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茶道少主上山修行 逆风向前,粗茶一服!

第八章 不啼峡不如归去之段

《茶道少主系列》 · 松村荣子 · 1.6万 字

没想到,茶杓真的回来了。

那天,收好茶笼回去的路上,佐保一直对茶杓掉落的事耿耿于怀。虽然嘴上安慰她「天狗爷爷一定找得到,不要紧的」,其实游马自己都知道这当然是谎言。能找到坠落谷底的箭已非常人所能,更何况那只有耳挖子大小的茶杓,一旦掉进草丛或树林,外观和普通的竹片根本没两样。再说,就算被河水冲走也一点都不奇怪。

让游马没那么在意的原因,是因为茶杓是祖父风马的作品。若是宫本武藏或德川庆喜做的就得另当别论,但这既然是还在世的祖父之作,请他再削一根差不多的东西出来应该没什么问题。祖父至少该还自己这点人情吧。

那天没看见的月亮,现在正挂在白昼的天空上。游马在屋外檐廊上躺成了大字形,将那根茶杓举到眼前,对着白色的月亮戳啊戳的。

佐保回去两、三天后,有天游马从吊桥上走过时,发现靠着杉树立起的榻榻米中间,贴着个奇怪的东西。走近一看,是个二十公分左右的青绿色竹筒,上面像竹筒羊羹一样绑了片叶子当作盖子。想不透竹筒是怎么被挂在榻榻米上,游马伸手轻轻一拉,不料竟立刻拉了下来。原来竹节处长出的竹枝被留下五公分左右长度,正好可以像勾子一样勾在参差不平的榻榻米中央。以竹子的立场来说,就是被倒挂在那儿了吧。游马拿掉叶子做成的盖子,一将竹筒斜放,那根染竹粗茶杓就这么滑进掌心。

「那个老爷爷也太厉害了吧!」

早就知道他不是个普通人。同为生活在山中的人,他的体能与感觉超乎游马所能理解。阿阇梨当然也很厉害,但他至少还过着住在寺院屋顶下、每天早上一定要洗澡的人类生活。反观天狗爷爷,几乎已有一半是野兽。纵使身处谷底,但于春意正浓、草木争相繁生的现在,竟能找出那支根本不知掉在哪里的茶杓……

不过,就另一层意义而言,游马也不敢小觑那位天狗爷爷。为了找寻那名蓬头垢面的隐士,游马手里还握着青竹筒,立刻往谷底奔去。到了谷底,朝天狗平时蜗居的洞穴里一看,几乎与泥土同化的老人果然缩在那里。游马摇醒他,为茶杓的事道谢,然后问:「你果然是茶人吧。」

别的不说,一个根本不爱喝茶的人,怎么可能一听到「茶杓」两个字就立刻反应过来,知道要找的东西长什么样子。再说,懂得将找到的茶杓装进竹筒里,也是因为怕弄脏茶杓吧。话说回来,能理所当然地就近砍下一段竹子当共筒使用,根本就是茶人的直觉使然。上次在寺院里勉强喝下抹茶时,他拿茶碗的手势也莫名熟练。

然而,即使听到游马这么说,天狗爷爷还是嗤之以鼻,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游马一说:「总之,你帮我找到了茶杓,让我好好答谢你吧。」他便回答:「那就请你离开。」说完之后,一个翻身躺回草席,教人根本拿他没办法。

无计可施的游马环顾四周,意外发现原来日本人这种人种即使成为流浪汉,仍然会坚持过着一板一眼的生活。即使住在洞穴里,天狗爷爷还是在洞壁上挖出平台,上面叠放着些洗干净的杯盘碗筷。仔细一看,全都是竹子做的,一旁也放着竹编篮子。

竹子这种植物确实用途广泛,不仅可以直接拿来当晒衣竿或钓竿;纵剖开后去掉竹节就能充当水管;沿着竹节处砍成小段,又能作为各种容器使用——像五郎就利用竹子巧妙地做出水壶。把竹子削得更细可当成筷子,削下的竹屑能用来生火,晒干的竹叶拿来包饭团也很好用。竹子的纤维柔软,除了可以编成竹篮之外,听五郎说,就连发明大王爱迪生都曾拿竹纤维来当灯丝呢。游马和峰男曾拿剖开的竹筒吃流水面线,初秋时也用砍下的竹竿将高处的柿子打下来吃过。小时候,弥一为自己做过竹蜻蜒玩具,已过世的祖母也常说踏青竹对身体健康很好。每逢七夕,道场入口一定装饰着一大丛竹枝……这么一想,竹子的好处真是说也说不完。

「可是啊……」

就在此时,好一阵子没出现的峰男来了。

距离上次拜托他买肉,已经过了一段时间。问他东西买了没,峰男便递出一个白色的塑胶购物袋,里面装着切成薄片的火腿。就这么一包。

游马看了看袋子,为了确认没有其他东西掉在旁边而东张西望。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两手空空的峰男。

「欸,这上面贴着两百九十八元的标签耶。」

「是啊,这是特价品。」

「特价品是没关系,可是,我给了你一万吧?找的钱呢?九千七百零二元。」

「喔,那个我拿来当车马费了。」

这棵杉树立于连结西塔与横川的峰道中央,是个往东可将琵琶湖尽收眼底、往西可对京都市街一览无遗的地方。在回峰途中经过这里的行者,在此遥望御所,祈求天皇与国家安泰,也早已是不成文的习惯。天狗看起来不像是会关心天皇与国家前途的人,却经常蹲在这里出神眺望西沉的夕阳。一察觉登山客的气息,立刻咻地钻进草丛中隐藏。

游马一跃而起,脑袋依然一阵晕眩。没时间慢慢更衣、关门,那么做绝对会追不上阿阇梨,游马只得穿着身上的衣服追上前去。阿阇梨虽然没说不行,却也绝不放慢脚步等待。看来,他果真打算徒步到镇上去。两人避开车道,顺着云母坂下山。

