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暗沉的槍

「——這是必須由某個人來承擔的職責」

「揹負“思念”……是件痛苦的事情呢」

－－－－－－－－

——…………！

從遙遠的，夢的彼端，傳來微弱的餘響。那聲音和聽見過好幾次的破裂聲十分相似。胸中的悸動把我的意識扯出睡眠的深淵。

反抗着睡意，我微微睜開眼睛。

被星星和月亮的光芒照耀的房間意外地明亮。我被震撼了，原來晴空之夜的星星如此耀眼。

白球在我身旁蜷成一團睡着，就像一顆白色的糰子。我看着白球心裏想，白球這個名字真的是太適合它了。

看着白球的睡姿，過了一會兒我也開始犯困了……不過突然，我察覺到對面沙發上西格的身影消失了。

咦……？

正覺得不可思議，要起身一看究竟時——從門外傳來靴子觸地的腳步聲。

——篤、篤、篤。

腳步聲在門前止住。我放棄起身，繼續躺着側耳傾聽。

喀嚓一聲，門把手被轉動了，腳步聲進入室內。那聲音比剛纔的要小很多，看來應該是進入室內就自覺輕手輕腳了。我繼續微微睜着眼睛觀察着。

我猜對了，確實是西格。他手裏握着槍往沙發上坐下，感覺他神色疲憊。房間裏的空氣略微動搖了一下，一股刺鼻的火藥味一瞬間進入我的鼻腔。

……他剛纔去了哪裏？

想着不再裝睡，直接問他時，西格馬上就往沙發上躺下。他的臉仰着，手腕搭上眼部。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的側臉，總感覺他在流淚。可是卻沒有淚水淌下來。

是我的……錯覺嗎。算了，明天再問他去幹了什麼吧……

眼瞼重重的。

「也就是，不想讓別人像你這樣露出這種懷疑的表情啊。而且要是我的形象崩壞的話，會出現很多麻煩」

和我同時醒來的白球歪着頭，或許在模仿我的動作吧。

白球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確實我還各種不瞭解。我只是知道自己的情況而已，但周邊的狀況——圍繞在我身邊的世界，我一點都不瞭解。就算是生活了好幾天的這座大樓，我都沒有把握說我瞭解它。

「能進去？」

「這倒是可以——不過爲什麼？果然是覺得難爲情了？」

西格的聲音顯得特別沉重，我被他的氣勢壓倒了。

「嗯，我知道。絕對不會對任何人說的」

「在九十九神身體中確實存留着的，只有各自的思念而已。然後就頂多是日常生活的一些片段，或許你是屬於記住比較多的人吧」

「坦克？」

白球的喵喵叫聲，和我的笑聲，還有西格靴子踩在地上的聲音，交織在毀滅的城鎮裏。

雖然感覺我或多或少被無視了，不過西格還是在三樓的轉檯停下腳步。

「是嗎？」

西格可能聽到了我的低語，視線朝坦克那邊移去。

氣氛稍微回到了原來的感覺，我們出了大樓，並肩往前走去。

我包含感謝之情用手指摩挲它的臉蛋，白球一臉舒服地眯着眼睛。西格看着逗白球的我，腳步稍微慢了下來。

面目全非的城鎮不管看到幾次都令人震驚，不過，車站前有另一樣東西更吸引我的目光。

注意到各層樓都有安着門，我試着問了一下。我記得一樓是咖啡廳，不過由於沒有機會窺探二樓和三樓裏面的情況，所以那裏完全是未知領域。

我有預感——今天或許會發生很多事。

這單詞有點不協調，我用懷疑的語氣重複着。確實剛遇見他的時候有這種氣場，不過看着他每天窩在沙發裏看漫畫就……一點也沒感覺了。

西格點點頭，眼神催着我趕緊打開門。門把手生鏽了，用力轉動後，隨着喀嚓一聲，門打開了。

「十五分鐘左右吧」

「冷酷無情……？」

我在房間裏走了一圈確認了一遍，果然，沒有一件是完整的。有的被折成兩半，有的佈滿裂痕，有的破碎了。

才走了五分鐘左右，西格就一臉嚴肅地開口了。

「明明我擅長的，是忘記纔對呢」

「是啊」

「真是的……」

房間裏堆滿了亂七八糟的雜物。傢俱和日常用品，還有樂器、衣服、工具、電器等等。雖然這些東西在品種上沒什麼共通性，不過只有一點是相同的。

「還要走多長時間？」

我問站在門口的西格。

可能這裏長久沒人進來了，空氣中飄滿了塵埃。窗戶的位置和四樓的房間相同，不過再往裏面的房間沒有用牆壁隔開。於是這裏讓人感覺比樓上寬闊多了。

——那就是不管哪件東西，都是壞掉的。

萬里無雲的晴天，清爽的風吹過荒涼的道路。

穿過拱廊天花板剝落的商店街，我們來到車站前的十字路口。

我接受了睡魔的邀請，閉上雙眼。

「啊啊，是啊。拜託了，要好好守住祕密啊」

「誒……？我和西格約定了什麼嗎？」

「……誒？」

「那，西格是什麼屬性的？」

我被西格趕着出了房間，他直接下樓梯了。

而且，有幾件破損的物品上有被子彈射穿的痕跡。

再走一小段路就看不到坦克了，由於我東張西望，和西格拉開了點距離，我趕緊小跑着追上他。西格果然準備走向城鎮的西北部啊。

我歪着頭，確實西格從裏面的房間裏搬出漫畫時我喫了一驚，不過我覺得這也不是什麼需要藏着掖着的事情。

「……因爲這不符合的我屬性」

西格說着，也不等我回話，就自顧自打開門，走出去了。

西格小聲地嘀咕了一句，等着走下樓梯的我。

「你馬上就會知道是什麼意思。把這景象和我所說的話……全都記住吧」

從睡夢中睜開雙眼的我，正面對着一身黑色圍巾和大衣的西格站在門前的身影。從外面照射進來的陽光角度來看，現在已經接近正午了。我今天睡了好長時間的懶覺啊，或許是由於昨晚深夜醒了一次吧。

我邊目送着坦克，邊從它面前走過。接近時纔看清坦克外層原來佈滿了傷痕，在它身上能感受到爭鬥的餘波，我吞了吞口水。

「我知道了……」

我點點頭。我的記憶回溯到初三時代已經是幾周前的事了，從那之後就慢慢變模糊，不知道是從哪裏開始中斷的。

我反問他，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我還留着一半睡意，愣頭愣腦地問他。

「你在這裏練習射擊嗎？」

「那……二樓呢？」

「之前不是約好了嗎？關於……我的絕招」

「至少在當下，保存着那時候的記憶的九十九神是不存在的。在自己還是人類的時候，到底是怎麼死的……誰也不知道。你不也一樣嗎？」

我向西格確認着，他用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什麼事？」

「如果要在這城鎮住下去的話，還是必須去見一見的。而且——你所不知道的，還有很多很多」

「不，這裏是——墓地」

我直接把萌生的疑問丟過去，西格搖了搖頭。

西格連招呼都不打，就突然說出這種話。

「這樣啊」

輪胎脫落，只剩下骨架的車，燈泡處破裂的紅綠燈，劣化後從底部折斷的電線杆，散亂在道路上的粗電線。車站前噴水池裏積着髒水，水池中央的雕像也破碎不堪。高架上的電車站也鏽跡斑斑，非常顯眼。

「西格，說起來這座大樓的二樓和三樓是什麼情況？」

「喵~」

我對上西格的目光，狠狠地打了個包票。於是西格吞吞吐吐地，又附加了個條件。

我問了問，可是這次他卻不回答我。瞥了一下他的側臉，表情略顯嚴峻，所以我打算不再追究下去了。

我抱起白球，站直身子，他似乎要說重要的事情。

我所不知道的事……啊。

可是翌日——我卻沒有機會問他昨晚的事情。

我想告訴他不用急着去，不過他搖了搖頭。

「還記得……和我的約定吧？」

「…………」

「誒……？要去哪裏？」

我苦笑着，踢飛腳邊的小石子。彈起的小石子在路面跳了幾跳，滾向坦克那邊去了。

「還有……我在收集漫畫的事，也請你保密」

簡短的應答幾句後，對話就被切斷了。不過也不會覺得無聊，我有時逗一逗白球，讓它趴在我頭上，或者讓它在地上走幾步，一路還挺歡樂的。

我無奈地抱起白球，追上他。在轉檯等我的西格確認我出門後就走下樓梯去了，感覺他好像有點急。看起來像是在爲什麼事焦慮着。

「啊——說起來……抱歉，我想起來了。西格射擊的時候喊出絕招名的事，要向別人保密是吧？」

多虧了它，緊張的氣氛緩和不少。

「——傘，在到達目的地之前我要和你確認一件事」

我楞了一下反問他後，他擺出一副恐怖的表情盯着我。

「啊，嗯……說起來，確實有這回事。不過我已經從你嘴裏知道九十九神和無形的事情了，就不用……」

在轉角停下，西格讓我一看究竟，確實空空如也。連櫃子和桌子都沒有，不過我注意到牆壁和地板上有許多小小的洞。

「——行了，走吧」

「嗯……」

「這裏是……儲物室？」

「——是啊，果然還是看一下比較好。那樣比較容易瞭解……」

以前白霧朦朧的景色，今天在陽光的照耀下向我們呈現出它本來的腐朽面貌。

西格的聲音稍顯痛苦。

「……總之，可以稱作冷酷無情派的吧」

我不由得叫出聲。裝着履帶的巨大堅硬鐵塊嵌進角落的一幢大樓裏。

「——你終於起牀了啊，出發了哦，傘」

「爲什麼坦克這種東西會……」

「二樓什麼都沒有」

「……喵？」

我小聲說出“那個東西”的名字。裝甲塌陷着，炮身也歪曲了，到處都是鏽跡……這無疑是一輛坦克。對我來說這是和槍一樣不現實的東西，用作戰鬥的武器。

「和我類似的九十九神也是存在的。或許這城鎮在瀕臨毀滅時，充滿了相當大的火藥味吧。不過，也只是我的猜測而已」

「墓地？」

「我之前已經告訴過你纔對。等霧散了，就帶你去見比我更擅長解釋的九十九神」

「你不知道毀滅的原因嗎？」

「白球~」

西格指着我的臉，看來我是相當把內心的表情體現出來了呢。

「這樣啊，啊哈哈——感覺西格像是個隱藏宅呢」

我把想到的詞直接就說出來了，西格疲憊地垂下雙肩。

「……我不否認」

「哦……那西格真的是宅啊。難道是人類時期的興趣？還是成爲九十九神之後才培養起來的？」

感覺這是個問出西格老底的好機會，我積極發問。

「……從人類的時候開始。雖然只記得一些片段，我是個宅……而且，還是個家裏蹲」

「誒，是嗎？這樣一來，還真是不協調感油然而生啊……」

西格的繃緊的氣場，還有揮舞着槍戰鬥時的英姿，實在和家裏蹲的形象差太遠。

「——我作爲九十九神誕生是在大約十年前。那時，奪取九十九神的依附物的“具有形體的無形”在城鎮裏到處遊走。在那種弱肉強食的世界持續戰鬥幾年的話……家裏蹲阿宅多少也會變得冷酷無情的」

西格的語氣裏帶着自嘲。

「原來這座城鎮，曾經是那種狀態啊……」

我喫驚的嘀咕了一聲。就算人類滅絕，也有由九十九神所積累的歷史啊。

「是啊，到大概兩年前開始才能像這樣隨便走在街上。只要小心別走進白霧，就基本沒什麼危險」

西格這麼說着，讓我看道路兩旁的廢墟。確實……如果像最初襲擊我的無形隨處在周圍遊蕩的話，我們是不可能就這麼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的。

「所以，你才那麼生氣啊」

「……嗯？」

「最初和我相遇的時候，西格你非常生氣吧？那是因爲你費盡苦心經營起來的和平，會被我擾亂是吧？」

西格以曖昧的表情面對我的問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我沒打算模仿正義的夥伴的作爲。只是……我有責任活下來，所以對於想違逆時代潮流的傢伙，我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她就是她啦」

