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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睡衣就是戰鬥服

《白銀騎士團》 · 田中芳樹 · 1.4萬 字

《白銀騎士團》全一冊 第3章 睡衣就是戰鬥服插圖(1)
《白銀騎士團》 · 全一冊 · 第3章 睡衣就是戰鬥服 · 第1張插圖

約瑟夫•恩斯特•費茲西蒙斯爵士雖然不是一名完美無缺的紳士,但這時他卻成了爲僕人安危而奮不顧身的高貴勇者。當然也可能只是因爲興奮而忘我,但絕對不會有人說他是什麼膽小鬼吧。

「安妮,妳沒事吧!? 」

約瑟夫揮舞着決鬥用的手槍,呼喚女僕的名字,毫不在意風雪攻擊而打算立刻奔上樓。約瑟夫的主臥室在二樓,而安妮使用的女僕房則在上方的閣樓裏。

突然,兩隻手從他背後伸來,一把抓住他的雙手,約瑟夫因爲反作用力,差點往後翻,好不容易纔站穩。阻止僱主狂奔而去的印度人和中國人,果不其然也穿着睡衣。戈什拿着從撞球室裏取出來的撞球桿,李則拿着高爾夫球杆。

「幹嘛啊!安妮有危險啊!」

「要是您就這樣衝過去,危險的可是您。請跟在我們後面。」

李、戈什、約瑟夫依序走上通往閣樓的階梯,這次,他們清楚聽見了安妮的聲音。雖然那聲音混入了約莫三成的慘叫,卻又彷彿毫無畏懼的怒吼。

「滾出去!你這個怪物!竟然想入侵費茲西蒙斯家,我纔不會讓你得逞!給我滾出去!」

接下來是巨大的物品碰撞聲,似乎是安妮拿了什麼東西丟對方,或許是花瓶一類的。不過女僕房裏沒有放太多東西,他們很快就明白安妮沒有「武器」了。

李和戈什飛奔上樓,此時電燈也已熄滅,眼前一片黑暗。約瑟夫一臉不悅,一手摸着牆壁,儘可能快速上樓,耳邊聽見激烈的肉搏打鬥聲。

約瑟夫雖然想找機會開槍,但是樓上更暗,且敵我雙方又交纏在一起,加之風雪毫不留情地吹打進來。

肉體相互撞擊的聲音,混進了劇烈的呼吸及踩踏地板的腳步聲,在黑暗中形成一副雞飛狗跳的畫面。

戈什和李竟然應付不來?約瑟夫啞口無言。這兩位東洋武術高手,面對人類居然會陷入苦戰,對約瑟夫來說實在難以置信。

約瑟夫儘可能壓低身子移動,忽然有什麼東西擦過了年輕準男爵的睡衣。是戈什的撞球桿,還是李的高爾夫球杆?他把左手伸過去,倒是摸到了毛茸茸的觸感,而且還顫抖着。

「是、是誰?」

「啊,約瑟夫爵士,是我。」

是整個人包在棉被裏的安妮。正當約瑟夫感到全身無力,又再次傳來破碎的聲響,以及隨從們的聲音。

「別隨便追上去啊,李。」

「嗯,確實別追比較好。」

約瑟夫忿忿地說着,接連打了三個噴嚏。他身上只穿着睡衣,又沐浴在暴風雪當中,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艾伯特警官聽過刑警和警員們的報告後,向約瑟夫確認。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懂了。真是偉大的家風。」

「請先不要動,腳可能會受傷。」

「噢,謝謝。」

約瑟夫搔了搔頭。

「約瑟夫爵士,您認識邱吉爾議員啊?」

「如果發現類似證據的東西,請您告知警局一聲,我們要先行告退了。」

「反正他們總會知道的。既然如此,與其從他人口中傳出去,還不如當事者自己先說清楚?」

「誰啊?」

戈什和李對於南非都沒有什麼相關知識。大概就是「很熱、沙漠、叢林、金字塔、獅子、尼羅河」之類的吧。

警察可真是太小看他們了。李和戈什反過來利用他們的歧視進行抵抗,對他們而言,要裝作聽不懂英文的樣子易如反掌。

「李說得對,我講的又不是真心話。」

天亮以後,天氣晴朗到令人生氣。早上九點,警察廳的人便徒步到來。有三位穿着便服的刑警,以及五位穿着制服的警員。

「……說的也是。」

「是不是戴了面具之類的東西?」

「好,妳要活久一點喔。」

如此一來,他們失去了「不報警」的選項。

戈什和李可就沒這麼順利了。警察將他們視爲嫌疑人,有色人種本來就是絕佳獵物。一位人高馬大、比總督察還要有存在感許多的刑警,私毫不隱藏自己對東方人的歧視,拍打着廚房的桌子。

一名精壯的中年男子出示冷冰冰的警察手冊,並開口自我介紹。他是個毫無特徵可言的人。即使如此,仍是一副「我很習慣這種場景」的樣子對部下下令,要他們去調查亂七八糟的閣樓,或詢問約瑟夫等人相關事宜。因爲隱瞞事情也沒什麼好處,所以約瑟夫都如實回答。警官也前往隔壁家詢問。