「啥?」

直到看不见那两人的背影,游马才从崖边探出身,往早已锁定目标的灌木丛中窥看。找到隐身在树枝之间的天狗,低声喊了句:「喂,这里已经没人了。」他才随着草叶的沙沙声,顶着一头缠满蜘蛛丝的乱发爬上来。只见他靠着岩石坐下,一脸若无其事地望着夕阳独自发呆。游马也在一旁坐下。

「不过,既然他有志向佛,就必须珍惜他这份心情。」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被她当成小鬼头啊。我可是个男子汉,区区大坂烧,当然希望能大大方方请客嘛。」

下一秒,木刀就跑到阿阇梨手上,迅雷不及掩耳地朝游马的手臂劈下。

然而,一旦提起茶道的话题,他依然一概忽略。无论游马再怎么锲而不舍地缠着要求「请教我茶道」,天狗也只会回答「啰唆」、「走开」、「不关我的事」。

尽管进入五月之后白天愈来愈长,但夕阳也差不多该没入西山了,橘色的残光只能照亮云朵底端,小心脚步可不光是说来给别人听的忠告。然而,天狗却动也不动,始终眺望着已被夜色笼罩了一半的天空。

「其实啊,她是嫁人之后又跑回来的。今年二十五岁了。」

语毕,游马跑向山谷。在谷底找不到天狗爷爷,洞穴里也空空如也。根据冬天时追踪他的经验,游马凭直觉踏上行者步道。追根究柢,天狗爷爷为什么会过起山里的生活呢。从他身上完全看不出想成佛或想累积修行的伟大念头。借哲哉的话来说,只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老人。借阿阇梨的话来说,则只是个求死有其所的优婆塞(注:在家信众。)。他那比阿阇梨更苍老的身体,不仅腰杆挺不直,全身上下更是只剩皮包骨。明明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山神却为何不杀死这只迷途鸟呢?阿阇梨曾一边抚摸着下巴棉花般的胡须,一边如此喟叹。

游马回来时,值得嘉许的是,峰男不但已经把所有工作都办好,还顺带进了瀑布修行。虽然他辩称是因为出了很多汗,这样正好可以免费冲澡,可是手上还是打着在寺里学会的不动明王手印,嘴里也喃喃诵念着真言。只用一条擦手巾缠在腰际的他,确实比以前有模有样多了,看来就像个独当一面的修行者。

语毕,哇哈哈地笑了。

认为自己害死这条年轻生命而难耐愧疚的宣,等不到葬礼举行就默默失踪,从此下落不明。毕竟年事已高,大多数人或许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

「两个人能吃掉九千七百零二元的大坂烧吗!」

「打你是鞭策你,不管用手打还是用脚踢,都是香板(注:禅宗僧侣用香板来维持寺院坐禅时的秩序,敲击打瞌睡或者不专心的弟子,有时也当作对破戒者体罚的工具。日文作「警策」。)的代替品,就算你报警也没用,放弃吧。」

「送你,就当上次找回茶杓的谢礼。」

他愿意回应的话题,也只限与山中生活有关的事。比方说哪里长出好吃的柿子了、老是跑来田里捣乱的狸猫其实有孩子了……等等。

「峰男的祖母过世了,我答应他去回向。」

游马从峰男手中接过车钥匙,跨上摩托车,睽违许久地离开山里。

「……」

「你到底要在这里躺到什么时候!」

「呃,这……」

「大坂烧。」

门柱是粗壮树干涂上朱漆做成的,最适合拿来练习挥刀击打,游马还用阿阇梨穿烂的草鞋当护垫,围着柱子绑了一围。

「很难说。」

「什么做什么……」

「反、反对暴力……」

尽管如此,有一天,当游马告知隔日就是奈弥子婚礼时,天狗爷爷终究忍不住抬起眼睛望了望树梢。看到他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游马赶紧追加说明新郎正是鹤了,于是他(似乎)淡淡地笑了。

可是,却没有一个茶人批评这一点。志乃就不用说了,连哲哉、不稳与幸磨对他都只有称赞,异口同声地发出感慨:「要是他还活着,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茶人。」

「喔喔,你要上哪去?」

「喔,好啊。只要你不计较钱的事,哪里我都愿意去。」

天狗爷爷望着天空,丝毫不为所动。

「你不是答应他了?说要收他为弟子。」

抑制不住胸中的郁闷,正想拿木刀敲打寺院门柱时,阿阇梨回来了。看到他一脸煤灰,游马才想起今天是护摩供养的日子。每天早上,阿阇梨都会在天镜院道场里焚火行护摩供养,除此之外,每个月会有一次应信众要求,前往北谷举行大量护摩木的焚火供养;每到这一天,因为会有来自全国的大批信众聚集在北谷,阿阇梨总是出门许久才会再回天镜院。他通常都留在北谷沐浴、洗去满身的汗水,再与信众弟子一起用晚膳。不料这天却不是这样。

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峰男曾描述过栋梁口含数根钉子,再连续一一吐进正确位置的绝技。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有个女儿。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走起路来速度更快了。「对了,峰男家在哪里?」阿阇梨问。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把五郎做的竹水壶递给他,他便默默接过去,咕嘟咕嘟地喝起水来。

「那条路就连白天都有点阴暗啊,在半夜里跑到那种地方去,只能说是年轻气盛了。贵府的小少爷,真的很有主见。」

「既然是邻居,那就是你的青梅竹马啰?可爱吗?高中生?」

「大这么多岁啊,那为什么是你请客?」

「我只说会考虑,再说就算收他为弟子,他也未必当得上行者。」

游马来到天镜院前,曾借住镇上的榻榻米店,在那里受到不少照顾,也从那里的退隐长者志乃口中听过巴比吕希的死。他在天亮前出发,前往北山汲水,回程遭遇车祸事故身亡;而之所以特地去汲水,为的是要用来点茶给即将引退离开巴家的宣总管喝。

