。

我沒有閱讀的習慣,因此我房間裏沒有書架這種東西。但父親喜歡看書,喜歡三麗鷗的某人也是那種類型。

雖然我一點也不懂閱讀別人的故事到底有什麼好玩的。

「別未經許可擅自使用我的東西啦。」

「……啊嗚……對不起……」

我從縮起身體的小不點手上,拿走智慧型手機與書。我不經意地翻過來看書名,發現是《怪人王子與某某公主》。

聽說是同班同學常盤桃香的出道作。

總是高高在上,從教室角落用冷淡的視線睥睨周圍的那女人。因爲同學成了作家一事在班上掀起話題,我想她一定是寫了非常聰明的書吧,因此抱著揶揄的心態買了下來;但從第一頁的第一行開始,就超乎想像地充滿一堆不知所云的話,根木看不下去。

我們腦袋的構造確實不同。像她這麼聰明的話,也難怪不想跟我們交談吧。畢竟她就算不專程降落到這邊,也能待在不用介意俗世的位置上。宛如在天空飛翔的鳥。

「……你用不著看那種書啦。」

「那麼,泡水會有危險的是科幻片的機器人設定,你應該不一樣對吧?你單純只是討厭被水弄溼嗎?」

「姆啊~……」

不過啊,沒來由地,我將浴巾蓋在她頭上時,順便把她的頭髮抓得亂七八糟。沒有爲什麼,沒有爲什麼。

「我想睡了。我要再去睡一覺,你也睡吧。」

「……嗯。」

會模仿在書上看到的角色的小不點也一樣。只要當作她就是那種個性,無論哪邊都不是不能來往。

「……啊嗚……」

「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我從後面抓住她的肩膀,讓她轉向這邊。

「……最後發出的指令是打倒吸血鬼……但不曉得現在變怎樣了……」

到處都有邪惡。到處都會製造出邪惡。父親認爲的邪惡。松岡認爲的邪惡。這世上的邪惡。世上的邪惡永遠不會根絕。這個現實當中存在著無數的邪惡。我家有一個正義同伴,或許也無妨吧。

我靠在牆上,催促他說下去。只有沉默填滿兩人之間。

「我有件事想問真光寺同學。」

我回想起迷上某個搖滾樂團的朋友。那傢伙不管什麼事都要用歌詞來述說。倘若沒搭上電車,就會用《TRAIN-TRAIN》來表現此刻的心情—在寵物店看到倉鼠,就會得意洋洋地哼起《LINDA LINDA》。但邀她去看現場演唱會的話,又會突然變得很老實的那種人。

早晨的陽光從窗戶緩緩照射進來。

「……打倒邪惡……」

我試著想了想,但我們感情沒好到能列出好幾個無聊的理由。

在我乾笑地注視著風吹的期間,他針對無關緊要的『尋找之物』,囉哩囉唆地講了一堆詳細情報。彷佛他純粹只是想問這件事,而特地叫我出來一樣。當然,連聖誕節的「聖」字都沾不上邊。

