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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來自南半球的客人

《白銀騎士團》 · 田中芳樹 · 1.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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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的十二月就只有一個優點——那就是比十一月好。」

不知這句話是誰說的。儘管說法五花八門,但大多數的倫敦人應該都會聳聳肩表示同意。冰冷的雨滴和泥濘終於告一段落,進入陰天與雪花的季節,閃爍着藍寶石般的光芒;在冬季陽光照耀下的積雪,看起來倒也有點像巨大的珍珠堆。

一九〇五年十二月十二日早晨,位於倫敦西北部倫德爾街上的費茲西蒙斯家中,接近九點時,主臥室裏的當家約瑟夫•恩斯特•費茲西蒙斯剛剛醒來。雖然已經九點,不過這個季節天空並沒有完全明亮,二十四歲的約瑟夫在陰暗中坐起身來,嘆着氣喃喃自語。

「唉,好想變成熊喔。」

要是一頭熊,就能冬眠了。

雖然維多利亞女王在夫君阿爾伯特親王離世後,一輩子都穿著有如喪服的黑衣,不過在二十世紀開始時,她也已經辭世,享壽八十一歲又八個月。她以女王的身份在位六十三年多,同時君臨印度二十四年。

現在的英國國王是她的兒子愛德華七世,但由於母親相當長壽,因此他即位的時候也已年屆六十。他將王朝名稱由漢諾威王朝更改爲薩克森——科堡——哥達王朝,並積極推動外交政策。

「約瑟夫爵士!主人!您也該起牀了吧!早就該喫早餐了!」

活力十足地對着寢室大門吼叫的,是年輕女性的聲音。那是出身愛爾蘭的女僕,十七歲的安妮。約瑟夫原先只含糊地應了一聲,但在他聽見紅髮女僕對着走廊牆壁上掛的英國國王肖像怒吼後,就立刻從牀上跳了起來。

「侵略我家鄉愛爾蘭的英格蘭人壞蛋頭子!你這個惡魔的手下!愛德華七世,下地獄去吧!」

約瑟夫慌慌張張從門後探出頭來。

「哎……喂!妳說話小心點,怎麼對着國王陛下亂說那種話……」

「請您別太在意,約瑟夫爵士,我只是對着肖像說這些話,並不會對他本人說的。」

「這是當然的啊,怎麼能讓妳做那種事情!首先,我傢什麼時候變成反英激進分子的巢穴了?我可是國王陛下忠誠的子民……」

「好啦好啦,您快去餐廳吧。」

兩名身穿隨從服的青年異口同聲說出了這句話。他們分別是印度人戈什和中國人李。看見年輕主人還穿着睡衣,兩人面不改色地一起擠進寢室裏扒了他的衣服,又東一件西一件套上,幫他換成白天應有的服裝以後,就拉去了餐廳。

桌上擺着典型的英式早餐。荷包蛋、培根、薄吐司、烤蕃茄、燕麥,以及紅茶。雖然也放了牛奶,不過約瑟夫不一定每天都會在紅茶里加牛奶。然而除此之外,幾乎每天毫無變化。約瑟夫並不覺得厭煩,也不在意荷包蛋煎的程度如何,迅速喫了起來。

——每天都喫這些,還真是不會膩呢。

戈什的臉上似乎是這麼寫的,約瑟夫想。中國和印度都是美食的國度,因此肯定受不了英國人的餐點如此單調,還會覺得很蠢吧。但這種想法其實只是約瑟夫感覺自己低人一等。

波耳戰爭最後是由大英帝國取得勝利,雖然得到廣大且豐裕的殖民地,代價卻很高。面對三萬八千名波耳人軍隊,居然得要派出五十萬人大軍,戰爭費用更高達兩億兩千三百萬英鎊,結果壓迫了國家財政。

「我曾經和波耳人作戰,相當愛國的。」

「你爲什麼會這樣想啊!」

年齡應該是五十來歲吧,有着一頭銀灰色的髮絲,相同顏色的眉毛及鬍鬚。身高六呎,肩膀及胸膛都相當魁梧。戈什彬彬有禮地接過客人的外套,看見他的頸項被曬得紅通通。紅脖子,這是居住在熱帶的白人特徵。

「那些傢伙不過是羨慕嫉妒英國罷了。」

「不知道,我還沒讀。我想說的是,我正在學習如何才能寫出賣座的小說啦。」

「噢,是吸血鬼的故事嗎?」

「什麼,從金字塔蓋好的時候就開始了嗎?還真長哪。」

「戀愛小說嗎?像《紅樓夢》那類的。」

《財神有難》。

「到了新世紀,英國會更加繁榮。法國人和德國人就如同喪家犬在一旁咆哮就行了。」

「您一大早就到圖書室做什麼?」

真希望這次能夠做筆好生意,賺點能夠換把椅子的錢,好讓它退休哪。

椅子再次嘎吱作響。哎呀,到底是上了年紀哪。約瑟夫將椅子當成人類一般同情。

「印度人的時間感還真是含糊啊。如果那個什麼迦利還會持續四十萬年以上的話,不就表示人類還有四十三萬年都不會毀滅嗎。」

「你沒有參加戰爭嗎。」

「要賣給古書店嗎?」

「哈哈,您說的是。」

得到的答覆也相當爽快。

就在約瑟夫天馬行空思索之際,那位自稱格雷戈裏•肯特爵士的男人正打量着年輕的準男爵。看來客人正在觀察……不,評估自己的價格吧。約瑟夫試着優雅地微笑,面帶自信,但不讓人感覺傲慢。對於風采其實尚稱高雅的約瑟夫來說,這並非太過困難的演技。

