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庸的殺人

1

這是我對犯人的復仇。

給予就等於剝奪。

犯人得以靠我給他的財產一輩子生活無虞。也就是會在我的控制下、在我亡靈的糾纏下，度過一生。

請務必找到犯人，假如沒能找到犯人，我的財產將歸國庫所有。

一、找出犯人的方法

以前我的哈雷機車曾經被偷，當時我也報警了，但警方不幫忙搜查也就算了，竟然還出言挖苦我：「誰叫你這麼年輕就騎這種高級機車在外招搖。」這件事讓我從此不信任警察。

那麼該相信誰呢？在我認識的人裏面，腦袋最聰明的就數森川製藥的高層了。

所以能夠被①森川金治（董事長兼總經理），②平井真人（董事兼副總經理），③森川定之（常務董事）這三個人共同認定是犯人的，就視爲這份遺書所稱的「犯人」。

我並不希望犯人接受刑事處罰，希望自認是犯人的人踊躍出面。

犯人候補將在森川製藥總公司大樓的機密會議室裏，跟三位高層面談，由他們選出犯人。所有相關人員都必須遵守保密義務，不得將選拔內容泄漏給警方，希望犯人可以放心地主動表明身分。

二、致贈給幫助過我的人

除了前面提到的遺產，我還要個別致贈財產給曾經幫助過我的人。

這部分完全出於我的善意，希望列名的人也能坦然接受，無須覺得不好意思。只希望各位偶爾能想起我，把我放在心上，這樣我就很開心了。

① 國高中參加的足球隊隊員 八王子的土地

② 小學到高中的各位級任導師 濱名湖的土地

③ 大學參加的社團成員 箱根的土地

④ 大學時經濟研究課的同學 熱海的土地和別墅

⑤ 我的前女友們（在此寫出名字有些難爲情，將另行表列） 輕井澤的土地和別墅

⑥ 替我剪頭髮的山田設計師、介紹我有機造型劑的藥局的中園藥劑師、開發我愛用的牛奶肥皂的肥皂公司總經理猿渡先生 鬼怒川的土地（雖然不太大）

⑦ 愛犬巴克斯的主治醫生堂上醫生、帶巴克斯去散步的堂上醫生兒子小亮、巴克斯的訓練師佐佐木老師、巴克斯的育種師井上先生、幫忙準備巴克斯育種用土地的中田先生，以及管理中田先生土地的管理公司鈴木總經理 伊豆的別墅

「被害者本人不希望犯人接受刑事處罰，也不想讓警方知道誰是犯人……」

我指着第二份遺書中「致贈給幫助過我的人」的部分。

篠田說的確實沒錯。難道榮治已經覺悟到自己的死期了？

篠田指着從我手中接過的平板畫面。

「說的也對……」篠田交抱起雙臂。

他打岔這麼問。非常合理的疑問。

換作是平常，這個時間應該只有寥寥幾位身穿西裝的訪客吧。但是現在總公司大樓附近卻聚集了幾十個人，有身穿牛仔褲、手持小型攝影機在盯梢的男人，還有裹着羽絨外套正透過行動電話急匆匆通話的男人等等，瀰漫着一股森嚴緊張的氣息。

原本鐵了心要忽視的電視媒體，現在也在八卦節目裏規劃了特輯。在此之前只被視爲風傳謠言的內容，因爲遺書全文的公開，記者爭相想採訪遺書中被指名的總經理、副總經理、常董。

「你看遺書的日期。第一份遺書是今年一月二十七日，第二份遺書是隔天二十八日。榮治過世的時間是一月三十日凌晨，也就是他在去世三天前和兩天前完成了這些遺書。不覺得時機太湊巧了嗎？」

「生意人的想法果然都大同小異啊。」

我沉默地點點頭。想起以前跟他借橡皮擦，結果他大方地把整個筆袋都借我的往事。榮治確實是個溫柔的男人，甚至有點溫柔過頭。

我按捺着加速的心跳，立刻操作起平板，申請參加犯人選拔會。

「他死於流感，說不定在死前兩三天因爲發燒而腦子昏昏沉沉，所以確信自己死期將近？」

說是這麼說，篠田的語氣聽來也沒什麼把握。

除此之外，法律顧問也很令人同情。

他小聲地繼續說下去。

我正打算開始說教，篠田將皮包放在膝上，伸手進包裏。

篠田也偏頭不解。

「反正我手頭也算有點錢。」

簡單地說，新聞稿的內容提到「森川家的遺產繼承紛爭，跟公司無關」，特別強調「森川製藥只是跟森川家簽訂按時租借會議室的合約，單純出借空間而已」。

一名記者發現了這個女人，跑上前去，立刻將麥克風堵在她面前。

聽到我的牢騷，篠田「嗯……」地低吟了一聲。

「透明膠帶和大道理，可以附着在任何東西上。」

「嗯，可能有很多看法，但應該是有效的吧。」

「這麼多筆遺產要分給這麼多人，光是手續就麻煩透頂。要是我絕對不幹。」

他取出一張文件。是榮治的死亡診斷書。

「濱田先生預計要參加院長選舉，所以需要資金。」

「可是如果是殺掉自己憎恨對象而拿到的錢，花起來與其說愧疚，應該會覺得爽快吧？」

問了之後我自己都覺得這想法很荒謬。篠田當然也不可能有答案。

有人大概是想開開玩笑，在SNS上寫了「是我殺了森川榮治」等等，帳號因此被凍結，也有跑到派出所去自首說「自己就是犯人」的遊民。

榮治總共留下了兩份遺書，第一份內容簡明，詳細細節都在第二份中。

爲了確認榮治的死因，我要篠田去拿死亡診斷書。但篠田卻表示：「死亡診斷書好像只有三等親以內的親人才可以申請。我也不好意思去跟榮治的親戚說：『請借我看一下死亡診斷書』。」