「不過，比起壞人，還是好人比較值得信任吧？」

西格無視我的提問，直接自顧自地扔出一句話。

腳下路不知不覺變成了緩和的下坡。二車道的路直直地向前延伸着。在百米開外的十字路口結束下坡，過馬路後便突然變成上坡了。

院子的入口有人影。

我問刀。

這是——無言的拒絕。

也就是——被拒絕的只有西格一個人啊。

天空似乎明白我的心情，萬里晴空突然開始陰沉。

「西格……爲什麼」

「你這算什麼理由？真是奇怪的傢伙……你是叫——傘，是吧？」

視線前方的建築物是和周圍的房子不太一樣的公寓。感覺好像輕飄飄的，融不入周圍的景色。

「原因嘛，算了……你不久就會明白。總之，往這邊走」

而後——越過刀的後背傳來的腳步聲。逐漸遠去，靴子觸地的聲音。

刀以認真的語氣和眼神制止了我，在這期間西格轉身背對我們。

「別問了，別違逆那個人所說的話」

可是西格對我的發言，回應以絕對的暴力。

「——如果要信任的話，比起惡人，你還是去選善人吧」

我不顧刀的制止，問着西格。

「她是？」

我定睛細看。

刀那鮮紅的瞳仁和我的眼神重合。

「覺得不可思議嗎？這是個特別的地方，你現在進入了她的領域了哦」

「——居然主動前來，還真是稀罕啊，西格」

「嗯，我叫傘，是傘的九十九神。這孩子和我共生，叫白球」

「西格……」

刀招呼我走進院子。我腳步帶着躊躇，跨進那片區域。於是，氣氛突然變化了。

西格以沉重的聲音接過我的話。

是位非常美麗的女性。

「……我只是來詢問情況的而已，並沒有想和他分開啊，刀小姐」

「要緊的就是這孩子嗎」

藍色和服在眼光下熠熠生輝，銀白的秀髮在微風中搖曳。手裏拿着一把收在黑漆刀鞘裏的刀。

她的瞳仁呈現着鮮紅的血色——注視着走近的我們。

「等等啊！不是要來這裏問詳細情況的嗎……爲什麼變成我要住在這裏啊？」

「她——刀就是比我更擅長解釋的九十九神。可以讓她教你這個城鎮的常識，這樣的話，你就不會想接近我了」

也就是說——有很多九十九神沒能活下來吧。我從西格話語的背面，有了如此感覺。

這麼說着的刀爲我指了指公寓那邊。這時我察覺到，剛纔那股無言的拒絕消失了。視線還是能感覺到，不過卻不是令人反感的。

「好像是呢，西格也很喫驚。九十九神和無形，還有共生的事情西格都大致和我說了。所以，不用給我解釋那些也行」

「已經決定了，傘！」

有種——被輕飄飄的溫暖的風包圍似的感覺。突然身體有點變輕了。

「……看來我還是不要久留比較好」

我們到達公寓前時，白髮女性以平易近人的語調向我們搭話。

刀一副真心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我。

「——不，沒這回事。只是大家害怕他而已」

刀的話語裏有種寂寞，有種放棄。

「…………我也不是不理解你想說的」

那公寓和別的房子比起來，明顯的“嶄新”很多。並不是說看起來像剛建不久的，而是感覺不到它經過十年以上的風吹雨打。

院子裏的樹蔭，玄關的陰影處，各個房間的窗簾背後……就是從這種我看不清的地方射來幾道視線。

「……你說得還真是分明啊。不過，確實也是這樣」

「真意外，雖然那傢伙之前也有幾次撿了九十九神回來，不過那麼不想和他分開的，你是第一個」

這種氣氛我體會過，因爲這是長久以來一直包圍着我的東西，所以我能明白。

在我的腳可以活動的時候，已經聽不見西格的腳步聲了。我用傘支撐着身體站起來，望向下坡。漆黑的背影——哪裏都找不到了。

這不是持刀女性的原因，而是她的背後——從公寓的院子裏感覺有幾股視線傳來。

西格皺着眉問道。這對我來說是個單純的理由，不過似乎西格很難理解。所以，我得費一番心思慢慢解釋。

「我知道了，交給我吧」

西格稍微嘆了口氣，推了推我的背。

刀抬起頭，用複雜的表情看着我。

「那幢大樓，不是你該回去的地方，那是終結之地」

「是嗎……不過，一時半會兒可說不完。不管怎麼樣今天現在這裏住下吧，也有必要和其他九十九神打個照面。大家對你可是充滿興趣哦」

我指了指懷裏的小貓，於是刀意味深長地眯起雙眼。

雖然我不能記住每個人，不過我覺得之前接觸過的每個人都是那樣的人。這不是記憶，而是我的認識。對我而言的常識。

「是啊，幾天前在鎮上撿到的」

我以沙啞的嗓音對西格說。

「不過就因爲你是壞人，我才能信任你」

「你已經記住自己的名字了嗎」

「——不知所謂！別擅自決定啊！」

西格望着坡上，繼續說。

「傘，從今天開始你就住在這裏了」

比起視線的主人們，我對西格的事情更加在意。

「誒……這是怎麼回事？」

「共生……而且還和貓？這真是罕見」

「不過啊——」

「我知道西格不是正義的夥伴，因爲你是個壞人嘛。你是個說要“殺掉”我的人啊」

「不是的——好人呢，是因爲不懂什麼叫壞事，才能當好人。所以是不可信任的」

對着把臉湊過來的刀，白球喵了一聲。

刀一邊支撐着我的身體一邊點頭。但是我沒能跟上他們的對話，慌忙望向西格。

「什麼意思？」

白髮飄飄的刀聽到了我的呢喃，轉身看我。

「吶，西格被大家討厭嗎？」

「嗯，因爲我容易忘記，所以記憶力特別好」

「是嗎？那太好了」

「因爲，我沒打算住在這裏嘛」

「什麼，你在說什麼——」

刀面露苦笑，向我發問。

「——你這簡直是一副想快點問完事，好早點回去的表情啊」

不過我卻很明確地搖了搖頭。

似乎持刀的女性名叫“刀”，也就是說她是刀的九十九神吧。被推了一下差點摔跤的我，刀——這位女性扶住了我。

白球的毛倒豎起來，低吼着。

隨着腳步聲逐漸遠去的微弱話語，讓我覺得無比空虛——無比寒冷。

遠遠看着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印象，但她一展露表情便使人突然感受到溫柔的氛圍。她的視線從西格身上移到我這邊，微微笑了一下。

一走近就明確地知道不協調感的原因了。

那是和從公寓裏射來的視線有什麼關係嗎。我雖然抱着疑問，但是卻不能接受他說的話。

「害怕他？」

看着一臉迷惑的我，刀笑了。

黑色的大衣上翻，槍口對着我。這已經是第四次窺視那黑暗的深淵了，我雙腿發抖，動不了了。嚇倒我的不是槍口而是西格的眼神，盯着我的西格瞳孔散發着寒氣，我動搖了。一瞬間感覺自己對西格毫不瞭解，突然不安起來了。

西格浮出一絲苦笑。

刀介入我和西格之間，西格的身影被遮住，束縛着我的咒符解開了。我突然腳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刀，這傢伙就拜託你了」

「壞人就是，能做壞事的人。所以他可以決定自己到底要不要做壞事。我覺得，西格就是這種人」

「夠了，別對新人過度恐嚇」

我短時間內站不起來，不能去追他。

西格簡短地答道。表情十分僵硬，我也突然渾身僵硬起來。

他或許不知道我是在表揚他還是貶低他吧，西格一臉複雜的表情問我。

「要是問完事情——我絕對要馬上回去」

我越來越混亂，逼問着西格，不過被刀抓住了肩膀。

刀就這麼回答着，指向公寓的玄關。

從那陰暗處，走出一位手持掃帚的女性。她身着淺藍色的長裙，栗色的長髮隨風起舞，表面上看像是接近三十歲了。她帶着柔和的笑容，握住我的手。

「歡迎來到九十九莊，請你也一定成爲我的居住者哦！」

「……誒？」

我不能理解她所說的，迷茫地愣了一下。

刀撲哧地苦笑了一聲，爲我解說。

「她是大宅子，我們親切地叫她房東。是以這塊地全部爲依附物的九十九神」

「這塊地……全部都是依附物？」

我喫驚地掃視四周。

本來以爲是停車場的院子由於沒有鋪砌，長滿了雜草，不過也很寬闊。面對大路的圍牆差不多有二十米長。公寓本身是牢固的鋼筋混泥土三層建築，從窗戶的數量來判斷，每層應該有六個房間。這竟然全是依附物，我的傘和它的規模實在差太遠。

「也有這種類型的九十九神啊。她或許，是十分特別的例外吧」

刀向我解釋着，順便拍拍房東的肩膀。

「房東，拉人入夥等會兒再說吧。要先把話講清楚纔行嘛」

「啊、啊啊，是啊。真抱歉……我有點情緒高漲了」

回過神來的房東放開我的手，抱歉地低下頭。

「初次見面，剛纔雖然已經被介紹過了，我叫大宅子。同時也是這裏的房東，所以大家叫我房東，請多指教哦」

「我叫傘，請多指教……」

我邊被她的氣場影響着，邊回答她。仔細一看，房東腰間別着一串鑰匙。或許是公寓裏所有房間的鑰匙吧。

「傘小姐，是吧。我想問一下你的意見作爲參考，一樓二樓和三樓……如果要住的話你會選哪一樓？」

「喂」

「關於西格……你以後就算不願意也會明白，只求你到那時別太震驚」

和我醒來所處的家裏不同。這裏有人居住的痕跡，也能看出有人在精心管理。

「——能舒適生活並不代表幸福啊」

木地板走廊的前方是六疊的日式房間，裏面的牆壁有扇落地窗連接着陽臺。從窗子望去能縱觀院子的正面。室內擺設很單調，日式房間的中央只有一張矮腳桌和坐墊而已。她把刀插在腰帶上，在榻榻米上坐下。然後催促我趕緊坐到坐墊上去。

把背挺得直直地端坐着的刀說道。我也馬上從看着白球摩挲桌腳中端正姿勢。

或許擁有戰鬥力的九十九神很珍稀吧，那麼爲什麼西格不留在這裏一起當保鏢呢……我對這件事很在意。

「……還真是方便啊」

我決定不再深究下去，活潑地開了個玩笑。刀的表情也柔和起來，微微笑了一下。

「是指什麼？」

「不過，你覺得我和西格哪裏不同？」

「答案很簡單，只要以同樣的東西來破壞就行了。也就是依附物可以干涉其他的依附物。脆弱的依附物之間會互相干涉，如果其中一方是武器的，那就可以破壞另一方。所以依附於武器的九十九神是特別的」

「喵？」

傳來房東的聲音。

我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於是刀的表情變僵硬了。

「我雖然不能明確定義……不過現在我被白球依賴着，同時也能守護着白球……還有，如果有可以信任的人在身旁的話……對我來說就很幸福了」

到前不久爲止，我還認爲只要沒有討厭的事就算幸福。而且我也沒有資格奢望更高的層次。可是現在比起“消失”更希望“存在”。

「嗯，對我來說是這樣」

我彎下腰落座。坐墊被壓得扁扁的，而且有點硬。

「哈哈——看來我不太能讓你信任啊」

「可是……」

「——我不介意啦，反正是九十九神嘛」

「沒錯，我們的本體，怎麼說也是依附物而已。所以要殺九十九神就必須破壞其依附物。可是依附物不能通過普通手段毀壞，依附物就像這幢公寓一樣，能以一定的狀態保持着」

刀彷彿在逃避似的打斷對話，站起身。

刀的視線指着從日光燈垂下來的開關繩，那長度坐着也能夠到。

「對暫時凝結成的無形，具有攻擊效果的也只有來自依附物的攻擊而已。也就是隻有武器的九十九神才擁有戰鬥力」

「以武器爲依附物的九十九神，和其他九十九神是明確區分開來的。具體來說的話——因爲我們可以殺掉其他九十九神」

「我知道了，謝謝」

刀在三樓走廊最裏面的掛着301室門牌的房間前止步。

刀望向天花板，那裏吊着一顆圓圓的日光燈。

「啊，嗯……我之前受傷的時候，睡一晚就痊癒了」

「亮了……？這裏有電嗎？」

「是嗎，你已經對自己的存在分得很清楚了啊，那我就省略掉不必要的說明，先從這九十九莊講起吧」

「傘，你拉一下看看」

我看着白球，腦子裏浮現西格的面孔，說出對於自己來說的幸福。刀聽了之後苦笑了一下。

「是啊，雖然刀和西格的氣場類似……不過看起來是個好人」

咚的一聲，刀拿着刀鞘敲了一下房東的頭。

「刀原來是保鏢啊，好像古裝劇似的」

刀以諷刺的口吻說着，嘴脣的一角微微上揚。

「……你還真是奇怪的孩子」

刀回她話後，轉頭看我。

「是啊，確實特別方便。這點是千真萬確的，對適合人居住的場所來說，這是鎮子裏唯一像樣的地方」

「誒，是這個？」

刀把自己的手放在胸前對我說。

「那是因爲……」

刀第一次躊躇着說不出話來，這是，門外響起咚咚的敲門聲。

說起來我一次也沒到過那大樓的屋頂呢……等回到西格那邊，就算沒什麼特殊理由我也要上樓頂看看。我心裏這麼下着決定。

「一般馬上沏茶纔是待客之道吧，不過這裏如你所見什麼都沒有，你就忍耐一下吧」

我看着刀，以爲她在說笑，不過她並沒有絲毫笑容。

房東抱着頭，雙眼含淚無精打采地作罷了。

「也不是不行，只是會伴隨着極大的風險。傘你知道損傷我們的肉體其實也沒什麼意義吧？」

「九十九神誕生的時候，實體化的不只是思念。其依附物也會恢復原樣。也就是說這座公寓，再現了它“電、煤氣、水都正常使用時的形態”。」

刀說着，浮出一絲帶着自嘲的微笑。

「異、異常現象是……」

「……吵到你了啊，那去我房間好好聊吧」

刀有點壞笑地看着我。

適合人居住——刀在這幾個字上特別加重了語氣。

「刀，你認爲自己很弱嗎？」

其實我沒有明確的根據。只是，覺得西格比刀更加脫離“普通人”這個概念，所以覺得刀肯定不會殺我。

刀的語氣裏飽含着罪惡感，好像這是壞事似的。或許不能斬殺的東西，指的是九十九神吧。我能從她的話語裏體會到這種含義。

聽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依附於槍的西格戰鬥時的姿態。

樓梯到三樓爲止。不像西格住的大樓，有通往樓頂的樓梯。

我喫了一驚，在西格住的大樓裏，就算按下開關燈也是不亮的。從城鎮的狀態上看，這倒是挺理所當然。發電站什麼的根本就不可能在運轉，電線也都斷掉了。可是爲什麼這裏——

「不像啊」

「好的……」

到用視線指了指屋裏，確實這座連時間的風化都屏蔽了的公寓，所謂破壞是無法干涉的。

「什麼嘛，好人就不行嗎？」

「額，失禮了……」

「是吧，反正西格把你拜託給我了。給你提供幸福生活的方法也是理所當然的」

「九十九莊地勢較高，不過還是偶爾會飄來白霧。到那種時候，保護大家就是我的職責了」

我嘆了口氣。

「……那麼，西格也是特別的啊」

我一問完，她就馬上點點頭，打開房門。有股燈心草的味道。先走進屋裏的刀在玄關處脫掉草鞋，走向裏面。我也把鞋脫掉，走進房間。一進去馬上是木地板走廊，還有廚房。看着像洗手間和浴室的門在對面排列着。

「……嗚嗚，對不起」

刀說着，走上在公寓入口處更裏面一點的樓梯。我側看着按照房間數量設置的郵箱，登上樓梯。看來九十九莊的設計是中央樓梯，兩遍各設三間房啊。

「那傢伙——作爲槍的九十九神就更加特別了。不管是武器，或心靈，都遠遠比我強大」

「什麼嘛……結果還是刀在拉我入夥嘛」

房東把掃帚當成魔法杖用，刷的一聲從公寓消失不見了。

「普通的九十九神……就不行麼？」

「職責……那麼，西格的職責是什麼呢？」

「那，要怎麼才能毀掉呢？」

「這裏就是刀的房間？」

「——不，要是我那麼弱就無法勝任這公寓的保鏢一職。我一路斬殺了無數的無形，只不過……我無法斬殺的東西也很多。這就是我和西格的差距」

「那麼，要怎麼樣纔算幸福？」

我拿自己傘對比她的刀，要是這兩樣東西起爭執的話，毀滅的肯定是我的傘。看來九十九神之間，也有明確的優劣啊。

按正常思維來想，能遠距離攻擊的槍自然比刀更具威力，攻擊時也不會有什麼風險。可是刀想說的貌似並不是這個。

「我喜歡高處，所以住在三樓」

「是啊，不過我們原本是人類。所以我們會去模仿人類的生活，希望像人類一樣活下去。這個地方能幫我們實現願望。怎麼樣？聽了這些有沒有想在這裏住下的意思了？」

半驚呆狀的我低聲說着，把目光落在自己的依附物，那把天藍色的傘上。這把傘並沒有劣化，和我還是人類時，使用的狀態一樣。看來九十九神真的是“物品變成的”存在啊。

「傘的眼光——好可怕啊。從其他九十九神立場來看，我和西格應該沒什麼不同纔對」

我照她說的拉了一下繩子，日光燈啪地一下亮了，房間裏格外明亮。

白球表現出對陌生場所的好奇心，往四周東張西望。一把它放到榻榻米上，它馬上就在屋裏轉來轉去。和我一起在傘上共生的白球，也可以在這種程度上自由活動。不過西格之前要我注意別讓它走太遠，怕會有變回無形的危險。不過，在這房間裏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我坦白地肯定，說出理由。

「刀，都準備好了哦，你們可以下樓了」

「……總之，先聊到這裏吧，休息一下」

刀聳聳肩，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樣子說道。我也似笑非笑了一下。

「房東你去和大家準備往常的那個東西吧，我這邊說完就馬上過去」

「就是感覺——刀看起來不像是能下手殺人的人」

「不過，我們不是九十九神嗎？」

刀嘆了口氣，往玄關走去。我跟在刀的身後。被房東稱作九十九莊的建築物多少有點古老，不過卻很乾淨。

刀歪着頭問我，原來她只對這點有疑問啊。

「我明明拿着這種東西……看起來還不像嗎？」

「並不是通電了，順帶一說這裏也有自來水用哦。總之……就把這當做異常現象來看吧」

牆上貼着很多寫着聯絡事項的紙條，還有內容不知所謂的海報。地板清掃得很乾淨，完全沒看到沙子和垃圾。房東每天都拿着那把掃帚在掃地吧。

刀把自己的依附物，黑漆的刀鞘裏收着的刀拔出來給我看。

被這麼一問，我陷入沉思。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刀走向玄關，以沉重的聲音說着。

公寓前察覺到的無言的拒絕，發出那些氣場的是九十九莊的居民。確實和他們直接面對面的話，比問刀來得更容易理解。我最想知道的，不是這座公寓其他居民的事——而是西格的事情。

「喵~」

我抱起走到我腳邊的白球，站起身。

就算前方有令我討厭的事情，我也不會再選擇忘記了。

西格的事，我要全部記住。從最初問他名字的時候，我就這麼決定了。

走到外面，被雲覆蓋的天空映入眼簾。方纔眼睛習慣了電燈的光亮，到外面反而覺得變暗了。太陽或許已經開始落山了吧。

刀給我帶路，我們走到公寓一樓的一端。剛好是刀的房間隔兩層的正下方，不過掛的牌子卻不是101號。這裏構造和三樓不同，一樓看來只有五個房間。看起來，這裏佔據了兩個房間的空間。