「不是!我纔不是要說那種小家子氣的事情!」

「我是格雷戈裏•肯特爵士。」

「我以將校身份參加了『帕爾德伯格戰役』。」

「哈哈,這次是一舉致富的故事嗎?」

「我是約瑟夫。」

H•G•威爾斯和法國的儒勒•凡爾納並稱爲科幻小說之父,《時間機器》一書發表的時間正好是距今十年前,之後他又相繼發表了《莫羅博士島》、《透明人》、《世界大戰》等作品,被譽稱爲天才。當時他也才三十來歲,又是個美男子,因此與許多女性都傳有誹聞,對於約瑟夫來說,是相當憧憬的對象之一。

他的情緒高昂,抬頭挺胸直言不諱。

「噢,原來如此。」

「天曉得,我又不是作者。」

從服裝上看來,對方是個許久不見的大客戶。若非如此,早就把他踢出門了。話說回來,這傢伙還真是有夠誇張的。到底什麼時候纔要進入正題啊?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名中年巨漢。

怎麼又是這麼無厘頭的想法?李一邊在心裏皺眉,表面上卻只是輕輕咳了一聲問道。

「D. R•A•C•U•L•A……」

「真是太令人佩服了,沒想到竟然有波耳戰爭的勇者來訪。」

「我當時還只是個上大學的小輩。」

約瑟夫拿起一本皮革封面的書籍,給李看了看。

「這唸作《德古拉》。」

雖然約瑟夫在南非被黃金和鑽石壓死的夢想已經破滅了,不過還是有可能成爲世界史上的偉人。人類尚未到達過南極點、沒有登上聖母峯山頂、也還沒有找到中國長江的水源,但凡能辦到其中一項,鐵定能成爲偉人。但問題在於,相較起探險或者登山,他更喜歡午睡。

「又叫迦利•宇迦,指的是人類史上最後且最惡劣的黑暗時代。」

「戀愛是要談的,不是用來讀的。」

「算了,快點讓他進來吧。」

約瑟夫非常認真地盯着他的印度人隨從瞧了瞧,然後搖搖頭。

「所以說沒有那麼簡單啊。」

「哎呀,畢竟現在是迦利末世嘛。」

剛開始白人們還和平共存,但是就在川斯瓦共和國發現黃金和鑽石的大礦脈以後,事情馬上發生變化。開普殖民地和英國本地都有英國人受到慾望趨使,湧進川斯瓦共和國,和波耳人發生爭執。英國也企圖將開普、川斯瓦和奧蘭治整合在一起,成爲自己的屬地。波耳人自然大爲反彈,於是戰爭便開打了。

雖然李試着提出自己國家的名著,但約瑟夫非常認真地否定了這點:

「哎呀抱歉,不過你的名字還真容易記錯呢。」

「這本書怎麼了嗎?」

「噢,想說可能您手頭又不太方便什麼的……」

「這樣你還看不出來嗎?」

「不要用那麼下流的詞,那是客人。」

聽見李這疑問,戈什回答了:

「我射殺了三個波耳人。之後用來福槍的槍身毆打了幾個人,用軍刀刺殺了幾——哎,說老實話波耳人還挺能打的,不過那四千個人最後還是舉了白旗。」

約瑟夫失望地喃喃問道:

「我從南非來的。」

這是一九〇二年出版的美國暢銷小說。

波耳戰爭是一八九九年十月到一九〇二年五月期間於南非發生的戰爭,又被稱爲「南非戰爭」,但那並非黑人與白人之間的戰役,而是白人之間的戰爭。波耳人是十七世紀就移居至南非的荷蘭血統之人,當中也混入了一些法國血統。

「想說來寫個小說吧。」

「這樣啊。」

約瑟夫連忙跑到鏡子前,用梳子理了理凌亂的頭髮。

「而且長達四十三萬二〇〇〇年。」

「你看這個。」

「纔不是那麼普通的故事。」

等到約瑟夫用完餐,太陽已經爲倫敦的街道投下白色光芒。他離開餐廳後,又去了趟洗手間便進了圖書室。李和戈什就跟在他後頭。

「真是討人厭的老頭子。」

同時這件事也大幅降低了大英帝國在國際上的威嚴。畢竟不管怎麼看,只會覺得是強大的英國在欺負弱者,因此會有這樣的結果也是理所當然。德國和法國都當自己沒做過這種事一樣大肆批評、嘲笑英國。