「你看這個。」

機構投資人寄了一份公開質問書給經營高層。不難想像，森川製藥的投資人關係部門一定像被搗的蜂巢一樣，忙到雞飛狗跳。

「這樣一來很明顯是病死，遺書提到犯人什麼的就太奇怪了吧？」

「除了他父親，榮治的哥哥和親戚應該也很辛苦吧。」

「嗯，也是，硬要說的話，這算是一種讓犯人心裏充滿罪惡感的方法吧？因爲每當犯人花錢時就會想起被自己殺害的人。」

「你是來參加犯人選拔會的嗎？」

「完全搞不懂他的打算。」

看到整個身子躺進酒廊柔軟沙發裏的篠田，我想在那之後應該也沒什麼了不起的進度吧。

現在脫口而出的這句臺詞，是法律事務所的上司津津井先生最愛說的口頭禪。我想起津津井先生柔和的笑臉，心裏一陣煩躁。我收起這些惱火，馬上將思路拉回榮治的遺書上。

真是太蠢了。這個老頭怎麼可能跟森川製藥家的大少爺有關聯？明明沒人認爲他是犯人，但是卻像這樣拍照、報導。做這種事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篠田和我滿頭問號地看着這份沒完沒了的遺書。

篠田狐疑地盯着我的臉。

似乎是打算拍攝犯人選拔會參加者的媒體。

好幾個男人拿着麥克風包圍一位明顯是遊民、渾身散發出酸臭味的老人。刺眼的閃光燈數度閃爍。

這場騷動也波及到森川製藥，導致公司股價暴跌，直到現在都還沒穩定。

「爲什麼要把場面搞這麼大呢？」

現在社會上陸續出現自稱是犯人的人。假如真的有夠格成爲犯人的人選現身，那這個選拔很可能提早結束。被指名爲選拔委員的三位高層，想必也不想一直配合演出這出鬧劇。

總之找了一堆藉口遲遲沒有動作。

我們想了很多可能，最後還是得不出結論。畢竟現在手上資訊太少，這種狀態下再思考也沒有用。

我又看了一次第二份遺書。

不過平井副總經理是森川製藥的大股東利薩德資本派來的「受僱經營者」。對於企圖加強對森川製藥控制的利薩德資本而言，一定很在意榮治持有的森川製藥股份去向，也無法忽視榮治的遺書。

「法律上總有辦法找到解方。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森川製藥那邊真的有意願配合這麼奇怪的遺書嗎？」

我站在森川製藥位於品川的總公司大樓裏。

第二份遺書最後這麼寫着：

「對了，榮治的死亡診斷書怎麼樣了？」

還說什麼要對犯人復仇，也叫人摸不着頭緒。

這一個禮拜以來我打了好幾次電話給篠田，催他弄到死亡診斷書。

希望森川家至少有三人在場，直接對這些人道謝，將財產交給他們。

自稱犯人的人物接連登場。

「榮治的主治醫生濱田先生說，最近院裏快選院長了，所以沒時間跟我見面。」

稍遠處站着一位身穿薄羽絨外套的女人。年紀看起來大約才三十五上下，她雙頰凹陷，彎駝着背。

榮治的法律顧問是隸屬於長野縣「舒活法律事務所」這間公司的村山權太。

期間甚至還發生了企圖強行申請採訪的週刊雜誌記者，衝破森川製藥總公司大樓的櫃檯，從逃生梯闖到十五樓最後還是被逮住，以侵入建築物罪被交給警方的珍奇罕事。

「現在可是分秒必爭的狀態。你問過榮治的主治醫生了嗎？」

「欸，你看這個。」篠田圓滾滾的手指指向遺書的最後。

犯人選拔會採隨時預約制，已經開始接受報名。依照遺書的指定，會場定在森川製藥的總公司大樓。

「就法律上來說呢？這份遺書是有效的嗎？」

我依舊無法釋然，將視線移到「找出犯人的方法」這個項目。

我操作着手上的平板，開始瀏覽森川製藥的官網。上面刊出一篇簡短新聞稿。

「給犯人錢叫做復仇？如果我是犯人，不但成功要了他的命還能拿到錢，一定會覺得很幸運吧。」

也不知道他是傻，還是人太好，不管怎麼樣都驚動了一大堆人。

「不要跟我說這些理由，你快想想辦法啊──」

篠田聽了一邊點頭。

「停止惡作劇電話！因惡作劇而自首，屬不實言論妨礙他人罪。」

我滑着平板的畫面，不知該怎麼說。

榮治似乎是回顧了自己的人生，將稍微對自己有些正面影響的人，都收集在這第二份遺書中。

更重要的是，篠田成功收買了濱田醫師這個事實，讓我瞬間理解了這場犯人選拔會的攻略法。

五天後，二月十七日星期三下午三點。

我從沒看過這麼奇怪的遺書。

這麼一來即使動員森川家所有親戚來應付，一定也會搞得人仰馬翻。

「這麼一來即使犯人主動承認，也不會受到刑事處罰？」

「你的意思是，他已經預期到自己會被殺？」

這也難怪，銀治的影片公開後到遺書全文公佈的這一星期，外界的騷動可以說愈演愈烈。

「說不定我們真的能贏。」

這一星期以來，我幾乎都窩在律師會的圖書室裏，調查跟這份遺書有效性相關的判例和學說。其中有一本學術着作，經過考察認爲連《犬神家一族》這本小說裏出場的犬神佐兵衛遺書都是有效的。這次這份遺書雖然相當古怪，但我想只要套些道理上去，說不定能過關。