「管理員室……？」

我念着門牌上的文字。

「啊啊，這裏是房東的房間」

說着刀轉動了門把手。門後已經能聽到喧囂的聲音。隨着喀嚓地開門聲，頓時歸入寂靜。

門被打開，我從刀的身後窺探室內的情形。

房間的構造倒是沒變化，照樣是面前的木板走廊和裏面的日式房間。只不過寬度是之前的兩倍，在日式房間裏有許多人圍坐在長桌周圍，肯定有十個人以上。

「主客駕到！來，快到這兒來」

房東跑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往裏走。

「誒？ 哇！」

我被順勢拉到房間裏了。感到室內全員的視線正集中在我身上。男女老少，看着毫無共同點的各種人聚集在一起。

「傘小姐，請坐這裏」

房東催着我坐到上座去。充滿好奇和期待的視線從正面照射着我，我只能「啊，啊哈哈……」地勉強地笑笑。

我終於忍不住了，強行把對話切斷，站起身。在附近的房東關照地看了看我。

「首先要請你在大家面前露個臉，能做個自我介紹嗎？」

那麼……什麼？

下一位是坐在丁先生旁邊的老奶奶，她對我報以柔和的微笑。

接下來，就輪到低着頭的少女了。

「嗯」

房東急忙打圓場，對我道歉。

「爲什麼……西格要殺掉九十九神呢？」

丁先生說着就取出一個瓶子。

房東面朝大家說道。於是在座的人一齊從桌子下面取出盤子和杯子。

「災難是指？」

PC的對面是個看起來像小學生的男孩子，他探出身子，舉起手。

「咦？可是刀姐姐說那是必須的哦。她說，想結束生命的話，就去跟那傢伙說」

「如何，小姑娘。這些全是我做的哦！」

「怎麼樣？大家的名字和臉，能記住嗎？」

房東拍拍手，重新組織起現場氣氛。自我介紹又重新開始了。但我的卻沉浸在自己的思考裏，基本沒聽進去他們所說的話。在我發呆的時候，自我介紹已經輪了一週了。

「好，好的……」

老奶奶PC——拿出膝上放着的筆記本電腦給我看，感覺不太搭調啊。

房東的話使我回過神來。說實話，我完全沒記住後面介紹的那些人的名字。

「那個，我有點累了……差不多想——」

少女的髮色偏淺，用絲帶扎着。她沒有抬頭，只是朝我這裏看看。

之後，我立馬被喝了酒而性情高漲的人們圍在一起。我一邊一點點呷着果汁，一邊想着原來九十九神也會喝醉啊。不知道這果汁是用什麼果子做的，非常甜。白球可能是困了，在我膝上蜷成一團打着呵欠。

我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夾着菜，一邊尋找出去的時機。因爲老是有喝得醉醺醺的大人來找我搭話，所以沒法馬上脫身。而且那些男人說着說着就會扯到西格，盡說他壞話。我不想記住他們說的那些。這些想立馬忘記的話語在我頭上交織着。

「我都告訴你名字了，這樣已經足夠了吧？我回房去了」

原來西格從以前開始就做這種事啊。我對這男人雖然抱着些許同情心，不過比起這個，我還聽到了更加令我在意的詞。

「難不成是……酒？」

「吵死了！就是因爲有結束這一說法，纔有人想要結束的啊！可惡……結束什麼的，幹嘛要有這種事啊……」

房東對坐在她旁邊的平頭男性說道。

然後，小聲嘀咕了一下。這就是她的名字啊。

丁先生笑着往自己的杯子裏倒酒。於是大家開始往自己杯子裏慢慢倒酒。不過自稱帽子的少年九十九神和我，還有PC老奶奶，我們手裏拿着謎一樣的黃綠色果汁，互相干杯。

房東想留住她，少女——綾乃卻不高興地皺了皺眉。

「……綾乃」

我疑問地看向她，她立刻避開我的視線。只不過她也注意到別人正在催着自己繼續說下去，便焦急地站起來。

「——誒？啊，呃……」

房東看着我的反應，善意地笑了笑。

刀在最遠的副座上坐下，房東在我身邊落座。

老人識趣地咂咂嘴，把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完全跟不上對話的我只能向職員模樣的男人詢問。

蓄着白色鬍鬚的老人贊成地點點頭，我對他的名字也沒印象。

我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男人已經喝得大醉了，雙手抱着頭胡言亂語着。帽子被吼得嚇住了，趕緊逃到遠點的地方。

「真的嗎，傘小姐真是個溫柔的孩子」

自顧自地扔下一句話，少女就急匆匆地朝門口走去。果然她叫綾乃啊，可是隻憑這個名字並不能知道她的依附物是什麼。

「啊哈哈，九十九神無關年齡的，不過也有果汁之類的飲品。你就挑喜歡的喝吧」

「——那傢伙啊，本職就是致九十九神於“死地”。不過，這其實是不需要的，因爲我們九十九神，是不用死的」

後半句變成了男人的自言自語了，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表情嚴峻地緊握着杯子。

「那麼接下來，輪到大家做自我介紹了。從丁先生那裏開始順時針來吧」（丁先生是菜刀的九十九神，因爲菜刀的日語是“包丁”所以把他的名字譯得好聽點，就是“丁先生”了）

充滿活力的男孩子——帽子對我打招呼。沒有對依附物進行解釋，照名字看來依附物應該是帽子吧。他戴着一頂繡着職業棒球標誌的帽子。

少女背對支支吾吾的房東，直徑出了房間。粗魯地關上門，砰的聲音在室內迴響着。尷尬的沉默蔓延開來。

原來是例行啊……

「我，我還未成年……」

「呃，那個，抱歉啊……傘小姐。綾乃這孩子性格有點彆扭……」

「對種田感興趣的人也是存在的哦。那傢伙分給我們的，順帶一說，這種東西也有哦」

「那就是沒問題了吧」

「不不，這是歡迎你加入九十九神大家族的歡迎會哦。當然，你要是能住下就最好了」

我就這麼被初次見面的人圍着，過剩的善意使我鎮定不下來。好想早點從這個滿是好人的空間中逃脫啊。

「也沒有啦……」

不過，PC老奶奶湊過來打斷了他的胡言亂語。

確實，我們雖然肚子不餓，但是進食還是沒問題的。廢墟化的城鎮雖然看不到動物的影子，但被爬山虎覆蓋的房屋卻很多。植物在這種環境下也能生長，用來作食材也是不錯的。

「……這我知道」

「請問……死神，是說西格嗎？」

被大家的視線壓倒，說到最後變得越來越小聲。不過在我低頭的一瞬間，卻響起了一陣掌聲。除了剛纔的女孩，其他人都面帶笑容地鼓掌着。看來我真的被大家所歡迎呢。

「……自我介紹就行了吧？有什麼問題？」

「就算不需要，喫飯也是人生一大樂事啊，所以我偶爾也會做做菜。大概，就類似興趣吧」

「那個，歡迎會什麼的……我沒打算在公寓住下——」

「不過說起來，你也遇上災難了呢……」

房東的語氣好像講臺上的老師。

「我是PC哦，依附物是這個」

我心裏冒出這種想法。我當然知道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一個人是和我一樣的。不過，或許會有那麼一點點地方是和相同的。那麼——

我知道西格能下手殺人。可是西格是以自己的意願成爲壞人的，所以其中一定有原因。就因爲這原因，西格才遠離我而去。那麼，如果我知道他疏遠我的理由——也就是他爲什麼要殺九十九神的話，我才能安心回到那座大樓去。

名叫綾乃的少女——是否和我是同類人？

聽到我的疑問，男人一臉喫驚。

發言的男性——丁先生給我看包在布里的菜刀。從他的服裝來看，在人類的時候應該是個廚師。

「那麼我們再次召開例行的新人歡迎會吧！」

「呃，我叫傘。這孩子是白球。請大家多多指教……」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除了他還能有誰啊。我成爲九十九神也就一年多光景，在這期間就已經有好幾人被他殺掉了。他對我們來說簡直和死神沒什麼兩樣啊」

好人——就是不可信任。因爲他們不知何時會被迫加入“壞人的團體”。

我小聲地告訴房東。

「沒錯，這可是我經過無數次失敗重複試驗出來的寶貝啊。小姑娘酒量如何？」

「居然問爲什麼……難不成，你還不知道那傢伙的本職是什麼嗎？」

我還沒記住名字的公司職員扮相的男人親熱地湊過來跟我搭話。

「我是菜刀的九十九神，大家叫我丁先生。小姑娘，請多指教」

「不能這麼說，多虧了他，我們纔有今天」

我對自己想法發出疑問了。心聲彷徨着，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前進。

「當然是指被那個死神撿到的事情啦。真討厭啊，其實我也是被他撿來的啦……突然就拿槍指着我，強行把我押到這兒來。真是的，完全沒有幸存的歡欣感啊」

「沒錯，他就是個無血無淚的人，解放戰線的時候也——」

我勉強地點點頭，面向前方迎接大家的視線。不對——仔細一看的話並不是全員。在靠裏面的位置坐着的，看起來和我同年紀的少女不高興地低着頭。雖然有點介意她，不過還是先自我介紹吧。

綾乃確實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不過我覺得那不是針對我。從一開始她就有點不自在，可能是想早點從這個房間出去吧。雖然我不知道她爲什麼這麼想，不過就是有這種感覺。

「沒事，我不介意的」

「這蔬菜是？」

「啊，那個那個，至少再——」

「姐姐，我是帽子哦，請多指教！」

「好啦，那麼多人一下子也不可能全記住嘛。以後時間要多少有多少，慢慢記住大家吧」

這時帽子插進來了。

我也不想再繼續問他了。我迷茫地看着四周，剛好和在房間一角的刀目光相遇，她斜斜地端着酒杯，可能聽到我們這邊的對話了吧。我朝她微微點頭，於是她望了望門口那邊。意思是，想聊聊的話就到外面去吧。

「那麼，例行公事就到此結束。接下來就像往常那樣」

我側看着大聲宣言的房東。剛纔說的往常的那個東西，原來就是這事啊。

我看着排列的杯盤，喫了一驚。裏面盛着的，有沙拉和炸什錦之類的蔬菜料理。

擅自被別人當成溫柔的人，我有點困擾。我沒說謊——我完全不厭惡綾乃的舉止。所以只是如實說出我的想法而已。

房東對我微微一笑，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背。

「誒……？」

菜刀的九十九神丁先生得意地挺胸說道。

「不是，那個……」

「好，好的……」

「爲什麼……？九十九神不是不需要進食嗎——」

「好了，我們繼續自我介紹吧」

「傘小姐，沒事吧？要是想休息的話我帶你去空着的房間」

房東剛想站起來，這時刀看準時機走了過來。

「那我帶她去好了，空房的話302室可以吧？」

「啊，可以。我事先把各房間都整理過了，哪裏都行的。那就拜託了，傘小姐，這是鑰匙」

房東送我們到門口，把鑰匙遞給我。盡情喝酒的人們已經顧不上我了，正在興頭上呢。有幾個人朝我揮揮手，我朝他們點點頭之後就出門了。

冷風撫上我的臉頰。外面已經籠罩上薄薄地黑暗了，從陰沉沉的天空降下的細雨滲入周圍的景色。從這狀況來看，今天也必須住在這裏了。

抱在懷裏的白球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對這急劇變化的氣溫感到驚訝。

「——不好意思啊，果然事先應該告訴你一些事纔對」

刀一邊說着些零碎的話語，一邊慢悠悠地在走廊上踱着。

「是指……西格被叫做死神的事嗎？」

「沒錯」

「……那是什麼意思？就算他們說西格的工作是致九十九神於死地，但我還是不太理解」

我走在刀的背後問道。酩酊大醉的男人說的話太抽象了，很難讓人具體理解。

「……確切地說，西格的工作就是殺死九十九神」

轉過走廊轉角，開始登上樓梯的刀低聲回答我。

「西格……是職業殺手？」

「不是——我們，把他叫做破壞者」

「破壞者？要破壞什麼？」

我問回去，刀放緩步調回答我。

「——依附物」

「啊，看來時間還挺短的嘛」

「一直揹負着思念……是件痛苦的事是吧」

我對着用藍眼睛看着我的小貓嘲諷地說了一句。

「所以就……」

「吶，刀知道西格的興趣是什麼嗎？」

她——綾乃皺着眉說道。

「——沒什麼，真的。今天還是先休息吧。這房間……可以給我用吧？」

打開門，外面站着的是和我年紀相仿的女生。顏色稀疏的頭髮上扎着絲帶，穿着白色衛衣加短裙。我記得她，現在她正用銳利的眼神看着我，我先打了招呼。

我在玻璃窗前坐下，等待着雨停的那一刻。可是隨着時間的流逝，雨勢卻越來越大，天空越來越陰暗。太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吧。

——說起來，那房間……

咚咚。

看着被罪惡感所困，脆弱地微笑着的刀。我想，西格肯定是想保護這個人吧。

「……想說我孩子氣是吧？對九十九神前輩真是失禮啊你」

昨晚聽到的破裂聲或許也是槍聲。我想起西格回到房間時身上帶着着硝煙味。然後，那之後——躺倒在沙發上，他的側臉。

理由什麼的我從很久以前就忘記了，因爲我也是站在壞人的一方。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好人……再這麼看着這種世界，我都忍不住噁心起來了。

「這種構成，我已經受夠了」

「西格現在在做什麼呢……」

「是啊……西格連我的份內工作都替我做完了，把這重任推到他身上的也不是別人，正是我」

白球扯着我的裙子叫着。

說到後半句就漸漸小聲了。

我儘量顯得若無其事地問道。

「我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結果還是對我直呼其名啊，我成爲九十九神是……半年前的事」

「那，你覺得西格是個怎樣的人？」

連續的敲門聲迫使我睜開眼睛，被燈光照得通亮的三坪房間映入眼簾。白球獨自在房間的一角玩着自己的尾巴。

眺望着包圍在黑暗中的雨景，心裏也落下一層陰影。

綾乃雙手叉腰，不高興地說道。

「想結束自己生命的人自己動手就好了，爲什麼要西格——」

由於話題的突然轉變，刀也略顯喫驚。

總覺得……就算我回到那座大樓，也會被西格趕回來。

我強硬地打斷她的話。我已經明白，刀完全不瞭解西格是個怎樣的人。

「不……這倒是不知道。那傢伙，會對什麼有興趣嗎？」

雨越下越大，雨聲開始讓人感到心煩了。

「喵~」

「哈哈……白球你哪邊都不是呢」

依附物被破壞的話，九十九神就會死去。這是刀教給我的常識。雖然叫法不同，但殺手和破壞者其實是一個意思。

雖然有點詫異，但並不覺得有危險，我便打開門。隔壁的房間有刀在，而且我本來就沒有上鎖，誰想進來的話隨時都可以進來。

這次的敲門聲變重了。白球循聲刷的抬起頭，我手持着傘站起身，走向玄關。

望着微暗的房間，我一個人低聲說着。

「綾乃是多久之前成爲九十九神的？」

「啊，是的……隨便用，被子應該在壁櫥裏」

「怎樣……他很強大，無論何時都很冷靜，他經歷的風風雨雨是我的生存經歷完全無以比擬的——」

腦海裏掠過西格隨着指向我的槍而射過來的視線，那時的西格是真的在拒絕我。一明白這一點，我就變得無法動彈。

「那，小綾乃？」

「爲什麼要加“小”啊！」

走完樓梯，刀來到302室前。她止住腳步，回頭對我感慨地說道。

刀自嘲着說道。我聽到這句話，也暗暗握緊拳頭。

或許，不是你以爲的那麼完美。

九十九神不需要進食。就代表他們不需要消費任何東西就能生存。所以我想，工作也是不需要的吧。

我邊輕撫着白球的背邊想道。

話剛要出口，又被我咽回去了。我意識到，西格希望自己在別人面前的形象就如刀所描繪的那樣。所以我決定不說出有關西格興趣的事。

我嘟囔着。要是雨能停的話，我肯定馬上奔向西格所在之地。這九十九莊不是我的立足之處，就算我瞭解了一切，可還是想去那座大樓和西格住在一起。

「我說，西格呢——」

刀經過轉角登上另一段樓梯，從上面俯視着我說道。

「那麼，晚安了」

刀多少有點困惑，不過還是熱情地指點我。

門對面的人對我喊着。

開了日式房間的燈後，我透過玻璃窗望着下着雨的天空。

是女生的聲音。無視了我提問，只是說有要緊事。

不知何時——居然睡過去了。

「這也……沒辦法。期望終結的人能心滿意足地接受西格，但對其他人來說，那就等於同伴被奪走了。無論如何，憎恨的矛頭都會對準西格的」

「傘？」

我脫掉鞋走進房間，徑直往裏走去。白球也啪嗒啪嗒地跟在我身後。

「結束……」

我仰望着黑暗的天空和明亮的天花板的分界線，自問着。

沒錯，白球既不好也不壞。在歡迎會上早早退席的綾乃感覺也很近似，或許她也是中間派吧。我所知道的壞人，除我之外也只有一個了。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刀。她的發上披着落雨天空中滲出的光芒，閃爍着銀色的光輝，紅色瞳仁裏含着憂鬱。這次仔細看才發現原來竟然那麼美。或許她殺不了人——殺不了九十九神。不，肯定是這樣。