「結果呢,主角怎麼做?」

「美國的名產就是金錢選舉吧,結局又是如何呢?」

李也知道這本書。這是八年前劇場相關人員伯蘭•史杜克所撰寫的奇幻小說,在他的印象中是人類會變成蝙蝠之類的故事……。

約瑟夫試着表現出感慨。

「除非是搭乘時間機器吧。」

「這樣啊。」

「那是能學習的東西嗎?」

格雷戈裏•肯特爵士將壯碩的身軀往那帶有扶手的椅子上一擺,椅子隨之嘎吱了一聲。肯特並沒有特別粗暴,然而那張有點老舊的椅子仍然發出了聲音抗議他壯碩身軀的重量。

「怎麼會有這種條件,真是搞不懂。」

這完全是英國的錯,但也是因爲波耳人讓人有機可乘。最先是他們從當地的原住居民黑人手上搶奪土地,甚至對他們有嚴重的種族歧視。黑人、波耳人與英國人之間在土地、人權、稅金、強制勞動等方面都有各種大大小小的紛爭,統治者只好增加軍隊,於是一八九九年十月十一日,戰爭全面開打。

這本小說的主角突然繼承了祖父龐大的遺產。他非常高興,但是要繼承全部遺產的話有個條件,「他要先收下一百萬美金,然後在接下來的一年內全部花光。」

「喔?不過現在的確很難說是像天堂一樣啦。」

約瑟夫刻意擠出大受感動的音調。其實他一點也不感動,不過人類社會里畢竟存在所謂的社交用語。

「話說回來,區區一百萬美金,要是資產家隨便揮霍或者捐款都能用掉吧。」

男人大膽地打量着接待室。

「呃我說,派翠克爵士。」

約瑟夫將《德古拉》放在書桌上,又拿起另一本書。

中國人和印度人完全能夠理解。

「這我們是沒辦法確定啦……」

「在下是約瑟夫•恩斯特•費茲西蒙斯爵士。」

「約瑟夫爵士,肥羊來了。」

到底是怎樣才能把約瑟夫和派翠克這兩個名字弄錯的啊?約瑟夫在內心不住吐槽對方,並且儘可能不要表現在臉上。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又是什麼時候結束啊?」

「您一定相當英勇吧。」

「名爲客人的肥羊。」

到了十九世紀,英國人也去了南非,於是南非被分割爲波耳人建立的川斯瓦共和國、奧蘭治自由邦,以及英國人建立的開普殖民地三塊。原住居民的黑人們則完全沒有任何權益可言。

「有些年輕的義軍和你同年呢。」

後面還有其他條件:不能買股票或土地、捐款或賭博最多隻能用百分之五、也不可以提高僕役們的薪水……。

「他去參加選舉。」

「以西曆來說是從紀元前三一〇二年開始的。」

此時玄關方向忽然傳來門環大作的聲響,非常強烈、而且急促。李立刻跑過去,又馬上回來報告。

「迦利?」

「你也真是個怪人呢。不請管家,只有東方人隨從和愛爾蘭女僕嗎?」

「是的,過得節儉些。」

約瑟夫的回答不全是謊言,但也算不上真相。事實就是,他因爲付不出僱用管家的薪水,所以才過着簡樸的生活。

「我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南非是個好地方喔。」

其實到了目前一九〇五年,南非在政治上都還沒有正式統一,形式上仍然是開普、川斯瓦、奧蘭治的三國鼎立狀態。英屬南非聯邦要到一九一〇年纔會成立。雖然大家並不是很在意,但其實當時所謂的南非還是地理上的名稱而非國名。

「在那裏,不管是哪個人種都明白自己的身份呢。雖然也有例外,不過能夠靠權威和法律來矯正。」

「噢……」

「要掌控東洋的偶像崇拜者們,應該是相當辛勞吧。」

「面對基督教徒有時也是挺辛苦的呢。」

「嗯哼,唉,也是啦。」

客人微微揚起嘴角,刻意大笑出聲。約瑟夫將笑容降低了百分之五,終於忍不住主動切入正題。

「那麼,您要不要談談來意呢?」

「噢,說的也是。」

面對已經有些不耐煩的約瑟夫,肯特刻意用力點點頭。

「是有事情想要委託你。」

這種廢話我當然知道——這是約瑟夫的心聲。幸好不是來討債的——這是戈什和李的心聲。

「是什麼樣的委託呢?」

「我和家人的性命危在旦夕。」

「聽起來很糟糕呢。」

約瑟夫迅速地看了兩位隨從一眼,然後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是被稱爲幽靈的波耳人男性。」

「沒有錯。」

「……我覺得交易條件相當不錯呢。」

約瑟夫並未馬上回答,肯特自己就提出了條件:

約瑟夫心高氣傲地應道。客觀來看,他在年紀較輕這點上,自然是勝過福爾摩斯的;那麼其他方面呢?嗯,大概就是逃跑的速度不會輸人吧。

「您說的是。」

「我也有聽聞這件事情。」

兩人向肯特行了個禮,挾持着年輕的主人,打開了隔壁房間的房門,又關上。約瑟夫在並不寬敞的圖書室中呻吟。

「哎呀,在我知道的範圍內,說起來好像是在遠距離殺害他人、或者讓對方發狂之類的。」

「那就好。」

「不過哎呀,還是比中國人好多了啦。那些傢伙除了錢和鴉片,什麼都不在乎呀。

他用政治家風格的語調一口氣說完,竟然還繼續說下去。

「波耳人的幽靈……嗎?」

「這是我和家人的合照。」

「您不喝點紅茶嗎?」

肯特直接向戈什搭腔。

「噢,原來如此。」

這傢伙是爲了要惹我生氣,特地從南半球來訪的對吧。約瑟夫在內心掐住了肯特的脖子,但經濟上不允許他實踐這個行爲。要是因爲自己一時大意而讓大客戶跑了,中國人、印度人還有愛爾蘭人肯定都會瞪死他。

「照片上還有我的妻子和兒子們呢。」

約瑟夫腦中的天秤到方纔都還保持着精微的平衡狀態,但這時完全倒向一邊。他假裝陷入沉思,實則快速瞟了眼隨從們的表情,但因爲無法確認他們的反應,只好問個問題來爭取時間。

「你是印度人對吧?」

約瑟夫正要開口回答,中國人和印度人同時動了起來。他們從左右兩邊挾持住剛起身的約瑟夫,抓住他兩邊手腕。

肯特的語氣中充滿了輕蔑。

「毫無生氣的價值。」

「沒錯,條件這麼好的委託,不能毫無理由就拒絕。」

還不到十秒,約瑟夫甜美的夢想靜靜化爲碎片。肯特家的小姐年齡應該將近二十歲,訂了婚也是理所當然。

「我們也非常希望能夠有理想的政治。」

雖然一概稱爲貴族,但是擁有爵位的只有當家主人,在法律上其他家人都是平民。不過慣例上會稱呼長男爲父親下一階級的爵位。因此哈特福德伯爵的長男,就稱爲哈特福德子爵。英國的貴族制度相當麻煩,但無論如何,對方身爲子爵,地位就比準男爵的約瑟夫還高。

「並沒有見過。不過我聽說他會使用銀製武器,打倒那些非人類的怪物。是真的嗎?」

「李,你不生氣嗎!」

肯特默默遞出照片。約瑟夫彬彬有禮地接過來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成人和孩童加起來總共有六名男女。不過約瑟夫眼睛的焦點全都集中在一名年輕女性身上,忍不住發出了坦率的讚歎聲。

「原來如此,你們是做這種打算啊。如果你們覺得這樣行的話,那我就定他個侮辱罪吧……」

「提高報酬金額。」

「我立刻讓人拿綠茶來。」

「確實如此。以怨報德啊……?一定是這樣,一定是的。」

「警察?」

「這件事我原本想委託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的,可惜他兩三年前退休了啊。」

肯特的聲音和表情就彷彿他自己是個黑魔術師。至少約瑟夫這麼認爲。這個來自南非的人,個性有夠讓人厭煩。

肯特發出了做作的笑聲。

肯特重複着話語點了點頭。很難判斷他是因爲堅信自己是正確的,又或者是想說服自己。

「他是非常偉大的偵探,但終究敵不過年齡。」

「我一向活得光明正大。」

肯特粗勇的手往西裝內袋裏伸。雖然看起來很像是掏槍的動作,不過他那根粗壯的食指與中指拉出來的是一張照片。

「實在抱歉。您說您的生命遭受威脅,是否有印象招人怨恨之類的呢?」

「搞什麼?我們纔想問您在搞什麼呢。」

李同意戈什所說。

「波耳戰爭的時候,我大英帝國軍中也有印度人部隊。」

「此事讓您如此擔心嗎?」

「是迦利末世呢。」

「那些十五年了還無法逮捕開膛手傑克的傢伙,是能指望他們什麼!」

「要是具體知道,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您認識亡父嗎?」

對方的回答完全超乎約瑟夫的想像。

「是真的。」

印度人和中國人不經意地越過主人肩頭看了眼照片,然後兩人一起用膝蓋頂了頂約瑟夫坐的那張椅子。這表示,請不要太過着急。

約瑟夫輕輕擊掌。

「對象是伯爵的長男。」

「並不是條件的問題……」

「怎麼會呢,年輕人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不需要覺得丟臉。」

「我真是太不小心了,還請您原諒我的失禮。」

中國人的表情相當平穩,但不知道心裏在想些什麼。約瑟夫雖然習慣了,卻覺得這大概就是白人會覺得東方人很詭異的理由吧。約瑟夫深吸了幾口氣,語氣苦澀地問:

「您去找過警察了嗎?」

「客人,不好意思,我們要暫離一下。」

約瑟夫總算將視線轉向肯特家的其他人。戴着帽子年約四十左右的女性,應該就是肯特夫人了。雖然不知爲何表情相當嚴肅,但年輕時想必也是位美人。男孩子有三個,年紀看起來大概是十七、十五、十二歲吧。不過這些人,不重要啦。