首先「舒活法律事務所」這個名字就已經讓我很受不了，充滿關懷庶民生活的氣息。我大概可以想像，一定是間老是承接許多賺不了錢工作的窮酸事務所吧。

2

「表面上看起來確實是如此，但是保密義務這種東西，如果有意要打破，方法多的是。而且這份保密義務本身很可能因爲違反民法九十條的公序良俗而無效。」

因爲自首的電話實在太多，長野縣警甚至還發布了警告文：

要求警方開始偵查的聲音愈來愈多。長野縣警對此也發出聲明，表示森川榮治明顯是病死，權衡其他許多案件的處理，決定不進行偵查。

總經理和常董是森川家族的一員，這畢竟是家事，他們或許不得不配合。

篠田似乎不想讓我覺得收買對方有什麼不對，試圖辯解澄清，但這些話都沒進到我的耳中。

每個字都有棱有角，應該是榮治親筆寫的沒錯。這是他的筆跡嗎？我雖然有這個疑問，可是完全想不起來榮治寫的字長什麼樣子。假如兩人沒通過信，也沒什麼機會看到情人的筆跡，我認不出來也是理所當然。

「榮治這個人本來就喜歡熱鬧，但他絕對不是個自私的人。像這樣麻煩周圍，很不像他的爲人。」

在銀治公開影片過了一週後，遺書全文公開在榮治法律顧問的網站上。於是篠田跟我立刻相約在上次的飯店酒廊見面。

篠田點點頭。

叫喚聲此起彼落，又開始拍攝。

只要裝扮不夠體面，看起來不像森川製藥的正規訪客，媒體都會預設「可能是犯人選拔會的參加者」，上前包圍，阻止對方的去路。

我是極其平凡的社會人士，穿着一身極其平凡的套裝，所以得以倖免於媒體的包圍，穿過人潮順利前進。

在櫃檯告知有約後，被帶到大樓最高階二十三樓角落的一間會議室。這裏的安全管控非常森嚴，到達會議室需要換乘兩次電梯，總共動用三種安全鎖。

進入房間後，隔着一張約可容納二十人圍坐的橢圓形桌子，對面坐着三個男人。那三個男人在我進來之後依然沒有起身，也沒有打招呼，只是看着手邊的文件。

桌邊有四位看來像保鑣、體格壯碩的黑衣男子，其中一個人對我說：「請坐。」

我先對坐着的三個男人行了一禮之後，纔在他們正對面坐下。

由於事先已經閱讀報章雜誌預習過，所以我知道坐在正對面中央的那位就是總經理森川金治。他是榮治的父親。

人看起來比網路上的照片小一圈，要比喻的話，就像一隻小型鬥牛犬，長得很醜。他跟榮治一點也不像，我不禁想，他太太一定是個絕世美人。

金治毫不掩飾地打量起我的臉，甚至到有點沒禮貌的地步。

「我是董事長兼總經理森川金治。」

嘶啞的聲音也很適合這張鬥牛犬長相。

金治是森川家直系長男，先在原料批發業累積十年的經驗後才進入森川製藥。他很順利地晉升，坐上總經理的位子。

另外一位是金治姊姊的上門女婿，也就是他的姊夫森川定之。

從我這邊看去，他坐在金治右手邊的下座。長相就像只狐狸，沒什麼存在感。我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哥哥雅俊。

「這位是常董森川定之。」

金治向我介紹了定之。

定之看也沒看金治一眼，對着我又自我介紹了一次：「我是常務董事，森川定之。」

他們兩人跟表面上給人的印象不同，金治行事穩健踏實，偏好儘量維持現狀、能確實提高利潤的方法；入贅女婿定之常董對於新事業和新藥開發極具野心。另外，雖然是來自八卦雜誌的消息，不過聽說森川製藥內有金治總經理派和定之常董派這兩大派系在鬥爭。