「要不要告訴倫敦警察廳啊?」

「請問是哪一位?」

「哎呀,窩、英語、聽不懂。主人、老是、罵我。要是、沒工作、很恐怖很恐怖。」

戈什這麼一說,往地上看才發現四處散落着破裂的玻璃碎片和窗框木片等東西,連外窗都躺在房間地上。

約瑟夫儘可能用不經意的口氣回答:

「誰養的啊?」

「आकाशःवायुःअग्निःपृथिवीउदकमसत्सङ्गःधन्वन्तरिःप्रमाणम्आनन्दःआत्माऔषधिःअमृतम्कालःकैवल्यम्कौमुदी……」

「可能是來英國後才養的?」

聽到李的疑問,戈什回答:

「約瑟夫爵士您呢?有沒有受傷?」

「有下次還得了啊!」

安妮的熟人凱倫出身瑞典,從維多利亞女王時代起,英國就有許多出身瑞典或瑞士的女僕。這位凱倫便是奧斯蒙家的女僕。

李和戈什正在奮力堵住壞掉的窗戶。他們從女僕房隔壁的置物間拿出工具箱,一邊頂着狂風,將安妮的牀單用釘子釘在窗框上。白色牀單像風帆一般膨起來又縮下去,但總算是擋住了風雪入侵,諷刺的是那片白色,使黑暗稍微稀薄了些。

約瑟夫穿上安妮遞過來的大衣,噴嚏依然打個不停。

「說句話啊,中國人!」

戈什嘴裏吐出一串梵文,雙手合十又張開,一下捂耳朵一下掩嘴巴的,艾伯特警官一陣低吟。

「邱吉爾議員怎麼了?」

「我是總督察艾伯特。」

「他們是從我父親那一代就忠實侍奉我家的人,身爲大英帝國的貴族,我有教導有色人種正確宗教和文明的義務。我父親的遺言是,英國人對其他民族來說,不單單只是征服者,必須成爲他們的導師纔行。」

「邱吉爾是報社記者,我還想說他不過就是個筆耕者,沒想到使起槍還是劍來也是一流的呢。能認識這種人我也自豪得很。」

「我也沒事。」

「看起來是這樣,但不收拾一下我也不能確定……對了,能勞煩警察幫我們收一收嗎?」

「謝、謝謝您,我沒事。我在愛爾蘭獨立和婦女參政權實現以前,絕對不會死的!」

「說不定能找出什麼證據……」

他耳朵很尖。

「那個不是人類。」

隨着戈什聳肩,李也說:

「邱吉爾議員啊。」

約瑟夫撐着還包在棉被裏的安妮,從敞開的房門往狹窄的走廊走,兩人在地板上坐下後,他問安妮:

安妮狐疑道,另外三人都無法回答。

「嗯,算是吧。」

「感謝您,正確的宗教和文明的效果還真強大哪。」

「話說回來,這些傢伙真麻煩。我想轉移他們的注意力,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啊……」

艾伯特警官的眉毛抽動。

「說得也是……不,等等。」

「可能是用身體撞進來的吧。哎呀,那麼強壯的傢伙還真沒見過呢。」

「約瑟夫爵士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竟然有僱主會爲了拯救僕人免於危難,半夜穿着睡衣跑來,真是非常難得。我很感激他。」

「很有可能。」

李提出了建議,其他三個人沒有異議,也都想這麼做。戈什和李將煤炭丟進暖爐中生起火,安妮奔向廚房,爲三名男性端來威士忌,也幫自己泡了杯熱可可。

約瑟夫回頭看向隨從們。

「不過,戈什的計劃奏效也是事實。大概是聽說我們在調查肯特的事情,那個魔人才會攻擊這裏吧。」

「夠了,印度人!你說點什麼啊!」

「這個主意好。他和波耳戰爭有關也是事實,警察面對邱吉爾議員應該也會比較慎重吧。」

「畢竟很難事事順利,戈什你別太在意了,下次還有機會的。」

「但是,也沒料到安妮會先碰到危險呢,不管怎麼說當釣餌的是約瑟夫爵士纔對啊。」

「那萬一小偷又跑來了呢?」

「不要鬧脾氣了戈什,對着那種人,讓他們產生優越感是最有效的。」

「連外窗都被破壞了?」

約瑟夫也儘可能發揮他的演技。

「不是還有其他人認識肯特嗎?」

雖然電燈已經被髮明出來了,不過要自己花錢拉電線、架設相關設備,需要花費大量金錢和工夫,因此要在個人屋宅內使用電燈,只有那些相當富裕的人才辦得到。費茲西蒙斯家使用電燈,是爲了「貴族」的體面,然而對約瑟夫來說,每個月看到電費帳單總是頭痛不已。

「先看看窗戶該怎麼辦吧。」

戈什隔着門板大聲詢問,一道差不多響亮的聲音回答:

「所以,沒有東西被偷走對吧?」

好不容易感到舒服了些,不知是誰起的頭,四人開始談論起深夜侵入者的話題。

「果然他應該是從南非來的吧?」

「約瑟夫爵士,您爲什麼要僱用異教徒的有色人種來當隨從呢?這樣很不方便不是嗎?」

約瑟夫和李對看一眼,李露出笑容。

「昨天中午在他辦公室見了一面呢,向他請教了點關於肯特先生的事。」

「電燈也沒了呢。」

「約瑟夫爵士,這個您請用。」

凱倫以讚賞的雙眼看向約瑟夫。約瑟夫苦笑着,輕輕點頭示意。凱倫是三十年資歷的資深女僕了,非常遺憾不符合約瑟夫的喜好。

「問題是要怎麼跟他們說啊?肯特的事情也不知道能不能說……」

說到此,艾伯特警官回來了。

約瑟夫趁勢滔滔不絕。但是他完全沒有說謊。要是艾伯特警官認爲邱吉爾議員和約瑟夫是好朋友,那也是他自己擅加的推測罷了。李和戈什低着頭拚命忍笑。

看來是不耐煩了,艾伯特警官嘆了口氣,召集刑警們,命令他們搜索房屋外圍。而他自己也在嚴寒之中跑了出去,作爲上司,說不定令人敬佩。

安妮一口斷言,抱着枕頭繼續說:

「我明白的。」

約瑟夫用力點點頭,這並非謊言,只是方便行事。

「好了,快從實招來吧!警察是不會放過你們的。入侵者是怎麼侵入閣樓的?你們一定知道吧!」

「至少臉看起來不像人類,整體往前方突出,雙眼像暖爐的火焰一樣發紅……」

「不,非常遺憾……警察也很忙碌,您畢竟有三位僕人,還是麻煩他們吧。」

「在炎熱非洲生養長大的生物,能在這種暴風雪中自由活動嗎?」

「怎麼樣,順利趕跑他們了吧。」

李邊闔上工具箱的蓋子,並回應道。

「三更半夜來打擾實在抱歉,我是隔壁家的人,奧斯蒙家的隨從。稍早這裏傳來巨大聲響,因此主人要我過來問問是否發生了什麼事情。」

「安妮,有沒有受傷?」

「先下樓在暖爐裏生個火吧,不然這樣下去四個人都要得肺炎了。」

纔剛說出這句臺詞,約瑟夫又陷入思考。就算沒做什麼虧心事,這的確是門弔詭的生意,他不想和警察扯上關係。也不知道肯特要是曉得警察介入了這件事,會有什麼反應。約瑟夫迷惘了幾秒鐘,後門那裏傳來用力敲門的聲響,李和戈什各自拿起武器起身。

「我會留下一名警員巡邏。不過,也不會有人大白天的就入侵房子吧。那麼我們這就告辭了。」

警察一行人離去後,李迅速將後門閂上。他們三人回到閣樓的房間,李看着滿是融雪、鞋印與泥巴的地板,點點頭從內袋裏拿出鑷子。

李靈巧地操弄着鑷子,從地板上拾起了奇妙的碎片。

「約瑟夫爵士,您請看看這個。」

那個難以說是綠色或者灰色的碎片,尺寸約有拇指那麼大。

「這不是布料吧……是什麼皮料呢?似乎不是野獸的皮,可能是鱷魚或蜥蜴……」

「看起來像是鱗片,但我沒聽說過有能在暴風雪中游泳的魚類。」

「也可能是犀牛或者大象,印度有沒有綠色的大象啊?」

「總之是沒見過的東西,繼續在這裏說話也不是辦法,喫過早餐再移動吧。」

「要去哪裏?」

「邊喫邊想吧。」

約瑟夫默默喫着和往常一樣的早餐時,三名僕人也在廚房喫自己的早餐。昨天晚上剩下的愛爾蘭燉肉已經重新加熱過,拿起麪包沾了湯塞進嘴裏。雖然戈什和李對安妮的評價很高,但唯獨料理這方面,他們不禁認爲愛爾蘭人的舌頭多少與英國人還是相似的。