「能讓我看看嗎?」

「這個世界上也是有人會以怨報德的。」

這個回絕來得出其不意,肯特的反應慢了好幾拍。

「所以我希望你保護我和家人的性命,抓住那些打算危害我們的傢伙。」

「那傢伙學會了非洲人使用的黑魔術。」

「我纔要說理由,你們就把我拉走啦。問題不在於條件!那個南非傢伙侮辱我的隨從、還嘲弄你們的同胞耶!」

中國人說得理所當然,印度人又加以補充。

「實在非常糟糕呢。」

「我聽說你是安德烈•費茲西蒙斯爵士之子,因此想來委託你。」

「侮辱什麼的,早就習慣了。」

客人的聲音聽上去佈滿了帶刺的譏諷,不過約瑟夫可不會在意這種小事。儘管這是張黑白照,所以看不出她的髮色和瞳色,但這卻是從她父親身上所無法想像的豔麗。

「約瑟夫爵士,雖然我有點意外,不過你的僕人們倒是挺有教養的嘛!我相信你,你要是願意接下委託,我現在就籤一百英鎊的支票。」

「我一開始就這麼說了。先不管那個,你覺得怎樣,可以接受我的委託嗎?」

印度人輕輕舉手製止了主人。

見肯特的視線投來,李也回了個禮。

「不,不必,我不是來喝茶的。我要告訴你的煩惱是這樣的,從我自南非回國之後,我和家人都爲了波耳人的幽靈感到相當煩惱。」

「我是還好,畢竟非洲人的黑魔術之類的我是不信啦,也不會害怕。現在可是二十世紀喔。」

想必不久後應該也跟印度一樣會變成大英帝國的領地吧。這樣對你們也好,畢竟你們根本沒有人民的政治。」

約瑟夫思考着。銀製子彈能對付幽靈嗎?印度人和中國人也在年輕主人的背後快速交換了視線。

「不過他們還真是幫不上什麼忙呢。那些印度人統領不了隊伍,根本不能在統一的指揮下整齊作戰。所以就算人數衆多興起叛亂,大英帝國也是永遠不敗的。」

「那應該要怎麼做比較好?」

「真正的上流階級是喝綠茶的……你該不會不知道吧?」

「具體上來說是什麼樣的黑魔術呢?」

「真是位美麗的小姐哪。」

戈什恭敬地低下頭。約瑟夫想,你對身爲主人的我應該也要這麼鄭重吧!但畢竟是在客人面前,這些話只好吞進肚子裏。

約瑟夫勉強擠出喪失熱情的聲音。

「只要從他身上大撈一筆就行。就讓他好好明白,無禮的行爲得要繳很重的稅金就行了。」

肯特把約瑟夫的話當成耳邊風。

「到底是搞什麼啊,怎麼會有僕人妨礙主人發言的啦!」

「呃,我記得哈特福德家應該是伯爵家……?」

「多謝您的好意,但我無法接受。」

「呵呵,這樣啊。」

肯特立刻打住了約瑟夫的疑惑。

爲了重整心情,約瑟夫提出問題:

「害怕的是我的家人。」

「小女已經和哈特福德子爵訂了婚。」

「訂金一百英鎊,成功報酬五百英鎊,當然另外需要的經費都會支付,你覺得如何?」

「好,我決定了。就從那傢伙身上大撈一筆吧。」

「真不愧是約瑟夫爵士,和女性無關的事情都能如此果斷。」

「不要從奇怪的角度奉承我。不過若對方拒絕的話,又該怎麼辦啊?」

「那時候就照您最一開始的打算,回絕他就好啦。」

約瑟夫纔剛回到接待室,還來不及辯解,肯特便先聲奪人地問:

「你是牛津大學畢業的嗎?」

「不,是劍橋……」

而且花了五年才畢業。這類事情就沒有多嘴說了。肯特輕輕一哼。

「噢,那就和塞西爾•羅茲沒關係了。」

「您討厭塞西爾•羅茲爵士嗎?」

「我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那樣嗎?」

「唔,是呢。」

塞西爾•羅茲可說就是興起波耳戰爭的人,他出生於牧師之家,牛津大學畢業後就前往南非。由於成功挖掘到鑽石而成爲億萬富翁,但他仍不滿足,硬是搶來更多的鑽石礦脈及金礦礦脈,將手伸向北方、把一百萬平方公里多的廣闊土地都化作英國的殖民地。在一九〇二年去世後留下六百萬英鎊捐款給母校。