進入寒假俊,距離新年也只剩幾天的夜晚,我接到一通號碼陌生,但聲音耳熟的電話。

她感到困擾似地低吼的那聲音,感覺莫名滑稽,我又笑了出來。

「咦……咦,欺——」

她在脫衣處鬧得太厲害,因此我幾乎是用剝的脫掉她的襯衫,將她扔到浴室裏面。

「嗯。什麼事?」

廢材小不點在很多方面都無藥可救,我不禁笑了出來。

「……唔~」

她似乎聽我這麼問,才發現水流拷問已經結束了。小不點戰戰兢兢地睜開一直閉上的雙眼。抿得太用力的へ字嘴似乎恢復不了原狀,她在鏡子裏露出苦惱的表情。

「……唔,……?」

「我在想真光寺同學說不定知道些什麼。你最近有沒有看到奇怪的人?在某處附帶○與△與◇圖案的宇宙機器人……」

「該怎麼說好呢……我有個一直在找的東西,卻怎樣也找不到。我想應該是因爲連結斷掉,所以無法由這邊主動追捕。明明想趁增援來之前,先確實打倒對方呢。」

風吹連個燈也不帶,佇立在校舍後方的垃圾場旁邊。

「你不想回去的話,暫時待在我家也行。反正今天是星期天,你學校放寒假了嗎?」

小不點的頭這次縱向移動了。她真老實。老實是件好事。

因爲現在這種時期,照常理來想,男女見面的理由除此之外沒別的了吧?他意外地有可愛的地方嘛。

「是說你那個說話方式,我最近才聽過呢。是電影首映會。前陣子上檔的電影中,好像有個機器人就是那樣子講話。」

我一派輕鬆地舉手回應,走近他身旁的同時,忽然感到疑惑。

風吹說他會在學校等我。

果然她無論怎麼看都像只小狗,沒有浮現那種在幫弟妹洗澡的感覺。

我將蓮蓬頭高舉在她頭上威脅她,於是小不點總算放棄掙扎似地縮起脖子。她緊緊閉上雙眼,嘴脣抿成へ字形,且不停顫抖著鼻頭。

我轉動手電筒的光芒,於是隱約浮現一個人影。

「話說,你的頭很臭耶。你應該沒好好洗過吧?」

我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原本就沒上學……」

「就是這個。」

我並不是在追求別人當代替品。在街上撿到的電波少女,不會成爲不曾見過的妹妹的替身。不可能當得了替身。弄錯的選項要重新來過這種事,在現實世界怎麼可能辦得到。

不管是這邊還哪邊,都沒有關係吧。即便不是普通人,也應該有所謂的公平手續。

擦拭完之後,我讓她舉起雙手比萬歲的姿勢,幫她換上睡衣。那睡衣上畫著很早以前的熱門角色插圖。雖然像三麗鷗角色一樣一點也不可愛,而且很難說是時髦漂亮的設計,但不可思議地非常適合小不點那雙宛如小狗一般的下垂眼。

洗了兩次頭加上一次潤髮後,小不點的頭總算正常了點。畢竟手指能夠伸入髮絲之間,實在是很大的進步。用梳子幫她梳頭的話,說不定看起來還是個有點正的美少女。

「……嗯?」

打倒邪惡的正義同伴二號,坦率地點了點頭。

搞不好是要慶祝遲來的聖誕節喔——我這麼心想。

「啊、啊嗚……」

「總之——」

風吹將視線從天空移向這邊,像是感到驚訝似地抽動了一下肩膀。

「最近變多了呢。我念的學校似乎也有吸血鬼喔。」

她又開始用不同的角色語調講起話來,因此我感到厭煩,將她推到浴室用的椅子上。

我暫且打開浴室的門,拿了浴巾邊幫她擦頭髮邊這麼問。只要穿上整齊的衣服,現在無論在派出所前怎麼跳躍,都不會被抓去輔導吧。

說得也是呢。這傢伙就是這種人。

我嘆了口氣,假裝不知情地詢問她。

小不點搖了搖頭。浴室的鏡子照出她裝傻的表情。

小不點沮喪地垂下頭,她的眼神彷佛被主人毆打的狗。畢竟是事實,這也沒辦法。她散發出一種好像放置了一年的睫毛膏瓶的味道。

這模式好像在哪聽過。是電波。電波又來啦。我的周圍充滿電波。

「好啦,別囉哩囉唆,閉上眼睛。」

現在這情況感覺很青春呢,我這麼心想。嗯。我一直想要有這種體驗。我注視腳邊,嘴角忍不住上揚。我偷瞄了一下旁邊,只見風吹正看著天空。

我用水從頭沖洗她的身體,於是「呀啊,」還「呼咦!」的悲痛叫聲在浴室裏迴盪。使勁站穩在瓷磚上的小小腳尖,微弱地顫抖扭動著。

「嗯。我是第一次見到不願意配合的人,所以嚇了一跳……」

我壓抑住興奮雀躍的腳步,拖拖拉拉地走著,比他說的時間稍微晚一點露面。

我咂了聲嘴,粗魯地將書塞回原本的書架上。

『危險,危險,火速請求重新考慮。泡水會導致本機器遭遇無法預料的狀況。危險,危險,請火速準備避難……』

「……大多是書……因爲看書很有趣,我喜歡閱讀……」

「……我、我不曉得……我沒看過那種冒瀆原作小說的科幻片……」

她用驚訝的眼眸仰望我好一陣子。小不點似乎總算理解了意思,她的表情彷佛要被帶去衛生所的小狗。

小不點縮起脖子,從毛巾縫隙間仰望著我。她雖然不會抵抗,卻不滿地嘟起嘴。彷佛客氣地在抗議被撫摸一事的小狗。

在夜晚的星空下,風吹像是在尋找話語般地搔了搔臉頰。

「真光寺同學。坦白說,我有時對他人的感情相當生疏……如果誤會了很抱歉。你該不會在生氣吧?」

那傢伙的圍巾也有些破舊了。差不多需要換一條新圍巾啦。我看了看時鐘。現在的話PARCO百貨還開著。我急忙出門,到五樓的名牌專櫃買了條紅色圍巾。雖然已經過了關店時間,但我拜託店員幫忙用緞帶包裝。袋子也認真選了相當可愛的圖案。雖然有點猶豫,但最後還是沒有附上留言卡。大概就這樣吧。好女人是不會太廉價出售自己的。

