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白銀騎士團
《白銀騎士團》 · 田中芳樹 · 1.6萬 字

Ⅰ
日落時刻大約是下午四點左右,然而黑暗尖兵已經完成了蘇格蘭的壓制作戰。黑色雲層低到幾乎能夠親吻地面,斷斷續續的冰雨讓空氣也變得寒冷。對於那些患有風溼和關節炎的人來說,他們忍不住要詛咒的冬天來臨了。
一九○五年十一月中旬。在遙遠的東方,名爲俄羅斯和日本的兩個國家雖然自前一年便燃起戰火,到了九月時也開始講和,看起來這個世界終於能從戰火中解放。
前往愛丁堡車站的莫雷家馬車,在陰暗又溼冷的空氣中回來了。馬車是去迎接從倫敦來的客人的。像汽車那種喧鬧又低級的東西,還沒有入侵到莫雷家中。
莫雷家的主人史蒂芬爵士來到前院迎接客人。一名戴着絲絨帽、身着長外套的青年,從馬車上走下來向他打招呼。
「勞煩您特地出來迎接,史蒂芬爵士,我是英國貴族準男爵約瑟夫•恩斯特•費茲西蒙斯。由於您的邀請,我便過來了。先前也已經聯絡過您,這次有兩名隨從與我一同前來。」
這名青年散發出一種萬事於他皆超然的氛圍。他二十四歲、畢業於劍橋大學,身高大約比六呎還少了一吋(一吋是二•五四公分、十二吋爲一呎)。站在他後面一步的兩位侍從,年紀大約都是三十出頭,聽說分別是中國人和印度人。兩人都穿了一身黑,帽子與外套看上去都是相當普通的東西。
看了眼中國人,莫雷氏展現他一知半解的見識。
「你沒留辮髮呢。」
「那是十七世紀時征服中國的滿州人的習慣,原先就與黃土文明並無任何關係。」
「看起來這位印度人也沒有纏頭巾?」
「纏頭巾的是錫克教徒,但他是佛教徒。」
「原來如此,印度應該也有幾億人是佛教徒吧。」
莫雷氏並不知道,佛教徒在印度屬於少數派。
那有着象牙色肌膚的中國人與茶褐色肌膚的印度人,都比主人還高。中國人大約六呎左右、印度人則約六呎二吋吧。兩個人的容貌都相當端正,說不定是出身名門,但終究是東方來的僕人罷了。是沒有正確信仰、連字也認不得的落後國家之人。他們是在大英帝國的統治之下,才能夠獲得幸福的人……。
也不知他們是否知道莫雷氏的想法,印度人和中國人默默地搬着行李箱。莫雷氏一臉好奇地看向那行李箱。
「那行李箱裏,是裝了相當重要的東西吧?約瑟夫爵士。」
「沒錯。是銀製子彈和用來射擊的槍與弓、銀刀刃的短劍,還有一些藥品及工具,各種必須用品。」
「有能夠射擊子彈的弓?」
「畢竟有時候發出槍響不太好呢。使用弓來射出子彈的技術,在中國稱爲彈弓……」
「這另外有機會再談。首先還是詳細說說今晚工作的事情吧。」
「您需要多少?」
「我是莫雷的女兒,叫做派翠西亞。」
「若是姑母大人詢問我們,那麼我們就會提出客觀的報告,畢竟這是我們在費茲西蒙斯家當差的責任義務。」
印度人和中國人異口同聲說出相同的臺詞。
「當然要。」
「噢,李,我告訴你,她就是我命中註定的女性。」
「但是約瑟夫爵士,您這個月的零用金,應該已經給您了。」
「哪有理由啊?從以前就是這樣了啊。」
「別管我用在哪裏,沒關係啦,反正我要用。」
聽見莫雷氏刻意咳了幾聲,約瑟夫纔回神似地看向委託人。他再次對小姐敬了個禮,然後轉過身去朝着莫雷氏說話。
正要回身,約瑟夫的動作卻停格了。他彷彿踩上了一階透明樓梯,右腳就這樣停在半空中。
一走出餐廳,約瑟夫確認四下無人便打開錢包。慌張地稍作計算,紙鈔和硬幣加起來總共也只有一英鎊四先令六便士。
「又來了?他不是上個月才被漢普敦閣下的小姐從樓梯上推下來嗎?」
「喂,這樣根本不能賭啊。」
「哎呀……」
潮溼的冷風吹過整片荒涼的夜色,雖然柊樹圍牆高達七呎,不過風是沿着樹牆的方向吹來,因此完全沒有擋風的效果。
真是無禮的隨從!雖然莫雷氏內心如此想着,但在斥責這件事情以前,他的內心先是略感不安,並對約瑟夫爵士產生些許不信任感。原先覺得他看起來是個對事物相當超然的青年,沒想到開口就要搭訕委託人的女兒,這可比一般的義大利人還要輕挑啊。
「要是樓梯有個五階,應該會比較剛好吧。那,要玩嗎?」
「不過?」
「那麼,您爲什麼不願意呢?」
「您只是準男爵,請不要擺出一副貴族的樣子。」
「拜倫也相當落魄呢。」
「哎呀呀,又來啦,少爺真讓人困擾。」
「你別多管閒事。我現在打算要來寫情書,完成以後會是連拜倫和雪萊都感到訝異的名作。」
「準男爵這種東西,不過是個廉價的稱號、是相當隨便的頭銜。說到底十英鎊根本也沒辦法送什麼像樣的禮物給這裏的小姐吧。」
中國人和印度人一同朝年輕主人的視線方向看過去。
在莫雷眼裏看來,他們看上去比較像是想說:
「幸好樓梯只有三階呢。唉,誰叫他說什麼『我喜歡妳僅次於食屍鬼和吸血鬼』,當然會想把他推下去吧。雖然他嘀咕什麼『這女人怎麼這麼兇暴』,但只有輕微擦傷收場也算幸運了。」
印度人的反應更加冷酷。
被中國人冷峻拒絕,約瑟夫不禁仰天長嘆。
「我們當然不會說什麼。不過……」