如今一九〇五年,英國首相是自由黨的甘貝爾-班納曼。波耳戰爭的時候,他嚴厲批評英國軍隊司令官基秦拿的嚴酷戰略。

「勝利者」基秦拿由於其功勳而在一九〇二年獲封子爵之位,現在以「英屬印度軍總司令官」身份待在印度。從遠方到更加遠的地方去,相當辛苦。

「若是爲了波耳戰爭的復仇,那麼基秦拿將軍更應該是復仇對象呢。」

「基秦拿可是大英帝國的英雄!」

「當、當然是了。不過,也因爲這樣,所以他應該會遭波耳人怨恨……」

「哪有戰爭不被敵人怨恨的!」

「啊啊,身爲英國貴族,哪有人會這樣被僕人們對待的。」

南非雖然被認爲是「世界的盡頭」,在該處發生的戰爭卻對世界史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由於大英帝國將五十萬大軍投入南非,因此其他地方的兵力勢必變得較爲薄弱。原先就在與英國爭奪中國支配權的俄羅斯蠢蠢欲動,爲了抑制俄羅斯,英國需要「東方看門狗」,於是與新興國日本訂結同盟。

「畢竟我們做了很多會讓他們憎恨的事情嘛。」

「如此殘忍的作法,只會導致憎恨與復仇心,我堅決反對這麼做。」

「與其在這邊發牢騷,還不如好好做您自己的工作。」

「那、那是因爲,你們這樣教唆我……」

「該不會印度人和中國人僕人,也都是騎士團員吧?」

李和戈什對看一眼,一同聳了聳肩。

「你是白銀騎士團的領頭人嗎?」

「我並不贊同德國皇帝的黃禍論。要是問我的話,我認爲德意志大帝纔是最危險的人物。我想那男人不久之後一定會引發相當要不得的事情。」

「三百年了都沒升級呢。」

約瑟夫不經意地試着打探,但是肯特的防禦心卻非常強烈。

「我家可不做拿錢買爵位那種卑劣的行爲。」

安妮投以同情的目光。

「英國人還真是欠缺常識……」

「您過世的父親似乎對蘇伊士運河以西不太感興趣,我們也不曾聽聞非洲的事情。」

「東方人可是相當憎恨我們白人喔。」

「那麼,還有幾位騎士呢?」

「好的,李。」

「說得沒錯,那樣就沒有聖誕節……」

「而且現在也還在做呢。」

說這話的是法雷迪•羅伯茲將軍。他原先是波耳戰爭的英國軍隊司令官,但由於「手法太過寬鬆」而被下令由基秦拿取代。他並非和平主義者,在鎮壓反英鬥爭上也相當不留情,但與基秦拿相比仍算是個穩健派。

「請他保養銀手槍和子彈。」

「啊啊,大帝離倫敦可是有五百英里以上呢,還是別管他了。我們是不是該把話題拉回工作了呢,格雷戈裏爵士。」

「不過該做的我還是會做啦。」

忍無可忍的英國軍隊爲了解決游擊戰的問題,基秦拿將軍下達了非常手段的命令。他將波耳人的城鎮、村莊及農場都燒個一乾二淨,把所有女性與孩童趕出來,將他們關進了用鐵絲網圍起來的強制收容所。人數大約有四五萬人。沒有給他們什麼食物或者醫療用品,因此當中超過三分之一的人都病死或者餓死了。

「無論如何,最好還是多加小心吧。」戈什說道。

目前俄羅斯與日本都和費茲西蒙斯家毫無關係。接下來就是要在肯特前來聯絡之前,儘可能瞭解委託人的過去和現況——說老實話就是他的真面目。

「他心情不好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訂金兩百五十英鎊、達成報酬一千英鎊,這也實在太兇狠了吧!」

「喂,變成這樣,是要怎麼辦啊?」

原先英國沒有裝飾聖誕樹的習慣,是已故維多利亞女王的丈夫阿爾伯特親王出身德國,把祖國的習慣帶進了英國。

將佔領地的非作戰人員送進強制收容所這種近代戰爭的惡夢行爲,英國軍可是比德意志納粹還早了四十年。這不但引發諸國的強烈責難,在英國國內也掀起了批判風暴。

肯特打量着約瑟夫。

「……不會吧。」

「老爸收藏的那些書籍和收集品裏面,有沒有東西能夠提供參考啊?」

「這樣啊,真糟糕。」

肯特的視線從約瑟夫的臉掃向李的身影,然後移動到戈什的身上,環視了整個接待室。

「您是指什麼事情呢?」

「根源在南非,這點是相當清楚。得要弄清楚他的過去呢。」李說。

「無論付了多少錢,都會有無法解決的事情。約莫如此吧。」

對於約瑟夫如此拙劣的謙虛,肯特再次發問。

約瑟夫的聲音失去了活力。

「一般是不會接受的啊。」

戈什相當冷靜地回答,旁邊的李也點點頭。

「簡單來說是個無法信任的委託人。結果他到底爲什麼會接受這麼誇張的條件,根本就沒有說明相關事情。」

「哎哎,李,人就是會有適合做和不適合做的事情啊。我們分工吧。我去銀行把支票換成現金,你去一趟大英圖書館吧。」

「在下還不夠成熟,但的確是。」

約瑟夫刻意擠出帶有厭惡感的語氣。

「在亞瑟王的宮廷裏,也曾經有一位叫做帕拉米度斯的摩爾人騎士喔。」

頓了一秒,約瑟夫又說下去:

摩爾人是居住在非洲地中海沿岸、信奉伊斯蘭教的民族。肯特重重吐了口氣,瞪着約瑟夫。

「收容所當中的波耳人超過三分之一死亡,聽說嬰幼兒將近半數都死了。」

「當然有問題啊,戈什。」李說。

看着快速決定這些事情的僕人們,約瑟夫有些不悅。

「哎呀,約瑟夫爵士,您接了個危險的工作呢。」

「大帝可是——」

「我討厭圖書館,很容易睡着。」

「只要英國人尊重我就夠了,就算不是敵人,外國人怎麼想又與我無關!」

「那我呢?」

波耳戰爭中,大英帝國五十萬軍對上三萬八千波耳人,本該是輕而易舉,但是在萊迪史密斯、馬朱巴、馬傑斯方丹、斯托姆貝格、科倫索等幾處會戰,英國軍都喫了敗仗。好不容易靠着人多勢衆而增加了一些佔領區,卻遭受精通當地環境、神出鬼沒的波耳軍游擊戰攻擊。

「哎呀,我們也沒想到,對方竟然會接受那種條件啊。對吧,李?」

「所有人都在這裏了。」

看了看約瑟夫和站立在他左右兩邊的東方人,格雷戈裏•肯特爵士重重哼了好幾次。

「對您來說也是如此嗎?格雷戈裏爵士。」

格雷戈裏•肯特爵士剛纔從約瑟夫家憤然離去。他一把搶走李遞過去的絲絨帽以及戈什遞出的外套,腳步聲也很粗暴。在更加的粗暴的關門聲後,他走到了外頭積雪的路上。

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這當中公爵的敬稱爲「大人」,侯爵以下則稱爲「閣下」。準男爵和騎士稱爲「爵士」,嚴格說來並非貴族。

「以紳士來說,他稍微欠缺了些自制力呢。」

「提出這要求的可是約瑟夫爵士您自己呢。」李說。

由於過去也曾經被問過這個問題,因此約瑟夫泰然處之。

女僕安妮開口問道。

約瑟夫雖然哀嘆不停,但說到底接下工作的還是他自己,所以他也沒辦法一直指責隨從們。寫在支票上的金額,成了名爲責任感的鎖鏈束縛住他。

「大英圖書館裏,應該有保存當時的報紙和紀錄之類的東西吧?」

「而對方最後也接受要求了,交易成立。有什麼問題嗎?」

「我家可是有三百年曆史的家族呢。」

約瑟夫反覆看着手上那張兩百五十英鎊的支票,好不容易纔出聲向印度人和中國人搭話:

「你倒是輕鬆,那約瑟夫爵士呢?」

「可能有不想拜託警察的祕密?」

戈什一臉「你先自己去調查吧」的表情,開口回答:

「請律師過來,協助我們製作正式的契約書。」

在基秦拿嚴酷的作戰方式下,成爲受害者的並不只有人類。波耳人的農場及牧場有三萬多處都遭到焚燒,成爲一片焦土,也因此有超過三百六十萬頭羊只遭到殺害。

話說得是很好聽,但其實自一七二一年以來,歷代內閣靠着收錢亂髮爵位大賺了一筆,不過費茲西蒙家和此事根本無緣。理由不言自明。

「那又如何。我想說的是,能信任那些傢伙嗎?他們很可能隨時打算報復白人——」

「的確,我還以爲他會揮柺杖施暴呢。」

「吵死了,不要怪罪到英國人身上啦!」

代表英國的文化界人士,則推演出將祖國行爲正當化的論點。像是榮獲諾貝爾獎的《叢林奇譚》作者魯德亞德•吉卜林,以及爲夏洛克•福爾摩斯撰寫傳記的柯南•道爾等人。當然也有人大肆批評「這是繼鴉片戰爭之後的大英帝國恥辱」、「快中止那種毫無人道的行爲」等。畢竟能夠光明正大批評政府及軍隊,正是大英帝國顯而易見的優點。

「是不是在強制收容所那裏,做了會招人相當憎恨的事情?」

「不然就連聖誕節都不能在暖爐前擺好裝飾品、過個愉快的聖誕夜呢。」

約瑟夫忍不住從椅子上稍稍起身。

「要麻煩妳監視約瑟夫爵士,不要讓他偷懶。」

「呃、唔,我知道那件事……」

「請您不要說出如此不中用的話。」

李對單手搔頭的約瑟夫建議:

「真的嗎?這樣真的好嗎?」

聽了李的感想,戈什也點點頭。

「我本來想要拒絕的啊!可是惡魔的手下制止了我,還叫我要大撈一筆!」

基本上他們是聽肯特親口說過了,但這並沒有第三者的保證。理所當然必須考量他可能隱瞞了對自己不利的事實。

「你們覺得這是什麼情況?」

「也沒有節禮日了呢。」

李所說的節禮日,是指聖誕節隔天的十二月二十六日,這天的習慣是僱主要送僕人們禮物。贈禮也可以用現金,這流傳到後世便成爲年終獎金。如果在這天沒能好好送禮給僕人,那就沒有資格僱用僕人、也會損及家族名譽。