明明是上市企業，卻還是由創業者家族來擔任高層，這一點讓人覺得有點跟不上時代，不過在十多人的董事中只有兩位，倒還算可以接受。

「那麼，您是怎麼殺害森川榮治的呢？」

「倘若我的客戶取得貴公司股份，預計如下行使議決權。首先，關於貴公司預計於後年上市的肌肉輔助藥『強肌精Z』。」

「請問今天我們該怎麼進行呢？」我面不改色地繼續往下說。

我透過這個提案，將森川家內部派系鬥爭的種子各個擊破。

我在內心暗罵，同時也竊笑了起來。

這時始終保持沉默的定之常董露出萬分爲難的神情。

我剛說完，平井副總經理立刻嘲笑般地吹了聲口哨：「咻～」

平井的口氣聽來有點狀況外。

「律師這種人還真是討人厭呢。」

我挺直背脊行了一禮，滿臉掛着業務用充滿自信的笑容。

不愧是行事慎重的金治總經理。他應該是打算馬上跟律師確認，抓住我回答裏的漏洞後推翻這個提案吧。

首先，總經理和常董站在對立立場。

公司大致可以分成總經理派、常董派，還有副總經理派。

「我是律師，敝姓劍持。感謝各位今天抽空跟我見面。」

就在幾年前，爲了拯救苦於經營困難的森川製藥，公司的大股東外資投資公司利薩德資本派了平井真人副總經理來坐鎮。

即使承受這些麻煩，這三人依然參加了犯人選拔會，正是因爲如果只讓其他人來挑選新股東，在派系鬥爭上會對自己不利。

「請各位看看這些資料。」我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發給三人。

像他這個歲數的男人，一聽說我這種年齡和外貌的女人是律師，往往會訝異得直打量，甚至到失禮的地步。所以接收到金治的視線我也沒有特別不舒服。

「等一下。」他身邊的金治總經理揚聲。

既然篠田能用錢買來死亡診斷書，其他人當然也有辦法弄到死亡診斷書。

「這個計畫是你想的？」他問我。

定之常董表情肅穆地繼續說：

高層們紛紛往前探出身，視線落在我製作的資料上。

這個長了張狐狸臉的老狐狸精。

早就料想到對方會這麼出招。

這個叫平井的男人乍看之下就能感受到明顯的領袖氣質。曬得黝黑的精悍輪廓犀利如鷹。年紀頂多四十歲吧，跟已過六旬的總經理和常董之間，有着相當於父子的年齡差距。

「關於這件事我們會立刻找法律顧問商量。你、呃……」

這份新藥上市的新聞稿讓森川製藥走勢低迷的股價瞬間高漲，股價創下新高，還登上了經濟報頭版。

「殺害他的是我客戶。我今天是以客戶的代理律師身分前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想得挺周到的嘛。」

真是愈聽愈荒謬。

尤其是總經理、副總經理、常董這三個人，於公於私所有時間都被媒體追着跑。每當觀衆家中電視機又開始播放這三人一言不發埋頭逃竄的影像，森川製藥的股價就會下跌。

話說回來，假如是這樣，又何必牽扯什麼殺人、犯人等聳動的字眼，大可暗地裏靜悄悄進行，這一點讓我百思不得其解。實際上正因爲包含了殺人、犯人這些吸睛的內容，媒體纔會聚集在森川製藥周邊。這對高層、公司員工們來說理應相當困擾纔對。

「每個人都把我兒子當成搖錢樹。我兒子死於流感，所以說他是病死的。根本不是被人殺害的。」

「當然，我沒問題。」

她對我低頭致歉。

我獨自一個人被帶到不同樓層的會議室，等了三十分鐘。

「不好意思，能請您再稍等一下嗎？如果您不介意，這是可以在敝公司咖啡廳使用的餐券，您可以在那裏稍事休息。」

語罷，我站起身，在黑衣保鑣們的催促之下離開會議室。

「姑且把我客戶稱之爲A吧。A參加了今年一月二十三日榮治先生在輕井澤別墅舉辦的生日宴會。當時榮治罹患嚴重的憂鬱症，體力和免疫力都相當低落。A則是流感剛剛痊癒的狀況，他明知道自己是帶原者，還是去見榮治先生，在極近的距離內共同飲食、談笑。顯然是故意將流感傳染給榮治先生，導致原本就體弱的榮治先生死亡。在生日宴會的隔天也就是一月二十四日，榮治先生開始發燒。幾天後被診斷爲流感。他就這樣一直高燒不退，在一月三十日離世。」

他過去所重整的公司不計其數，現在經常接到特別顧問或者外部董事的工作委託。也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主動表示要負責森川製藥的重整，成爲公司創業以來最年輕的副總經理。

金治臉上浮現有些意外的表情，仔細看着我的臉。

我慢慢地、但順暢地交代完始末。

他只簡單地自稱：「我是平井。」然後直盯着我的眼睛。

這對常董派來說是一大功績，成爲將來問鼎總經理之位的一大王牌。站在金治的角度當然不想看到這個結果。如果從平井副總經理的觀點來看，這可以說是提高森川家族存在感的好材料。雖然平井副總經理不希望森川家族的影響範圍擴大，但他還是樂見公司業績能提升。

這是森川製藥跟生技新創企業「基因體Z」這間公司共同研究所開發出來的肌肉輔助劑，集結了最新的基因體編輯技術。聽說只要進行「強肌精Z」的靜脈注射，接受注射者的基因定序經過編輯，就會變異爲容易長出肌肉的基因。

但是這三個人都各懷鬼胎。

戰後不久即創業的森川製藥，將近七十年來穩健踏實地逐漸擴大其經營版圖。

「請看這些資料。」

儘管對方端出茶來招待，但是在這裏乾等總覺得像被軟禁，就在我開始有這個念頭時，房間的門打開，剛剛帶我過來的櫃檯小姐走進來。

法律顧問應該告知過他們，開頭必須先宣告這些內容。

坐在我正面的金治交抱雙臂。

我已經預想過會有這種情節。

金治打岔的語氣就好比正在附近居酒屋跟人聊天。

可怕的是，這將會從根本改變接受注射者的基因，假如以這新基因進行繁殖，新基因將會垂直遺傳給其子孫。由於目前還沒能預見這方面的潛在危機，之前一直盛傳這種新藥還要很久才能商用化。