「閉嘴啦,問題又不是隻有字數。英文的拼音可是很難的耶。有一些文字可是會寫出來卻不發音呢。」
「就那麼點,你們以爲我能用多久啊?爲了維持紳士的體面,實在需要一定的金額啊。」
李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凝視着年輕主人。約瑟夫縮了縮身子。
「英文這種東西,還真的是相當不合理又不發達的語言呢。」
「喂,戈什,我們的主人似乎又非常幸運地與他命中註定的永遠戀人相逢了呢。」
約瑟夫與東方人隨從們正在等待怪物現身。那怪物在一個月內已經出現在莫雷家土地上六次,還殺傷了佃農與莫雷家人高達十五人。據說是「有如小牛一般大、樣子也有點像小牛的黑毛怪物」。
「感激不盡,但應該用不到。因爲今晚之內就會解決了。」
「寫出來卻不發音?」
「您還真有自信呢。」
約瑟夫聽來相當不開心。
印度人縮了縮脖子、中國人則搖着頭。這種無言的臺詞,就連想像力不甚豐富的莫雷氏都能看得出他們的意思。兩位隨從的意思大概就是這樣吧。
「爲、爲什麼要用那種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啦。」
「怎麼可能會怕這種事情。說起來爲何要這麼做呢?理由是什麼?」
李非常刻意地大大嘆了口氣。
「如果您一定要我們把錢拿出來,請您獲得姑母大人的許可。」
印度人和中國人同時喊了年輕主人的名字一聲。雖然他們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責備他,但約瑟夫卻像是被舍監找去談話的公立學校學生般,縮了縮脖子。
「你不要多管閒事,錢到底要不要給我啦?」
「喂,你們不會想告訴姑母大人什麼吧?」
莫雷回答了約瑟夫的疑問。
在等待怪物現身時,三人小小聲聊着天,內容並非關於怪物。出現在他們對話中的「安妮」這個專有名詞,是費茲西蒙斯家中一位女僕的名字。
「這也沒辦法,畢竟他是英國人。」
中國人點點頭,印度人咧齒一笑,從口袋裏掏出一枚銀幣,以指尖將硬幣彈向空中。
Ⅲ
約瑟夫在書房伺機而動。此處是約爲二十五英呎寬的方形房間,兩面牆壁排滿了皮革封面的書籍,一面有暖爐和擺放飾品的架子,另一面則是面對庭院的窗戶。
「費茲西蒙斯家的當家主人,連續三代都是和女僕結婚喔。您和安妮結婚,既是命運也符閤家風啊。」李說。
「看來兩位已經聊過了呢。」
「不行。」
「小犬說他身體不適,實在沒辦法起牀。他叫做哈羅德,今年三十歲了。」
雖然應該聯絡警察,但莫雷家忌諱這麼做,因此委託倫敦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白銀騎士團約瑟夫爵士來解決這個問題。正是這位能夠使用銀製武器、打倒非人之惡的費茲西蒙斯家年輕主人。
「約瑟夫爵士。」
莫雷的聲音中充滿了猜疑氛圍。一看到這名青年在自己女兒面前彷彿便宜的雪酪般融化得不成樣子,他就不禁對這什麼打擊妖魔鬼怪赫赫有名的白銀騎士團的實力感到相當不安。
「倫敦完全沒有像您這樣美麗而又清純的女性。那名爲虛假的煙霧已然滲透到所有人的肺裏,她們就連呼出來的氣息也都有硫磺的氣味。相較之下,您的氣息猶如羅夢湖岸邊盛開的夏季薔薇一般,芬芳宜人而高雅。」
在簡單商量過後,莫雷氏一離開,約瑟夫便坐到長椅上,似乎開始思考些什麼。兩位隨從則到外頭去看看情況。一段時間過後,只有中國人回到房間裏,而這家的小姐正好從書房匆匆離開。
「您實在非常美麗。」
「英國人怎麼都喫這麼難喫的東西。」
「吵死了,我知道了,不拜託你了啦。幫我把那邊書架上的辭典拿過來,趕快滾出去。」
「約瑟夫爵士的人生當中,每星期都會有一位命中註定的女性呢。」
「您要用在哪裏?」
「這種事情不用你們說,我也明白。」
「我聽說您還有一位兒子,怎麼沒有看見呢?」
「約瑟夫爵士,二樓有爲您準備臥房,餐後便帶您過去吧。」
「什麼客觀啊!明明就是你們的主觀意見。我知道了,算了,幫我叫莫雷氏過來吧。」
約瑟夫假裝沒聽見。
「那麼,我賭三天內破局一先令。」
「這個嘛,算一算大概十英鎊吧。」
「您到底不喜歡安妮哪一點?她做的餐點相當美味,人也非常可靠、忠實而可信,姑母大人也很喜歡她,而且仔細看看,她長得也挺可愛的不是嗎?」戈什表示。
「約瑟夫爵士,如果您是問漢字的話我還能夠理解。畢竟漢字有幾千幾萬個,那麼有不會寫的字也是在所難免。但這可是隻有二十六個字母的語言呢,就算歐洲人的平均智慧水準比東方人低,居然連二十六個字也記不起來,真是太丟臉了。」
儘管兩位隨從也被招待能夠前往廚房享用麪包與湯品,不過看來他們並不想喫比主人的餐點還要難喫的東西,因此就跟在約瑟夫幾步之後。約瑟夫向他們輕輕招手,小聲地說話。
「只要撐到第四天就是你贏囉,不過我們這主人,還真是沒有學習能力呢。」
「感覺是個會出現巴斯克維爾家獵犬的夜晚呢,或者是愛倫坡的烏鴉呢?」