餐後,約瑟夫將李和戈什叫到起居間,三人再次開始談話。

「昨天晚上那傢伙很強嗎?」

「哎呀,非常強的傢伙哦。我和李兩個人一起都沒辦法壓制他呢。」

「至少有個照明的話……依安妮的說法,燈好像一開始就被破壞了,可見應該不是野獸。」

「更何況他是用雙腳站立的。」

「是什麼人呢?」

「我們不是一直在講這件事情嗎。」

聽戈什這麼說,約瑟夫抱起胸來。現在能夠確定的嚴肅事實就是,費茲西蒙斯家深夜來了不速之客,而且還和肯特有某種關係。

大樹的樹幹狠狠晃了一下,大量積雪從約瑟夫頭上傾盆灌下,他還來不及慘叫,就徹底成了雪人。

三個人將車資和小費交給馬車伕,下車來到積雪道路上。

「那不就是非法入侵了嗎?」

「他來我家的時候,可也沒先跟我約好呢。再說,不管我今天打了幾通電話來,也都沒有人接呀。」

「啊,你這個混帳!」

「什麼啊?」

「吸血鬼沒辦法自己入侵他人家中,必須要請那個家裏的人打開門或窗戶請他進去,否則是無法進入屋子裏的。」

「僕人,還是個東方人?繞到後門去吧。」

「不,我雖然是僕人,但我的主人是準男爵……」

不走運的獒犬們在雪上翻滾了兩三圈後,踢着痛苦與恐懼,往建築的方向奔逃。李和戈什已經將年輕主人身上的雪給拍得乾乾淨淨,朝玄關方向移動步伐。

「你聽好了,我可是大英帝國準男爵喔!」

「大概幾點回來呢?」

「是啊,誰教我們是東方人呢,這些事一竅不通,全都是聽命行事,對吧。」

「他家在哪裏?」

「約瑟夫爵士,請您不要摔倒囉。」

肯特宅邸的正門有大小兩個,就算是小門,也只比費茲西蒙斯家的正門小了一點。一個看上去不懷好意的中年男守門人從紅磚瓦門柱的陰影后走出來,隔着鐵格子門扉面對李。

約瑟夫這才皺起眉來。雖然他不認識全世界的怪物和妖魔鬼怪,但那怪物實在太過陌生。

「爲什麼?」

李看向年輕主人。

只不過,今天的電話一點忙都幫不上。總之,不管麻煩了接線生幾次,接不上就是接不上。在打了五次都沒接通後,約瑟夫發出怒吼。

「謝謝。」

「誰是貧窮貴族啦!是我費茲西蒙斯家代代行得正坐得端,甘於清貧!只要我想,存不義之財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三人準備外出,女僕安妮問:

約瑟夫嘴上責備,表情卻忽然變了,連手也放了下來。

「咦,這就怪了。」

「喔?那我們訂金收兩百五十英鎊還算是便宜的囉。」

約瑟夫第一次遭受如此無禮的對待,氣到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另一方面,已經習慣被如此對待的印度人與中國人,則從兩邊拉着他們的年輕主人,往後門方向前進。

不知是不是車輪輾過了雪下的小石子,馬車震了一震。

「只能確定不是吸血鬼。」

一位彷彿從畫中走出來,身穿管家服的老人,在聽見敲門聲後前來應門,瞪大了雙眼。

「不確定,但還是麻煩妳準備晚餐。」

「喂喂戈什,拿福爾摩斯來比較,約瑟夫爵士不是太可憐了嗎。」

「喂!慢着,你們就這樣丟下主人嗎!」

那是倫敦屈指可數的高級住宅區。

「……我知道啦。」

約瑟夫忍不住斥責對方。說起來他們也是非法入侵,但他可不想給對方先發制人的機會。

當一名紳士要拜訪另一名紳士時,必須提前約定好纔行。爲此,自然要好好利用電話這種方便的工具。

「當不上啦。」

「不,我不記得有聽過。」

「這種程度的圍牆,要翻過去是很容易的,您覺得如何呢?」

「……不,我忘了。」

「話說回來,昨天晚上那個怪物,到底是什麼啊?」

「可憐是什麼意思啊。」

「果然啊,和只有名聲的貧窮貴族完全不一樣呢。」

「就是有一次夏洛克•福爾摩斯接受波希米亞國王的委託,收了金幣共三百英鎊、紙鈔共七百英鎊,合計一千英鎊的訂金。」

然而印度人和中國人並沒有對牠們展現善意。他們一邊揮去年輕主人身上的積雪,半側着身體面對獒犬。

「我還沒呆到那種程度好嗎!嗯……我還在公立學校的時候,班上是有個姓肯特的同學,他好像去俄羅斯買毛皮就沒回來了,聽說是在西伯利亞被熊喫了。大概就他而已吧。」

伴隨戈什的聲音,李抬起手打了兩個響指,兩頭獒犬就在入侵者的五呎前,發出哀嚎打滾。兩隻狗的右眼都被扣子打中。這是北派少林拳的祕技「指彈」。

「要不要當國會議員呢?」

搞了半天,都在「什麼人」、「什麼事情」這幾點上來來回回,對事情真相的推測連半步都前進不了。約瑟夫失望地喃喃道。

「而且你們的守門人還出言不遜,搞什麼啊!好歹也僱個有點禮貌的傢伙吧!」

「要是在泥巴路上摔倒,衣服洗起來可累了。」

「這你不需要知道。」

「要是在倫敦街頭遇難,就更不可能去南極探險了。」

「外面是融雪的泥濘道路呢。」

「決定什麼?」

在招來的馬車裏,戈什詢問坐在對面的約瑟夫:

「我曉得,那就麻煩你了。啊,話說回來,真希望乾淨的錢也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啊。」

與此同時,一陣充滿惡意的低吼聲也往此處接近。一頭棕色毛皮的大型物體在雪上狂奔而來。那是相當壯碩的英國獒犬,而且有兩隻。對狗來說,這是發現入侵者時理所當然的行動。

「別隨便搶人家的臺詞啊喂!」

「不先用電話約好時間嗎?我覺得這樣很沒紳士風度呢。」

兩位隨從異口同聲問:

看起來相當惡劣的守門人一如預期地惡劣。他轉身背對李,後方傳來約瑟夫的怒吼。

「總之主人嚴格命令我不準放任何人進來,快點滾吧。」

接線生和打字員幾乎都是女性,因此女性的職業選擇得以增加,也大力推動女性進入社會。

三十分鐘後,三名男性打理好服裝,讓安妮留守家中後便出門了。

英國是從一九一一年開始支付薪水給國會議員的,在那之前他們都是沒有支領薪水的義工。換句話說,就算沒有薪水,生活也不會有問題的人,纔有可能去當議員。這正是邱吉爾議員成爲下議院議員,而約瑟夫無法成爲議員的最大原因。