游马颓然无力,一屁股坐回屋外檐廊,垂下的双腿甩啊甩的。峰男口中的「栋梁」是他家隔壁的木匠,听说木匠夫妻非常照顾峰男那独自卧病在床的祖母。最近,峰男以学徒身分开始跟着栋梁赚点小钱。虽然收入不高,但从小看峰男长大的栋梁热心助人,认为这个邻家恶少既然愿意洗心革面,那么现在开始也不迟,打算将一身本领传授给峰男。

他大概以为那两人早在许久以前便已结为连理了吧。游马说明是为了继承问题而遭到阻挠,他也点头表示理解。

「那家伙,真的想成为行者吗?」

「有这回事吗?不过,不用在意这种事,一个臭老头做这种事也是刚好而已吧?」

「随便说点什么嘛。你是宗家巴流的总管没错吧?总是从这里望着巴家不是吗?巴家本来就离御所很近。」

「老爷爷,你喝了那水还能装傻吗?那是花脊的水啊。」

「还有油钱,每次来这里都要花钱啊。抱歉啦,总有一天会还你的!」

健步如飞的阿阇梨边走边说明:峰男的祖母似乎逝世于三天前,现在应该已结束丧礼与火葬仪式了。峰男记得今天是阿阇梨前往北谷的日子,上午拨了电话过去通知。阿阇梨说:「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有精神。」

「你可以帮我个忙吗?我想去一个地方。」

游马将车钥匙朝看似还很冷的水花里抛去,喊了声「别又感冒了」,把峰男吓得失去平衡。

「啊,不是啦,我还是想自己去,所以,把摩托车借我,我去去就回。嗯,然后,在我回来之前,那边的柴就交给你劈。劈完后,再把澡堂洗一洗。这些都做完的话,就去田里割草。」

看见他微微挑了挑眉,游马心想,果然不出所料。

那次在天镜院让他喝下抹茶之后,这件事就莫名地梗在心里,曾找机会问阿阇梨和五郎关于乌天狗的事,但两人都说不清楚他的真实身分。不过,两人也都记得第一次在山里看见他,是约莫五年前的事。回峰中的阿阇梨发现倒在山里的天狗爷爷,将他带回寺内。在那之前,他似乎已流浪了很久。然而,无论问什么,他都保持沉默,只是深深低下头行礼致意。等到能自行走动之后,一晃眼便离开了天镜院。

从此之后,游马每天都赖在天狗身后,逼他为自己指导茶汤之事。对方虽然不否认自己就是过往巴家那个人称宣先生的总管,却也不能算是承认。这么多年来,他成了拒绝与他人对话的人,十次交谈能有一次回应就算好的了。

抬起头来,阿阇梨已换上墨色的僧服。见他快步走下石阶,游马询问:「你要上哪去?」说是要去峰男家。

「你对峰男倒是很亲切,对我就又踢又打。你好歹也是个和尚吧?」

因此,天狗并不曾视回峰为「修行」。他漫无目的地只是四处徘徊。有东西吃就取来吃,看到有趣的事物就凝神细看。看到昏倒的男孩,就用手杖戳他;看到拖着榻榻米的女孩,就出手帮忙搬运。尽管如此,他基本上神出鬼没,不知身在何方。不过,每到傍晚时分,只要到「玉体杉」附近,就经常能看到他。

过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翻过身,呈大字形仰躺在地。肩膀虽痛,吹来的风却令人心旷神怡。附近林子里传来鸟啼声,听在耳中竟隐约像是:「怎么样,认输了吗?」是啊,认输了呢。总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对不起!不知为何,栋梁(注:栋梁为对木匠师父的尊称。)的女儿好像对我有意思,所以,我请她吃了点好料。」

「……啊,我也要去!」

「竟然还没结啊。」

听志乃说过这件事后,即使游马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比吕希特地去汲的究竟是什么水,但终究未曾实际付诸行动。老实说,他很害怕,怕踏上那个只和自己差一岁的男孩殒命之路。

「阿阇梨先生的行力固然厉害,栋梁的喷钉术可也是很了不起的呢!」

这时,随着一阵踩在砂砾上的脚步声,这次换成一脚踢在游马头上。

「车马费?喔,好啊。不过,用九千七百零三兀的车马费买两百九十八元的火腿,这车马费会不会太贵了点啊,喂!」

「要不要喝?」

「听我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您就是宣先生。如果您真的是巴家过去那位宣先生的话,希望您能教我茶道,我的要求只有这个。我想您应该也听说了,我是坂东巴流的……」

「很好喝吧?」

「我说老爷爷啊,是不是该告诉我你的真面目了?永远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难道要一直叫你乌天狗吗?」

游马完全无法理解,只知道那九千七百零二元大概是回不来了。「既然如此……」游马说。

「什么叫反对暴力?把连弟子都不是的你留下来,可不是让你吃闲饭的!要是派不上用场,在这里也只是碍事,不如早点卷铺盖回去!」

水很好喝。毕竟是自己费尽千辛万苦跋涉取得的水,无论如何都会觉得美味吧。饱含山中清净之气的水,确实冷冽得仿佛经过冰冻,即使汲水时已是下午,仍未减纯净清澈。

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回寺里的背影,让游马恨得牙痒痒,嘴里咒骂「这臭老头」,伸手捡起木刀,正想支撑着起身时,却被阿阇梨头也不回的大喝再度击溃。坂东巴流,输了……

「我在想,老爷爷你该不会是那位宣先生吧。巴家总管宣先生。」

行者不是自己说想当就能当的,得在山里劳动好几年,人品和工作成果都受到认可之后,才能首次踏上修行之路。千日回峰行,最少也得花上七年才走得完。一次让好几个人回峰也是不行的。不管努力多少年,多么希望成为行者,要是无法获得认可,就是不行。然而,当游马问:「那么峰男不行吗?」,阿阇梨却只是重复低喃了一句:「很难说。」