被趕出大門的李,一離開那正在埋首創作熱情如火抒情文學的主人以後,便前去向他的印度人同事報告。
「沒錯,比方說KNIGHT(騎士)這個單字,K、G、H都是寫出來卻不發音啊。如何,怕了嗎?」
「噢,我是全世界最不幸的英國貴族!隨從們別說是尊敬我了,居然如此惹我厭!」
當約瑟夫再次起步,他毫不遲疑地直直往那位女性的方向而去。他行了個相當端正的禮後報上自己的姓名,並詢問她的名字。
約瑟夫萬分狼狽。
「負責管理的可是我們。」
「約瑟夫爵士,總該不會是因爲安妮是愛爾蘭人吧?」
當時四開大的晚報,一份是一分錢。一分錢的複數就是便士,而十二便士爲一先令。二十先令爲一英鎊。反的來說,一英鎊爲兩百四十便士。這是當時的貨幣價值。
「不過我忘記excellent(太棒了)這個字怎麼拼。不好意思,可以告訴我嗎?」
有位應該是前來迎接衆人的年輕女性,正站在大廳入口。那位女性一頭淺金色髮絲、水藍色的雙眼,肩膀上披着一條花呢格紋圍巾。她有着雕像般的美貌,無論什麼樣的男人一定都會將視線駐留在她身上。
「拿點經費出來吧。」
兩名隨從苦笑着,將視線轉往那不見月亮身影的夜空。
Ⅱ
「問我爲什麼……」
約瑟夫與委託人並肩而行進入餐廳,由於聽說他的習慣是晚餐喫些輕食,因此莫雷準備了麪包、湯品和羊肉等簡單餐點。兩位隨從雖然就在主人身後,但他們看着餐點的目光,似乎不怎麼羨慕。
「爲什麼不行啊,那是我的財產吧?」
中國人這話,讓約瑟夫瞬間使起性子。
「別開玩笑了。」
「的確是開玩笑。」
「你啊……」
「不管對方是哪個國家、哪個民族的人,都不會抱有偏見或者歧視情緒,您就只有這麼個優點。」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大家都是地球人,根本不應該互相爭執、彼此歧視啊。」
「?」
「火星和金星有科技相當發達的人類,隨時都想征服地球呢。地球人不能夠拘泥什麼膚色還是宗教之類的,應該要同心協力作戰啊。不能像俄羅斯和日本那樣光顧着互相吠叫呢。」
聽見年輕主人這番熱烈的演說,印度人和中國人面面相覷。兩個人同時嘖了一聲。
「您又買了《雷姆尼亞之友》是吧。居然爲了那種下流的神祕學雜誌每個月付七便士,也太浪費錢了。」
「一個月才七便士,差不了多少吧!而且這件事情已經脫離我們原先的討論內容了,不是在談安妮嗎?」
「沒錯,是在談安妮,您還記得實在是太好了。」
夜風冷颼颼從三人之間吹過。
「那麼就談原來的話題囉,您到底不喜歡安妮哪一點?」
「……」
「她比您小了七歲,卻比您可靠許多呢。」
「……」
「要是您喝得醉醺醺打算從窗戶爬出去,她會拿着掃把擋下您;當您被詐騙分子詐騙要去投資什麼永動機的時候,她會把您的錢包藏起來。她知道您討厭紅蘿蔔,所以特地切得很小,讓您不知不覺喫下去……」
「所以啦!」
約瑟夫怒吼完,下意識看了看四周,然後壓低音量。
李與戈什兩人在年輕主人的周圍繞着圈子,這是即使遭受攻擊,也能夠馬上進行防禦的姿態。
黑色影子衝了過來。李手上的提燈光線照亮霧氣,讓影子的輪廓浮現出來。那怪物的頭部是狗或者狼,下面則是人類或者猩猩,似乎全身長滿深色的長毛。
夜風呼嘯。
印度人戈什嘆氣。
「約瑟夫爵士,該準備了。」
「啊啊,太好了。要是您發生了什麼事情,『希望』這個詞彙就要從我的字典中抹去了。我非常想與您好好聊聊,但是工作還沒結束。還請您回到房間,等待我的好消息。」
「安妮並沒有擺出一副是您姐姐的樣子啊。」
「閉嘴啦,反正我是爵士。身爲準男爵之人,到底爲什麼要被小自己七歲的女僕當成弟弟看待啊?」
戈什歪着頭思索。
他的髮絲被夜風吹得凌亂,因爲怪物從他頭上跳過去的時候,掀飛了他的帽子。李從昏暗的地上撿起帽子,拍掉灰塵後遞給主人,只見約瑟夫垂頭喪氣地吐出自信全失的話語。
約瑟夫一臉不悅地閉上嘴,印度人戈什一邊觀察主人的表情,一邊開口:
「你這樣說更失禮吧,李。」
「喂,你居然要跟主人收利息!? 」
「約瑟夫爵士,您也要多加小心。父親也只能靠您了。」
「喂!你怎麼亂編故事啊!我纔沒有做那種事!」
中國人嘆了口氣。
「沒錯,問題是在約瑟夫爵士身上。會認爲女僕擺出姐姐的樣子這種不成熟的精神,正是萬惡的根源。」
中國人說明道。
「這間宅子的餐具室兼食物庫裏啊。」
「沒有添加聖水,應該沒辦法造成致命傷,不過這畢竟是銀,看牠的樣子,應該是頗爲嚴重的傷。」
怪物試圖閃躲。牠發出了痛苦的哀鳴,長滿硬毛的前肢壓着右眼。看來牠的眼睛被擊中了。
「這個嘛,就是問題所在了。我怎麼想都覺得這件事有問題。不過應該也不會太複雜,只是需要追究一下。」
「哎呀呀,您真是大好人。雖然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們得要負起把銀製子彈換成錫的責任呢。」
「會說那種話的只有你們吧。莫雷小姐纔不會口出那種傷害他人的話語。」