「你接著要打倒哪裏的邪惡啊?」

我怒吼了。就連那個真光寺同學什麼的稱呼,都讓我火冒三丈。

「別『啊嗚』啦。會留下味道的,快離開這裏啦。」

垂下肩膀的小不點無精打采地前往玄關。

『…………無法解讀質問的意圖。結束程式……』

我露出苦笑,心想她就是這種角色,所以也沒辦法呢。

我明明直接叫他風吹,他卻一直加個同學來稱呼我。這種狀況完全不公平。根本一點也不公平!

「我說你啊,要扮演到底還是不要,選一邊站啦。」

「……啊?」

「……我在這裏。抱歉,這麼晚找你出來。」

……他找我有什麼事呢?

「我沒在生氣!」

——一如往常。用跟平常一樣茫然的眼神看著天空。

然後,我們互相依偎,睡在同一張牀上。

風吹確實這麼說了。

「哦~那你平常在做什麼呢?」

「吵死了,閉嘴。」

「像那樣講些好像遊戲的臺詞,大家都會陪你演下去嗎?」

「你要上哪去啊。你現在要去洗澡啦。」

「嗯。沒差啦。」

「一開始碰面時的那個,是什麼來著啊,喏,像是模仿無聊的上班族,還是夜晚即審判什麼的。那些也是模仿電影?那邊是書?」

在街上擅自救了人,卻連名號也不報一下。之後問他時,他說什麼「你別太接近『這邊』比較好喔」,自以爲是漫畫裏的義賊,那裝傻的聲音我還記得喔。但自己有事想問的話,就這副德行嗎?

啊,是喔。來這招?

但是,她不該承認那些角色是演技吧。這傢伙的妄想設定實在太過粗糙啦。她的想像力形同廢渣呢。

我在包包裏捏爛用緞帶裝飾的可愛袋子。

「今天能見個面嗎?」

我嘿喲一聲跨越過校門,沿著校舍牆壁前進。

這還真是稀奇。在學校總是我去關切他,他幾乎沒有主動做出任何行動過。更遑論長期休假中了。那傢伙是產生了怎樣的心境變化啊?劃時代。大爆炸。寒武紀大爆發。技術奇異點(Singularity)。雖然我統統不知道意思,但大概是那種感覺。這是他第一次叩我,所以今天就是風吹紀念日。

風吹沒有隸屬於任何社團。爲什麼非得要特地約在學校碰面呢?我感到疑問。雖然事到如今才思考這些,也沒有任何意義。

這幾天來,小不點確實一直待在我家。

『……在連結復活之前,儲備力量……然後前去打倒吸血鬼……』

她一臉凜然地這麼宣言時,我還熱情地替她鼓掌呢。

那時的她氣勢十足,但在父親一度回家時,卻躲在我牀上的棉被裏顫抖個不停;不過她其實不用在意的。因爲那個人對女兒的私生活並沒有那麼感興趣。我告訴她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我想我們大概愈來愈親近了。

但是,那跟風吹有什麼關係啊?