「老爷爷,你老是在这里看什么啊?」

游马往后跳跃,试图闪避,却遭到阿阇梨再次毫不留情地朝肩膀猛力一击。

游马抵达时,在那里的是一对看似夫妻的老人家,正眺望着夕阳。两人并肩坐在一颗大石头上,瞥见身穿僧侣工作服的游马,自然而然地向他点头示意。游马也低头回礼,站在那两人身边。听见那位女性说:「好美啊。」便点头回应:「是啊,太阳下山后天会忽然变黑,下山时请小心脚步喔。」态度自然得像个小和尚。那两人听了忠告,立刻站起身,沿着游马的来时路离开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痛!」

「看夕阳?还是看御所?」

「想遭天谴也该有个分寸。话说回来,你最近对寺里的工作总是敷衍了事吧?是你说什么都愿意做,我才答应让你留下来,现在呢?后院的檐廊满是泥巴,该洗的衣物也堆积如山,上次扫厕所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游马举手投降,阿阇梨丢下木刀。

「嗯,去回峰。」

天狗没有回应,只默默打量水壶,又咕嘟咕嘟地喝了一次,才还给游马。

那条路崎岖难行。进入山间之后,地势突然变得陡峭,到处都是羊肠弯道。几个头戴流线型安全帽的单车骑士盯紧弯道,一脸肃杀地疾驰而过。就算骑的是越野车,好几个人甚至不敢靠近山顶,只敢牵着车走过去。就游马看来,少年比吕希明明不是对体力和脚力特别有能耐的男孩,难道他认为自己能在深夜里独自骑脚踏车通过这里吗?更别说车上还载着装了水的沉重水箱,未免太不经大脑思考了吧。明明巴家庭院就有一口能涌出好水的井,根本不用跑来这种地方。

「就是预感会出什么坏事才回来,果然让我看到这个。你这家伙,想对寺门做什么!」

天狗爷爷生气了,站起身来想返回山径,却被岩石和游马挡住去路。

水壶从他手中滑落。游马捡起来,拍掉泥沙,再次塞进老人怀中。那细瘦如枯枝的手指滑过竹子表面,微微颤抖的手指,让他想抓也抓不住水壶。「花脊……」口中再度低喃。将干裂脸颊濡湿的泪水,如地底伏流般慢慢渗透,覆上了他的脸庞。

「……花脊……」

千日回峰的修行期间内,不只步行于山中,也有在城里行走的期间。在这段称为「大回」的期间,行者结束山中巡行后,还得下山徒步于市区,步行距离超过八十公里,那段期间走的就是这条往返于山中与市区的坡道。

游马话还没说完,天狗伸手抓住身后的岩石,打横飞身一跃,消失在黑暗中。真不知道那佝偻的身躯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天狗恍若未闻,一点反应也没有。游马生气地想,是听不懂人话吗?故意学乌鸦「嘎嘎」叫了两声,他才总算回头正眼望向游马。脸上毫无笑容,黑得发亮的脸庞满布纵横交错的皱纹。从长长的花白眉毛底下露出的眼睛,或许因为眼皮意外单薄而显得很小。不过小归小,圆亮的瞳孔仍然炯炯有神,不因年龄的增长而混浊。

就在刚才,游马下定决心去了那里。

基本上,会来到比叡山修行的人,大都拥有一般人无法想像的严苛经历,柴门阿阇梨也不例外。而这种人似乎很容易看出别人的烦恼与痛苦,不用强逼质问,只要看到老人绝望的模样,阿阇梨便决定不再多加干涉、任由他去。唯独放着不管一定会冷死的冬季,再怎么说也得把他带回寺里。起初只要稍加说服,他也愿意随阿阇梨回寺过冬,只是态度一年比一年抗拒,最近更是必须抱着捕捉猴子的决心出发,否则便无法令他降伏。他似乎是认为一直这样下去的话,自己永远也死不了。

「吃了什么?」

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游马双脚点地,纵身往地面跳,故意假装勒住峰男的脖子。峰男从游马手中钻出来,重新和他面对面,双手合十。

「峰男家啊,他不是和祖母住在一起吗?」

「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这么一说,阿阇梨便露出打从心底不屑的表情,叹了口气说:「真是没用的家伙。」

两人站在白川通的十字路口,已经完全不指望游马的阿阇梨仰着下巴凝望天空;受到他的感染,游马也跟着四处张望。结果,阿阇梨又突然快步走了起来。

离开车水马龙的大马路后,阿阇梨踏着轻快的脚步往南走。虽说京都的道路基本上呈棋盘格状,但也仅限于市区内。来到东山附近,道路不知不觉出现转折或大幅度的弯曲,走着走着,游马已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总之,为了不跟丢,只能小跑步追上阿阇梨。夕阳开始下山时,终于抵达那处狭窄的街区。闻到线香的味道,游马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阿阇梨在门口停下脚步,还没开口请人带路,峰男便拉开门探出头来了。

「你们看看这个。」

峰男大声地不知对谁这么一说,隔壁家的门也拉开了。看似栋梁妻子的妇人,睁大眼睛盯着阿阇梨看。等阿阇梨走进峰男家,在牌位前坐下时,不知从哪聚集而来的附近邻居们纷纷不客气地往屋里窥探。

「看吧,我没说谎。」

接着,峰男得意洋洋地对围观群众解说起来。听起来,他似乎在阿阇梨要求他为祖母送终时,取得了这次回向的承诺,于是每天在祖母枕边劝说:「现在死的话,可以免费得到延历寺的伟大行者帮妳念佛回向,助妳前往西天极乐世界,所以早点死比较划算喔。」听到这番话的栋梁妻子,气得大骂:「胡说八道什么!」反观被胡说八道的对象本人,却只要这个不上学也不回家的孙子每天待在自己身边就很幸福了,根本不生气,只是笑咪咪地听他说。某日,或许是放心了吧,祖母在回答「是啊,感恩呐」之后,就这么安静地离开人世。