「聽好了,約瑟夫爵士您從倫敦出發的時候,銀彈還是真貨,到達這間宅子之前進行調查的時候,也還是真貨。這樣一來,就只可能是進入這間宅子以後,被人趁隙給換掉了啊。」
「你們都一樣啦!」
「嗯……沒辦法,就這麼辦吧。」
樹籬另一邊迴盪着受到驚嚇的狗兒咆哮。那充滿敵意的聲音,大概在兩聲後又轉變爲恐懼及落敗的哀鳴,瞬間高嚎之後馬上消音——永遠地。
「那麼利息是百分之七。」
「可惡,你們這些卑鄙小人!」
「雖然您的自我評價相當正確,但還不必下這種結論吧。牠也不一定就逃走了,可能還有打倒牠的機會。」
「更重要的是需要真正的銀製子彈啦,現在要怎麼辦啊,李?」
「使用銀製武器攻擊都不會死的怪物,要怎麼打倒啊?」
「銀的話,不是到處都有嗎?」
中國人的手上飛出了某種東西。
Ⅳ
「錫?怎麼會是錫?爲什麼銀製子彈會變成錫?又沒有這種化學反應!」
「在哪裏?」
約瑟夫這下子大爲錯愕。
約瑟夫自暴自棄般往前方衝出,右手閃爍着銀色短劍的光芒。他打算速戰速決砍殺怪物,不過那怪物的速度和抵達時間都比約瑟夫快上許多。約瑟夫的衣襟隨着強大的風壓遭到撕裂。
那聽起來像是遠雷轟隆、又像是風聲吼叫,不,更像是冬日的陰暗本身在痛苦嘶鳴着。約瑟夫有如被電到般跳了起來。
「您請看,這是錫。」
「莫雷小姐,您不可以隨便走出來呀,您沒事吧?」
人類的腳步大概要走三十步的距離,牠幾乎瞬間就到了。在那充滿殺害意圖的怪物之手要抓住約瑟夫的前一秒,約瑟夫扣下扳機。緊接着又開了第二槍。
「說誰?」中國人問。
約瑟夫一臉憤怒。
儘管印度人和中國人相當冷靜,但聲音中卻夾雜着失望。
「如果約瑟夫爵士您一定需要錢,我個人可以借給您。」
「剛纔那件事情?」
「要是使用銀製武器也無法擊退怪物的話,那我這個人根本一點價值都沒有了。」
「呃,是,我很好。」
「李,你拿什麼丟牠?」
「這就是所謂會走動的邪惡身份制度。」
「唔,這樣一來,原先是人類嗎?」
「一先令的銀幣。」
戈什回答得如此堅定,約瑟夫沉默了下來。正當他打算放下英國貴族的高傲,懇求對方至少算個百分之五的時候,一道淒厲的聲音掩蓋了他的說話聲。
「就算您的零用金再怎麼拮据,費茲西蒙斯家的當家主人竟然將祖先傳下來的銀製子彈偷偷拆了賣掉換錫,來換取中間的差價,要是上一代知道這件事情,肯定會從棺材裏跳出來斥責您的。」
「這表示約瑟夫爵士您射出的子彈,並非銀。」
「你有證據證明是這宅子裏的人做的嗎?」
「那是因爲老爸在要死的時候,把我叫去新加坡啊!」
「但是剛纔我射出的銀彈,就沒辦法傷害對方啊。」
「噢,這樣啊。」印度人說。
李像是個老師一般諄諄教誨着年輕主人。
莫雷小姐從露臺回到建築物裏頭後,東方人隨從們嘻嘻笑着。
「喔?」
「太好啦,約瑟夫爵士。這樣一來就不至於被說是什麼幫不上忙、喫白飯那種讓人聽了傷心的話呢。」
「聽好了,再怎麼說我也是名字後面要加個爵士當敬稱的人耶!名片上也明確寫着爵士!」
「當然是說我啊!不然還有誰啊!」
「關於剛纔那件事情啊,約瑟夫爵士。」
中國人說着,從灰暗的地面上撿起了一個小東西。那是剛纔用來射擊怪物的子彈。原本是嵌在怪物的身體上,但牠的傷口很快復原,也因此子彈被擠了出來、掉在地面上。
當時約瑟夫氣喘吁吁地奔進病房,父親手指着印度人和中國人青年告訴約瑟夫說「這樣我就安心了」,便撒手人寰。這纔是災難的源頭吧,約瑟夫想着。
印度人話音未落,黑暗便開始移動。約莫在樹籬上方的位置,躍出兩個赤紅燃燒的光點。那是某種東西的眼睛,而黑色的影子跨越了樹籬前來。約瑟夫心中有所覺悟。侵入者可是輕輕鬆鬆就越過了那有七呎高的樹籬。
唔……約瑟夫陷入沉思。這個時候,李與戈什則私下談起了什麼事情。
約瑟夫大喫一驚。
「有打中!我有命中!但是牠沒有倒下!」
「對方若是人類,我可以應付幾十個,但怪物是您要負責的啊,約瑟夫爵士。」
「就算是主僕也要明算帳。」
約瑟夫已經脫下手套,直接握住手槍。那是法蘭西第二帝國時期由法國製造的雙連擊決鬥用手槍。雖然並不是一定要用這個,才能夠射出費茲西蒙斯家特製的銀彈,不過東西就是會有所謂順不順手的問題,對於約瑟夫來說,這把槍比其他款都來得好用。
「這麼說來,並不是銀沒有效囉?」
「這實在太可悲了,約瑟夫爵士。」
「該說是人狼,還是狼頭人呢……」
在寒氣之中,約瑟夫額頭滲出汗滴。
約瑟夫回頭大叫:
「沒錯,戈什,你太失禮了。約瑟夫爵士怎麼可能想到那種聰明的辦法呢?」
「剛纔在圖書館談話的時候,她可是說『您一定是英格蘭最棒的少爺』呢。」
李的意思是,把銀製的餐具融化後做成子彈。約瑟夫搖搖頭。
約瑟夫喘着氣。
「怎麼能拜託人家那麼失禮的事情。這是我們的責任,所以得要我們自己解決纔行。」
約瑟夫怒吼着。
「喂,這可怎麼辦纔好啊!」
「比方說,花了五年才從劍橋大學畢業……」
這一擊便讓牠喪失戰意,怪物馬上轉身。雖然牠搖晃着走了兩步,卻馬上重新站穩,往一旁奔去。牠的身影劃開冰冷而潮溼的夜幕,隨即消失。