約瑟夫鼓起臉頰。

「南極探險還是喜馬拉雅山登頂什麼的,都和我的人生沒有半點關係。」

「雖然我很清楚家裏清貧,但我們馬上就需要用錢了呢,如果不修理閣樓的窗戶,安妮就沒有地方睡覺了。」

「喂喂,戈什,那是小說《德古拉》的設定吧!約瑟夫爵士也知道啊,畢竟他都讀了三四次。」

守門人留下更加惡劣的一句話後便消失在門後。

「您請隨意。」

「或許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說到底問題還是在肯特。」

「聽起來他應該是別的肯特呢。」

「約瑟夫爵士,請您振作啊。」

「比起拘泥於形式或虛僞的禮節,真正的紳士更重視不可或缺的要事。」

「總比非洲的沙漠還是南非的叢林好吧,別磨磨蹭蹭了,把我的外套拿來。」

「喂,我說你啊!我可是費茲西蒙斯準男爵!你要是這麼無禮,我可是會告訴你的主人的!」

約瑟夫口吐準男爵不應說出口的詞彙,眼角餘光卻瞥見戈什已經作勢蹲下,靠着反動力躍上圍牆。他用手攀住那高約十呎的圍牆上緣,把自己高挑的身體拉了上去。李見狀也丟下主人,自己一躍而上,一瞬間就站在圍牆上了。

「李!」

「沒錯,都付了兩百五十英鎊訂金,到現在還沒聯絡您,實在不對勁。」

約瑟夫將肯特的名片交給戈什,讓他去打電話。雖然美國的A•G•貝爾在三十年前已經取得磁石式電話機的專利,不過費茲西蒙斯家的電話還是手動式的,需要請接線生轉接。在維多利亞王朝後期,電話與打字機的普及對於社會造成相當大的影響。

「是這樣嗎?」

「約瑟夫爵士,您是否曾經從您亡父那裏聽過肯特先生的名字和他過去的經歷呢?」

李從外套內袋取出麻繩,將一頭丟向還在地面上的主人。確認約瑟夫抓穩了繩子,兩名東方人相視點點頭,同時躍向圍牆內側。約瑟夫的身體頃刻間離開地面,飛越了圍牆,還擦過了大樹的樹枝。

「反、反正我們主人是不會和沒約好的人見面的。」

「東方人裏還算是被當人看的,大概就只有日本人。而且還得是外交官或者留學生之流,要是馬戲團成員,那隻會更糟。」

「好,我決定了。」

一行人好不容易看見了疑似後門的門板,那厚重的橡木門卻是關上的。戈什和李敲了敲門環,直接拍打大門,甚至高聲喊叫,要說有什麼反應的話,大概就是聽見了裏頭傳來大型犬的低吼聲吧。

「你、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到囉。」

「去拜訪肯特家。」

雖然變成雪人並非這名管家的錯,但約瑟夫實在難解心頭怒火。

「好啦好啦。」

肯特家的圍牆非常非常長、非常非常高。約瑟夫在沉重的外套下開始喘着氣,並流起汗來。說起來冬季的運動,只要有滑雪就夠了。他踏在雪地上的腳步,一步比一步沉。

「梅費爾。」

「是啊,南非和西伯利亞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唉,好歹不是波希米亞國王啦。」

「既然如此那就不管了,直接過去肯特家吧!」

「這麼說來,也有可能是聽過但忘記囉?」

「很抱歉,那您有證據嗎?」

「證據!? 你看清楚我的打扮,聽聽我是怎麼說話的,你們這些下層階級者!」

「請您提出證據。」

管家依然不爲所動。約瑟夫在李與戈什的催促下,嘴裏一邊喃喃詛咒對方,一邊摸索起大衣口袋,他拿出名片和紳士具樂部的會員證,一把塞到管家面前。

管家花了不少時間仔細確認。

「剛纔失禮了,這些還給您。」

「這下子你懂了吧!還不趕快放我們進去!」

「不,恕難從命。」

這名管家頑固至極,他擋在約瑟夫、戈什和李三個人面前,一步也沒有要退開的意思。

「總之各位還是請回吧。」

他擦拭着尚未自額頭冒出的汗水。

「要是真的有什麼事,我主人會與您聯繫的。」

「真的有事情!? 你是在懷疑我說謊嗎!」

「夠了夠了,約瑟夫爵士。」

李小聲勸道。

「今天先這樣吧。」

「可是!」

「有槍口對着我們呢,而且還不只一把。」

「…………!」

「那種到處玩樂的父親,怎麼可能寫信給我!」

「你、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會不會是要讓我們掉以輕心相信他?」

約瑟夫曾經調查過亡父的書房,但遺憾得很,什麼寶石啦金銀裝飾品啦還是藏寶圖這類東西半點影子都沒有。盡是些某種東西的化石、不管怎麼看都只能是石頭的石頭、紙張黏在一起打都打不開的古書、不知道是什麼玩意的頭蓋骨、破破爛爛還褪色的掛軸、大盤子的碎片……。雖然還有差不多二十個木箱沒有檢查,但約瑟夫實在也提不起勁勉強自己打開它們。然而,他也沒什麼其他急迫的待辦事項,萬一……不,一億分之一的機會,說不定那裏頭沉睡着幸運的寶物。