「原来是真的……」

「那可真得感恩才行。」

不知何时,围观的邻居们嘴里如此嘀咕着,全挤进了这间狭小的屋子,敬畏地站在诵经的阿阇梨身后,简直就像举行了第二次葬礼。事实上,阿阇梨虽然擅长焚护摩木,却相当拙于葬仪法事,令游马在一旁看得有些坐立不安。然而,从身后那群人们感恩的眼中看来,应该只看到他以庄严的态度进行回向。当他打算离去时,不知谁厚着脸皮率先发出祈求:「请帮我加持!」对阿阇梨而言,这可是强项中的强项,立刻顺应要求在众人头上甩动念珠。不管怎么说,他曾经花了很长时间、经历过令人难以置信的严酷修行,也因此具备掩饰不住的「福德」。将这份福德分给凡夫俗子,就是所谓的「加持」,也可称作「回向」。

游马看着跪在阿阇梨面前的人们:心想:能够相信就是一种福气啊。没有一个人知道那臭老头的真面目,自己每天和他生活在一起,可从来没从他身上分得任何福报。

就在做着这些事时,隔壁的栋梁回来了。由于正值晚餐时间,栋梁便说:「虽然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要不要吃点炖菜再走呢?」然而阿阇梨不顾游马的期待,拒绝了对方好意,只喝了点茶;连栋梁说要开车送两人回去的话都恍若未闻,再度迈开脚步速速踏上归途。

话虽如此,峰男却以令游马惊讶的态度深深低头,对阿阇梨特地前来回向一事致谢。两人离开之后,峰男又骑摩托车追上,将一个装满炖菜的保鲜盒塞进游马怀中。伸手一摸,还有点余温。

「总觉得,峰男这家伙好像长大了。」

「那是当然的。」

虽是互助会的人帮他打理葬礼的一切事宜,峰男仍以丧主的身分度过了这几天。

「丧主就是家长,至少会产生一点责任感吧。」

一边交谈,阿阇梨行走的速度却不曾减缓。

「是吗?哈哈哈,看起来并未顺利照您希望的进展哪,我还在想是不是该帮个忙,将您埋进土里呢。」

游马想起榻榻米店的小翠。她曾经理所当然地说过,总有一天祖母和双亲都必须靠自己照顾。行马也曾大放厥词地说,今后要为照顾自己的巴家众人活下去。游马觉得他们每个人都好有力量,竟然能满不在乎地选择揹负这样的重责大任。

「……就算埋了你,照这情况看来,你也会马上复活的。听说您叫宣先生是吗?终于可以在知道您大名的状况下交谈了。您身体很硬朗呢,应该相当高龄了吧,或许将近百岁?我这么说或许很失礼,但是,活到您这把岁数的人,就算不被活埋,光是乖乖躺在榻榻米上就此往生,也是很正常的事。可是,您在这种地方过着不吃东西、不避风雨的生活,却到现在都还没被接走,这难道不奇怪吗?打算上吊,树枝却折断;从崖上往下跳,身子却掉在柔软的枝叶上;想跳水自尽,水又不够深……真是伤脑筋呢。」

一问之下才知道,宣先生早就发现那条溪流有香鱼逆流而上的事。只不过,他毫无求生之欲,并不想借由剥夺其他生物的生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所以这个发现对他来说也毫无意义。直到看到游马病倒,他才第一次去抓了鱼。因为是个从来没有钓客去过的场所,甚至不用动钓竿,拿库院里的竹篓一捞就是一堆。明天大概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只知道一半的路,游马哥不是说你全都走遍了吗?」

「您不捕鱼吗?」

「这么说来就是『木食』啰。哎呀,想当初第一次遇见您,已经是五年前了吧。总觉得再过不久,或许就能看见您成佛的一天,因为『即身成佛』(注:不须改变现在的肉体而能够成为正知正觉的佛。)的首要条件就是木食啊。接着便是埋入土中,然后,成为木乃伊。」

「小子,你是坂东家的少爷?」

宣先生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晃晃悠悠地起身,从库院里端来了饭菜。是冷茶粥和烤香鱼。

「是啊,就在你第一次从天上掉下来那天。」

「什么嘛,那我一样是臭老头吗?」

「搞什么,阿阇梨先生不在吗?亏我还特地来道谢。」

他说,好一阵子不见游马,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所以才过来看看。因为阿阇梨先生这么拜托过他。

在游马的想法里,阿阇梨只会叫他去劈柴、去打扫、去做饭,可从没叫他去修行,倒是在峰男的劝说下跟着模仿了两、三次。

宣先生面无表情地望着坐在棉被上扒粥的游马。游马保持正座姿势,放香鱼的盘子也吃得干干净净。

「你疯了吗!」

阿阇梨戳了游马一下说:「你真的是不敬到了极点耶。」

「我之前没说,其实我现在在上职业训练学校,是栋梁叫我去的,他说这样我的木工才会学得比较快。所以我还挺忙的,以后可能无法经常来这里了。不过,学校好像也会放暑假,到时候就可以来山里修行了,我也想尽可能来,至少可以在离阿阇梨先生近一点的地方精进自己。」

那天,从石阶上跌下来时,峰男的人生就改变了。无法认同那个靠类似诈欺手段生活、收入不稳定,到最后还给亲戚邻居添了一堆麻烦的父亲;也因为觉得母亲抛家弃子就代表她把自己和父亲视为同类,而无法抬头挺胸。事实上,从小学开始,峰男根本就听不懂学校里教的东西,除了用暴力为非作歹,不晓得该怎么引人注目。直到那时,躺在地上眺望高远的天空,他才终于豁然开朗。原来,过去的自己就是因为一味想成为有钱人、想站上比别人高的地位,才会尝到失败的苦果。他也发现,人其实可以过着和那种价值观毫无关系的生活,眼前这个和尚就是证据,而且他确实拥有自己从没看过的真正「力量」。虽然不知神佛为何物,但如果有人告诉峰男,只要相信并努力,就能成为和阿阇梨一样的人,那他绝对愿意去尝试。峰男真心这么认为。