那惡意的團塊化爲黑影襲擊而來。不管是牠黃色的眼睛還是紅色的大嘴,都充滿腥臊兇暴的力量,從約瑟夫身旁擦過。剛纔李特地幫忙撿起來的帽子,又再次從約瑟夫頭上飛走。
隨從們對看了一眼,中國人嘆着氣說道:
「沒打中嗎?」
「啊?什麼?可悲什麼?」
「哪來的萬惡啦。」
「那種距離還沒打中,以約瑟夫爵士來說,也不無可能。」
中國人和印度人一起閉上嘴,看向露臺。有個纖纖優美的人影佇立在那兒。那是派翠西亞•莫雷小姐。約瑟夫一躍而起,狂奔到露臺去。
轟然的槍響貫穿了夜晚的氣息,在這難以閃躲的近距離下,怪物微微退卻。牠發出短短的痛苦鳴叫後,以火炬般的雙眼瞪着約瑟夫。下一秒,牠便從約瑟夫頭上一躍而過,向黑暗之中奔馳而去。
「那時候我也拿銀彈給莫雷小姐看過,她相當感興趣地玩弄着子彈呢。她很瞭解我的辛苦之處。」
「就在附近!」
當印度人正用指尖捏着下巴沉思之際,中國人輕輕吹了個口哨。這表示,來了。
「約瑟夫爵士,您那過世的父親,真是善良到令人覺得不像是英國人。而身爲他兒子的您,也實在不像個英國人,怎麼會這麼天真呢。」
「你們也太失禮了吧,到底想講什麼啊?」
忽然有什麼人接近的氣息,狂亂的腳步聲和怒吼聲入侵了庭院。還聽到有人吶喊着:
「從倫敦來的外人在哪裏!」
「是人類啊,大概二十人左右。」
「這樣一來,就該我們上場囉。」
東方人隨從們往前踏出。
Ⅴ
那些是莫雷家的佃農們,人人手上握着獵槍或棍棒,一看到戈什和李,便充滿敵意地騷動起來。
「滾出去!你們這些東方人!」
男人們怒吼出顯然帶有偏見的臺詞,威脅似地拉了獵槍扳機,還揮舞着棍棒。
「這裏不是你們東方人該來的地方!馬上離開!否則就要你們好看!」
戈什哼了哼笑出來。
「確實是不太適合我們的地方呢,如此粗俗的人們和粗俗的土地。」
「你說什麼!」
「歷史短、土地貧瘠、氣候差、食物難喫。沒辦法只好不請自來地跑到外國,用槍恫嚇當地人、搶奪人家的土地財寶,然後自豪說你們是世界第一強國。這是多麼愚蠢而又可悲的民族啊。」
面對印度人的冷笑,那些小佃農們呆愣了好一會兒,回過神來才爆發出滿腹怒氣。
「去死吧!」
好幾個人一起將槍口對準了他們,然而沒有發出任何槍響,反而是發出了慘叫,紛紛按着手腕或眼睛。接下來印度人高大的身軀,躍進了佃農之間。
「這到底是在做什麼!都給我住手!」
「哎喲?還真有圓桌武士風格般凜然的氣息呢。」
在說明的時候,印度人揮舞着纖長的手腳,每次揮動都打倒一名佃農。
「喂!什麼敗家子啊!你說誰呢!」
「這跟吸血鬼差不多呢。」
「還真的是什麼都收呢。這個是上緬甸用在羅摩衍那面具劇當中的東西,就算陳列在大英博物館裏也不奇怪。不過一看這邊的茶壺……」
「是印度武術嗎?」
約瑟夫全身散發着難得的威嚴與魄力回過了頭。
約瑟夫搔搔頭,李將短劍從劍鞘中拔出一點。看見刀刃上沾染了紅黑色乾枯的東西,眉頭露出厭惡之情。約瑟夫看見他的表情,詢問戈什:
「有一半可是我用指彈解決的呢。」
兩名東方人以相當銳利的目光觀察着收集品,還試着拿起幾個。印度人戈什輕輕嘖了一聲。
堅定的語氣、超然的表情,釋放出白銀騎士團團長應有的威嚴,約瑟夫站到了哈羅德的前面。就算內心充滿恐懼與不安,仍不能顯露出來。
等到那些佃農們好不容易被叫了起來,莫雷氏走過去開始訓誡他們。而一旁,約瑟夫向兩位隨從述說莫雷氏兒子的事之後,中國人提出意見。
「你這傢伙,居然敢騙……」
「既然您回來了,那正好。我們省下了去抓您的功夫。」
「聽說是從佛陀時代就有的,歷史長達三千年。而達摩大師將其傳至中國,歷經一千四百年增添技巧且更加洗煉……」
中國人攤開手掌,讓哈羅德看見他手上破破爛爛的錫彈。
「對了,您兒子長年待在外國對吧?」
「這樣一來,當事者自己也可以變成安京•阿札克?」
「您要不要就穿着這件衣襟右邊染血的襯衫,和我們一起去您父親那裏呢?」
那瞬間,哈羅德立即趁隙猛然揮拳而來。拳頭即將招呼到約瑟夫的太陽穴上,卻在到達的前一秒被揮開。無聲無息前進的李以他優雅的動作,讓哈羅德在空中翻了一圈。
「沒錯。」
「像爪哇那種亞熱帶地區也有狼喔?」
「約瑟夫爵士!」
「那真是太過不幸……噢,我是指氣候的事情。蘇格蘭在一年當中有一半都……」
「約瑟夫爵士,您沒有讀過吉卜林的《叢林奇譚》嗎?」
「只是將你們對約瑟夫爵士做的事情,依樣畫葫蘆罷了。」
約瑟夫忽然想起什麼,開口問道:
李的手刀從旁邊切中他的下巴下方,哈羅德連聲音都沒發出來就被打飛出去。他的背部撞上了書架。盤子、人偶、面具,還有藥壺、杯子、瓶子等,哐啷哐啷地全掉了下來。哈羅德在滿室飛舞的塵埃當中,呻吟着起身。
以演化論聞名的達爾文是做什麼工作的呢?或許會有很多人回答「科學家」,但正確答案是「沒工作」。他原先就擁有高額資產,一輩子都沒有好好去做什麼工作,只做自己喜歡的研究,完全不曾爲了獲得報酬而工作。哈羅德•莫雷的目標莫非是成爲第二個達爾文嗎?