如果他有祕密,那我應該也可以擁有祕密吧。所謂的人際關係就是這麼一回事。Give and Take。公平交易。雙贏關係。雖然這些我也不曉得意思。

「你爲什麼在找她,告訴我原因啊。不然我無從回答起。」

「原因嗎……」

風吹像是感到躊躇似地遊移著視線。

過沒多久,他緩緩伸出手,打開旁邊組合屋的垃圾場的門。

被塗成一片漆黑的空間在那裏擴展開來。與白天雜亂無章的模樣截然不同,散發著詭異的夜晚氣息。

「能請你看看嗎?」

「……什麼?有什麼東西嗎?」

我眯細單眼,看向他指的地方。在入口附近,廚餘的網子底下。有個像破抹布的物體倒在那裏。

我用腳尖戳了戳那東西,拿手電筒試著照亮看看,然後咂了聲嘴。

是狗的屍體。

「……這怎麼回事?」

「是我乾的。」

我轉過頭,只見風吹一臉呆滯地點了點頭。

「我想這是因爲他們會在暗地裏行動,而且就算被抓到,大部分也都會自爆的緣故。」

雖然風吹似乎想說些什麼,結果他還是點頭了。

「萬一被老師看到內部構造,要說明很麻煩,你別當作垃圾丟掉啊。」

我啞口無言。

呆滯的眼神正看著我。彷佛看透了一切。

「啊啊,來這種設定……」

「然後呢?你爲什麼破壞了它?總不可能是拿玩具來玩玩看,結果就沒電了這樣吧?」

「那些傢伙——會抽出在書籍上學到,最適合當下情況的角色資料。」

我頭痛了起來。我怎麼會這麼悲哀,在年底被迫聽這種故事啊?爲了遲來的聖誕禮物特地被叫出來聽同班同學熱烈的電波言論,像這樣的女高中生,找遍全天下大概也只有我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真是……」

「……這個玩具——」

只有特別有才能的特權階級,才能被允許並非普通人。例如像是這個女人。

至今爲止我一直苦口婆心地勸告他。

「因爲我以前也曾經隸屬於那個組織。即使是現在,連結也聯繫著。只不過,僅限於下載線路。我偷偷地單方面接收對方的資料。」

明明是晚上了,這樣靠太近啦,近得不能再近。我不禁移開了視線。

風吹用感覺莫名悲傷的眼神看向我。

我一走出組合屋的垃圾場,就不小心踩到了那東西。

我真的不擅長應付這個叫常盤桃香的女人。

雖然我平常就容易動怒,不過最近火大的情況也太多了。

「我去埋到雜木林裏。」

「你說巨惡,那種東西是設定存在於哪裏啊?」

那種地方除了神祕現象,應該沒有任何東西纔對。

在學校裏面,位於,普通人。的範疇是很重要的。被分類到不是普通人那邊,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

才這麼心想,風吹便乾脆地搖了搖頭。

「發生很多事情,我現在成了他們的敵人。這樣你明白了嗎?」

她喜歡讀書,而且經常扮演成某個角色的地方,確實也不是不能說有點那種傾向。但她的設定很粗糙隨便,最後甚至自己爆料那是演技,所以明顯不同呢。

我忽然想到小不點。

那裏只有宛如黑夜一般看不出感情的視線。

她瞬間以迅速的動作,沒有一絲猶豫,俐落地推開了我。

我瞪著風吹看,於是他一副交給我的樣子,輕輕點頭回應。

像是之前啊,她的設定是在資料上不曉得納豆這東西,埋怨著『這纔不是食物……』,所以我硬把納豆塞入她嘴裏,結果她淚眼汪汪地掙扎抵抗。

「……這點就算調查,也不是很清楚呢。因爲曾有人說那或許是宇宙人爲了管理監督人類而製造的,所以我也沒來由地稱呼他們是宇宙機器人。但實際上沒有任何人知道真相。」

雖然我也覺得都到了這個年紀,還在玩玩具的高中生實在太扯。

病情正穩定地逐漸加重呢。要不要幫你多開點藥呢。

「就說我討厭麻煩事了嘛。」

我感到尷尬而咂了聲嘴。一如往常沒有回應。

「我正在找那個宇宙機器人。雖然她會採取類似雙腳步行的黑狼體型,但在必要時刻,也能夠變成人型。」

夠了,隨你便吧。

「都怪風吹慢吞吞的啦。」

「那是簡易機器人喔。你看,零件跑出來了。」

「你、你做什——!」

有那種廢材機器人還得了啊。

「一切都是演技。他們會表現出遇見的人各自最盼望的演技。像是模仿對方無意識地抱持著好感的男生,也會試著做出跟對方以前過世的父母親一模一樣的舉動。有時是雖然粗暴但也有溫柔一面的大哥,有時是明明溫和卻天不怕地不怕的慈祥老爺爺……」

我沒有回答,取而代之地用下巴指了指腳邊的玩具。

不是普通人的傢伙,無論是誰我都最討厭了。

「……嗯。」

他含意深遠地窺探這邊的眼眸。

「——……」

「不知道的話,維持那樣就行了。但是,請你小心喔。倘若跟總部的網路斷絕,現在或許不會立刻行動。但假如取回原本的力量,一定會對你造成危害。我希望你別跟她們靠太近呢。」