例如，新藥「強肌精Z」是由定之常董所主導推動的計畫，爲業績低迷的森川製藥引頸期盼的新產品。

能做出三者都接受的最佳提案，就會被挑選爲「犯人」，成爲新股東。

「其實像你這樣，同時帶着流感診斷書和榮治死亡診斷書來的人，其他還有很多呢。」

「原來如此。那您的客戶呢？」平井問。

這麼一來平井副總經理可以把搖錢樹放在手邊，藉此牽制森川家族。

榮治的財產一旦讓渡給犯人，森川製藥的股份也會歸入犯人手中。假如不需要警察或第三者的監察、只要三位高層就能決定犯人，那麼一定會挑出這三個人認爲在經營上有利的人選。

「那麼，就由我先來請教幾個問題吧。

關於今後的中期經營策略，我簡單扼要，極其中庸地說明了對這三者都沒有壞處的計畫。

沒想到在去年秋天左右，森川製藥發表了「銀髮族肌肉輔助劑」強肌精Z即將上市的消息。聽說他們將使用族羣侷限在預計不再有繁殖活動的高齡族羣，僅以輔助衰弱肌力爲目的進行基因體編輯，用這個邏輯說服了厚生勞動省。

這段期間中，定之常董一直用他那對像蛇一般溼濡濡的眼睛盯着我，一言未發。我感覺到心裏稍微有些苦澀的不安。

「好的，那麼您的客戶是怎麼殺害榮治的？」他問道。

金治總經理應該很高興跟常董之間的勝負不再成爲焦點。

說獨立聽起來好聽，其實就是想把無能的家族逐出公司。站在這個意義上看來，副總經理可以說是總經理和常董共同的敵人。

「我姓劍持。」

「哼，這個人眼裏只有錢吧。」

照理來說，光靠這筆資產他就可以衣食無憂，不過也不知爲什麼，他選擇到投資公司上班。在這份新工作中他主要負責購買各種公司股票，也積極參與經營，提高公司股票價值以獲得長期報酬，這些都是投資公司典型的業務內容。

榮治留下那奇妙的遺書，難道是以三個派系的對立爲前提，爲了防止公司分裂，想將森川製藥的股份託付給能找出妥協點的人物？

「客戶希望能匿名，基於保密義務，很抱歉我無可奉告。」

由商務人士來偵訊，有種在就職活動裏接受面試一樣的感覺。

左邊的平井副總經理先開口。

「喔，有這麼好的事喔？」

像平井這種男人，假如跟往常一樣兼任多間公司的顧問業務，年收入至少有一億日圓。但是他卻選擇相當於專屬森川製藥的內部業務，年收入驟減。爲什麼會做出這種決定，我實在百思不解。

他職涯的開始可以追溯到大學一年級時。他生長在單親家庭，跟母親相依爲命，爲了賺取學費，在學期間就創業開了公司。看來原本就很有商業頭腦。公司在短時間內有不錯的成長，還在東證創業板MOTHERS掛牌上市。後來他慢慢賣掉自己的持股，大學畢業時就已累積了一筆資產。

另一方面，常董派的功績將會被搶走，但卻可以避免派系鬥爭導致新藥無法上市的最糟狀態。此外，既然計畫是由常董派主導的這個事實不會消失，那麼至少可以對總經理派、副總經理派賣個恩情。

首先我先讀一段律師交代一定要說的內容。今天所聽到的內容，包含我們高層和在場保安人員都有保密義務。即使警方詢問或者演變爲訴訟，都不得泄漏。唯一的例外是森川家人，若有必要得以共享部分內容。畢竟有些決定必須在家族會議上做出結論。這方面在法律上比較微妙，總之原則上我們會守口如瓶，完全不把資訊泄漏給外部人士，還請安心地陳述事實。」

一張是榮治死亡診斷書的副本。

「我可以保證，就這些內容簽訂正式的股東協定，列爲合約上的義務。」

網路上可以找到許多關於平井的訪談報導。

平井副總經理開心地笑了起來。

「劍持律師，能不能請你在其他房間稍待片刻？假如你有時間的話。」

但是二○一○年代之後，業績開始暗雲籠罩。彼時國家剛好頒佈法令禁止製藥公司對醫生進行過度招待。森川製藥過去最擅長的強硬業務手法自此不再適用。

換句話說，這是一場名爲犯人選拔會的「新股東選拔會」。

我平靜地點頭。

我可以感覺到高層們的眼神瞬變。

「算了算了。」平井試圖圓場。

「我覺得可以讓你的客戶成爲犯人。」口氣相當乾脆。

無奈的同時也有點佩服。

「這場選拔會的開始雖然有些匪夷所思，不過我們既然擔任了選拔委員，就必須做出公平的判斷。但現在這個狀態下我們也很困惑，不知道誰纔是真正的犯人。」

「當我們三個人全都認爲『確定就是犯人』時，這個人就是犯人。之後我們會停止選拔。但我們不認爲能這麼快找到犯人，假如三個人中有兩個人以上認爲『可能是犯人』，就表示這個人通過第一次選拔。之後再考量跟其他候補者之間的均衡，由三個人討論，決定出最有可能的犯人人選。」

我遞出兩張紙。

另一張是篠田的流感診斷書。當然，我已經把篠田名字的部分塗黑。

粗野的態度實在不像個富豪該有的樣子。

我面不改色地回答：「不，這是我客戶的意思。」

3

做出對某個派系好的提案，其他派系的人就會反對。

而副總經理身爲受僱經營者，始終主張森川製藥應該獨立於創業者家族之外。

從我這裏看過去，他坐在金治左手邊的上座。

在這三方各懷鬼胎的情況下，我提出了各取其中庸的計畫，建議在平井副總經理勢力下的部門成立一個新組織，設置「強肌精Z」的銷售部隊。

她交給我一張約莫紙幣大小的紙張。

儘管還有些未了的任務，但我心裏已經覺得跨過了今天的關卡。

於是我打算放鬆一下心情，喫點甜食和咖啡。法律事務所裏沒有員工餐廳或咖啡廳，偶爾造訪客戶公司時有機會進對方的員工餐廳，總覺得莫名開心。

我任職的法律事務所旗下有四百多名律師，可能也有負責跟森川製藥相關業務的律師。但我過去沒負責過這間公司，這也是我第一次進總部大樓。剛好可以趁機觀察一下員工的氣氛。我二話不說地答應，走向咖啡廳。