「銀製子彈與銀製短劍。」
「比您要來得正經多了呢,這位年輕少爺。」
「我父親?」
「噢,我當然讀過啊,說的也是,熱帶也有狼呢。」
哈羅德明顯感到退縮,向後退了一步。
Ⅵ
「誠實乃美德,不過這時候可不能當成免罪的理由呢。看起來您是有自覺。好啦,我們走吧。」
「是在香港製造、倫敦的中華城裏大把亂賣的仿貨。一分錢可以買到兩個。形制上雖然是模仿宋代的東西,但陶土的品質實在太差了。」
哈羅德的舌頭打結,嘴角也冒出水泡,傷口噴出血液,成爲紅色小蛇從他壓住傷口的手指間爬出。
門口傳來粗暴的聲響,三雙眼睛一起看了過去。那裏站了一名只披了件破爛襯衫、頭髮凌亂不已的三十歲上下的男人。
「上一代拜託我們的啊。」
哈羅德沒讓他繼續說下去。他以野獸般的動作猛然撲過去,但不是對着戈什,而是約瑟夫。不過李已經預料到他的動作。
「那麼,去搜索兒子的房間吧。」
「你、你做了什麼……?」
中國人以諷刺的語氣說着,長長的手指也朝哈羅德的衣襟比劃。
「天亮後暴徒羣衆就會湧來,在那之前趕快做完工作回去倫敦吧。」
莫雷氏一臉苦澀,也只能點點頭。無論這件事情是誰煽動的,他身爲放任小佃農暴動的地主還是免不了責任,只能喚來管家收拾善後。
「爵士,還請您見諒,實在是不得不亂了禮數。」
這裏雖然沒有惡臭,卻飄蕩着某種異臭。木頭、皮革、竹子、泥土,還有金屬與藥物,是毫無秩序而混亂的臭氣。
中國人冷淡地回答後,印度人也接着說了下去。
「就是安德烈•費茲西蒙斯爵士。他說我這不孝子就麻煩你們扶植了,請讓白銀騎士團延續下去。」
「您不用擔心,戈什可是卡拉里的高手呢。」
「您似乎不管是在東印度各島,還是馬來西亞,都相當隨心所欲亂來呢。強搶當地名家的家寶、羞辱他人、對他人妻子施以暴行還用暴力讓那位丈夫閉嘴,連當地總督府也都沒辦法處理了,只好把你送回英國來了不是嗎?」
「因爲那樣毒素就會進入血管了。」
「主要是亞熱帶地區。印度、馬來西亞、緬甸、荷屬東印度、法屬印度尼西……」
「這可不是身份的問題呢,少爺。」
「是您父親允許的。」
三人在那氣氛與其說是莊重,更該說是陰氣沉沉的走廊上前進,目的地是坐南朝北的寬敞房間。敲了門也得不到回應,打開門便看見一個翻倒的玩具箱。牀上、書桌上,甚至地面和牆面上,都被收集品淹沒。開口評論的是李。
印度人拍了拍雙手的灰塵。
看來他就是這房間的主人了。
李對年輕的主人喊了一聲,便退下一步。若對方不再是人類,那就不是隨從出場的時候了。
「多管閒事的東方人!你們爲什麼要對這種少根筋的大少爺盡忠盡誠!」
正在嚴苛批評的東方人,拿起了一把短劍。印度人低聲讀出刀柄上刻寫的文字。
「他喜歡炎熱的地方?」
他的兩眼閃出黃色光芒,兩耳向上延伸,下顎往前,看起來越來越長,全身也忽然開始發黑。體毛嘩的一聲,瞬間洶湧地覆蓋了肌膚。
莫雷氏怒吼着奔了過來,約瑟夫則制止了他。
「這樣好嗎?」
中國人唱反調道,又向莫雷氏行了個禮。
印度人立即回答。當然這是騙他的,不過哈羅德若是去向父親抗議,那就可以賺到一些時間。要是發現這是謊言,那也是說話的人要負責。就因爲這樣,所以戈什纔要搶話。
「感覺不太夠意思,連汗都沒流。」
「黑暗寒冷又陰又溼,爛到透頂,他也是這麼說的。」
中國人回答了他。
哈羅德垂下右眼還掛着瘀血的雙眼,嘴角扭曲着。
哈羅德好不容易纔爬着站起身來怒吼。
「正確來說是爪哇的附身狼。和歐洲的狼人一樣,邪惡的人類會在夜晚變身,成爲食人之狼。不過牠們和月亮的陰晴圓缺並沒有關係。」
「大概是哪一帶呢?」
對方的聲音聽來相當不屑。約瑟夫看着委託人的臉孔,並沒有多說什麼。
「你們是獲得了誰的許可,進來我房間的?」
莫雷家的兒子聽李這樣一說,立即口吐與知性或理性都毫無關係的話語。
「騎士團?別讓人笑掉大牙了。就一個黃毛小子和兩個東方人?根本沒什麼正經傢伙吧!」
「雖然是贗品,倒也還有點韻味,不過也不是什麼工藝非常精細的東西。應該只是他沒有鑑定的眼力吧。」
「看來是還在看到什麼就收集什麼的階段,應該之後纔會做分析或者分類。」
哈羅德反射性地伸出右手摸了摸衣襟又看了看,衣服上根本沒有沾血。哈羅德立刻目露兇光。
與李相反,約瑟夫則往前站了一步,他拔出心愛的手槍,將槍口對準了哈羅德。此時莫雷家的年輕少爺,正好也變身完成。約瑟夫毫不猶豫地開槍,沉悶的槍響之後,隨即聽見痛苦與錯愕的呻吟聲。
「完全不像是會跟僕人借錢,卻不知道該怎麼還錢的敗家子呢。」
「只要用塗抹了安京•阿札克血液的針或者刀具傷害自己就可以。」
雖然中國人和印度人一臉感動的樣子,他們的年輕主人卻高興不起來。
李伸出了手,哈羅德雖然粗暴地想揮開對方,李卻比他更迅速,抽回了手。正當李臉上綻放出不屑的笑容、打算架好姿勢,約瑟夫卻舉起手來制止他,緩緩踏出一步。
「安京•阿札克?我聽說過,是荷屬東印度的怪物對吧。」
約瑟夫話聲剛落,第十七個男人便倒在地上。剩下的三、四個人口中吶喊着無意義的話語,轉過身逃向深夜的懷抱而去。
「那麼,要怎麼樣才能變身成安京•阿札克呢?」
聽見中國人的聲音,約瑟夫反應過來。
「Anjing ajak。」
李與戈什意見相同,看來約瑟夫也沒有反抗的餘地,點點頭轉過身,朝屋子走去。