「白球——大家，都是好人呢」

「是……綾乃吧？」

透過門，可以聽到旁邊房間關門的聲音。

窗外是連星光都不曾閃爍的黑暗。雨聲已經聽不見了，但云層還是那麼厚。

「自己是破壞不了自己的依附物的，所以纔要拜託武器的九十九神來破壞掉。在這附近的就只有西格……還有我了」

「爲什麼……西格要當破壞者呢？」

「可是，其他人也一樣討厭這西格哦」

咚咚！

我打了聲招呼，在聽到她回話前就把門關上了。喀嚓的關門聲隨着雨聲遠去。我背靠着門，就這麼坐下了。白球從我手臂中跳到地上，擔心地看着我。

「對，就是生的盡頭。九十九神沒有壽命。只要其思念不消失，或依附物不被破壞——他們就能持續活下去。在這種情況下，活下去將成爲永遠的痛苦」

「就算我回去，西格可能也不會高興吧……」

「別對我直呼其名好吧，搞得好像很熟似的」

但答案並不會從天而降——

刀聽到我這句話，表情顯得痛苦不堪。

「快開門，我有話對你說」

好人會在有意無意間心生憎惡。就是因爲有壞人的存在，好人才能心安理得地當好人。

咚咚。

「……誰？」

「——沒錯。爲了從這種痛苦中解脫，期待終結之時來臨的九十九神很多。那個向你抱怨的男人只是因爲太年輕了，不能體會到那種痛苦」

謝過她之後，我打開門走進302室。

我勉強擠出笑容。

「怎麼還不停啊」

「行了，我知道了」

「因爲那傢伙太強大了……不知不覺，就依賴他了。我要是能和他一樣堅強就好了……」

我撓着白球的下巴，它一臉舒服狀地眯着雙眼。

「可是，你怎麼看都不像“綾乃小姐”嘛」

或許她表面上和我年紀相仿，但我想她可能比我多活了五倍以上的年月，所以才這麼問。

是不是像往常一樣坐在沙發上看漫畫呢。還是在做什麼我所想不到的事。

「——這是必須由某個人來承擔的職責。九十九神是需要“結束”的」

現在的話，我能理解了。那些都是西格所破壞的九十九神的依附物。

「我知道了，謝謝」

曾經從西格嘴裏聽到類似的話。我馬上就明白刀想說什麼了。

我想起西格讓我看的大樓三層的房間，那裏堆着各種壞掉的東西……西格說那是墓場。

「…………啊啊，受不了了」

刀歪着頭看我。

持續揹負着永遠不可能實現的思念，因此只能爲滿足不了的渴望而活着，痛苦着。西格說，這樣活着不能算幸福。

我煩躁地站起來，按下身旁的開關。玄關的燈亮了起來，把黑暗趕到窗外。

這個城鎮裏壞人就是——西格。就因爲有西格，刀才能一直維持好人的形象。其他人也通過視西格爲壞人，抨擊他，才能使自己成爲正義的一方。或許這是西格自己所希望的，但是——

「要、要你多嘴啊，前輩就是前輩啊。好啦快點讓我進屋，我可不想讓別人看到我來找你」

「是嗎？好吧，請進」

我招呼綾乃進屋。她朝走廊東張西望一番後，快速溜進門來。

「哎……」

綾乃放心地呼出一口氣，把鞋脫掉。雖然不太明白爲什麼，不過她不想讓別的居民知道來我這兒了。

「喵~」

白球迎着走進屋的綾乃叫了一聲。

「打、打擾了」

好像和主人打招呼似的，綾乃鄭重地朝白球低下頭。轉而用詫異的表情看着我，於是我們無言相視了片刻。

「我……我是在和九十九神同事打招呼而已哦」

綾乃拿手指着我，把藉口說得理直氣壯。

「明明就沒和我打招呼」

「你就不用啦，人類什麼的——沒必要那麼重禮儀啦」

「我也是九十九神啊」

「就算是九十九神，人類還是人類嘛」

綾乃說着我完全不能理解的道理，一邊往榻榻米上坐下。雖然她的理由很沒有連貫性，不過差不多知道她想說什麼。

「綾乃討厭人類吧」

「……是啊，你又直呼我名字……啊算了，隨你便好了」

她又是一臉不高興。

「那麼，爲什麼綾乃要來討厭的人類的房間呢？」

這對我來說是——最初的“工作”。

「纔不隨便，西格就是西格」

「噗」

不過關鍵是她爲什麼想知道，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爲什麼，想結束？」

所以我只是點點頭，然後走近綾乃，伸出手。

「當然了，就算待在這裏也不快樂，思念又只會折磨人……要是每天都這樣下去，我可忍受不了」

「沒錯，我可不能等你那麼長時間。所以——給你三天。過了三天你還沒找着的話，就告訴我西格的住處，好吧？」

「誒？這樣的話大概——應該就能滿足我的願望了，所以能明白纔對」

「什麼意思？」

我不像西格那樣擁有破壞依附物的能力。可是，這個方法肯定也能讓九十九神結束生命。

「那還用說，肯定是我想……結束這一生啊」

「真拿你沒辦法」

「想不起來嗎？」

我笑着回了她一句，學着剛纔綾乃的口氣。

「——要是想知道，就先回答我的問題」

「……我不記得」

我有點緊張地問道。

「嗯」

不過，我絕對不會輕易放棄。絕對，要把這件事做好。

我沉默了十秒後終於問出來了。

「啥……？你在說什麼啊？」

綾乃把臉撇向一邊。

「破壞者？」

「假設是綾乃覺醒的地方的話……就算沒有記憶，應該也會有線索。總之，先別去找西格，交給我來試試吧」

綾乃的表情在詢問着我，你到底想說什麼。

綾乃勉強地握住我的手，我也微笑着回握住。

「……我纔不想對自己一直無視過來的人提問呢」

綾乃煩躁地盯着我，看來她是不會再告訴我什麼了。我猶豫着，回答了她。

我明確地向她宣告。

西格被大家疏遠，接受着遭人憎恨的工作，獨身一人站在罪惡的一側。連把我帶來這裏時，也希望我成爲一個“好人”。

「真是的……你從剛纔就刨根問底的，別太得寸進尺啊。我又不是來找你商量人生大事的，先回答我的問題再說」

「——刀說，西格是破壞者」

「什、什麼啊！你指的是思念的事情？」

我點點頭，可以因爲笑緩和了心情，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面對着綾乃坐下。白球輕輕躍到我膝上，綾乃面露羨慕之情望着，說道。

「期限？」

我微微一笑，綾乃扶額點了點頭

綾乃不快地說道。我投去懷疑的目光時，她慌忙擺了擺手。

「我會努力找的」

我想應該是什麼實現不了的願望吧。

「通過破壞九十九神的依附物，致九十九神於死地。這就是西格的工作……職責」

「我來把綾乃想要的“某種東西”找出來吧」

「這是幹嘛？」

綾乃歪着頭看着我的手。

九十九莊的住民，比如刀，肯定對周圍的事情更加熟悉。就算我是被西格帶來的人，也沒理由來問我這個剛入住的人啊。而且那個職員打扮的男人也說自己是被西格撿來的，能問的人明明很多的。

這是我最不想聽到的答案。這句話表明着西格的工作，他的職責，對九十九神來說是必需的——

綾乃的表情和我相反，一臉明快。

「想問的事情？」

或許這樣很魯莽，但只能放手去做了。想和西格站在一起的話，就必須做和西格一樣的事情。

「……你就那麼高興？」

「可是……就算不記得，但只要拿到那樣東西的話，就能瞬間明白吧？」

「這樣啊，果真能做到呢。如果破壞的是依附物的話就不會感覺到疼痛了，挺好的」

我小聲說着。

「請問——」

「這種事情有必要對你說嗎？那麼，事情也辦完了，我先告辭了」

「真的嗎！」

我領悟到了，這是我和綾乃根本上的區別。我只是把記得的事情強行忘掉，而她卻是從來沒有把事情留在記憶裏過，所以，不存在的東西是沒法拿出來的。

「不過，是有期限的」

我注視着綾乃的雙眼請求着，她視線左右彷徨，迷茫地用指尖玩弄着劉海。

「爲什麼要問我？」

只要西格的職責是被大家所需要的，他就不能從那位置上卸任吧。肯定不會讓給別人來做，也不會允許我在他身邊。

綾乃發泄似的說道。

綾乃說出在這城鎮象徵着“惡”的詞語。

綾乃已經越過喫驚的級別，直接呆住了。

所以不是好奇心的驅使，也不是爲了爭取時間，只是懷着自己的目的向綾乃詢問思念的事情而已。

「爲什麼，想知道那種事？」

綾乃紅着臉問道。

三天……這對於尋找沒有目標之物來說太短了，可是，這“委託”要是不達成的話，我就不能在西格面前昂首挺胸，更不用說和他站在一起了。

「於是……那個叫做西格的，住在哪？」

「……爲什麼，你要做這麼麻煩的事情啊，你也想和其他人一樣，以一副好人的姿態多管閒事是吧？」

看來討厭人類的她一直在疏遠九十九莊的其他居民，這樣一來現在確實不太想再去接近吧。她對西格的工作，可能只是從別人嘴裏聽到些隻言片語而已。

「因爲有事情……想問你啊」

綾乃眼神認真地詢問。

「纔不是，我是壞人哦。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自己，並不是爲了綾乃，所以放心吧」

我直起腰，突然叫住她。可是在我出聲的時候，綾乃就已經駐足了。有點爲難地回頭看着我。

「……不是死神，是西格」

我的心已經沉着下來了，我找到了現在應該完成的事情。

「我知道了」

「九十九神消失的條件有兩個。一個是依附物被破壞，另一個就是滿足其願望。既然你想終結，滿足願望再消失比較好吧？」

綾乃把目光移到別處，小聲嘀咕着。

不由得探出身子，綾乃拿手指堵在我的眼前。

真是意料之外的臺詞，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這麼說倒也沒錯啦……可是我都不知道想要什麼，這樣怎麼找啊」

「真是的——你這人真讓人搞不懂。算了，反正對我也沒什麼損失……既然你這麼說，就隨你怎麼做吧」

「……因爲大家都叫他死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叫什麼名字。他——西格是吧？我想知道他是否真的能結束九十九神的生命」

一想到會這樣，我心中就一緊。

「綾乃的思念是，什麼？」

這確實是達不成願望，不能得到想要的東西之苦吧。

我認真地說出答案後，感覺一陣失落。

她逞強的動作表情和聲音，都滲出一種長期積蓄的疲勞神色。只有眼眸散發光芒，尋求着最後的救贖。

那是我得以同西格站在一起的方法，還有回到那座大樓的可能性。

「握手以示結成契約」

「不用努力也沒關係啦」

「我、我可沒說謊哦，對於思念——我真的沒有記憶嘛」

「沒錯……聽說你是被死神撿來的吧？」

綾乃說着，聳了聳肩。

綾乃站起來，背對着我。她走向玄關，我就這麼坐着目送着她。她之後會去找西格吧，西格也會用槍擊破她的依附物吧。然後——浮現出昨晚那種悲傷的神情。

「這種事隨便啦，然後——」

「我的核心思念是“想要”，可是我自己卻不知道想要什麼，爲什麼想要」

這情況和我有點相似，明明有衝動，卻不明白爲了什麼。因爲把太多記憶塞進垃圾箱了，導致忘記了很多事情。

他隱藏自己的興趣，保持着死神的形象。舉着槍，明確地拒絕我。這些行動都表明他希望一切保持現狀，就算我去勸他，也不一定能改變他的想法。

這次我用強烈的語氣訂正她，綾乃有點喫驚，不過馬上鎮定下來繼續說道。

「沒辦法，我對自己還是人類時的記憶就很模糊，抓不住線索。除了思念，明確留在腦子裏的就只有自己的名字，還有對別人的——厭惡」

「喂，別笑啊！好、好了快點告訴我！」

第二天，在太陽昇起前——當山麓開始明亮時，我就悄悄地從房間裏溜了出去。把天藍色的傘掛在手腕上，胸前抱着白球，躡手躡腳地在走廊上走着。清晨的空氣透着寒冷，混雜着溼潤的香味。不過雨已經停了，天空的雲層稀稀疏疏。昨天的雨好像就在傍晚下了一陣而已。

半夜雨也聽了……應該沒起什麼霧吧。

我沒什麼自信，只是基於期望做出判斷而已。

我在走廊的一端，刀的房間反方向一側——306房間前駐足，輕輕地敲門。於是門把手咔嚓地轉動了一下，綾乃探出頭來。

「……沒被誰發現吧？」

綾乃邊走出門東張西望地警戒着周圍。

「嗯，應該沒。不過，爲什麼非得這麼悄悄地離開呢？」

我和綾乃約好，今天帶我去她覺醒的地方看一看，不然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線索了。

「那還用說，要是被別人看見我和你在一起，會以爲我改變主意了啊。光想着被別人說“看來這孩子也能和其他人好好相處呢~”什麼的，我就全身起雞皮疙瘩」

綾乃來回搓着手臂，露出一副真心厭惡的表情來。我苦笑着，她在意別人看法這點，跟西格一樣呢。

「剛纔是在模仿房東的語氣？」

「——是啊，真是沒比這種更遭人煩的了」

綾乃小小地罵了一句後，朝樓梯走去。

我倒是想讓別人知道我所做的事，不過既然綾乃那麼說了，也沒辦法。不過，這麼小的一個社區，就算我現在保密，不久肯定也會被大家口口相傳的。

我邊跟在綾乃身後走着，邊環視周圍。或許現在，有人在自己房間的門背後聽着我們的腳步聲也說不定。在這個毫無生活氣息，也沒有小鳥鳴囀的小鎮裏，一丁點聲音都會被放得無限大。