游马不认为自己有能耐像宗家的比吕希那样怀着雄心壮志,毫不犹豫地继承家业。游马的心总是在退缩,一点也不想被朋友看见自己坐在榻榻米上点茶的小家子气模样。

「看起来挺好吃的哇。这么漂亮的枇杷长在什么地方呢?」

「我吃过的盐可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不,只要回家,就意味着已有继承那贫弱流派的觉悟,未来等于当场大势底定;无论是奢侈的生活或悠闲愉快的日常,都必须放弃,每天只能盯着那小小茶碗的碗底过日子。另一方面,还会被强迫接受不符合时代潮流的武士道精神,连抱怨一句都不被允许。这样的一生,光想像就令人感到既局促又不幸。

「可是,游马哥,你知道吗?听说有一种叫『在家出家』的修行,我今天来,就是想拜托阿阇梨先生那个。」

「我问你,被人家称为师父之后,真的会觉得非教点什么不可吗?」

接着,阿阇梨又提醒游马,因为会带北谷那边的几个弟子去,留下来的人手已经不多了,不要让他们担不必要的心,在寺里生火煮饭时千万要谨慎。

「凭什么要别人好心教你。」

游马这阵子一直住在山里,突然听见「西班牙」,脑中一时无法具体拼凑,先在山中绕了一圈,不是这里,再往外搜寻京都市内……啊,原来是更外面的地方啊。就像这样,莫名其妙地花了一点时间逐步拓展范围,这才惊慌失措地大喊:「咦?西班牙吗?」有种好久没这么拓展脑内世界的感觉。

「好厉害!您从哪里钓来的?就是说啊,没鱼也没肉可吃,最近体力衰退许多,才会落得轻易感冒的下场。啊,不能在寺里吃有腥味的食物,臭老头会……不,是阿阇梨先生会生气的……啊,反正他不在,应该没关系吧。喔喔,好好吃,这什么,也太令人感动了!」

「宣先生,真的很感谢您。不过,如果您真的打算来照顾我,能不能自己先去洗个澡呢,拜托。咳咳!」

倒头睡了三天,当空腹状态超越极限、进入不知食欲为何物的阶段时,一直无法发挥正常机能的鼻子忽然捕捉到一股强烈气味。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那个驼背老人站在身边,往枕旁丢了一把结实累累的枇杷枝。游马甚至连那是香的还是臭的都无法分辨。

「喂、喂」地摇了他几次都不见他清醒;此时,一位行者从束手无策的游马身边经过,那是正在进行货真价实回峰行的行者;他不是柴门阿阇梨的直传弟子,听说是无动寺的僧侣,即将在今年结束七百日,秋天就要「入堂」修行了。

那位僧侣还是个年轻人,看到游马他们的身影,惊讶地停下脚步。听到游马不好意思地自我介绍「我们是天镜院的人」,便轻轻点了点头、从一旁经过。下个瞬间,人已经轻飘飘地站在好几公尺开外了。见他身穿雪白净衣,头戴莲华笠,手中拄着长杖,踩着潇洒脚步离去的白色背影,清净脱俗得令游马不由得看傻了。世上既然有那种人,带着半游乐心态出来回峰的自己又算什么呢?

回过神来才发现,路上经过的汽车都亮着车头灯,夜幕已完全低垂。明明没有下雨,空气中却带着一股湿气,车灯和号志灯的光芒像镶上一圈朦胧的边框。隔着斑马线,绿灯在氤氲之中亮起,浮现白色的跑步小人标志。阿阇梨谨慎地观察了号志灯一会儿,才迈开脚步。过了马路之后,听见他说:「下周开始我要出门,一个月不在寺里。」

「我不是说了吗?那个人是茶道高手,我希望能向他学啊。」

「你本来不是想当超人吗?我怎不记得你有这么虔诚?」

幼年时,近邻寺里的和尚教过游马,日本人吃饭前说的「我要享用了」,代表着「请让我享用您的生命」。感谢眼前的香鱼把生命给了自己,让自己延续生命。吃完饭后说的「谢谢您的辛勤招待」,说的是对煮饭的人辛勤奔走的感恩。看得出来,那些香鱼是老人在游马昏睡时,大老远外出钓回来的。

「哎,游马哥不懂的啦,毕竟你是出生在好人家的大少爷。没关系、没关系,不必勉强。对了,下次我来把那根门柱上的红漆刨掉吧,就当是刨工的练习。然后,好好打造这道寺门,就决定将它当作我木工生涯的第一份工作!等着瞧,这里很快就会有一道气派的寺门了。」

「对方讲话若尊敬一点的话,至少会比较有意愿吧。」

宣先生把手伸进一头蓬乱的头发里搔了搔。

游马的脚步慢了下来,接下来又是一阵小跑步,追上之后喃喃低语:

游马激动地往后跳了一步。

「好厉害啊,那里大概连五郎先生都不知道吧。」

「这样啊……

「下次遇到那个天狗爷爷时,就叫他师父吧。嗯,就这么办。」

「忘了完成的事……」

「换句话说,就是还留有非做不可的工作。行者的行分成『自利行』与『化他行』,前者是为了自己修行,后者是为了别人修行;两种都一定要做到,绝对不可只行其中一种。就我看来,您的『自利行』已经足够,差不多该开始进入『化他行』阶段,否则说不定会就此化为魑魅魍魉喔。」