「身爲東方人,竟敢……」
「似乎結束了。」
雖然想請派翠西亞帶路,卻不見她的芳蹤,由於是深夜,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詢問那表情嚴肅的管家,得知哈羅德•莫雷的房間位置以後,三人走上二樓。
哈羅德嘲笑道。
「因爲不是太複雜的事件,我覺得這樣有助解決。更何況雖然我們是正當防衛,但畢竟是東方人打倒了歐洲人,之後應該會變得很麻煩。」
「沒錯,只不過不是把銀換成錫,而是把錫換成銀而已。」
「是討厭寒冷的地方。」
「A•N•J•I•N•G……A•J•A•K……」
「看來您小看了我們的主人呢。約瑟夫爵士早就看穿了銀彈被換成錫彈,也預料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所以早就準備了預備用的銀彈!」
「不,其實我沒……」
約瑟夫正打算說些不該說的,卻突然皺起臉來。因爲印度人用手肘從旁邊撞了撞他的腰側。
「您閉嘴。難得李想讓您有面子一點,不可以打斷他。」
「我、我知道了啦。」
事實上這時哈羅德完全沒有餘力傾聽約瑟夫失言所說的內容。他正全身痙攣、體毛也一束束掉落,尖牙利爪都剝落下來,嘴裏的泡沫成爲瀑布流向胸口。那雙黃色的眼眸失去亮度而變得混濁,原先充滿敵意伸向約瑟夫的手臂也垂了下去。他拼了命才翻過身去,雙手雙腳在地上往門口爬。
雖然他背對槍口,但約瑟夫並沒有開出第二槍。銀彈的破壞力和怪物的魔性成反比,若是哈羅德被銀彈射中卻沒有馬上死亡,就表示他還留有相當程度的人性。
兩個東方人很能理解約瑟夫不打算痛下殺手的心情。
「哎呀,雖然死了可能還比較好呢。」
正當印度人喃喃說着這話時,另一個腳步聲傳來了。約瑟夫將視線轉過去,見到正奔過來的派翠西亞。她看見筋疲力盡倒在門口的兄長,尖叫吶喊着。
「哥哥!你沒事吧!」
「啊,莫雷小姐,不可以靠近他。或許您非常心痛……」
派翠西亞用盡全力推開正打算溫柔制止自己行動的約瑟夫。年輕的白銀騎士團長就這樣華麗地飛出去,在地板上滾了一圈……不,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前,印度人和中國人就從兩旁迅速伸出雙手,避免了主人跌倒的難堪。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那樣啊。」
中國人的指尖前方,是拼了命緊抱住兄長的莫雷家小姐。
「哥哥、哥哥!要是你發生了什麼事,我也活不下去了!」
在那異常悲痛的聲音當中,令人感受到某種異樣的愛情,就連約瑟夫也不禁有些退縮。他重新站好身子,向小姐搭話。
「啊,那個,莫雷小姐,這件事情是有緣由的……要是您誤會可能不太好……」
派翠西亞猛地站起身來。
「您要是覺得抱歉,就應該要修正,這樣纔是紳士。」
印度人這麼一說,中國人也稍微正色後告知主人:
「不過,這就需要另外付費了。」
「兩千磅左右,還沒有很多。」
「不過全都是實話耶,這小姐還真是相當瞭解歷史和世界情勢呢。」
「對於我個人的怒罵,就算是我以寬懷之心寬恕,但是對於所有英格蘭人的中傷誹謗可就沒辦法了呢。要是您至少維持一點淑女的樣子……」
「其實非常簡單的。」
「一開始只有五磅呢。」
Ⅶ
約瑟夫調整自己的呼吸。雖然他看見了一臉苦澀走過來的莫雷氏,但現在實在不是什麼行禮的好時機。
縱然相當佩服,中國人還是出手將他那不肖的主人從窘境中拯救出來。
短暫的沉默之後,主人首先打破僵局。
「承蒙您如此稱讚,實在惶恐。」
「那麼,約瑟夫爵士,我們繼續留在此處只會給莫雷家添麻煩,還是馬上回倫敦吧。」
「哎呀,女人還真是得理不饒人呢。」
莫雷氏進了書齋很快便走出來,將寫有九十五磅的支票交給三位白銀騎士團的成員。戈什確認過收下的金額和簽名,以相當貼心的語氣說:
「哎呀,原來如此,我沒聽出來呢。」
「呃、噢,還滿厲害的啊。」
「在大家都想賣掉的時候便宜買下,大家都想買的時候高價賣出。只要這樣,想賺多少就能賺多少。」
兩位東方人彬彬有禮地低下頭,退到年輕主人後方。
「戈什說的沒錯。回到倫敦之後,還有新的委託書和安妮自豪的肉桂派在等着約瑟夫爵士呢。」
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中,坐在主人對面的印度人亮了亮那張支票。
約瑟夫死命壓抑着自己的扭曲表情。
車輪似乎輾過了石子,馬車大幅震動一下。不過約瑟夫皺眉並不是因爲車子。
三名白銀騎士團成員搭乘的馬車大前方,汽笛聲響徹。雖然離天亮還早得很,不過那是由格拉斯哥出發、經愛丁堡前往倫敦的首班列車。
「你以爲可以用肉桂派來糊弄我嗎!等回到倫敦,我一定要讓你們搞清楚誰纔是費茲西蒙斯家的當家主人!」
「一萬英鎊?太、太棒啦。」
莫雷氏垂頭喪氣。
「還有安妮?」
「好的好的。」
「我們並沒有要對名門貴族的家庭教育插嘴,該怎麼處置令郎和令嬡,想來當家之人也有您自己的意思。當然,如果您需要商量的話,我們也能好好應對……」
「所以我就是在問,到底要怎麼做啊?」