「如果是這樣的話,父親的事情你們不是比我更清楚嗎?畢竟他不在英國的那段期間,我可是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要挖掘就要像施裏曼那樣挖到特洛伊遺蹟,或是像塞西爾•羅茲挖到鑽石礦脈就好了。」

「您相信他嗎?」

李邊走邊默默聆聽約瑟夫和戈什對話,冷不防停下腳步。他花了約莫三秒思考着什麼,然後對走在前頭的年輕主人開口:

一段很長的對話結束後,李用更尖銳的聲音對老人劈頭蓋臉地罵,怒拍圓桌,然後纔回過頭面對約瑟夫與戈什。

「我可接受不了!那些傢伙是有行善積德才那麼幸運嗎?根本就是喜歡女童的死亡商人嘛……」

「約瑟夫爵士,我想繞去一個地方好嗎?」

「總之您不要有先入爲主的想法……」

「說不定他躲在地下室,等着我們離開呢。」

「是肯特嗎?」

「嗯哼,也就是說沒有調查目標嘛。」

「比起目標,我們更需要約瑟夫爵士您的許可……」

總不可能是他的妻子吧,這件事情一定要搞清楚。約瑟夫帶着與當初完全不同的用意下定了決心,大大吐出一口白霧。由於始終沒有馬車路過,一行人只好開始走在積雪的道路上。戈什向主人說:

「這個嘛,不知道呢。」

在雪路上緩緩前進的車輪聲打破了靜謐,但還沒能看見車子在哪裏。這是一棟相當寬敞的宅邸。

「講那什麼話,不就是個許可,隨你們拿啊。喂,快給我開門!」

李試着逼問老人:

「戈什,你明知道我是英國人還故意這樣說的吧。」

「背後可能有人指使?」

「既然從肯特宅邸的正門出去,會不會是他們家的小姐呢?」

「昨晚那傢伙雖然赤裸着上半身,但有穿褲子呢。」

四處飄蕩着大蒜和豬肉的氣味,大大小小的菸圈左右漂浮。通常中國人聚集在一起,音量就會很大,不過這裏和新加坡不同,雖然聲音很大,卻給人欠缺活力的感受。

雖然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三個人還是不禁皺起眉頭。尤其是李,臉上掛着不悅的表情,踢着腳步、踏破煙霧向前邁進。約瑟夫跟在他的後面,戈什墊後。

繼冷淡的中國人之後,印度人也跟着答腔:

「不過到底是爲了什麼?完全搞不懂動機。」

「如果像波耳人那樣躺在金礦脈上午睡,可能會被居心不良的英國人搶走喔。」

「什麼意思?」

約瑟夫覺得似乎聽見了李的聲音,應該就在附近吧。他心煩意亂地說:

「您能聽懂真是我的榮幸。」

「唉唉唉。」

戈什聞言,只能瞪着天空。

「真的嗎!? 」

「我、我可不記得自己被什麼人懷恨,不管是波耳人德國人還是法國人!」

這正是爲何會有人說「橫跨美洲大陸的鐵路,每一根枕木下都埋着一具中國人的屍體」。

約瑟夫不高興地叨唸,一邊用鞋底用力踩踏毫無罪過的積雪。

「不知道,估計超過一兩千人吧,有女人和小孩兒。你可別問我他們後來怎麼了。」

「肯特在葡萄牙領地的澳門那裏有據點,經營鴉片窟和豬仔館。」

「這也有可能。難道是怕我嗎?未免太膽小了吧。」

視野一隅那片白色的光景當中,出現了一輛黑色的宏偉四輪馬車。

「話說回來,說什麼波耳人拿他當目標要傷害他這種話,結果還到處亂跑,這個肯特!」

「少跟我扯那些大道理。在祖國認真活着不也沒什麼好事兒。」

「總有一天約瑟夫爵士也會遇上令你意想不到的幸運的。」

「但是,至少他昨天是獨自前來拜訪約瑟夫爵士的呢。」

有鑑於戈什說出了讓人意外的話,約瑟夫不由得驚惶。

「哼,什麼樣的主人有什麼樣的僕人。」

三個人沿着馬車的軌跡走着,這應該是前往正門的最短距離。

李徑直朝着大後方那張黑檀圓桌前進,四根粗重的桌腳,上頭纏繞了金色的龍。繚繞的煙霧當中,有個身形肥胖的老人。他坐在有扶手的椅子上,頭戴一頂沒有帽檐的帽子,身穿棉袍,手執一根長得過頭的煙管。李隔着圓桌抓住那根菸管,劈里啪啦就是一串中文。

「我不覺得他會憑着自己的意志行動。」

「老爸纔沒留什麼遺產呢,頂多就那棟房子而已。」

「鴉片嗎……」

約瑟夫故意嘆了一大口氣。

「說不定他的目標其實是約瑟夫爵士?」

「這裏和新加坡的中國城差不多呢。」

「要說他有什麼深意,又覺得他的行動有點輕浮呢。」

約瑟夫陷入一陣沉默,戈什問:

「李,戈什,你們覺得那傢伙在打什麼主意啊?」

「被記恨的人通常都是這麼說的呢。」

「不,這我也不能確定……不過也是有這種可能……」

大英帝國法已經將奴隸制度給廢止了。然而他們還是需要領着低薪,從事「卑賤」

「約瑟夫爵士,又或者這次的事情會不會是和您父親有關係呢?」

李邊說邊拉了年輕主人的手臂一把。那輛馬車絲毫沒有減速——雖然原先的速度也沒有多快——就這樣幾乎是從三人身旁擦身而過,往正門方向奔馳而去。就在那一瞬間,約瑟夫看見車裏有頂美麗而明亮的粉紅色帽子,以及比那帽子更加無比美麗的年輕女性側臉。

「看來除了波耳人之外,他應該也承受了不少印度人和中國人的怨恨呢。」

「總之回去以後先打開您父親的書房,調查一下吧。」

馬車的聲音更靠近了。

「飛過來的啊。」

「嗯?噢,對耶。看起來實在不像是那個男人的女兒。」

「看那樣的美貌若是肯特家的小姐,那麼肯特夫人絕對是個了不起的大美女呢。」

「還真是有管家的樣子呢。」

「很抱歉,那就下次再說吧。」

約瑟夫正準備出口大罵施裏曼時,被李輕輕制止了。前方終於看到了大門的影子,在小小的大門陰影后,有個雖是平房卻結構完整的小屋子。那應該就是守門人的小屋了吧。

「……哎,總之是個很類似人類的東西吧。」

「會不會是他有留什麼遺產之類的呢?」

「應該有很多從世界各地收集的東西吧?」

戈什含糊其辭。李輕笑了一聲。

萊姆街,這是位於倫敦的中華城。那些處於偏見及歧視之中、遠離故國來做着低薪工作的人,被稱爲苦力。據說這個詞彙的語源是印度語,但無法確定。

並且還有股令人感到噁心的甜膩氣味飄進鼻腔中。

戈什和李行了個禮,不經意從左右兩邊抓住約瑟夫的手臂,轉身離去。在那一瞬間,李看見了管家那蒼老的臉龐上閃過一絲安心。

「您至少有收到信吧?」

最後一句臺詞伴隨着他踢開守門人的小屋咆哮而出。守門人從房子裏跑出來,看見外頭三個人,拿着砍柴的斧頭呆愣。

「那是他們運氣好啊。」

工作的人,因此大英帝國和美國就從中國和印度召集了許多勞動者,威脅他們和資方簽約,然後把他們像貨物一樣塞進船裏。這其實就是人口買賣,即是奴隸勞動的系統,半數的人根本無法活着抵達目的地。

鴉片窟自然是不用說明了,而所謂的豬仔館就是將苦力聚集後,送往世界各地的設施。狹窄的房間根本是附設鐵窗的牢籠,餐點和豬飼料沒兩樣,當然也沒有浴室。在極度虛弱的狀態下,他們又像貨物一般被關進船底,衰弱致死的人就直接被丟進海里。

「那裏送出了多少人?」

「也就是說他其實一點都不害怕囉?」

「也有可能是他的敵人。」

「那輛馬車上的淑女,不知道是哪裏人呢?」

這倒也不是說謊。說這種話一方面也是爲了嚇一嚇那位不安的守門人,他們三人終於離開了這棟難以理解又令人不愉快的宅邸。剛走了五六步,約瑟夫忽然想起非常重要的事情。

不知何處傳來了時而堅硬時而柔軟的車輪聲。

「你有幫肯特那傢伙一把吧!把自己的同胞當成奴隸賣掉,你就不覺得難過?」

「噢,那是不少啦……」

「是個不怕冷的傢伙哪。」

「支票那件事也是。」

「調查什麼啊?」

約瑟夫一邊往正門方向走,一邊忍不住碎念。

「對於幫您出了五年學費的人,語氣不可以那麼惡劣。」

在當時,「蘿莉控」這種日製英文詞彙尚未出現。俄羅斯出身的作家納博科夫撰寫小說《羅莉塔》是在距離此時約五十年後的事情。

「英國人也不喜歡他啦!」

約瑟夫忿然地說。自從見過肯特這個人,他就格外討厭他。

隨後李又問了對方兩三個問題,但看樣子是沒什麼收穫,因此約瑟夫跟在李和戈什身後走到室外。即便是大都市的污濁空氣,也比鴉片的煙霧來得乾淨。

好不容易攔到了馬車,三人乘車踏上歸途。

「李,那個老人也是鴉片中毒者吧?但他還蠻肥胖的耶……」

「鴉片本身並不會使人變瘦。是窮人把買食物的錢都拿去買鴉片了,纔會營養不足而瘦得不成人形。若是有錢人,根本不愁喫的,想多胖就多胖。」

回到家門前,安妮出來迎接大家,僕人們的起居間大門就這樣敞開着。桌上擺放的是盛裝着牛奶的杯子,和幾份疊在一起的報紙。看起來最上面的那一份是《每日快報》。

《每日快報》是創刊於一九〇〇年的新興報紙,仿效了美國的報紙,在第一面用龐大的文字刊載主要新聞,還附上一些小禮物,而且以半便士這種低廉價格出售。因此銷售量也以猛烈的速度追上發售已有一段時間的《每日郵報》。先前的報紙,第一面總被巨大的廣告淹沒,因此一眼就能分辨出兩者的不同。