常盤確實目睹了那一瞬間吧。像是把人當傻瓜一般,她冷淡地皺起工整的眉毛。真是討厭的表情。那是輕視別人的眼神。

聽他這麼一說,我試著拿起來看;的確,像齒輪一樣細微的零件從它體內掉落出來。眼球是彈珠,牙齒是塑膠。摸起來也很粗糙,好像老舊的橡膠。

「真光寺同學。這是很重要的事情。你真的對宇宙機器人沒印象嗎?」

我忍不住說出這種小學生等級的壞話,自覺到自己又因此感到焦躁。

我不禁嘆氣。這是因爲我沒能一笑置之,也是因爲我感到困惑。

「事情沒那麼簡單。自稱是正義同伴的他們決定的邪惡,跟我認爲的邪惡並不同。也就是說,我是正義同伴的敵人。」

「書上的資料嗎……」

我感覺她在別的意義上,散發出跟班導松岡同樣的味道。深信只有自己的立場是正確的,絲毫不會懷疑。會將自己的正義強押在他人身上。

雖然他因爲自己的臉比較那個就一直不客氣地接受我的那個,但不適可而止的話,我差不多也當真要那個囉。那個。就是那個。要棄你不顧囉。

我明明問也沒問,風吹卻滔滔不絕地遊說。

「這是我的敵人操縱的監視裝置。用來搜尋邪惡,向總部報告的東西。雖然我停止了它的功能,但沒有趕上。這傢伙看見的東西,會透過網路傳遞給所有機器人吧。他們很恐怖喔。不是像這樣能夠看到零件的粗糙構造,而是擁有實際的骨肉,會流出類似血液的紅油。」

——有時是像要人費心照料而無法棄之不顧的妹妹。

我甚至感到佩服了。電波男不愧是天天與電波在戰鬥,會構築出隱蔽自我矛盾的理論呢。不過那樣等於在說你自己也是機器人,真的沒關係嗎?你戶籍什麼的是怎麼處理的?爲了隱藏矛盾的矛盾,會連鎖地喚來更多矛盾喔。

「你很礙事耶,快滾啦。你是叫常盤來著?我討厭你的眼睛。」

我聳了聳肩,於是風吹似乎以爲我認同了,他說「言歸正傳——」。

「我問你一件事,正義同伴的根源是什麼。政府?黑幫?大富翁?」

既然如此,那趕快離開就好了;但常盤卻動也不動地停留在原地,以高高在上的視線一臉懷疑地看透我們。我想我們彼此都是非法入侵學校,但這傢伙說不定有偏偏不會捱罵的特別理由。

喂喂喂,正義的同伴搞到最後反而對獵奇事件萌生興趣了嗎?我笑不出來。實在是一點也不好笑的玩笑。

「話說我不是很懂耶。無論是敵人還什麼,如果對方會幫忙打倒壞人,那不是很好嗎~?」

看在風吹的臉那個的份上,我決定稍微站在對方的場地上跟他戰鬥。

「那些傢伙——宇宙機器人會對以他們自己的標準所認定的邪惡執行正義。他們藉由常人的眼睛不可視的光線停止對象的動作,在一定時間之後連同敵人一起自爆。你不認爲這樣無差別而且殘忍至極嗎?所以我爲了阻止他們,一直在戰鬥。我一直不斷在狩獵不規則地從天而降的他們。」

風吹的視線移動了一下。在茂密的雜木林前方,有個外觀像是跟不上時代的廣告宣傳車一般的舊校舍沉睡著。

我始終不想說那是機器人。萬一承認那點,感覺之後戰線就只會拖拖拉拉地後退,會什麼也保護不了。

他稍微有些認真地道歉。木頭人似乎也回想起從國中開始,我是爲了什麼在藏匿他的異常行動。

感覺很不爽。真的很不爽。並不是對常盤感到不爽。我也不曉得自己在氣什麼。唯一知道的是,我對很多事情感到厭倦。

「……別一直盯著我看啦。」

我不想在星光之下與他四目交接,那傢伙離開垃圾場後,我仍暫時茫然地佇立在黑暗中。

風吹用平坦的聲音勸阻我們。像是在說兩邊都該罰一樣,平等地對待認識已久的我與突然冒出來的這傢伙。不知爲何,我毫無意義地對此感到火大,咂了好幾聲嘴。

只有尖尖的黑色尾巴,是唯一做得像真狗的部分;其餘剩下的地方都只是人造品。內部似乎設置了複雜的電路,但如果在明亮的地方碰到這種玩具,會相信它是生物的,只有相當不解人情世故的溫室花朵而已。嗯。要說我嘛,打從一開始,就不相信這種東西喔?