不過我們下了一層樓，走到公寓前的院子裏期間，都沒有人來詢問我們的去向。走過大門的瞬間空氣就變了味，雖然不能用語言形容，但感覺有點沉重。

「呼……總算成功逃脫了」

綾乃一邊走下公寓前的坡道，一邊放鬆緊繃的肩膀。看來她剛纔甚是緊張，不過好像也有點樂在其中。

「感覺，有點心跳加速啊」

我把手按在胸前說道。

「……房間充滿了女孩子的風格呢」

綾乃的目標是城鎮南邊的廣闊住宅區，不過，與我家的方向略有偏差。她似乎朝向我和西格相遇的地方——有大大的房屋林立着，坡道此起彼伏的地區。

「這、這是種新的死法呢」

「爲什麼不像其他人那樣用依附物的名字呢？」

「誒……或許能成爲線索也說不定呢」

綾乃事不關己地說着。

綾乃抓着我的衣領使勁搖晃。

「……真是夠亂的啊」

明明說了討厭我，綾乃卻每次遇到崎嶇不平的路或水窪都會提醒我，叫我「小心點走啊」。

綾乃大叫，弓着背氣勢洶洶地向前走去。不過，立馬回過頭來，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停下腳步。突然整個人向後轉，指着我。

綾乃點點頭，不知是不是偶然，她和我的情況一樣啊。

「嗯，這樣就行了吧，不過，好在意綾乃的依附物到底是什麼啊」

二樓的走廊由於沒有設置窗戶，因此昏昏暗暗的。走廊兩側各有兩個房間，綾乃走向右邊最裏面的房間，只有那個房間的門是敞開着的。

「沒錯，要恨就恨自己作爲人類形態的九十九神而生的事實吧」

「這就是使用人類時期名字的最重要原因嗎？」

綾乃嘀嘀咕咕地說着，又開始往前走去。

綾乃的眼神充滿敵意。

我當然沒意見，而且特別是對於綾乃這種幾乎沒殘留什麼記憶的情況來說，也沒必要刻意區分人類時期和九十九神時期吧。

「……你真是囉嗦，這原因有什麼不行嗎？」

多數是以動物爲主的幻想類布偶，裏面有很多角色完全看不出是什麼。窗戶還保持原狀，所以房間裏只是積了些灰塵，並不凌亂。壁紙雖然褪了色，不過還能看出是粉紅色。綾乃的絲帶也是粉紅色，看來她還真是很喜歡這個色系呢。

「纔不會，又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

綾乃說着便停住腳步，指着那些住宅中的一座。這是一座三層建築，前院的寬度可以停下兩輛私家車。感覺像是某位建築設計師親自動手打造的一樣，有點裝腔作勢的感覺。

不由得抬高了音調，這房間比九十九莊的房間小一點。裏面的傢俱有書桌書架，櫃櫥和牀，還有嵌在牆壁裏的衣櫥。牀上和衣櫥旁擺滿了布偶。

「爲……爲什麼你會知道啊？」

「爲什麼要問我啊」

所以，她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只是個溫柔的孩子而已。

「這裏」

我從她之前自我介紹的時候就在意這點了，於是問了問。

「……難不成，是那個嗎？」

「就是這裏」

我不好意思說她的動作已經完全暴露了，只能含混過去。

綾乃心神不定地，玩弄着扎頭髮的絲帶說道。

我指着綾乃的絲帶，她嚇得肩膀一震。

我抱起對着路邊雜草興致勃勃的白球，對着綾乃的背問道。

綾乃回頭盯着我。

「我、我纔沒有，又不是小孩子」

綾乃穿過只剩下窗欞的落地窗，我也從外廊進入室內，腳邊傳來玻璃破碎的清脆聲音。

「那麼打擾了」

「沒有沒有，只是覺得你是個好玩的人而已」

說着，綾乃用視線指了指房間裏。我向前一步，窺視房間內。

白球被嚇了一跳，嗖地一下跳到地上去了。

綾乃止步，滿臉驚愕地湊過來問道。

不過原本是豪華的住宅，現在也被風吹日曬得腐朽不堪了，生鏽的大門，院子長滿雜草，牆壁佈滿裂痕。

「綾乃對這屋子有印象嗎？」

「沒有，就二樓」

「綾乃這個名字，是你人類時期的嗎？」

「——我沒義務告訴你」

我確認着問道。於是綾乃的反應出乎我意料。

「等等，綾乃。要是起霧就危險了，慎重行事啊」

可能走了有半個小時了吧，我們來到城鎮的西南部——建在山路的斜坡的住宅區。緩緩的坡道兩側排列着帶寬闊院子的住宅，這大小和我家所在的住宅區完全沒有可比性，這裏較多爲富裕的家庭。

「嗚哇哇哇哇哇哇，別—這—麼—叫—我！」

我邊避開昨天下雨形成的水窪，一邊望着綾乃的背影。

「依附物的名字是——絲帶？」

在黎明前的廢墟中，我依照綾乃的指示走着。漸漸地，天空露出薄薄的藍色，太陽從山的另一邊探出頭。朝霞把城鎮染成金黃色，裝點夜空的星星也滲進藍天消失了。

放鬆雙肩，綾乃無精打采地嘀咕了一句。

「我說、抱、抱歉了，我不會再這麼叫你了！」

「啊啊，這門鎖生鏽了，轉不開，要進去的話往這裏」

「或許還真是」

「滿地都是玻璃，就這麼穿着鞋踩進去吧」

「因爲這是綾乃的家不是嗎？」

綾乃雖然一臉嫌棄的表情，不過還是應了一聲，她可能也正閒得無聊呢。

「你別用依附物的名字來喊我啊！」

「你真是個怪人」

「……我知道」

「這就是……綾乃最初覺醒的地方？」

「你把我當傻瓜了吧！」

「我幹嘛非得遵循那羣人定下的規則，我是綾乃就是綾乃，這樣就行了啊」

她居然被自己說出來的話噁心到了，綾乃搓着起雞皮疙瘩的手臂。

我環顧四周說道，這裏大概是客廳了。屋子很寬，傢俱看起來很高級。不過，不管哪一件都是破破爛爛的，複合木地板上的玻璃碎片閃閃發光，房間一角放置的液晶電視的屏幕碎掉了。

「那還用說嗎！你倒是想想被叫做“小絲帶”是種什麼心情啊！簡直會全身起雞皮疙瘩起到死啊！！」

「——或許是吧，我記得的東西太少了，因此一點都沒有自己家的感覺，你想查什麼隨便查都行」

綾乃以冷淡的聲音回答道。

綾乃又刷地給我個後腦勺，加快腳步向前走去。

「……幹嘛啊？」

綾乃聳聳肩膀，表示允許我進去。

「就那麼討厭嗎……？」

綾乃也理解無形帶給我們的威脅，稍微放緩步調。

我望着她那隨風搖曳的粉紅色絲帶，不由自主地想着。

「看來這裏也遭受好久的風吹雨打了啊，變成這樣也沒辦法」

「是啊，等我回過神來，已經站在這個家裏了」

「是啊」

綾乃說着，沿着圍牆帶我繞道房子後面。那是個小小的庭院，有個木板外廊，外廊上的玻璃窗被打碎，透過像破抹布一樣的窗簾可以窺見昏暗室內。

我只能苦笑着附和她。

「那麼，總之先進去看看吧，能進去吧？」

我踏進院子，走向玄關。和我家不同，這裏的門好好地裝着，只不過不管怎麼推拉都打不開。

一直沉默着太無趣了，於是我向她搭話。視野變得良好了，心裏也輕鬆不少。

「嗚哇……我還以爲要死掉了」

「喵！？」

我笑了，這種輕鬆的對話似乎以前從未有過。雖然沒有和與西格一起時的親切感，不過對於不願做好人的綾乃，我可以無話不說。

「爲什麼……感覺而已啦」

因爲不能從她名字推測出其物品，所以我直接詢問她了。和拿着傘的我不同，綾乃兩手空空的。由於依附物是不能離開身體的，所以或許是她身上的某樣東西吧……不過只是用眼睛看也不知道是什麼。

「沒說不行啦，不過，還真是有趣」

綾乃走出客廳，帶我來到玄關處的樓梯，樓梯隨着上樓的腳步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我一邊擔心會不會踩壞，一邊小心翼翼地跟在綾乃後面。

「哇……」

「果然把我當傻子了！」

從高處俯視的城鎮還一片黑暗，東方天際雖然開始明亮，但光線還是很弱。要是不小心踏進霧裏就有危險了。

「因爲我是人類？」

我慌忙道歉，綾乃這才把手從我衣領上拿開，大大地喘着氣。

被太陽的光芒照耀着的城鎮，看起來應該不會起霧，不過我們還是謹慎地走着。

「先說好了，我可是很討厭你的！」

「——也沒什麼要恨的啦，我反而覺得像綾乃這種人比較好說話呢」

不知爲何，綾乃嚴肅地給我打預防針。

「吶，綾乃」

我率直地說出想法，於是綾乃「唔……」的沉吟一下後，又把身體轉回去。

「你真心別這麼叫我了，真是……」

我並無他意，只是隨口評論一下而已。

「太少女真是抱歉了啊」

不過綾乃好像受到嘲諷似的，板起臉來。

「話說……這房間，我可以隨意翻動調查嗎？」

「我不是早說過你可以隨便查嗎，別讓我重複同一句話啊」

「是啊，抱歉」

我苦笑着道歉，走進房間。把白球放在牀上，解放雙手後就立刻開始調查了。

首先是書櫥。雖然也有參考書，不過幾乎是小說和少女漫畫，都保存得十分良好。

——西格看到這些會不會高興呢，不過他可能對少女漫畫沒興趣吧。

我腦袋的一角想着這些漫無邊際的問題，一邊移動視線。

形成綾乃的核心的，是想得到某種東西的願望。要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必須先了解綾乃這個人才行。

可是我並沒有在書櫥裏發現什麼明顯突出的東西，於是轉移到旁邊的櫥櫃。抽屜裏收着些內衣和薄薄的衣服。

「哇，好光滑」

我拿起一件內衣，嘀咕着。雖然有點劣化了，不過看得出來是很高級的材料。這房子也好衣服也好，看來綾乃是個大小姐也說不定。

「喂，等等、別盯着人家的小褲褲看啊，你這變態！！」

一直站在門口觀望的綾乃湊了過來，一把搶走內衣。臉頰有點泛紅。雖然她沒有什麼記憶，不過果然被人盯着自己的內一看還是會害羞吧，雖然只是別人擅自以爲那內衣是她的東西。

「啊哈哈……真是不好意思」

「真是的……隨便調查也得有個度吧」

綾乃嘮叨着，把內衣收回抽屜裏。看來櫥櫃也沒必要再調查下去了，於是我走到壁櫥前。打開門的瞬間一股黴臭味蔓延開來，因爲嵌在牆壁中，所以溼氣很重吧，裏面的衣服正在被腐蝕着。

在壁櫥裏發現了類似制服一類的衣服，仔細一看，是隔壁鎮一所出名的私立學校的指定製服。看來綾乃和我上的不是同一所中學。

我們的對話一直持續到三樓，不過我把手伸向門把手的時候，突然想起有件事要問。

「大概……是的吧，我本來就喜歡可愛的小東西。不過，怎麼想也不可能因爲想要布偶才變成九十九神吧」

「有疼痛，又害怕。又不想要，又十分想要。就是這種感覺。」

我打開門，走出去打探二樓的其他房間。綾乃跟在我後面，看我到處探索着。

地上滿上玻璃碎片，我抱起白球防止它踩到。

「抱歉，只是去散步一下而已」

「比如說……很激烈的，或是有飢餓感……之類的」

我苦笑着，繼續往前走去。院子的入口處看到了刀的身影，昨天刀也是在那裏站着。身爲保鏢的她，很多時間都在門口巡視吧。

「果然不是綾乃家裏有的東西啊，明天再去其他地方找找吧」

綾乃似乎有種不祥的預感，怯怯地問着我。

被她這麼一說，我頓時也覺得不可思議。確實，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我現在的行爲確實有點滑稽，確實有點努力過頭了。可是，我也不會因爲如此而放棄，一丁點也不想放棄。

然後我們回到一樓。一樓是廚房和臥室，還有浴室，不過沒找到什麼關於綾乃想要的東西的線索。

「……抱歉了哦」

「嗯，真心實意」

「真是的！不就是你說想知道我才告訴你的嗎？」

可是我卻毫無辦法，不能從她的思念推測出她想要的東西。完全無法想象，想要又不想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這隻會越想越混亂。

這不是經過調查，經過推理……就能找到的東西啊。

三樓有陽臺的房間是被收拾過的，其他房間都是儲物室的狀態，堆着各種雜物。

「但我想要更加容易懂的提示呀」

刀微微笑着，撓了撓臉頰。

「看你的樣子前途渺茫啊，沒辦法就沒辦法吧，放棄也沒關係哦」

「不過，可能性並不爲零啊。通過相似的東西來聯想，或許能想出想要的東西也說不定」

「知道了。不好意思啊——反而讓你費心了」

「呵，瞭解到什麼了？」

前天夜裏看到的西格的側臉從我腦海裏閃過。然後——渴求終結的綾乃的疲倦表情也浮現出來。

「……明天還要繼續做這種事？」

覺得有點對不起她，回頭又道了次歉。

「是啊……這麼想着也沒辦法，白球，我們去別的房間看看吧」

「雖然確實前途渺茫，不過也瞭解到了一些東西」

綾乃的聲音裏已經有點想要放棄的味道了。

「也有這可能性，也有可能不貴，但是有特別意義的東西。從這方向去考慮，有沒有想到些什麼？」

綾乃聳聳肩，做出一副一點兒也不抱期望的樣子。

我一點兒也不想放棄，用挑撥的眼神看着綾乃。

綾乃氣憤地把臉撇向一邊。

「要是有那種提示，我自己也能找到想要的東西好吧。你現在是在做我完不成的事情啊，可有這種自覺？」

放在書桌上的教科書也和我使用的不是同一套，抽屜裏放着筆記用具和其他小東西。

我們約好明天也和今天一樣，一大早就出發。我一個人爬上通往九十九莊的坡道，回頭瞄了一點，躲在廢墟陰影處的綾乃也正往我這裏窺視，她擺擺手催我趕緊回去。

我若無其事地笑着，綾乃也稍微笑了笑。

「——抱歉，我剛纔只是想抄近道。果然得腳踏實地來找啊，從現在開始，我要一個不漏的調查」

「明天如果是晴天的話我準備再去散步，不用擔心我了」

綾乃依舊一副艱難的表情，把手覆在胸口。

「或許綾乃想要的東西，是很難入手的」

「我覺得到最後可能還是找不到」

「……這樣啊，雖然去哪裏是你的自由，不過要是起霧了可別出門哦」

「嗯，我明白」

白球似乎在爲我打氣，用爪子撓着入口處的房門。

「這樣一來，我們把所有的房間都逛遍了啊……」

能成爲最重要的提示的，就是綾乃自己的思念。所以我問她其思念的“性質”。

「吶，綾乃，你想要的東西有沒有可能是書或者漫畫？比如是很介意後續劇情的，但卻缺少其中一本，於是正在找那本書之類的……」

「當然，又沒別的辦法」

「什麼叫什麼樣的？」

必須在日落前回去，不然會被大家擔心的。綾乃也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和我一起出門了，於是我們走出綾乃家，往九十九莊方向走去。