總公司大樓整個十二樓都是咖啡廳。這裏就像大型購物中心的美食街一樣，有各色各樣的餐飲店家進駐，環繞着牆面排列。

中央那片座位區，以森川製藥的品牌色淺綠色爲基底，統一爲鮮豔活潑的色調。

我豎起耳朵，走在入座的員工之間，他們有的正在喫較遲的午餐，或者較早的晚餐，也有人在這裏輕鬆地會面、討論工作。

大家聊的多半是四月開始的部門調動、這次預計可以拿到的獎金，還有說說上司壞話等無關緊要的話題。

我忽然從其中聽到一個清楚的聲音，彷佛從周圍雜音中浮出。

「那我走嘍，下回見。」

是榮治的聲音。

不可能，榮治已經死了。

但那低沉美聲幾乎跟榮治一模一樣，聽了真的會以爲是他本人。

我立刻環視周圍，但是並沒有看到可能是聲音主人的人物。

我的心臟噗通噗通跳動。

自己也嚇了一跳。我訝異的是自己竟然會這麼驚訝。

明明已經好幾年沒見，也從沒想過要見面的人，像這樣聽到他聲音，跟榮治相遇時的記憶忽然鮮明地甦醒。

榮治跟我上同一所大學，是大我兩年的學長。

他連續兩年必修課被當掉，三度修課纔會跟我在同一間教室上課。說是上課，其實也就是人坐在座位上，課堂上榮治幾乎都在睡，看來也完全不懂上課內容。

快考試前，他對坐在附近的我哭訴，這次要是再被當掉就得留級了。沒辦法，我只好把自己的筆記借給他影印，兩人也因此開始交往。

榮治死了我雖然也難過。可是這跟我的工作或者賺不賺錢是兩回事，兩者好像是由不同引擎在驅動。面對榮治之死的悲哀，並不會阻止我從事與榮治之死相關的工作。

「善良」這個詞彙，聽起來是不是很像老套的讚美？但是在我人生過去的二十年，從來沒有人說過我「善良」。

「剛剛金治舅舅聯絡過我，所以我跟富治表哥一起趕過來了。不過拓未哥現在來不了。」

「其實那不是我的真正目的。麗子小姐，你現在有時間嗎？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會對一個外人用家人跟自己的關係來稱呼「舅舅」或者「表哥」，再怎麼掩飾都很難掩飾掉自己的稚氣。

「是雅俊告訴我的。我告訴他爲了慶祝爸的六十大壽，需要聯絡你。」

那個長得像顆漂亮紅豆大福、極不起眼，個性卻挺不錯的人。

「你跟我不一樣。像麗子你這種人，是最善良的。」

嘟嘟嘟，口袋裏行動電話的震動聲將我喚回神。

「如果你是榮治表哥的前女友，那榮治表哥死了，應該很難過纔對吧？但是你卻當什麼代理人還是律師的，打算靠這件事來賺錢。」

一頭長髮要卷不卷，就像泡糊了的拉麪一樣，瘦骨嶙峋的身形好比在那件淡粉紅色連身裙裏遊着泳。上下翻動的假睫毛反而更凸顯出她的日系輪廓，我忍不住直盯着那女人的臉。

一開始，榮治猛烈的攻勢讓我有點困惑。不知道是打扮還是言行舉止的關係，男孩子多半都覺得我很「可怕」，對我敬而遠之。偶爾會有「喜歡被虐」的男孩子會試探地來接近。

「還有什麼爲什麼！」

我忘得一乾二凈，她就是前幾天回老家時認識的哥哥未婚妻，優佳。

「什麼叫『請坐啊』？我們公司可不是你家呢。」

「你說喜歡我，到底喜歡我什麼？」

我突然驚覺到這樣的榮治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不禁一陣愕然。

聽到紗英這番話，我一方面覺得在道義上她說的的確沒錯，可是回到自己的心情或感覺，又覺得不盡然如此。

紗英拿出一張A4大小的紙張，放在桌上。

女人沒等我回答，劈頭就說：

「那麼紗英小姐您爲什麼會來這裏呢？」我故意裝傻問她。

楠木優子、岡本惠理奈、原口朝陽、後藤藍子、山崎智惠、森川雪乃、玉出雛子、堂上真佐美、石冢明美……

我側眼看着徑自說個不停的紗英，心裏想着，像她口風這麼不緊的女人，假如好好利用說不定會是個方便的工具。但如果她是全方位的多嘴聒噪，就好比刀的兩刃，當然也可能會對外說些對我不利的消息。

「其實我對金錢財產什麼的一點興趣也沒有，家族會議我也覺得麻煩透頂。」

紗英連珠炮似地繼續說。

儘管如此，我非但沒有因此討厭他，反而有種氣不起來的心情。追根究柢，他身上還是有些吸引我的地方吧？

名單中還有跟榮治同樣姓「森川」的女人，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不過上面名字寫的是「雪乃」，看來並不是我眼前這個女人。

我座位正對面有個長相窮酸的年輕女人，雙手扠腰張開腿站着。

「喜歡你的善良。」

「喔喔喔，是優佳小姐啊。」記憶忽然甦醒，我連忙接過她的話。

紗英帶來的前女友名單上只寫了名字。但她竟然能在這麼大的咖啡廳裏一眼就認出我，可能已經事先調查過我的長相。現在這個時代，只要逛逛SNS，就能找到一定程度的資料，對眼前這個暴衝型的女人來說，這點小事我想根本不算什麼。