「没办法啊,他尊我为师父、求我教他。这么说起来,应付你这家伙反而比较轻松呢,只要当个臭老头就行了。」

「被你这么一叫,还真有点噁心。」

「所谓的『接走』,真的就是『来迎接』,只要在那个世界等您的那位认可了,船自然会来。」

峰男嘻嘻笑了。那天,他在寺里过夜,愈入夜情绪愈激昂,未了竟拉着游马说:「嗳嗳,游马哥,咱俩现在出发去回峰吧?」

就这么过了几天鼻水直流的日子,连游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等感冒不那么严重,立刻独自在深夜出发回峰。连续去了三天,他开始认为自己也能办得到了。虽然天色暗下后会有危险,但只要行走时小心谨慎,就没有大碍。第四天下雨,休息了一天。隔天依然是雨天,游马才想起时序正要进入梅雨季,接下来大概都会是雨天了吧。于是,翻出许久前送报时穿的雨衣,再度展开夜里的回峰行,好几次脚底打滑跌倒。过了一个星期,身体逐渐感到疲劳,即使如此,仍勉强自己继续走,结果开始发烧想吐,终于在第十天放弃,心想,自己绝对无法坚持连续百日,七百日更是不可能的任务。

说来也是理所当然,阿阇梨不在,寺里自然无人照料生病的游马。五郎也不可能专程挑下雨的日子来喝茶聊天。连帮忙烧水洗澡的人都没有,更别说是准备饭菜了。满身大汗的游马只能喝点水,心想自己该不会要饿死在这里了吧。

「你明明就有教峰男真言和打手印之类的。」

尽管已经走了这么多路,当天晚上阿阇梨还是一如往常地入山巡行;早晨回寺院之后,又依约前往那座小山谷底。宣先生早已醒来,正在河滩上吃枇杷果。

阿阇梨在胡子底下呵呵笑了几声,摸着下巴问:「你为什么对那个老人如此执着?」似乎早已察觉这阵子游马放着寺里的工作不做,是因为老跟着宣先生打转的缘故。

可是,宣先生是指导比吕希茶道的人,若是能向这个人学习,或许能看清一些什么。不,即使什么都没变,正好说明自己不具备掌门的资质。这么一来,不但能让自己甘愿接受事实,也能说服双亲放弃。总之,一定能逃离现在这种进退维谷的心情和糟糕的状况……才对。

「可是你不也是出身茶道流派之家?只要回家,想向谁学都行吧?」

过了一星期左右,阿阇梨就浩浩荡荡地带着弟子上飞机了。

宣先生张开嘴巴,将不好吐在高僧面前的枇杷子用力往旁边吐出。

「我啊,其实真的很想成为行者,虽然没人相信。」

「不会吧……」

「西班牙。」

「一个月很久耶,你要去哪?」

「这枇杷真的很好吃,要是我家那个小和尚看到了,肯定流口水。」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知道自己已无可依靠而彻底觉悟了吧。相较之下,不禁觉得你都已经二十岁了,竟然还过着这么惬意的生活。双亲健在,来到山上啥事也不做,家人就会给你送零用钱来,真是令人羡慕啊。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是说要来修行的吧,结果却不见你修了什么行。心想至少进瀑布冲刷一下吧,你却玩玩水就结束了。以为你会跟着来回峰嘛,结果每天早上都在睡觉。真是不得不佩服你啊。」

好不容易可以放轻松,谁想特地跑去苦行、给自己找麻烦啊。

所谓的「在家出家」,指的并非入寺为僧,而是一边在社会上过着日常生活,一边接受佛教教义的传授、受戒累积修行。

「那我该怎么做。」

游马心想,是你自己说怎么称呼都行的,结果竟然记恨这么久。其实还不就是想要人家叫你师父或老师,像刚才那样被众人簇拥崇拜。

结果,还是不能把峰男丢在这种地方,游马生气地边喊「你够了吧」,边试图摇醒峰男,却在不知不觉中也累得睡着了。尽管不是冬天,还不至于冻死,但天亮前的气温还是相当冷,落得双双感冒的下场。隔天早上,峰男满怀歉意地下了山。

「说是家长,也没其他家人就是了。」

「既然如此,出发前,不如我来帮你和那位大德说说吧?他叫宣先生是吗?请他对你严格一点。」

一脸不悦地丢下这句,宣先生又从库院里把剩下的烤香鱼端来。他把装在竹篓里、有如一座小山高的烤鱼往高脚方盘边一丢,吓了游马一大跳。接着游马不但又添了一碗茶粥,还继续吃了五条香鱼,这才好不容易心满意足地双手合十。

洗完睽违三天的澡,整个人清爽了许多,接着老实不客气地睡了个香甜好觉;再次醒来时,周围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也不知道是几点。打开灯,靠着柱子打瞌睡的宣先生揉着眼睛醒了。他看起来虽然不像洗过澡,但或许是闻习惯了,那股味道也不再那么教人在意。

宣先生默默指向谷中的河川下游。阿阇梨先是佩服地朝那个方向投以一瞥,自己也吆喝一声,学宣先生坐在河滩的岩石上。

哼哼,知道怕了吧。游马得意地别过头。要是这个人真把自己视为弟子,自己肯定熬不下去。听他在北谷的嫡传弟子说,即使他现在是这样,也已经比年轻时温和许多了。

游马指的是冬天里宣先生一直待在这里时的事。那时,反而都是游马照顾着老人;被逼着吃下那些无滋无味的粥和柴朴汤,老人还生了不少闷气。话说回来,当时老人的心灵和身体似乎都还处于冬眠状态。

阿阇梨起身,留下陷入沉思的宣先生。

原来,西班牙有一条天主教徒的朝圣之路「圣雅各之路」。虽说天主教与佛教的宗旨各异其趣,但现代宗教家们皆顺应以世界和平为目标的潮流,致力于超越教理、团结一致,在世界各地发起各种宗教合作运动。阿阇梨这次的远行正是其中一环,将与各大宗教的圣人共同前往朝诣这条「圣雅各之路」。在日本佛教界,提到「步行」专家,非柴门北岭大行满大阿阇梨莫属,换句话说,就是这个臭老头啦。