「那麼，我換個問法。綾乃的“想要”是什麼樣的“想要”……告訴我」

「那布偶呢？既然收集這麼多，肯定很喜歡吧？」

綾乃嘆了口氣，閉上眼睛，用心集中思考着。我爲了不打擾到她，撫摸着白球的頭靜靜等待答案。

「嗯……很難用語言表達啊」

柔和的風吹過黃昏的小鎮。

那天我花了整整一天，把綾乃家所有的東西查了個遍。

前方出現九十九莊的影子時，橙色的太陽已欲隱入山丘。由於綾乃強烈要求，於是我們特地錯開踏入九十九莊的時間。

「真是不知所謂」

「喵~」

我試着詢問，綾乃一籌莫展。

因爲我——要做和西格同樣的工作，但要以與他不同的手段來完成。

「誒？誰、誰知道……我倒沒什麼感覺」

「爲什麼你要那麼拼命啊，雖然你說過是爲了自己……我連對我自己的事情都做不到那麼拼命」

突然語塞了，最瞭解這思念的，是綾乃本人。連她都猜不到那樣東西的話，我怎麼可能猜得到。

對面兩個房間好像是父母用的，我從衣服和用品判斷的。綾乃的隔壁房間是空的，什麼東西都沒有。

「疼痛？」

「你去哪兒了，看你不在房間，我很擔心哦」

綾乃輕聲說了一句。

綾乃悵然若失地嘀咕着。

白球彷彿在贊成我的說法。

姑且調查了一圈，我抱着手臂。雖然得到了些信息，但要縮小到綾乃想要的東西還有一定距離，不過總之先想一下這裏面有沒有符合的東西。

這無疑是個富裕的家庭，綾乃的生活應該沒有半點不自由，想要的東西大多都能得到吧。

「啊哈哈，我也搞不懂呢」

「有點……疼痛的感覺吧」

綾乃慌忙把手從白球頭上拿開，回答道。看她的樣子，看來是猜錯了。之後，要說這房子裏顯眼的東西就只有……

綾乃聽了我的話，一臉疲憊地垂下肩膀。

走到可以聽見聲音的距離時，刀就開口了。

綾乃的眼裏含着懷疑之色地看着我。

「喵~」

紅色的光線照射在白球身上，綾乃的絲帶也和白球染上相同的紅色。

綾乃睜開眼睛，說明着自己的思念。

「……爲什麼，是啊，到底是爲什麼呢，我口口聲聲說是爲了自己……其實不是也說不定」

「——你啊，是個傻子吧」

「嗯，有道理……」

「……怎麼覺得你口氣好像商人的調調」

想要的東西不同，心生的感情也會隨之而變。所以根據思念的“性質”，或許可以縮小一些範圍。

布偶、書、衣服、家居、餐具什麼的，只要是綾乃拖出來的東西我都讓她試着觸摸了。可是，任何一樣東西都沒有和綾乃的思念起共鳴——終於，從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變成了紅色。

「意思是很貴？」

接着回到窗戶破損的客廳。

「唔……」

我點點頭，走回自己的房間。刀跟在我後面，看來今天的刀並不是在巡視，而是在等我啊。

我事先交代好。

「你、你想……怎麼做啊？」

綾乃坐在地板上戰戰兢兢地摸着白球的頭。

「……你來真的？」

「請務必想想辦法」

我指着牀上和壁櫥邊的布偶說道。

「就如字面意思，以綾乃爲中心，從手邊的東西開始調查，來尋找任何於你的思念有關的物品」

我微笑地肯定。

「……就算你這麼說，因爲真的記得的東西太少了——」

綾乃邊望着白球邊說道。

現在能想到的辦法只有這個了，雖然沒有明確的條理，不過先從力所能及的事做起吧。

「呃……就這麼形容，我也完全猜不出是什麼啊」

「話說，刀，綾乃是個怎樣的孩子？」

準備走進隔壁房間的刀止住腳步，歪了歪頭。

「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也沒什麼，就有點在意……她昨天在歡迎會上也只坐了一會兒就出去了」

不由得聲調往上升了一點，刀好像接受了我的理由。

「啊啊——說起來綾乃也只開口說過自己的名字而已。她是絲帶的九十九神，如你所見性格有點彆扭。不過，她本質不壞，好好和她相處吧」

不壞——。有點喫驚，刀也這麼認爲啊，我還以爲她肯定會被其他人討厭呢。

「爲什麼你能說她不壞呢？」

「我們找她搭話的時候，她會強烈地拒絕，有時還會爆粗口。但她絕對不會自己沒事去惹別人討厭，所以，要是和她相處時間長一點的話，就會明白她只是性格有點乖僻而已。」

「這、這樣啊……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我道謝後就進房間了。

刀——還有其他九十九莊居民對於綾乃的看法，和我的幾乎一致。

不過，有點不協調的感覺，不知道哪裏不對。不過當我知道綾乃並沒有被大家討厭時，“大喫一驚”了。

……這不協調感，到底是什麼呢。

那一夜，到我睡着之前——心裏的模模糊糊的隔閡還是沒散開。

第二天，我和綾乃也早早就從九十九莊溜出去了。

比起昨天雲層更厚了，不過今天還是晴天，沒什麼起霧的徵召。

我們在朝霞中前往車站前的商店街，那是城鎮裏聚集最多各種各樣物品的地方，很適合尋找綾乃想要的東西。

走着和西格一起走過的路，我和綾乃來到車站前的十字路口。嵌進大樓的坦克依舊給人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裏的話，離西格住的大樓還挺近。

但是，還是、還是不夠……不足以瞭解。

殘存的商品比我想象中的少。食品類幾乎不見了，連風化的痕跡都沒有。訂書機和電池之類生鏽老化的雜物散落一地。

——沙沙沙沙。

「九十九神的衣服睡一晚就能嶄新如初了，拿來當手帕用有什麼關係嘛」

綾乃催着我，往隔壁商店走去。

我來回翻着教科書，找着不對勁的地方。

「是啊，趕緊回去比較好」

我平息了一下自己焦慮，開始檢查綾乃的書桌——這使我想起之前也是做了同樣的事情。不過把書立裏的教科書取出，翻開書頁時，我感覺到有某種東西不對勁。

我也明白，這舉動會給大家帶來多大的麻煩。可是，果然因爲我是“壞人”吧。比起其他人，自己的想法才最重要，和自己有深厚羈絆的，抱着強烈感情的人更重要。

白球歡快地叫了一聲，好像在說“對啊”。

暴雨橫衝直撞，不一會兒我就全身淋溼了。由於看不清腳邊，摔了幾個跟頭。雖然在黑暗中看不見，不過我想制服上肯定滿是泥水了。

綾乃向我晃了晃只留下薄薄一層灰的手掌。

我從這些要素中推測出的結論是。

我對它道了謝，下定決心站了起來。

沒辦法，只能說運氣太差。不管怎麼樣，找到綾乃想要的東西的可能性實在是太低了。這次就交給西格，我到下次有機會再努力吧。這種事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了，誰也不會有怨言。

外面的世界居然那麼的拒絕我，雷聲似乎在叫我“今天就在屋裏待着吧”似的，震得我全身顫抖。這實在不是能出門的天氣，就算雨停了，也有起霧的危險性，今天就中止探索吧。

在枕邊蜷成一團的白球抬頭望着我叫了一聲，接着往玄關一蹦一跳地走去，還回頭看了看我。

「這個和那個是兩回事，我的手都弄髒了，你也得弄髒點什麼纔行」

啊啊——這種事沒有第二次了。

感覺第一次從內部接觸到了——綾乃思念的一角。

商店街拱廊裏有好多店都拉着捲簾門，不知從哪進去。我們先把這種店跳過，繼續往前探索。

我把傘當做盾牌，身體微微前傾着快步前進。九十九莊的燈光雖照亮了附近，但一出院子，黑暗的密度便瞬間增大，視野被染上一片漆黑。

我把教科書放回原位，重重地嘆了口氣。

然後，在上中天的太陽開始往旁邊傾斜，從連鎖藥店走出來的我察覺到了空氣中的變化。

黑暗漸薄，城鎮的姿態展現在眼前，我加快腳步向前。

打開門，混着雨水的大風馬上灌了進來。走廊的燈開着，我出門的時候儘可能小聲地把門關上。

「——她或許沒去上學吧」

說着綾乃就把髒手往我裙子上蹭。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我們調查了20家店左右，觸碰的東西有上百種了，不過還是沒有找到能與綾乃的思念產生共鳴的東西。

來到公寓的出口處，我撐開天藍色的傘。它被狂風拍打着，但並沒有因此仰面被吹翻或者損壞。這時我想起了這句話，依附物只能被依附物所破壞。

周圍開始變暗，空氣中的溼氣也逐漸增加。被灰塵染成灰色的白球不斷用前爪洗着臉。

不管哪家店，基本沒殘留什麼商品。還有一些店完全就是個空殼，逐一盤查略有難度。在廢棄的房子裏轉來轉去，我們也滿身都是灰塵了，被綾乃拿去當手帕用的裙子也變得相當髒了。

會不會是解決問題的判斷方向錯誤了呢？這種想法從我腦海裏浮現。

心裏充滿着安慰自己的話語。可是，西格痛苦的側臉和綾乃偶爾的笑容總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一想象西格用槍擊碎綾乃的依附物的瞬間，心就不由得發痛。

現在明白了，根本沒有下次機會，我和綾乃牽扯得太深了。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就成了“不想忘記之人”了。

我望着大樓的方向想着。不過，今天不能回去。我既不能把西格的住處告訴綾乃，而且我現在還達不到和西格站在一起的資格。

不過還是沒什麼進展，只是時間在慢慢流逝。外面已經變得十分明亮了，雷聲也早已聽不見了。雖然小雨還在繼續下着，不過不久就會停了吧。

我收起傘，甩甩上面的雨水，再把裙角擰乾。溼透的衣服雖然傳來一陣陣寒冷，不過因爲我是九十九神，所以不用擔心會感冒。

「你要陪我去嗎？」

我不知道原因。既然綾乃自己都沒有留下記憶，那麼估計誰也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不過綾乃討厭人類的理由，或許跟這個有關係。

我隱藏着內心的焦慮，點點頭。

「天空積了好多雲啊……」

這是我的任性，所以沒有理由讓綾乃陪我——。

從前一次我就注意到，書已經相當舊了。不過這教科書卻沒有被使用過的痕跡，既沒有摺頁，也沒看到在重點知識下面劃線標記之類的。

我檢查了其他教科書，也是同一種情況。而且仔細一想的話，還缺了點什麼。上課時使用的筆記本並沒有找到，在書桌上找到的筆記本只有一本空白的而已，而且也沒有講義之類的東西。

「不用了，我用這個擦就好了」

「真沒辦法啊……那就和你一起髒好了，快點去下個地方啦」

「——綾乃，我們回九十九莊吧」

開始之前綾乃就無精打采地問了一句。

我走在被雨淋溼的走廊上，沒有接近綾乃的房間，徑直下樓。

不過……猶豫到最後還是開口叫她回去了。自己的話還好，要是讓綾乃也遭遇危險就不好了。

必須趁大家熟睡的時候才能出門，不然要是被發現的話，肯定會來阻止我的。刀肯定不會允許我冒着被無形襲擊的危險出門。

我四處望了望商店街，沒有調查過的店鋪還有很多。關於綾乃想得到的東西，到現在還沒線索。和綾乃約好的三天期限——明天就要到了，已經沒有剩下多少時間可以慢慢來了。

綾乃喪氣地垂着雙肩，走向便利店。白球活潑地喵喵着，像在給她加油打氣。

我們一到達九十九莊，天空就哭泣起來了。由於察覺到降雨，大家都躲到屋子裏去了。我和綾乃在三樓的走廊告別。我們約好明天——如果是晴天，不起霧的話，就繼續今天未完成的探索。

風滿載着被雨打溼的草香，漸漸濃烈起來。我一邊快步走向九十九莊，一邊望着天空。

之前也仔仔細細將這裏檢查了一遍，不過因爲綾乃在身旁，有些東西還是不敢明目張膽地檢查。這次準備把邊邊角角也徹查清楚了，首先從書架開始。我把書一本一本抽出來，檢查裏面的內容。不知道這樣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不過我還是堅信一定會有什麼，於是埋頭苦查。

好像在宣告啓程。

接着打開櫥櫃的抽屜檢查，也把充滿黴味的衣櫥打開，每件衣服都確認了一遍。

我雙目凝神，警戒着霧的出現。我緊繃着全身感官，隨時準備第一時間發現伴隨着霧氣而來的惡寒。

「是啊，我帶着手帕，借你用吧……」

感覺快要下雨了，雨會招來霧和無形。還是先停止探索，以避開危險吧。

「喵嗚~」

我指着商店街的拱廊入口處出租樓一層——門前的玻璃被打碎，任憑風雨吹打的便利店。

幾乎看不見。就算眼睛習慣黑暗，能分清的也只有建築物的輪廓和天地的界限而已。我憑着記憶裏的路線，在黑暗中行走着。

「喵嗚~」

「那你幹嘛不拿自己的裙子擦啊」

我邊撫摸着白球，向上天祈禱，祈求這雨快點停。

「咦……？」

我回到暫借的房間後，在窗邊落座，望着天空。剛下不久的雨漸漸變大了，遠處有轟隆隆的雷聲，白球嚇得往我膝上跳。

由於精神一直高度集中，到達綾乃家時我已經疲憊不堪了。而且也花了比平時多出兩倍的時間。

我慌忙躲開，可是裙子已經弄髒了。

「今天也要一個不留地查？」

便利店裏調查完之後，綾乃把髒手亮給我看。

但我不能休息，穿過庭院，從玻璃破碎的窗戶進入室內。水滴從溼透的制服上啪嗒啪嗒落到地板。

之後，我前往刀的房間敲門，告訴她我回來了。下雨了，她肯定會擔心我吧。果然，刀正準備去接我。果然刀對我有點保護過度了啊。

「……好好，我知道了」

看着隔壁的刀的房間，我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肩上的白球聽到我的小聲嘀咕，馬上刷的一下抬起頭來。

目的地是綾乃家。不過既然沒有綾乃陪着，也不可能實施一個一個排查的計劃了。只能再一次收集信息，再推測出她的思念了。我能單獨做到的，也就只有這種程度了。

「哇，別啊！」

檢查完書架時，雨聲已經變小了一些了。使用時間比我現象中的還長，不過，卻沒什麼收穫。只是明白了綾乃喜歡什麼類型的故事而已，大概就是被召喚到別的世界，進行冒險，然後戀愛。裏面的書多是這種題材的。

可是隔天早上，我卻在雨聲中醒來。從鋪在窗邊的被子上直起上半身，望向窗外。還沒日出，一切被黑暗包裹着。

白球發糙的舌頭舔着我的臉，鼓勵我在殘酷的環境中前行。不過，過了一會兒雲層的彼端漸漸明亮起來了，或許是太陽已經升起了吧。

我把鞋底的泥往破爛的地毯上蹭掉，就上二樓了。綾乃的房間依舊如初。

「啊啊受不了了，手都黑乎乎的了」

雨的氣息——在接近着我們。

「嗯……在下雨之前回去」

我撫摸了下白球以示感謝，拿着天藍色的傘往玄關走去。

透過只剩下骨架的拱廊望向天空，綾乃沉吟了一聲。

「因爲你就在邊上看着而已嘛，要是不捨身陪君子的話，和我的付出可不相符哦」

要是綾乃被殺，我肯定也做不到像以前那樣看待西格了，我的想法會變得和九十九莊的居民一樣，肯定不會再想接近西格居住的大樓了。我沒辦法將綾乃的事情忘記，一切重新開始，這樣也毫無意義。因爲我知道，現在自己強烈的感情正在從垃圾箱裏汨汨流出。

「難不成綾乃她……」

如果綾乃真的拒絕上學的話，她肯定有過什麼痛苦的經歷吧。應該經歷過了什麼事情而導致她討厭所有的人類。

「喵~」

「當然，那麼我們從那邊的便利店開始調查吧」

「——謝謝你」

覆蓋在空中的雲以很快的速度滾滾向前。

便利店內一片狼藉，貨架倒塌，天花板垂着剝落的瓦礫。

在依附物上與我共生的白球，比誰都能敏銳察覺到我的心情。

要讓綾乃步入終結的是我，綾乃消失後，產生的所有悲傷、無法釋懷的難過、憤怒、罪惡，全都由我來接受。絕不交給任何人——就算是西格也不。我不想，交給其他人。

可是……

綾乃一臉厭惡地觸碰了這些東西，不過也沒有和她的思念引起共鳴。

我彎腰抱起白球，它順勢爬上我的肩膀。

黑暗的世界裏，一顆顆雨滴宣告着它們的終結，遠方的天空偶爾閃出幾道閃電，遙遠的雷聲像地震時響徹的轟隆聲。

我環視着褪了色的粉紅壁紙的房間，或許綾乃在這房間裏曾經幻想過什麼吧，而且祈禱過得到什麼吧。

我想我已經收集夠得出答案的碎片了。

我試着站在綾乃的角度思考，不過當我的視線再次環視四周時，發現窗外白濛濛的一片。

「——霧？」

我急忙跑到窗前，俯視外面的景象。

雨已經停了，明亮的陽光從雲層裏直射城鎮，白色的霧已經開始蔓延。這片區的坡道比較多，霧流向低窪地帶，逐漸累積，濃度漸漸變大。

綾乃家的位置相對來說比較高，而且我所在的是二樓，所以我要是待在這裏別亂跑的話，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但是——。

