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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說 上田誠

《四疊半宿舍,時光機藍調》 · 森見登美彥 · 2383 字

(編劇家•舞臺劇導演)

春天的神話過後,來了一出夏季神話。

夏蟬喧囂,悶熱無比,公寓猶如積熱的盆地,他們卻特地走進這間公寓,拍一部可有可無的電影,冷氣遙控器還壞掉。是屬於一羣死大學生的夏季神話。

原本天氣已經熱死人,時光機卻讓狀況更加詭譎,因果的絲線如同插座上的無數延長線,交錯再交錯,開始發熱。橫跨昨天與今天的狹隘故事逐漸升溫,面對宇宙瓦解危機汗如雨下,「我」追求明石,小津追逐「我」,「我」又追逐小津,遙控器跨越超過百年的時間。一切前因後果,彷彿早已決定結果的比賽,彼此扣合之後,看不見的手猛地一推明石與「我」,推向一場分不清源頭的約會邀約。

這是一段悶熱又溫馨,而且莫名事事順利的神話。鴨川的黃昏吹過一陣神明的恩惠,涼爽宜人。

本書前作的春之神話,正是《四疊半宿舍,時光機藍調》(四畳半神話大系)。

在櫻瓣飛舞的季節,爲求一段玫瑰色校園生活,挑選社團,卻又遭人人唾棄的損友小津毀掉整整兩年。前作正是不斷重複傳頌這兩年的神話故事。

前作寫於夏季神話的十五年前。作者森見先生赤裸描繪同一位在京都生活的死大學生,將其生態寫爲神話,而神話的源頭,似乎來自作者的大學時代。

我在相同的年紀,也在京都度過糜爛的大學時代,當時我讀起該部作品,根本無法當作別人的故事,共鳴不停撩撥我,邊讀邊打滾。結果到了二○一○年,該作品改編成電視動畫,由我撰寫動畫劇本。

自從我和森見先生廣爲人知的第一次共事之後,動畫電影《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企鵝公路》編劇,以及舞臺劇《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編劇及導演,我每一次承接森見先生的原作,都被其文字的瘋狂與失控整得翻來覆去,一邊勉強以劇本的形式重新講述他的故事。

面對森見先生的奔放文風無所適從,卻又無比快樂,可說是我人生的歡愉之一,若能繼續擔任他專屬的劇本家,大概後半生無後顧之憂,請容我繼續與主子同行!正當我如同那人人唾棄的損友,腦子塞滿這些念頭,有一天卻意外收到森見先生的詢問。

他表示,在撰寫春之神話的後續時,希望以我的舞臺劇作品《夏日時光機藍調》爲底,讓四疊半的衆角色在這個故事架構中大鬧一番。真是驚人的奇策,也是惡魔般的點子。我深感光榮,又內心顫慄。這是自主進行二次創作,如此魔鬼改造,我很懷疑故事能否正常行進?腦中疑惑,難道作者不會生氣?出此主意的卻是作者本人。

《夏日時光機藍調》,是我經營的劇團「歐洲企劃」的代表作,二○○一年夏季於京都第一次公演。這故事等於將大學時的我們,在戲劇社社辦的每一天,以一比一大小投影在舞臺上。

空有科幻研究會之名,實質卻是一羣死大學生,夏日的某一天,一臺時光機出現在社團辦公室,隔壁攝影社成員也來湊一腳,衆人爲了尋求沒壞的冷氣遙控器,前往「昨天」進行時間小旅行,最後卻引發理論上的矛盾。一行人爲了化解矛盾,在校園,在公共澡堂,在昨天與今天之間四處奔走。技術超爛的棒球、沙宣、藥局吉祥物、戀愛與電影。這些事物圍繞在當年的我們身邊,微不足道,卻五彩繽紛。

我以時空迷的身份看待《夏日時光機藍調》,我認爲這故事的醍醐味,在於「加入羣像劇要素的時光機故事」。

一般時光機相關的電影、小說,會以第一人稱描寫故事。主角拉下時光機手把,眼前的時空扭曲,出現過去或未來的景色。故事視角會跟隨主角,時空旅行持續進行,並以獨白講述整趟冒險故事。

而我在舞臺劇反其道而行,讓複數登場人物跨越時空,視角不會時時刻刻跟隨他們,意圖寫出「客觀視角的時光機故事」。可以想像出現時光機的社團辦公室,是一個水槽,我們從外頭窺看故事行進。或者說這是一羣以時光機爲中心的漂流者,他們的企圖得逞,亂七八糟的人物大量湧進故事,消失又冒出來,時光機的使用次數多到數不出來,就是一部吵吵鬧鬧的科幻羣像搞笑劇。

森見先生表示,他想保留舞臺劇原本熱鬧的印象,運用那羣性格突出的角色,使故事迴歸四疊半神話的第一人稱獨白。

「寫成小說,很難表現出舞臺那種吵吵鬧鬧的感覺啊。」我在森見先生寫作期間,聽過他吐過幾次苦水。我腦中先是冒出感想,舞臺劇跟小說果然不一樣。心裏又起了一股愧疚,覺得有點對不起森見先生,但又心想,出此提議的是您啊。總之,我心裏懷抱不少感想,沒有特別出手相助,愉快地等待故事出爐。

說到底,四疊半原本的角色數量不足,要在狹窄的構架中想辦法湊齊角色。我掛念森見先生的辛苦,又想到那羣角色正在一個麻煩至極的架構裏演繹故事,我不禁心頭一陣雀躍,真是不負責任。總而言之,這次我們雙方在工作過程、立場,都和平時改編劇本的過程完全相反。

那些強韌又討喜的人物,如今在有些熟悉的故事中展開新生活。多麼摩訶不可思議的夏日神話體驗。

熱氣跟煩躁更勝舞臺劇,電影《幕末軟弱者列傳》的無益難以形容,宇宙將終的氛圍讓人毛骨悚然,中華料理店的慶功宴讓人想加入,危機感、動作戲都有增無減,描述京福電鐵研究會的無謂橋段莫名詳細,也讓人欣喜,大喊「就是這一味!」。

本作故事含有我曾經的幾分構思,但確實是森見先生的小說,也是熟悉又新奇的四疊半神話新章節。

於是,森見先生宛如進行一場禁忌的實驗,噗滋噗滋燉出了這本夏日神話,《四疊半宿舍,時光機藍調》。如同將青春放進盆地般的熱鍋燉煮,故事裏同時充滿非法分量的熱量,以及神明涼爽的氣息。

落筆至此,我不知道有沒有爲各位讀者解說清楚,但我體驗到出乎預期的樂趣。

因此,明石跟「我」的對話中,情感的墨水彷彿從森見先生的筆尖源源不絕流出,筆尖所到之處,都讓人無比羞恥之後,在最後一行棄我而去,而我還沉浸在夏日之中。森見先生用小說重新詮釋舞臺過後,催生了一卷龐大情感青春幻想繪卷。

因果絲線糾纏得越來越複雜。讀完本作,我又接着撰寫《四疊半宿舍,時光機藍調》的動畫版劇本,現在正在寫文庫版的解說。萬城目學先生提過一個倒楣編劇關在「創作永動機」的故事,森見先生應該會把這題材寫成一部怪奇小說。屆時請讓我把那小說改編成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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