也是？所以說這女人也是榮治的前女友？

「他最近很奇怪。每天都很晚回來，又經常突然出差。上次我還在他口袋裏找到帝國飯店的收據。我問他，他也只是說因爲工作啦、加班啦，或者是應酬需要。麗子小姐，你能不能幫我探探他的口風？」

我不是一個會嫉妒男人前女友的人，但如果他有個古怪前女友，就表示我也可能被歸類爲古怪女人，這讓我開始有點煩躁。

「啊，我們前一陣子見過面，我是雅俊的未婚妻。」

這個自稱叫紗英的女人嗓門很大，周圍的員工都保持一段距離，不時偷瞥觀察我們的狀況。這讓我覺得很尷尬，心想，得先收拾好眼前這個場面。

就在這時候，正前方傳來一句：

優佳繼續往下說，顯得語氣凝重。

「不過工作就是工作。」

「我有事找你。」

富治是金治的長男、榮治的哥哥。八卦雜誌上曾經介紹過，這個長男完全不參與森川製藥的經營。

「你也是榮治表哥的前女友吧。」

我到咖啡廳來已經快要三十分鐘。距離剛剛離開總經理們的面談則過了一個小時。我猜想差不多要有人來招呼，而且我也沒那個閒工夫因爲我哥的未婚妻這莫名其妙的擔憂而花費心神。

我給了她這個標準答案。

每當別人問到我喜歡榮治哪點，我都會先回答「長相很帥」，其他的優點頂多就是聲音很好聽吧。畢竟我們交往才第三個月，這混蛋就跟喝酒時認識的來歷不明的女人搞上了。

聽着她這些話，我立刻拉回情緒，甚至覺得剛剛還沉浸在多愁善感情緒中的自己簡直是白癡。

說來也奇怪，我就是因爲這樣決定跟他交往。

聽我這麼說榮治搖搖頭，說道：

只交往三個月的男人，我根本不好意思宣稱是我前男友，假如要計算我前男友的人數，我通常不會把榮治算進來。

手中的行動電話開始嘟嘟響起，不過我猜應該是優佳又打了過來，先決定不管她。

「你看這裏。這個劍持麗子，就是你吧！」紗英指着紙上某處。

「我就是無法原諒你這種人。」

聽到我的問題，女人傲然往後一仰。

紗英忿忿看着我。

「不不不，優佳。請恕我直說了，我哥是不可能劈腿的，你這絕對是杞人憂天。」

那聲音幾乎是吼叫了。我嚇了一跳，匆匆掛斷優佳的電話。

「有句話我不吐不快，所以寧願缺席家族會議，特地到咖啡廳來找你。」

「我是優佳。」

拓未這個名字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不過從她之前說過的話推測應該是紗英的哥哥、定之常董的兒子吧。

我出神地走在咖啡廳裏。在最近的一間店裏買了咖啡，找個最近的座位坐下。換作平常，可能還會順手買個甜甜圈什麼的，但現在實在沒那個心情。

「你就是劍持麗子吧！」

「金治舅舅看起來很着急，說關於榮治表哥的遺產處理有事要商量。」

「我一直在猜想，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會把榮治表哥唬得團團轉，好不容易趁村山律師不注意偷偷複印了一份榮治表哥的『前女友名單』。你看！」

如果她坐在我對面，可能會繼續這樣大聲說話，那還不如坐在身邊，方便彼此悄聲交談。

我邀她在旁邊座位坐下。

所以即使不是稱讚我善良，假如說我誠實、有禮、謹慎──當然這都不是我的特質──聽到這些讚美我應該也會很開心。

可是我依然沒有掉眼淚，那是因爲他跟我的人生只有短短的交集。我沒資格慎重其事去悲哀。

我可以看到紗英眼眶紅熱溼潤了起來。但是她堅持在自己討厭的女人面前絕對不能哭，拼命忍着淚。

看來優佳並不是真心想確認我有沒有時間。她間不容髮地繼續往下說。

我被她的氣勢震懾，只能點點頭。遺書裏確實寫了這些內容，不過我一心忙着處理篠田代理人的工作，並沒有太留意那些內容。

「我是森川紗英，榮治表哥的表妹！」

年紀大概比我小一點，二十五左右吧。

我一邊安撫她，一邊幾乎要笑出聲來。雅俊這個人連交個女朋友或者結婚都那麼不適合，更別說劈腿了──

「金治舅舅告訴我，有個女人自稱是犯人的代理人，找上門來，聽了名字之後我嚇了一跳。你是榮治表哥的前女友吧？榮治表哥在遺言裏不是說過，要把輕井澤的土地和別墅送給前女友嗎？」