安妮閱讀的則是《每日鏡報》,這是創刊於一九〇三年、主打給女性閱讀的報紙,是有許多照片的小報,閱讀者多爲勞動者階級,因此也有相當龐大的勢力。

而當家的約瑟夫,自然是購買了上流階級閱讀的《泰晤士報》。只不過,他也會閱讀其他報紙。

安妮會閱讀文字。英國於一八七六年頒佈了「初等教育命令」,因此小學成爲義務教育。就算是貧窮家庭的孩童,也能夠前往學校上學、學會讀寫文字。總之整個社會是前進了一步,但也有些人相當忌諱這種情況。

「僕人那種人,會讀寫自己的名字就夠了。沒有錢的傢伙,沒有必要也沒有權利去學校那種地方。」

當然,這是一部份自認爲「上流階級」人士的意見。他們大多隸屬於保守黨,同時把自由黨稱爲「激進派」,大爲憎恨他們,而更令他們意想不到的是,就在僅僅一年後的一九〇六年,會誕生比自由黨更加激進的「工黨」。

安妮拿了六種報紙來到約瑟夫面前,疊在桌子上。約瑟夫雖然很想讀那篇「人面狼現身林肯州」的報導,但還是忍着先拿起了《泰晤士報》掃視政治欄。而當安妮端來一杯濃濃的奶茶時,約瑟夫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安妮,妳今天就睡在樓梯下面吧。」

「爲什麼?」

「居然問我爲什麼?因爲昨晚發生那種事情啊。很難說今晚不會發生,當然是要避免危險。」

樓梯下方有一個小房間,是用來作爲衣櫥或者女僕房間的地方。那裏是個六呎長五呎半寬的狹窄空間,不過能夠有自己的獨立空間,對僕人來說已經相當禮遇了。

安妮放下紅茶,將托盤夾到腋下。

「您不需要擔心我呀。昨天是因爲太過出其不意了,既然知道會有可疑的人跑來,那我會先準備好拖把或撥火棒的。」

「妳能瞭解真是太好了。不過妳要做什麼?」

戈什向少女搭話:

「這樣的話,我根本就不用逃走啊?」

三個人茫然地望着安妮大步走向廚房的背影。

「要是有一整個中隊的安妮,愛爾蘭應該一個晚上就能獨立了呢。」

「我要燒很多熱水。」

「以中文來說還真是相當貼切的表現,不過也不一定要打老虎什麼的,反正能過得了河就過去了啊。結果好就是好,不是嗎?」

「唔、呃,是啊。」

「武器?」

「安妮,不要這樣爲難主人。」

「我雖然只是個女僕,但我可不想被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的!我纔不想聽到有人說什麼費茲西蒙斯家有膽小鬼!我也要戰鬥!」

「安妮,像妳這種行爲,在我的祖國叫做『暴虎馮河』呢。」

「我總覺得……今天晚上入侵的傢伙有點可憐哪。」

安妮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對,要是昨晚的可疑人士今晚又入侵了,我就要拿熱水從他頭上淋下去。這一定很有效,交給我吧。」

李嘆了口氣。

「不,可疑人士不一定會從窗戶入侵……總之妳畢竟是個女孩子……」

「我一開始就這麼說了!」

「當然是爲了不讓他進來,纔要把窗戶堵住啊。」

「什麼義軍啊?我僱用妳是要幫我做家事的,抓侵入者是李和戈什的工作。」

「嗯,呃,對,是命令。」

喃喃說着這話的,不管是三個人中的誰好像都沒什麼差別。

「對方不是打破窗戶跑進來了嗎!」

安妮環視三名男性,奮力跺腳。

「那是武器。」

「不需要燒什麼熱水啊。」

三位男性啞口無言地望着彼此。

李聳了聳肩,戈什露出苦笑。

「消極的命令會削減義軍的士氣。」

雖然李試圖開口安撫,但其他三個人都用一臉不能接受的表情看着他,臉上明顯寫着「你自己還不是一樣」。李旋即頓悟了大家眼神中的含意。

「也好啦,安妮,妳就給僱主一點面子嘛。閣樓的窗戶我會好好堵住的。」

「我明白了,我會遵守主人的命令。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有事情要做。」

「這是命令嗎?」

「戈什你也是這樣想的吧?」

「說得不錯。」

「是有勇無謀。」

「要是這麼做的話,可疑人士就進不來了耶。」

「約瑟夫爵士您認爲呢?」

「愛爾蘭也好老虎也好,安妮,我是以僱主的身份不允許妳這樣胡來。妳今天晚上就在樓梯下睡覺,知道了吧?」

「李和戈什已經幫我把窗戶堵起來了啊。咦,可是這樣的話,可疑人士就進不來了呢,這可怎麼辦。」

「是很勇敢的意思嗎?」

一不小心就表示贊同,約瑟夫猛然想起話題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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