「看來短時間內是走不了了……」

我輕聲說着。就算找到了綾乃想要的東西，今天之內也回不去了。

「不過，今天得先知道綾乃的思念到底是什麼啊」

就算我再怎麼擔心，也拿這片白霧沒辦法。我重整自己的心情，重新開始思考。

「————！！」

可是，有某種……微弱的聲音傳來。

「喵、喵！」

白球一震，把耳朵豎了起來，朝着窗外叫着。

「————啊啊！！」

再一次聽見了。這次比剛纔聽得更加清楚，距離有點遠，不過恐怕是人聲，是女性的喊聲。在這人類生活氣息已斷絕，萬籟俱寂的城鎮裏，有誰正在慘叫着。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這座城鎮本沒有人，只有少數九十九神生活着。在雨剛停的危險時段，會到此而來的九十九神實在太有限了。

九十九莊的居民裏，會在霧裏行走的也只是擁有武器的刀了，不過她並不知道我在這裏。這種時間來找我也太早了，而且刀是不可能發出那種慘叫的。

那麼，可能性只有一個。

是對白球和——西格的歉意。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我定睛防着步步緊逼的無形回答着綾乃，於是綾乃加大了握着我的手的力度。

我正想朝她奔過去，但發覺到綾乃正望着的物體時，我全身被強烈震懾住了。

這無形與之前想吞噬我的無形形狀相似，但卻大了近兩倍。普通的無形會自然消失，所以這應該不是當初我遭遇的那個無形。可是——卻有可能是因同一種思念而誕生的無形。

刺耳的磨牙聲戛然而止，無形的重量壓了上來。我的傘嘎吱嘎吱作響，但卻沒被咬碎。

飢餓的磨牙聲在我們前後重重地響徹。

飢餓的巨掌發出激烈的磨牙聲，重重落下。

「傘——對不起，都怪我……」

如果只是討厭其他人的話，綾乃自己肯定也會被別人討厭，但九十九莊的人們只是覺得她性格有點彆扭而接受了她。

是這種願望使我以這形態誕生，進而行動着。所以，我在心裏某處肯定想着。

磨牙的聲音響徹着。

我不甘心地咬着嘴脣。

那麼，綾乃的思念就是——

「當然討厭啊！別人又沒拜託你，你就擅自多管閒事，明明說是爲了自己……又這麼跳入險境來。真是不知所謂，讓人很煩躁啊！」

「你不是討厭我嗎？」

一直以爲從綾乃身上感覺到的不協調，現在終於把本體看得清清楚楚了。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無形在我們周圍繞着圈，把身體扯得長長的，我們被包圍在漩渦的中間了。

綾乃說了，不需要向她道歉。所以這句對不起不是說給綾乃的。

這裏離我初次遇到西格的地方並不遠，霧的流動，更多思念混雜在一起，很有可能誕生出比之前更加巨大的無形。

白球在我肩上顫抖着，不斷低吼怒視無形，我伸出左手輕輕撫摸着它。

我說不出口，只在心裏默唸着。

「綾乃——————！」

一定要保護西格。

綾乃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充滿着放棄之意的聲音向我道歉着。

果然，我太不自量力了。僅憑一把小小的傘就想救下綾乃……還妄想保護西格，再怎麼驕傲自大也得有個度啊。

我強忍着把身體中熱量一丁點不剩地吸走的冷氣，繼續向前。過了一會兒，寒冷稍微溫和下來了。我微微睜眼，周圍的景色雖然還是白濛濛的，不過卻是薄霧的範圍了，可以看見十幾米前方的景色。

綾乃跌坐着往後面挪動，想要逃跑，可是無形卻一點點地縮短距離，想從上方將綾乃全部覆蓋住。

我現在要是孤身一人的人，或許早就雙膝跪地放棄了掙扎了。可是，這裏並不只有我一個人啊。

想抓住綾乃的無形，突然五指當空一劃，因用力過猛而朝地面重重衝去，深深陷入水泥地裏，頓時瓦礫四處噴飛。

「不要！別過來啊！！」

在思考之前，我的身體率先行動起來了。握緊傘柄，使勁往水泥地上一蹬。

「綾乃你說的和做的完全不一致啊，討厭我的話就別管我——」

「我也想不管你啊！可是沒辦法，看到你去冒險，我坐不住啊！」

「綾乃……！」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我止步回頭，只見瞄準我們的那隻巨掌正順勢衝來，兩隻巨掌像握手似的混雜在一起。

綾乃確實討厭人類，但是，她對別人抱着的感情……肯定不僅僅是討厭。

逞強到最後，連白球和我自己都保護不了。

我們完全被包圍住了，可以逃離的縫隙一個都沒有。肩上的白球倒豎起全身的毛，低沉地吼着。

我邊大叫着邊用傘左右猛擊着無形，粘土搬溼噠噠的觸感傳來，明明是霧——卻好重。

雖然已經走投無路，但我並不打算放棄。雖然這把傘不能打倒無形，可是我也不想乖乖被喫掉。

依附物只能被依附物所破壞。所以，就算無形能喫掉九十九神的思念，但對依附物還是無從下手。

頭上的巨口停住了，但五根手指卻緊逼過來。這下我沒法對付了。

我屏住呼吸，踏進霧中。瞬間被冷氣包圍，一陣刺痛感襲來，眼睛已經睜不開了。我只能緊閉雙眼，向霧的正中央猛衝過去。

在眼前鋪開的景象，十分相似我初次遭遇無形時狀況。只是角色不同罷了，陷入危機的是綾乃，爲了救人而趕來的不是西格，而是……我。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今早，綾乃或許也在望着下着雨的天空吧，也明白今天會中止探索吧。

我揮着傘牽制無形。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光是想象心裏就無比抗拒，可是這可怕的未來卻近在眼前。

可是從霧之牆裏又出來了一隻——白色手臂的無形，將我們的去路擋住了。

因爲綾乃說她討厭人類啊，而且還對我宣佈說她討厭我啊。

「你明明知道這麼做很危險……」

「爲什麼要來啊……綾乃」

蠕動着的白色牆壁上空開出一個巨大的“嘴”，巨蛋就這麼變成一個巨大的手掌，我們被完全……困在裏面了。

這對飢餓的白色巨掌正互相發出磨牙聲，逐漸縮短距離向我們逼近。指尖和手掌合起來十二張巨口正垂涎欲滴，紅色的舌尖閃着可怕的光。

水泥地破裂開來，巨掌的手指像樹幹似的從五個方向緊逼而來。

飢餓的白色巨掌從前後兩處向我們襲來。

在低窪地盤踞着規模相當大的濃霧，那邊界就像一堵白色的牆。

「綾乃，趁現在快逃！」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可是——就算這樣，我想應該也沒問題。

我的思念就是成爲這孩子的保護傘，不……其實應該更加單純纔對。

「綾乃……」

視線的前方漂浮着巨大的白色手臂，五個指尖和手掌上都長着巨口的怪物。

「因爲我聽到叫喊聲了啊！我想可能是你的聲音啊！」

我本能地將傘打開，往上空的巨口撐去。

「你、你自己纔是，衝進霧裏來，你是笨蛋嗎？爲什麼會做出這種自殺行爲啊！」

「——啊！！」

「——綾乃！」

我想象着。

惡寒從背後爬上肩膀，牙齒被震得咔噠咔噠抖動。

我拉住綾乃的手，奮力衝出，可是無形長長的身體把我們包圍得無路可逃。

我不由自主地用抱怨的語氣責備她。

就算綾乃知道我的莽撞，她也只會嘆口氣說我又去做什麼蠢事了。

「這完全不怪誰啊，綾乃只是擔心我才趕過來而已，我也只是想幫綾乃。完全沒必要道歉，現在還沒到結束的時候！」

咔！！

就算是這小小的，不可靠的傘，能守護他人之時也能會挺身而出，能拯救他人之時也會奮力拯救。就是基於這種願望，我才成爲了白球的傘。

那是被霧之牆包圍的，半徑二十米左右的空間。在那中央，綾乃雙手撐地跌坐着望着上方。

——喀拉喀拉喀拉喀拉喀拉！

「——居然來救想了結此生的九十九神，你是想怎樣啊！這樣，我來這裏不就毫無意義了嗎……把你也拖進來，真是再糟糕不過了！」

我一定要救出綾乃。

失去輪廓的白色巨掌膨脹着，從我和綾乃的頭上覆蓋過來，甚至把身體也連在一起，形成白色半球狀的巨蛋。

身體本能地在拒絕着我繼續往前跑，但我硬是邁動嚇得動彈不得的雙腿，朝着濃霧的方向——傳出慘叫的下坡跑去。

「那、那是因爲——」

仔細一看，兩隻無形的身體沿着霧之牆壁滑行延伸，連結在一起。就像蛇的頭和尾都變成白色的手臂一樣，並不是有兩隻。

無形吞噬九十九神後奪取其依附物，換句話說，被喫掉的只有思念的部分，也就是維持人類形態的部分。

我已經竭盡全力擊打着無形了，可是卻絲毫不能改變它前進的方向。

一陣即視感侵襲着我。

綾乃大叫着，反過來對我生氣了。

「————唔……！」

……對不起。

如果只是討厭的話，從一開始她就不會住進九十九莊，一個人在家住着就好了。

之後，或許她剛好去房間找我了，看着空蕩蕩的房間，她可能察覺到了我會去做什麼。

九十九神是依靠思念而存活的，所以纔會被思念束縛，以思念爲中心運轉着。

我右手把持住傘，像持劍一樣擋着前方，左手握着綾乃的手問道。

實在不能想象她會——不顧危險來找我啊。

如果她只是討厭我的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來找我了。

我心中浮現出一個答案。

我抓住綾乃的手腕強行把她從地上拽起，帶她離開無形。

我嘴裏重複同一句話，從客廳的破碎玻璃窗奪門而出。薄霧接觸到皮膚，瞬間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可是……這一切都遲了，最糟糕的終結正在向我們逼近。

綾乃語氣十分粗暴，從這句話能窺視到她對自己有多麼生氣。

我閉上眼，等待着生命終結時刻的到來。

並不期待這是恰巧發生奇蹟。現在不可能像之前那樣有人來救我了。綾乃應該也是一個人悄悄地從九十九莊溜出來的。一個人想在雨天外出，刀她們是不會允許的。

所以，沒有人知道我們在這種地方。

可是——

「初之彈丸——空擊」

本不該聽見的聲音，穿破了白色的絕望。

乾裂的聲音重疊着，似乎擊中頭上的沉重之物，傳來一陣轟隆聲。強烈的衝擊透過傘傳遞而來。

壓得我快要崩潰的重量消失了。傘的對面，無形的身體扭曲着被擊碎。

無形摔到十米開外的地上，捲起一陣煙塵。

「誒……？」

我呆呆地叫了一聲之後，馬上回過神來。慌忙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霧的對面響起腳步聲。白色的牆壁中，浮現出黑色的輪廓。

穿過無形制造出的霧，全身漆黑的男人出現了，他手上握着的是閃着暗沉光芒的槍。

「……西格？」

我叫出他的名字。

西格什麼也沒回答，直接站在我和無形的中間。他背對着我，槍口對着意欲起身的無形。

起風了——黑色的大衣翻飛。

我呆呆地望着西格，突然身後有人敲了敲我的肩膀。回過頭，看到一臉安心的刀正站在身後。

「看來總算趕上了。你們沒事……真是太好了。在這裏會妨礙到西格，我們離遠一點吧」

我在刀的催促下，與西格保持了距離。綾乃也放下半顆心，聽從了刀的話。

綾乃一邊說着討厭別人，但又在九十九莊住着。因爲這樣是綾乃得到想要之物的必經之路。不過，我這個能給她帶來終結的契機的人出現，使綾乃中途放棄了。

五個指尖和手掌中張開的大口裏露出牙齦，威嚇着西格。那巨大的無形沒有手腕，其實連手都稱不上。只是一個巨掌浮在空中，那姿態無比怪異。

銳利的，沉重的，西格把引領敵人走向滅亡的思念裝填進槍裏。

扣動扳機。槍聲在幾乎同時響起的轟隆聲中消失不見。

「什麼意思？」

「有沒有感覺到什麼？」

居於光之射線中的無形，身體的中心被穿了個大洞。掌心貫穿，全身的輪廓開始崩潰。霧被風吹散，它已經失去了再生的可能了。

「綾乃」

「你說什麼？」

「這全都怪我，是我把傘牽扯進來的」

「我會找到的，找到綾乃的思念——她想得到的東西，我可能已經猜中了。已經不會再亂來了，現在，馬上就能讓綾乃實現願望」

掌心的巨口裏發出痛苦的喊聲。

「不太清楚……呃，很溫暖啊。還有……有點，靜下心來了。我想這是因爲我剛纔太緊張了吧。真的……你突然出現，用傘砸着無形的時候，我都被你嚇呆了」

「——也就是說，傘想學我是吧」

怨恨的叫喊立即消失，無形同火焰一起，被燒得一點不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戰鬥——真正的勝負從現在開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西格垂下握着槍的手，我也明白危機已經化險爲夷了。綾乃像繃緊的線被突然切斷一般，癱倒在地上。

「嗯，綾乃你啊……其實自己一直在尋找着。就算不依靠他人的力量，也可以讓自己的願望實現。只要有足夠的時間，不知不覺綾乃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了」

「他們擁有把槍的子彈——也就是依附物的一部分射出的能力。雖然從離開本體的一瞬間，子彈就失去了依附物的力量，但就是那短短的時間……僅僅一瞬間，包含在子彈裏的思念可以實體化。利用這種現象攻擊敵人的話，就是這種效果」

「——她說得沒錯，這種任務對你來說太沉重了。讓她終結生命什麼的，你根本就做不到」

「……是嗎？」

可是西格並沒有絲毫慌張，只是再次用槍瞄準。

綾乃一臉難以置信地表情。

「自己胡亂行動，以致於被無形襲擊……還給大家添了麻煩，對這些我感到很抱歉。真的……對不起。可是——讓綾乃終結不是西格的工作。我接到的委託，所以是我的工作。期限是三天，現在還沒到！」

綾乃想起當時的事情，浮出一絲苦笑。我聽到她的回答，也安心下來。看來我推測出的答案沒有錯。

在響徹的磨牙聲中，無形的手指蠢蠢欲動。接着——五根手指像蛇一般伸長，襲向西格。指尖的嘴張得大大的，血盆大口面對着西格，想把他撕成碎片。

真是劇烈的破壞力啊。

綾乃大喊着，西格聽了這話後，點了點頭。

西格對着復原的巨大無形喊道。

刀說着，指了指滿地打滾的無形。斷指處的輪廓已逐漸模糊，它正在變回霧的形態。

不過被周圍的霧所環繞，無形開始再生。不僅如此，還比剛纔更加巨大化。

作爲核心的思念消失了，周圍的霧也隨之散去。

白球像在喊着西格，「喵喵」叫着。

「爲什麼……」

果然，她是個十分溫柔的孩子啊。

比起破壞依附物，強制性地使生命終結，還不如實現願望……無怨無悔地迎接終結。西格肯定也覺得這樣比較好。親自結束別人的生命，實在是件痛苦的事。肯定——非常痛苦。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抱歉，綾乃。我之前一直在錯誤的地方尋找」