「約瑟夫爵士要是能娶個美國石油王,還是倫敦銀行家的女兒,事情就會馬上解決了。」

「戈什,這種話在英文裏面稱爲白日夢。」

「要是您把嘴閉上,樣貌生得也不壞,說是準男爵倒也不假。」

「約瑟夫爵士,您剛纔好像還挺喜歡格雷戈裏•肯特爵士家的小姐不是嗎?」

「你們在想什麼啊,他不是說了,女兒已經訂婚了嗎。」

「還來得及啊,訂婚和結婚又不一樣。」

「不要慫恿我!我可一點都不想叫那種詭異的男人一聲爸。」

雖然重要的客人被約瑟夫說成「那種詭異的傢伙」,然而肯特即便不是貴族,也是個紳士。

所謂「紳士(Gentleman)」並不單純指「彬彬有禮之人」,其實原先的意思是「土地持有者」。就算是資本主義的全盛時期,大地主受到的尊敬仍遠大於大工廠老闆。

約瑟夫不過是個準男爵,之所以還可以勉強自稱爲「英國貴族」,正是因爲名下持有土地。話雖如此,那塊地要稱爲「領地」或「莊園」可還差得遠,那是僅僅五十畝的貧弱牧草地,只有管理人老夫婦養育着六十頭瘦弱的羊。土地費用也沒有繳納,到了約瑟夫這一代,連一分錢都沒有收到過。話雖如此,大概也就是這一兩年的事情而已。

雖然那裏也有所謂的「莊園宅邸」這種東西,但想當然非常簡樸,而且從祖父起就沒人使用,跟廢屋沒兩樣。不過這仍然是「持有」的東西沒錯,因此也是約瑟夫自豪的來由。

一八八〇年前後,時代開始有了明顯的變化。先前依靠領地收入過活的舊式貴族們逐漸凋零,那些站上工業革命大浪的資本家與工商業經營者的財富不斷增加。

貴族們爲了保住自己的格調而絞盡腦汁,而他們想到最輕鬆的方法,就是和那些想要格調的暴發戶締結婚姻。

「看是要賣土地,還是買媳婦。」

這樣說雖然非常下流,不過想想若是要把祖先留下來的領地賣掉,那還不如接個「雖然身份不同但是嫁妝比山高」的女性進家門。說到底,現在的王室漢諾威王朝,本來不也是德國的鄉下貴族嗎。

於是貴族和資本家的婚姻也變得不稀奇,不過費茲西蒙斯家曾遇過其他要求。雖然不是婚姻,而是伯明罕的鋼鐵業者說想用市價的兩倍購買那片土地,但當然,管理人夫婦必須離開。

不過大好人約瑟夫實在做不出那種冷血的事情,他依然讓老夫婦住在小屋裏,也不催他們繳納土地費用。他心想反正也沒多久了,就讓他們住到臨終吧。即使印度人和中國人說,可以賣掉土地把一部分錢給老夫婦,但約瑟夫卻不願意。

「也是,早就料到會這樣啦。」

約瑟夫嘆了口氣。

「我聽見囉。那裏可是費茲西蒙斯家三百年前從詹姆士一世陛下那裏拜領的土地,怎能在我這一代放棄。」

「約瑟夫爵士就是那種人啊。」

「喔,那的確很了不起。」

「英國不管在產業或軍事力量上,似乎都要被美國和德國超越了……」

「李、戈什,就交給我吧。」

「您要和塞西爾•羅茲一樣單槍匹馬前往南非嗎?」

「哎喲,不是已經超越了嗎?」

年輕主人如此冥頑不靈,隨從們也只能閉上嘴巴。

「真希望我的土地上能發現黃金或者鑽石哪。」

說出這第四句話的並非東方人,而是愛爾蘭人。剛纔不見身影的女僕安妮,快速收完早餐桌面以後,又回到了接待室。

「如果神存在,那麼肯定是允許世界地圖逐漸染爲大英帝國顏色的神明。」

塞西爾•羅茲生前曾大放厥詞說出相當有名的臺詞——

「人類多少會有優點呢。」

「那麼安妮,拜託妳囉。」

「讓我刮目相看呀。」

「我們要出門了。」

約瑟夫抱胸瞪着東方人隨從們。

「你們稍微尊敬主人一點吧。我可是在那種族歧視者面前保護你們耶,就不能稍微感謝一下嗎?」

「太晚啦,爲什麼老爸會對中國和印度感興趣啊?要是他對南非有興趣就好了。」

約瑟夫畢竟不是聖人,總是會有這些俗氣的抱怨。

約瑟夫一邊聽着僕人們的對話,一邊坐進了老舊的沙發,抱起一個抱枕,空虛地想像起理想的貴族生活。

「沒有那回事!」

目前看起來的確有這樣的神明存在。拜祂所賜,戈什和李的祖國纔會因爲英國而陷入無比慘況。但另一方面,也發生了些讓人懷疑神明是否存在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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