「你好，紗英小姐。請坐啊。」

「優佳小姐是怎麼知道我手機號碼的？」

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儘管是這樣的男人，死了還是讓我覺得有點難過。

我跟優佳只有那天見過一次，兩人也沒交換聯絡方式。

「你比我善良吧。」

美人、漂亮、聰明、身材好、運動神經好，我一天到晚聽到這些讚美，總是因爲自己擁有的條件或能力獲得讚美，從來沒有遇見過能發現我內在美德或品德的人。

聽到這句出乎意料的話，我差點噗嗤笑了出來。

這件事本身讓我有些驚訝。

那個瞬間，她眼睛一亮。長相雖然依舊窮酸，但那小小的黑眼珠卻讓人感受到無可撼動的頑固意志。

上面洋洋灑灑列了十幾個女人的名字。

不知爲什麼，榮治的回答很打動我，讓我覺得很開心。

嘴上雖然抱怨，但或許是我謹慎的應對削弱了她的氣勢，紗英老老實實在我入座的沙發右邊坐下。

「喂？麗子小姐嗎？」

但是像榮治這種超級正向又自戀的男人，絲毫不帶自卑情緒跟我相處，倒是挺罕見的。跟他聊天時也不覺得他有任何挖苦的意味，相處起來很輕鬆愉快。

假如這個女人真的是榮治的前女友，那他口味未免也太雜了。

單手拿着咖啡發呆的時間，應該只有短短几分鐘。

既然姓森川，是榮治的表妹，那應該是森川金治的外甥女。金治有姊姊跟弟弟，但弟弟銀治應該沒結婚。所以這個名叫紗英卻一點英氣都沒有的女人就是金治姊姊的女兒，也就是我剛剛見過的定之常董他女兒吧。

「我爸的六十大壽還有好幾個月吧？」我打了岔。

但榮治他似乎不管交往多久，一樣覺得「大家都是我的前女友」。這一點讓人感覺到他少根筋的個性，一方面覺得煩，但又有點好笑。

優佳、優佳。這名字好像聽過、又好像沒聽過。

沒有錯，窮酸。這個形容詞剛好適合她。

是沒看過的號碼。我狐疑地接起電話。

「我覺得，雅俊他可能劈腿了。」

我那不起眼、身上找不到一絲亮點的哥哥怎麼可能劈腿。

隔着電話跟優佳交談後，頭腦漸漸冷靜下來的我，看看手錶確認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

上面確實寫了我的名字。

那語氣彷佛正在做出什麼重大宣言一樣。

「請問你是？」

我曾經這樣問過榮治。榮治不假思索地回答：

紗英突然大聲叫了起來，附近有好幾個人紛紛轉過頭來。我平靜地微笑，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刑事案件中如果我擔任被告的代理人，偶爾會遇到這種場面。

被害人或者被害家屬，會痛罵我爲虎作倀，竟然願意爲了那種壞人工作。

「這麼親密的人過世了，照常理來說，就算是工作，多少也會覺得有些抗拒吧？」

「這……這倒也是啦。」

我一邊聽着紗英的話，一邊也覺得，自己的感覺確實不一般。

我可能跟一般人不一樣，所以才能做出一般人辦不到的工作。我並沒有覺得自己這樣很好，也無意因爲個性如此，就想爲自己開脫。

我也不會輕率地說紗英這種人太感情用事，其實我甚至有點羨慕她。

「這次輕井澤物件的點交，你該不會也想來吧？」

「物件點交？」我還摸不着頭緒，反問了一句。

「你真是什麼都不懂耶。」

紗英嘴上這麼說，但好像因爲自己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顯得有些得意。她繼續說：「下星期六要點交輕井澤的物件啊。村山律師的網站上有公告不是嗎？」

紗英提出了這個相當實際的話題，我的腦袋瞬間切換，進入冷靜思考。

「舒活法律事務所」的網站上確實刊登了接受遺贈者的財產點交日，也公佈了召集前女友們的日程。

如果參加這場聚會，就可以獲得輕井澤不動產的共有持分。

我根據地號查了一下大概的資產價值。土地跟建物加起來大約是一億日圓左右。假如參加聚會的前女友有十個人，那麼就是一人一千萬日圓。扣除稅金和手續費等實際變現之前各項支出，實收頂多也就是五百萬日圓。

雖然算是一筆臨時收入，不過擔任篠田代理人、爭取遺產當然更有效率，假如會影響到篠田這邊的工作，我甚至覺得不去參加這場前女友聚會也無妨。

「我還沒有決定──」

說着，我抬起頭，剛好跟盯着我看的紗英四目相對。

紗英細長的眼睛讓我忽然想起定之常董如蛇一般的視線。

平井副總經理似乎想要挑選我的客戶爲犯人。金治總經理看來吵嚷得誇張，不過如果再加把勁，要攻下他應該也不難。

「那當然啊，對那些玩弄榮治表哥的女人──不，那些跟榮治表哥多多少少有些緣分的女人，我得親自跟她們道謝纔行。」

「那、那太好了，就拜託你嘍。」

很明顯，紗英對榮治懷抱着超越親戚關係的特殊情感。正因爲是親戚，所以無法跟榮治再拉近距離。因此不難想像她心中對我這種前女友的憎恨。

「輕井澤物件點交的時候，紗英小姐應該也會以森川家代表的身分參加吧？」

紗英難敵我的攻勢，輕輕點了點頭。

我小心地挑選用字。

「紗英小姐跟那些前女友不一樣，您算是榮治的親人吧。」

「那我也去。像紗英小姐這樣的女人出現，很可能會被榮治的前女友嫉妒、攻擊，這樣我可不放心。」我臉不紅氣不喘地這麼說。

紗英的鼻子微微抽動。

我微微點頭。

「我這個人很擅長吵架，要是有奇怪的女人找紗英小姐麻煩，我馬上可以替你罵回去。」

紗英露出驚訝的表情，顯然之前並沒有考慮過這個可能，但她馬上接口。

這麼一來，該擔心的就是定之常董了。而現在，腦子看起來不太好使的常董女兒紗英就在我眼前。假如從她這裏下手，或許能抓住常董某些把柄。

「喔……這、這倒是，倒是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