「喔……」

「這樣的話,爲什麼你一個區區高中生會知道這種事啊?」

風吹用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低喃,平靜地繼續說道。

「真是夠了,別鬧了好嘛……」

我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額頭。給電波男會心一擊。

暴力來得真快耶。真恐怖。我驚訝得說不出話,就這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仰望著常盤。

被討厭的傢伙發現囉。這下怎麼辦啊。

風吹好像只是從農具放置場拿了鏟子過來,還沒有埋掉玩具狗。

「不可以打架啦。」

我說了些微不足道的壞話,但光是這樣似乎就觸怒了她,

最重要的是,我感到焦躁不已。雖然不太清楚是針對什麼。

我咂了聲嘴,慢慢走到外面。

「——是『最適合當下情況的角色』喔。」

我開玩笑地詢問,於是風吹以絕妙的角度歪了歪頭。

我對著肯定的風吹豎起一根指頭。

「我想要不了一個禮拜,我的敵人就會爆發性地增加。他們會前來打倒巨惡。」

感覺他好像會順勢說明起宇宙機器人什麼的,因此我連忙踢了他一腳。你試著跟她講那套電波說明啊,只會淪落到被嘲笑的下場啦。

「簡單地說,就是你在打倒專找壞人下手的自稱好人,對吧?」

「你……感覺很噁心耶。」

她纔剛伸手推倒別人,卻彷佛只是擊潰一般的壞人,若無其事地穩穩站在那裏。這傢伙以爲自己是誰啊。不管怎麼想都不是『普通人』。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個充滿謎團的組織啊。」

我不管啦。無論是電波男或玩具狗或自命不凡女,都隨你們便吧。

我爲什麼在生氣啊。我是對什麼感到厭惡呢?

雖然不曉得自命不凡女爲什麼會在這種時間四處遊蕩,但就算詢問,她也不會告訴我原因吧。因爲最近這女人甚至連我跟她打招呼都沒回應過。她居住的世界似乎跟一般同學不同。她不會正眼與人相視,也不讓任何人靠近她。

這時很倒楣地遇到了同班同學的常盤桃香。

「……抱歉。對不起。」

我丟下所有爛攤子邁出腳步。雖然知道風吹一臉爲難地看著這邊,但我頭也不回地離開。

頭髮被冬天的風吹動,搔癢著頸項。我看向腳邊,只見紅色髮圈掉落在地。

似乎是因爲被推開的衝擊而鬆脫了。我將已經被泥土灰塵弄髒的那東西,混雜著焦躁丟到附近的草叢中,抬頭仰望一片漆黑的夜晚。

聖誕節的魔法早已經失效,看不見星星與月亮。

真是糟糕透頂的一天。

無論心情多糟,時間仍會擅自前進。平等,或是不平等地前進。

年底年初眨眼間就過去了。

「我肚子餓了,要出去喫飯嗎?小不點現在看的是什麼?」

「《向達倫大冒險》第三集……」

「還有幾本?」

「……全十二集……」

「啊,嗯。那我煮點什麼好了。你想喫什麼?」

「塔可飯!」

「好、好。」

我在家遊手好閒的話,小不點也會跟著一起遊手好閒。她從早到晚都只顧著看我買給她的小說。即便我不經意地觀察,還是覺得她看起來只像個遊手好閒的離家少女。或是隻具備遊手好閒功能的機器人。

我開著紅白歌唱大賽沒關,聆聽除夕鐘聲,一直觀看藝人的整人節目或不爲人知的技藝表演大會;但也差不多厭倦這樣遊手好閒了。

新年第四天的傍晚,我跟小不點出門進行遲到很久的新年參拜。

畢竟已經過了新年前三天,澀谷的小神社也不會擠滿參拜的客人。攤販也幾乎都撤掉了。坐在長椅上悠哉抽著菸的老夫婦腳邊,可以看見三色貓親子躺在夕陽孕育出來的細長向陽處中打瞌睡。

「嗯……?」

要拿出香油錢時,我注意到一直放在包包裏的包裝用緞帶。

小不點一臉嚴肅地低喃,在我借她穿的大衣裏雙手交叉環胸。

可以聽見走調的聲音。

「你想打倒的吸血鬼所在處。」

我咂了聲嘴,沒規矩地躺在長椅上。視野轉動一圈,上下顛倒過來。

漆黑的烏鴉橫越過蒙上灰色煙霧的傍晚天空。這是被方便的電線切割得亂七八糟,可憐的都市隨處可見的日常。

我發出怒吼,將她的頭髮抓得亂七八糟。小不點發出有些害臊的聲音說著「討厭蟲蟲~」還「反對暴力~」,將頭向我身上磨蹭。我搔了搔她纖細的腋下,她便一臉痛苦地掙扎,輕輕拍打著香油錢箱。