「小姐,您要以怨報德也請適可而止。我們早就知道,是您換掉了約瑟夫爵士的銀彈。還有煽動佃農一事。您要是再這樣輕舉妄動下去,親愛的哥哥可能就無法變回人類的樣貌囉。」
「不,是安妮。李、安妮和我三個人的簽名少了任何一個,要從戶頭領個一分錢出來都辦不到。」
「所謂薪水是針對勞動支付的東西。」
「那不是一樣嗎……啊,不、唔,我知道啦,我纔不會搞混呢。話說回來,股票形成的資產,要怎麼樣才能從戶頭裏領出來啊?」
「聽好了,約瑟夫爵士,那些是費茲西蒙斯家的資產,可不是您個人的零用金喔,請您不要誤會了。」
「我只是想,要是稍微、稍微喫到點苦頭的話,哈羅德應該也會有所反省的。是我太膚淺了,該反省的是我。」
「……完全沒有參考價值。」
雖然約瑟夫儘可能找到最適合他的藉口了,但東方人隨從們可不會就此上當。印度人咧嘴一笑。
雖然很不甘心,但忽然被點名說要回嘴,約瑟夫反而躊躇不已,而東方人隨從們則低聲交談。
「不,我沒有要幹嘛啊。只是單純地,那個,我畢竟是費茲西蒙斯當家主人,有嚴正管理資產的責任義務嘛。」
看見約瑟夫一臉不悅,東方人隨從們對看一眼,露出了梅菲斯托費勒斯般的笑容。
「說得也是。」
派翠西亞一巴掌扇在約瑟夫的臉頰上——的前一秒,李與戈什抓住年輕主人的雙肩向後拉,因此那恨意十足的女性巴掌也撲了個空。
「認知與行動是不同的。」
馬車再次搖晃。印度人萬分慎重地將支票收進上衣內袋裏。約瑟夫的視線追着他的動作,然後開了口。
「約瑟夫爵士,您不用擔心。在真正需要的時候來臨前,我們一定會好好管理的。」
「咦,所以是……」
「您請儘管問。」
「我是諷刺!」
——這是祕密。
「李比我少,但應該也已經超過一千五百英鎊了。還有安妮……」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您原先就知道哥哥的祕密對吧,莫雷小姐!」
「要是在約瑟夫爵士這一代,費茲西蒙斯家跌落爲貧困階級,我們就太對不起前代主人了。」
於是五分鐘後,載着三位客人的莫雷家馬車,匆匆忙忙地往愛丁堡出發。
「那麼,史蒂芬爵士。」
「實在丟臉。」
「你對哥哥做了什麼!你這可惡的英格蘭人!」
李若有深意地重重點了頭。
「裝什麼偉大!你只不過是個英格蘭人!被全世界討厭的人!鴉片走私商人!破壞遺蹟的盜墓者!味覺障礙!要是不甘心就回嘴啊!」
「進場的時候是一磅,如今應該差不多存了五十英鎊吧。」
約瑟夫對這位小姐的幻想,完全打消。
莫雷氏臉色蒼白一動也不動,接着對他說話的是李。
「我們,是指你和李?」
「搞什麼,大家都比我有錢嘛!我才希望你們付薪水給我咧。」
「這、這樣啊,還真是銅牆鐵壁般的防禦呢,簡直跟旅順要塞一樣。」
「真抱歉薪水微薄啊。」
派翠西亞彷彿遭受雷擊一般,立刻閉嘴放下了手。原本她還用充滿血絲的雙眼惡狠狠瞪着中國人,但馬上垂下睫毛,再次趴倒在失去意識的哥哥身上。而那不知何時現身於此的父親,則茫然地看着孩子們。
「您實在無法原諒令郎捨棄故鄉前往熱帶,因此在他居然恬不知恥地回來以後,您一直想着要給他點懲罰。您從令郎那裏聽說了安京•阿札克的事,雖然覺得非常愚蠢卻還是姑且一試,是這樣沒錯吧?」
「噢,這樣啊,那李呢?」
「約瑟夫爵士,我們是受僱於費茲西蒙斯家的人,難道您認爲我們是不理會主人家,只爲了自己而圖那些利息資產嗎?」
「不會是姑母大人吧?」
「在這裏磨磨蹭蹭也不會有好事,好啦,我們快走吧。」
「哎呀,約瑟夫爵士不需要在意下流的金錢之類的事情啊,還請專注在白銀騎士團的工作上。」
口中說出彷彿將忠誠心化爲實體的言語,李直直盯着他那開始陷入一片妄想的主人。
「是要談謝禮嗎?」
「我想問一件事情。」
印度人並沒有這麼說,而是豪氣干雲地點點頭。
「還有一個人。」
「您要知道這件事情,是打算做什麼呢?」
「是啊,有在買。用我微薄的薪水。」
「噢,居然這樣說呢。」
「姑且當成參考我就問問,戈什你靠股票賺了多少?」
「咦,你有在買股票嗎?」
馬車加快了速度,在陰暗的荒野上疾馳往愛丁堡。
「既然您已經明白了,那就不用太在意。不過,我方的工作算是完成了,因此打算讓這個案件結案……」
「費茲西蒙斯家的資產憑藉股票運用,目前已經達到八千八百四十英鎊,三個月以內應該會達到一萬英鎊。」
「閉嘴,你這個英格蘭人!垃圾人!」
「不,本騎士團稱之爲贊助會費。唔,這次連同雜費計算起來是九十五磅九先令四便士。零頭就當成贈禮,麻煩您支付九十五磅九先令。」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靠股票賺錢啊?」
「懲罰或者報復這種事情,很容易一不小心就過了頭。畢竟很少人考慮到會引起反動、反作用之類的。」
「請讓令郎就醫。雖然多少需要一些時日,但身體應該能夠恢復健康。不過,精神方面就無法保證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約瑟夫開口,但其實是印度人輕輕支撐着年輕主人的身體,語氣沉重地說。
「回倫敦後把這個存到當家的帳戶裏,找一支比較好的股票投資吧,那邊有可以信賴的仲介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