「槍之九十九神中，西格之所以特別……就是這攻擊的威力。西格構築的攻擊假想，比任何人都正確，高速，而且有着明顯的強力」

「子彈讓思念實體化的瞬間非常短，若不是射擊時的初速度之快，根本就無法到達敵人的身體，就無法用來攻擊了」

「行了，這樣就夠了……這個人就是西格吧？我拜託他就行，你別再亂來了！」

「誒……什麼意思？」

綾乃來回看着被我握住的手，和我的臉。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刀看着現狀說道。

高分貝的聲音震耳欲聾，巨大的光柱把大氣，霧全都貫穿，射向雲層彼端

「既然看你們有動靜了，當然會出來找啊。我還以爲你們肯定會去找西格，結果撲了個空……於是就和他在鎮子裏來回找你們了。」

氣氛越來越緊張。這時綾乃插了進來。

遲來的熱風把周圍的霧颳得一乾二淨。

「這個……不是的」

犀利的聲音響起。

也就是先把最糟糕的情況排除掉啊，所以才能在我們最絕望之時趕來。

拼命想保持實體的，蠢蠢欲動的無形正慢悠悠地靠近西格。

或許，這假想的起因，正是西格模仿漫畫裏的絕招也說不定。

「……我知道了，不過，要是你失敗了就換我來。而且你以後，再也不準干涉我的工作」

「沒錯，是你的責任，以後別再做這種傻事了。讓九十九神結束生命是我的工作」

我接受了西格的條件，重新面對綾乃。綾乃擔心地看着我，她比起自己，更在意我。

「當然，所以，交給我吧」

刀的神情裏表現出來的，是對西格的絕對信賴。

「三之彈丸——貫靈」

我注視着西格的雙眼，說道。

我還在想肯定不會有人來救我們的。西格和刀，應該不會知道我們在這裏纔對啊。

「不，我能做到」

我立刻察覺到了。

炮彈炸裂般似的捲起一陣爆炸狂潮，逼近西格的無形手指被炸得灰飛煙滅。

「終之彈丸——黑陽」

我叫着她的名字，把她的雙手握住。

西格在無形的身旁駐足，以最近的距離舉槍攻擊。在我的記憶中，反派角色使用的攻擊有四種，接下來就是最後一招了。

綾乃點點頭，我朝向西格。

「二之彈丸——破刀」

我好不容易擠出一句疑問。於是刀望着我們。

「我要是也跟着出風頭，反而會拖他後退。不用擔心，槍在武器類依附物中算是很特別的，而且西格也是槍之九十九神中——特別的存在」

「西格，我希望你能靜靜地看着我從現在開始要做的事，直到最後」

無形雖然伸長了手指，可惜由於密度太低，只能如煙塵一樣從西格周圍穿過。

「我們並不知道你們在哪，只是按照西格的指示，先到起霧的地點看看。要是能確定你們不在霧中，就可以先放下心了」

堅決不讓步，我堅定地望着西格。他的表情更加嚴峻，我們就這麼互相看着對方。

「什、什麼？」

我不由分說地否定了他，綾乃喫驚地吸了口氣，西格也滿臉懷疑地皺了皺眉。離我們一步遠，聽我們講話的刀，表情也起了些變化。

迎擊它的，是西格鋼鐵般沉重的話語。

「嗯，說定了」

然後扣動扳機，乾涸的槍聲響徹雲霄。

「真的……嗎？」

因爲那個夜晚，他露出那種表情。

我不安地詢問着。於是刀浮起一絲苦笑。

故意選擇反派角色所用的絕招，真有西格的風範。

刀感慨地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西格一口咬定。不過，我鼓起全身的勇氣搖了搖頭。

刀望着西格繼續說道。

「這就是槍之九十九神的特別之處」

西格或許是聽到了叫聲，回過頭來。不過他的表情十分嚴峻。

「就是這種意思啊，被這樣握着手，綾乃沒什麼感覺嗎？現在是什麼心情？」

我現在充滿確信，對綾乃道歉。

走到我面前的西格，一開口就是強硬的質問。我深吸一口氣，準備回答。不過，綾乃搶在我前面開口了。

「可是——爲什麼知道我們在這裏？」

西格的視線落到綾乃身上，綾乃有點膽怯，不過還是說明了來龍去脈。

我邊聽着刀講話，一邊想着。西格使用的是《七個火槍手》裏的角色所使用的攻擊方式。而且是阻擋在主人公面前的“敵人”所用的絕招。

無形喀拉喀拉地抖掉身上的瓦礫，從煙塵中站了起來。

「怎麼回事」

聽完事情原由後，西格看着我。

槍，還有子彈，都灌注了西格的意志。扳機被扣動，傾注的思念一口氣迸發出來。

「西格要一個人戰鬥嗎？」

「嗯……是我向綾乃勉強要求的，所以這不是綾乃的錯。事情變成這樣，是我的責任」

槍口前噼裏一聲，出現了一條黑色裂紋，產生的裂縫中瞬間噴出漆黑的火焰，如決堤洪水決堤般膨脹，聚集成一個黑球，把無形完全吞噬了。

「你的意思是我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好了？感覺不怎麼明白啊……」

「沒錯，你不需要着急。慢慢地，察覺到自己真正的思念是什麼的話，就能實現願望了」

「啊，真是的……別裝模作樣了，知道答案的話就快告訴我啊」

綾乃焦急地催着我。

我微笑着，在心裏做好覺悟，向她問道。

「綾乃，你還討厭我嗎？」

「……這問題都問第幾次了啊，不早說了我討厭人類了嗎」

「真的嗎？」

「……當然了」

我盯着她的瞳孔尋求確認，但她撇開了視線。當然，這不是因爲她在說謊。綾乃真的是對人類討厭到極致，不過，卻不止是討厭。綾乃無法和我對視的原因，肯定不止這個。

「我可是相當喜歡綾乃哦」

所以，我要先坦誠地把對綾乃的看法說出來。

「什麼……」

綾乃一時語塞，臉漸漸紅了起來。

「別、別突然說出這種令人臉紅的話啊！你犯傻啊！」

「或許真是犯傻了呢」

因爲，我竟然連這麼簡單的答案都沒察覺到。

「不過——這纔不會讓人臉紅。我只是把我心裏所想的坦白說出來而已。能和綾乃說這些，我很開心。能和綾乃一起在廢墟里尋找東西，我也覺得非常好玩。悄悄地從九十九莊溜出來時，我還心跳加速了呢。綾乃，你呢？」

「呃……確實，探險什麼的怎麼可能不好玩——但、但我纔不喜歡你。特別是，像現在這樣說出那種難爲情的話什麼的最討厭了！」

「嗯，你就這樣討厭下去也沒關係哦。只要和我在一起的時候能開心就行——」

「謝……謝謝！」

被我握在手心的，綾乃的雙手突然化作空氣。

很傷心，因爲再也不能和綾乃交談了。正是成爲了朋友，才痛苦。不過，我不會後悔。也完全不想把她忘記。

「不知道，我也不知爲什麼，但就是很高興」

腦海裏閃過和綾乃在一起的這幾天。雖然很短，但對我來說卻是非常特別的三天。

「怎麼樣？我是個和西格配得上的“惡人”吧？」

「嚴格說來，比起終結，還是沉睡比較正確。只要依附物不被破壞，九十九神是不會死的。綾乃的思念還是一如既往地寄宿在絲帶裏。只是——在滿足願望之後，就失去了實體化的必要了」

「我說，西格啊。我可一次都沒說過想要拯救過誰哦。我本來就不是那麼“好”的人嘛。全都是爲了我自己。爲了滿腦子想着想拯救西格，想在他身邊，想在那棟樓裏生活的“我”哦。」

「應該，沒問題啦」

「確實，或許有的願望是再怎麼努力也實現不了的。遇到危險的情況，我也毫無辦法。也有些不依靠西格的槍就不能得救的人」

這對於九十九神來說，是最沉重的詞語。西格的瞳孔裏，飄蕩着迷惑的神色。

「——都怪你……」

他這麼說着，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我大叫着，打斷了西格。

我撫摸着隨風起舞的絲帶，望着西格。

雖然我忘記了許多事情，但這一點我很肯定。這種思念只要讓我體會一次，我是絕對不會忘記的。

「這個工作……我還要繼續下去」

其實很悲傷。但是胸中積滿的感情卻不是哀嘆。瞳孔裏不斷溢出的，或許，一定，是高興的眼淚。

「——是啊」

他的聲音非常小，但還是清晰地傳到我耳朵裏。我不可能讓這句話漏掉的。

冷淡的自我介紹，來房間找我時不高興的臉，被盯着內衣看時怒氣衝衝的樣子，把我的裙子拿去當手帕擦手時的笑臉——這些面容和綾乃現在的笑容重疊在一起。

「——這不是做得到做不到的問題，而是我想這麼做。這就是我的思念，因爲就算是小小的傘，也能幫助別人，保護別人……我想成爲守護他人的力量啊」

「或許……還有點希望吧。」

留下粉紅色的絲帶，綾乃的身體化作光點。無數光點散開，再聚集在絲帶周圍，像被絲帶吸收似的，光點消失了。綾乃的身影從這世界上消失了。

我把手覆上西格握着槍的右手上，堅定地看着他。

我其實什麼自信，故作開朗。

「這就代表……承認我了？我的話，可以成爲西格的搭檔吧？」

厭學，而且討厭他人的綾乃真正想要的其實是——他人。想要一個能讓自己討厭着討厭着就喜歡上的友人，在一個人的房間裏絕對體會不到的感情。

「——謝謝你，傘」

西格生氣地說道，或許他把現在的心情包含在話語中了吧。他可能認爲我在胡鬧，於是我這次嚴肅地把我的想法告訴他。

這來得太突然，我只能呆呆地望着。

簌簌而落的眼淚，化作細小的光芒，消失在天空中。

這就是，走到最後了。

「結束了哦，西格」

西格低聲地附和着。

我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把我的真心話，其實是非常不想說出口的話說出來了。

我苦笑了一下。

但這是錯的。要是兩個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的話，是不能一起工作的。就像這次，如果我失敗的話西格就會來收場……這種關係是不行的。

「下次或許不會那麼順利。再者，如果我們沒有趕來，你們已經被無形吞掉了」

我怯怯地問道。剛纔那笑容是勉強露出來的，我內心其實很不安。

緊繃的心稍微放鬆下來，感覺心裏突然打開的洞被一些感情填滿了。

「啊……」

「這不算答案」

一片沉默籠罩下來。

西格稍微呆住了一下，然後輕嘆了口氣，笑道。

我掩不住重重的鼻音。拼命想忍住，但卻淚流不止。終於連鼻水也忍不住了，我拿手胡亂抹着臉。

綾乃聽我這麼回答，笑了起來。邊哭，邊開心地笑着。

我握緊絲帶，低聲問着。問守在我身旁的兩人，也問我自己。

我的聲音在顫抖。

「因爲我和西格在一起啊」

刀回答了我。

西格以沉重的現實否定了我的理想。

「綾乃……就這樣，終結了嗎？」

眼睛溼潤了。

我說着，用綾乃的絲帶把自己頭髮束起。脖子的皮膚接觸到空氣，突然感到一陣涼意。

我望着手心裏的“朋友”。

「我會和你一起扣下扳機的，不會恨你的。」

「是的，一起幫九十九神實現願望吧。不要只當破壞依附物的“破壞者”……尋找各種方法，不到最後堅決不放棄——我想和西格一起成爲“無所不能”的人」

「你爲什麼要做到這份上……」

「……我所在之處不僅充滿黑暗，而且深不見底。想成爲別人的力量，想幫助別人，這種覺悟確實很好……但一旦以這麼想的話就會軟弱。那時就救不了別人，就只能破壞他的依附物——到那時，你這的能容忍嗎？真的能做到不恨我？」

「——看起來沒錯呢」

連道別的話都來不及說。

西格疑惑地反問我。

一副呆若木雞的模樣，不過，漸漸緩和下來。

把天藍色的傘舉在面前，我堅定地說道。

「是啊」

我也苦笑着回答。逐漸透明的綾乃，已經觸摸不到了。保持實體的只有依附物的絲帶而已。

或許我最怕的是，她說我不夠格。

想拯救的，想守護的，並不是素未謀面的某個人。而是眼前這個冷淡的，喜歡看漫畫的，之前還是個家裏蹲的，並且強大的，一直強忍痛苦至今的惡人。

我爲和綾乃成爲朋友而感到高興，綾乃承認我是她朋友——使我很安心。

我沒有破壞依附物的力量，所以，實在不行的話只能依靠西格。這是無奈的事實。

綾乃握緊拳頭，不甘心地說道。

「要不要……和我做朋友？」

綾乃望着自己失去實體，變得透明的手，呢喃着。

或許西格想說，無論如何我們都不可能站在同一立場上吧。

綾乃渴望的是，朋友。無論怎麼希望，也得不到的東西。

綾乃的臉微微泛紅。

「你有什麼根據……」

我對上西格的視線，微微一笑。

「思念……嗎」

「這是，怎麼了……爲什麼，爲什麼我會那麼高興啊……」

一邊撫上西格握着槍的手，一邊堅定地回答。西格吸了口氣，凝視着我的眼睛。

結下的羈絆，不想就這麼放棄。

「嗯——所以，求你了西格。讓我和西格站在一起吧」

所以——

「我想要的……原來，是這種東西嗎？」

「以後也請多多指教了，綾乃」

「……這樣啊」

「……簡直是夢話。跟對方關係越好，要終結他時就會更痛苦。特別是破壞他的依附物時，更加受不了。而且還會被其他人怨恨，這種工作一直重複下去的話，你不可能忍受得了」

我用手心接住飄落的絲帶，殘留的體溫還有些許暖意。

「那……我感到開心，也是綾乃的錯」

「我幫綾乃實現願望了。雖然方法不同，但和西格的工作性質是一樣的」

「……是啊，真是個了不起的惡人。」

我靜靜地等着答案，西格有點彆扭地轉過頭——張開嘴說。

冷冷地提醒我這是現實。

綾乃的肩膀也顫抖了一下。

「所以！」

並沒有結束。還要，繼續下去。

眼淚刷的一下，劃過臉頰。

「那就——」

「所以……一起工作吧，西格」

明明還有話想對她講，可我的聲音已經傳達不到了。

一直以來傳遞過來的溫暖，漸漸遠去。

「一起……？」

因爲——綾乃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喜悅之情無法抑制，我摟住西格的腰。黑色的大衣有點異味，不過我並不介意。

「喂，別這樣！別粘過來啊！」

西格的聲音罕見地慌張起來。

「——西格對女生還是一如既往的寬容啊。」

刀無奈地嘀咕道。我對“一如既往”這個詞有點介意，待會兒再仔細問問好了。

「我纔不是因爲這個才答應——」

西格想辯解，不過話只說了一半。他的身體突然軟了下來，把重量都壓在我身上。

「西、西格……很重啊。」

實在支撐不了，我不由得跪到地上。往西格的臉看去——他居然閉着眼睛，呼吸均勻地睡着了。

「我也想他差不多該撐不住了。」

刀走過來，從我對面撐起西格。

「怎麼回事？」

我不明所以地問道。刀露出苦笑。

「射出子彈，就代表着削減自己的靈魂。射出越多發就消耗越多。今天他使用了四發子彈，會倒下也是理所當然。」

「……沒事吧他？」

「嗯，別擔心，睡一覺就能恢復了。不過——要把這包袱搬到大樓那真是累死人了。」

刀看起來真的在煩惱，我不由得笑了。想換個姿勢好好架住西格時，白球跳到他肩上。

「喵？」

看着白球拿爪子敲着西格的睡臉，我和刀配合各自的步調往前走去。

終於，能回去了。

回到西格的大樓——屬於我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