一確認到圍巾,她那張表情肌不太活躍的臉,立刻很難懂地綻放出笑容。她雀躍地將圍巾繞在自己纖細的脖子上,眨了幾次眼睛,抬頭仰望我。

「可是你跟某人不同,絲毫沒有在進行正義活動的樣子耶。你對設定的入戲程度是否太淺啦?」

「嗯,很適合你。」

不回家的父親認爲的邪惡。強迫推銷正義的松岡認爲的邪惡。冷淡的常盤認爲的邪惡。木頭人風吹認爲的邪惡。世界上明明已經充斥一堆邪惡,用不著連我也去創造出邪惡吧。

「那明天來去吧。」

『——我希望你別太靠近他們呢。』

「是、是。」

「吵死了,笨蛋!」

我太天真了。小不點將日本的傳統習俗跟自己的世界連結起來。她要從夢中醒來的日子還很遙遠。

我本打算立刻回答她「那當然了」,但不知何敝,覺得呼吸困難。

「可是,我不曉得地點……」

我們兩人一起喫一盒章魚燒,同時不經意地環顧著神社。

雖然這條街充斥著大樓與霓虹燈,但在那片天空的深處,有遙遠的宇宙。即使誰也看不見,但一定存在。就如同不可能存在的吸血鬼住在舊校舍一樣。

不過,說出口之後,有種內心的癥結瞬間去除掉的感覺。可以感受到在肚子裏大鬧的怒氣,正逐漸變弱消失。

就在我盤算著這些事情時,小不點用手指摸了好幾次圍巾的縫線,然後小聲低喃。

……她在奇怪的地方直覺很敏銳呢。不過,畢竟包裝袋上印著聖誕快樂的字樣,這也沒辦法吧。直覺根本沒關係。我的小不點看得懂漢字,也看得懂英文。

她果然是個小孩。只是嗅了嗅味道,就彷彿小狗一般開心地不停用頭磨蹭我的肚子,真是單純的傢伙。

「……是怎樣的男生呢,有希望嗎……有沒有其他更好的對象……」

常有這種想對兄姊的戀愛情況插嘴,傲慢自大的弟妹呢——我忽然這麼心想。

「都過這麼久了,Cloud的力量?之類的?應該已經不會恢復了吧。與其一直想個不停,不如試著去發現更有趣的事情吧。」

小不點小聲低喃。在網路連結斷絕的狀態下,無法跟同伴攜手合作,也得不到敵人的情報。所以不想行動——她似乎是在這麼辯解。八成只是在我家過得太舒適而已吧。

「……一人一半,一人一半。」

再說,我周圍淨是一些怪人。普通人大概只有我吧。就算正義的同伴變成宇宙機器人,也沒差多少不是嗎?事到如今,跟這傢伙一起去找吸血鬼,是會有什麼實際損害啊?