眼皮抬也不抬,宣先生摇摇头。

「早知道您有这一手,那时候就该多请您帮点忙的啊。」

「我也这么觉得啊,可是座主指名我去,不想去也不行。」

即使如此,峰男仍缠着游马不断要求,到最后,因为被他吵得睡不着,游马只好霍地起身。

「那不就是海外?和你给人的印象一点都不搭。」

「想帮忙的话,现在在这里就可以埋了我。」

「……」

「类似竞走世界大赛的日本代表……是吗?」

「要去你自己去。」

游马搔着头走出户外,一边用手电筒照亮石阶一边往下,怀着豁出去的心情穿越林子。虽是早已走熟了的路,深夜行走还是颇有危险。四周不但阴森,还带着一股寂寥凄清。为了摆脱这种感觉而绷紧的身体,走着走着很快就累了。明明是峰男自己提议的,但在被夜露沾湿了身体之后,他却变得愈来愈安静;当两人脱离熟悉的道路,正准备踏上行者之道时,峰男丢下一句「不行了」,便颓坐在路边的树根上。游马还以为他只想稍事休息,不料立刻听见鼾声。

在一边走路一边喘气的状况下,尽管表达得七零八落,游马仍死命地做了这番说明。要是面对面坐着好好说,或许会结结巴巴、语不成章。然而,像这样一路疾行,又必须大声嘶吼才不至于被四周杂音掩盖声音的状况下,反而没有多余的力气害羞。走上大马路、停下来等红灯时,阿阇梨瞪大眼睛,打量眼前这名年轻人的表情。问他:「怎么了吗?」他只愕然地吐出一句:「你还真麻烦。」

「真的吗!谢谢您……呃、呃、老师大人!」

「如果这么做,我就会顺利被接走吗?」

「随你高兴怎么弄,不过,臭老头不在寺里的这段期间,你可别乱搞破坏啊。」

峰男一屁股坐在游马正在打扫的阶梯上,一边伸手去摘头上结实累累的青梅,一边承认自己果然还是无法成为行者。

「我在想,您是不是还有什么事遗留在这娑婆世界,忘了完成?」

宣先生抬起头,看着阿阇梨。他为什么会知道呢?虽然采取的方式非常消极,但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自己还真的都试过好几次。

游马忍不住边说边咳了起来。然而,事实是当洗澡水一烧好,他就改变主意,自己先进去洗了。这样比较安全。

「阿嬷说老爸的事就拜托我了。这应该算是她的遗言吧?没办法,前阵子只好去探监,结果老爸他变得好老。一告诉他说阿嬷死了,他就哭了。不久前还是那样走路有风的人耶。再过一阵子他就能出来了,要是我不盯着他,不晓得又会闯什么祸。隔壁大姐叫我别再上山,栋梁和阿姨也要我当他们家女婿,硬是把我跟大六、七岁的大姐凑作堆。总觉得,大家都要我照顾……」

「没问题,交给我就对了。」

「您说呢?这个愚僧就不知道了。但是,一定会有一种属于宣先生您自己的修行方式。总之,当他人有求于您时,还请您不要置之不顾。」

「我才不想成为那种东西。」

「可是……你从没叫我做过那些事。」

游马也不甘示弱,与他齐头并进。

「是啊。」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非缠着人学茶不可?而且,还是找上我这种人?」

因为您是宣先生,因为宣先生是比吕希的师父。

「比吕少爷啊……」

宣先生低喃着这个恐怕已有五、六年绝口不提的名字。接着才仿如看开似地开口娓娓道来:

「没错,从前我确实曾自诩高尚地点过茶,把大半人生都奉献在这上面了。如果奉献的只是自己的人生就算了,但却常常是嘴里说着『都是为了茶道』而让别人伤心;现在想想,真是做了很过分的事呢。不惜做出这么过分的事之后,终于获得的宝物就是比吕少爷,没想到,最后却连少爷也为了茶而死。这是天谴啊!只能这么想了。在这里受苦挣扎,直到阎罗王气消才能死,这就是我赎罪的方式。没想到你这小子竟然是坂东家的孩子。这一定是神在笑我,装作一副反省的样子,到头来还不是会做出相同的事。不过,就算是我也受够了,那种事可不想再来一次。」

「那个……我没问题的啦。我有驾照。」

所以不会骑自行车去汲水。看游马一脸认真地这么说,宣先生在帘子般的一头乱发后轻声笑了。

「小子,你知道ノ贯先生吗?」

ノ贯是桃山时代的茶人,和千利休也有交流往来。他曾邀请利休喝茶,却在庭院里挖洞做陷阱;也曾于北野大茶会时,在户外撑开一支涂成朱红色的巨伞点茶;旅途中遭逢爱马死去,便剥下马皮做成工具袋……总之是个以特异行为出名的人物。从来不使用名茶具,手边没有任何具有历史的挂轴,对茶法毫不考究,是个浑然天成的茶人。那清贫而不自视清高的风骨,被视为侘茶(注:崇尚简素、清寂精神——「侘(わび)」的茶道。)的代表。

「即使是这样的人,也不可能完全过野人般的生活。他向珠光流派下的伟大茶人学过茶道,也与享有盛名的茶人们切磋过茶技。茶这种东西,不是独自在荒山野岭里办得到的事。所谓茶道,说到底还是在于人;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属于人类文明社会的东西。我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不想见到任何人,也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然后,不知何时变成了现在这副德性。我和你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你能明白吗?老实说,现在我连坐在榻榻米上都觉得很痛苦。明明在这上面坐了七、八十年,才不过几年下来,就全忘光了。」

宣先生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游马为了不听漏任何一个字,整个身体向前倾。即使如此,还是不够,干脆就站起来。

「就这样忘了可不行,那家伙——比吕希那家伙——不会答应的。」

「你怎么和阿阇梨先生说一样的话。」

宣先生从喉咙深处「咳咳」地咳了起来。

「别的不说,这样一定会痴呆的啊。」

「要是能那样该有多轻松。」一头乱发的老人,靠在身后的柱子上如此低喃。

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让这个人再次正坐在榻榻米上。不再当乌鸦或天狗,得让宣先生恢复原本的自己才行。否则,那家伙一定也不会开心的。和自己的利益无关,游马真的这么想。对这个人而言,茶室是必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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