單薄的臉頰氣呼呼地鼓了起來。她將臉撇向一旁。

「那種事……」

「……啊?」

「可是,可是,說不定很危險……」

「就說我是覺得焦躁嘛。」

『噗噗卡噗~請不要跟我說話~我討厭你~』

「……是這樣嗎……」

話說主動開口說想去新年參拜的,就是這傢伙。我才心想她寄宿在我家的期間,對這社會的事情變得挺感興趣了呢,結果——

二拜二拍手什麼的結束後,我們離開社殿,坐在老夫婦旁邊的長椅上。

「說不定『對方』可能不是廢材?」

「……是什麼……?」

就算她是宇宙人制造的機器人,那樣其實也無所謂。

小不點像是要吞下什麼似地閉上嘴,然後緩緩開口。

「如果你當真那麼認爲……那麼做也無妨……畢竟飯也很好喫……」

「……去哪裏?」

我撫摸忙碌地將章魚燒塞入嘴裏的小不點頭髮,同時茫然地心想。

「啊~……」

「希望可以打倒邪惡……」

想著想著,我又有些焦躁起來。是年底在校舍後方也感受過的煩躁。

我在顛倒的世界中,隨心所欲地說道。

「我說了我學校也有一隻吧。」

我將整個袋子交給她,於是小不點歪了歪頭,有些粗魯地打開袋子看裏面。

偉大的真光寺老師陪你商量人生煩惱。長輩給晚輩的正確建議。告訴她壞事就是壞事的忠告。

我在旁觀看著所有男男女女,傍晚的色彩逐漸變得濃厚。

我跟那些傢伙不一樣。

「……你的表情,看來很悲傷……」

「……因爲力量沒有恢復……」

坐在一旁的長椅上,長得很相似的老夫婦溫和地聊著天。帶著小孩的母親們爬上神社境內。小隻的三色貓將臉埋到大隻的肚子裏,「喵嗚~」地叫了。

我嘆了口氣。

她身體雖小,卻會說些異常聰明的話。她明明不懂那些事情,我卻好像被建議了一樣。

「……一樣的……」

跟飯沒有關係吧。想笑著這麼說的聲音發不出來。

我明明這樣教訓了她,獲得解脫的小不點卻看似滿足地將脖子上的圍巾弄整齊。她偷瞄觀察我,那眼神散發強烈的「我說出來囉」的感覺,實在教人火大。

我忽然被迫回想起風吹的忠告。

「看你很認真地祈禱,是許了什麼願望啊?」

「但是收到的話,你還打算回禮……love love?」

「呃,你說『對方也』是什麼意思……」

「這就給你代替壓歲錢吧。」

「沒什麼,是個可有可無的對象。根本沒有送禮物的價值。可以讓小不點用我反倒更開心呢。」

「原來你想要禮物啊……」

「……這個我就收下了,不過……你買其他東西送那個人比較好,也說不定。」

「這個其實是要送誰的禮物……?」

「欸!」

「美乃滋,有好多美乃滋……!」

「啊呼啊呼……好喫……」

「你並非看過對方實際上的強度吧?搞不好對方意外地也是個什麼都不會的廢材吸血鬼,還會感到害怕,事情能夠和平落幕也說不定喔。」

我覺得最近一直很焦躁,但這也難怪吧。因爲我一直對我自己感到厭煩。

「嗯……好喫,好喫,明天,真教人期待……」

「……哇~喔。」

她的視線前方似乎是我的髮圈二號。的確兩邊都一樣是紅色。這還真是教人喫驚。這完全地顯然是偶然。

我收回剛纔的話。不是好像被建議了。

小不點用彷佛蠢呆小狗般的下垂眼仰望著我。宛如動也不動地在等待用那單薄的身體構築起來的妄想設定被摧毀一般。

在這片天空對面的宇宙,有好幾顆星星在眨眼。

這傢伙完全是要給我建議的意思。博學多聞的小不點老師陪你商量戀愛煩惱。是瞧不起人嗎?

「還剩一個,你喫得下嗎?」

「……唔~……」

小不點眨了眨眼,像是在觀察我似地眯起下垂眼。她似乎在煩惱我是不是認真的。

「別燙傷啦。」

要小心喔——他好像這麼說了。我聳了聳肩。

在小不點身旁看著天空的我,跟只會看向前方的那些傢伙不同。

「你的新年願望馬上就要實現了呢。恭喜啦。」

「……那纔是正確的事情?爲了世界打倒邪惡。是壞事?」

我嗤之以鼻,小不點盯著我看了一陣子後,將視線移向地面。冰冷的石造階梯縫隙間,混雜著點心屑。她眺望著那個,小聲低喃道:

「啊?我纔不想要呢。」

因爲是男用的,顏色對小不點來說或許過於厚重。她現在穿的牛角扣大衣也太大件,是不是有必要正式地幫她買幾套衣服呢?

「鬧彆扭囉,鬧彆扭囉。小不點真好懂呢。」

「我不會買啦。我決定在對方送我東西前,什麼都不要給他。」

悠閒的新年好天氣。有各種形式的家族。說不定我們看起來也跟那種溫馨的風景一樣。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嗯。」

「你想那麼做的話是無所謂……但你還年輕,用不著拘泥於一個人……」

在那裏展開著許多並非我們這個世界的其他世界。

並不是我的世界動搖了。認爲吸血鬼不存在這件事,與掛念主張吸血鬼存在的人這件事,一點也不會矛盾。

小不點還有些半信半疑地點點頭,看似詫異地感到困惑。

我總覺得無論如何都想去見吸血鬼。

如同往常,小不點逃避現實去模仿某個角色的聲音,我則大刺刺地笑她。因爲她鼓起的臉頰好像會變不回去,我買了攤販的章魚燒給她。

或許充斥著正義的同伴,或是充斥著邪惡的吸血鬼;可能有跟我相似的我,或是跟某人相似的小不點。

到了明天,那個世界的我,也會帶小不點到舊校舍吧。

要在那裏發現廢材吸血鬼,讓她跟廢材宇宙機器人和好。就宛如感情融洽的姊妹一般。

我閉上眼睛,試著在眼皮底下的黑暗中,描繪那樣的夢想。

——那個大概是。

真光寺結在死亡之前,最後的幸福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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