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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復仇者

《少女王子與魔獸騎士》 · 柊遊馬 · 2.4萬 字

艾倫騎士學校熱鬧非凡。

在黃昏的天空下,魔石燈的光輝點亮了校舍,把校庭照了個透亮。

大多騎士生都在這一天好好熱鬧了一把。他們穿上趁着休假去王都的裁縫店、雜貨店購買的衣服飾品或家裏送來的禮服,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其中以家底殷實的貴族組學生爲多。

從宿舍房間裏看着這一切,裘達想要嘆氣。

即便是紀念活動,出身於中層以下家庭的學生中也有依然穿着騎士鎧甲的人。的確挺有騎士的風格,平時謹言慎行的學弟學妹們也把盔甲和裝備打磨得閃閃發光,爲了讓人覺得自己是個出色的騎士而決定弄得誇張一些。真是讓人忍不住面露微笑的畫面。

校庭裏已經組裝好了燃着火炎的祭壇,而祭壇旁則堆了比平時豪華了許多的料理。從森林中獵到的鹿肉和豬肉在經過烹飪後,被擺放在了那裏。還有葡萄酒、湯和麪包,負責烹飪的人和傳菜者不停將料理運上來。

如果能事不關己地度過就好了,裘達不禁這麼想着。

以前就是如此。沒有朋友的裘達從不用配合他人,填飽了肚子就立刻獨自回房了。

但這次不同。

畢竟自己肩負着扮演引領勞迪公主的騎士這一重要角色的責任。

再加上今天——他要在這裏結果巴倫蘭特國王的性命。

裘達下定了決心。

要讓這個國家有所改變。要寫下新的歷史篇章。而這個瞬間將由裘達來主演……他緊張起來。

“衣服會緊嗎?”

騎士教官捷克琳一邊爲裘達穿上鎧甲一邊問道。裘達回過神來。

“不,沒問題。還特地勞煩教官你來幫忙,真不好意思。”

“呵呵,沒關係。因爲你沒有專屬的侍童嘛。”

“莉蕾也沒有啊。沒有侍童的騎士生多了去了。”

聽到裘達的反駁,捷克琳笑了起來。

“我能問問爲什麼會冒出莉蕾的名字嗎?作爲班主任教官,我對此很感興趣。那之後你們關係變得更好了嗎?”

“他特地指名了你嘛。男、人之間的友情啊。”

比任何人都要有女人味——比扮演公主的其他班的女生們都要美麗。而作爲她的舞伴,裘達雖然能感受到自己也被人注目了,他卻依 然沒有把視線從勞迪身上移開。

勞迪那藍色的瞳孔凝視着裘達。柔滑而充滿光澤的肌膚因運動而微微泛紅。平時總讓他有些刺痛的雷奇梅斯的波動,此刻也非常柔和,裘達所感受到的熱意非常溫暖,甚至能說得上是舒服。

客人們從騎士學校外部湧了進來。除了作爲裘達暗殺目標的國王外,還有其他貴族作爲嘉賓前來。假面戰士就是裘達,所以不用考慮,但亞人解放戰線混進來的可能性還是有的。

“如果我也是騎士生的話就好了。”

“一點點啊?真是前進了一大步呢。更要好點也行啊。”

騎士與公主的舞蹈結束後,緊接着就是可以自由參加的舞蹈時間。勞迪立刻就被騎士生們團團圍住。

聽了裘達的玩笑話,捷克琳教官歪了歪腦袋。

就因爲你的推薦——捷克琳用食指指向裘達。

捷克琳苦笑起來。

“……你說真的嗎?”

——我能按計劃殺了國王嗎……不,今天,就在這裏,我一定要殺了他。

裘達用帶着手甲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微微感受到的熱意是因爲雷奇梅斯的波動嗎?但卻沒有痛感。

“這麼說來,你有跳過舞嗎?”

這麼說來——捷克琳這麼說着轉到了裘達的背後。

“還真有可能哦。比起那些騎士,我覺得你更有魅力。”

身爲王子,身爲男人,更身爲總有一天會成爲國王的自己。

“別盯着我看。我會難爲情的。”

也許是在意四面八方射過來的視線,勞迪低頭快步行走。而在她身邊的裘達也同樣身處目光的炮轟中心。

假面戰士——裘達覺得喉嚨一陣發乾。

穿着騎士服的裘達與穿着晚禮服的勞迪一起出了光鳥宿舍。

“跳的是男步,女步這還是頭一次跳。”

這時候,房間的門被敲響了。當捷克琳教官出聲詢問是誰,打開門的是一個面生的侍女。

活動最重要的部分是舞會,扮演騎士和公主的學生們已經集中到了講堂舞會廳的門口。他們的存在感一下子就被趕到那裏的裘達和勞迪蓋了過去。大家都成了勞迪美貌的俘虜。

他們向校庭一角走去,途中與繁忙的工作人員和已經在享受活動的騎士生們擦身而過。他們都因爲勞迪公主的美麗而看傻了眼。

裘達也一樣被迷住了。就連身爲他宿敵的巴倫蘭特王都沒能入他的眼。她是頭一個讓他產生了想要擁抱人類想法的女人。

裘達轉開視線。

“裘達·雪徳先生,勞迪大人已經準備好了。”

雖說是在跳舞,但也只是節拍很慢的簡單舞曲。只要輕輕鬆鬆牽手踏步然後轉個圈就行了。不過考慮到服裝,也許這也就是極限了吧。

“但我覺得王子殿下並不會這麼想哦。”

“裘達。”

考慮到她的性格,裘達出言譏諷。教官聳了聳肩。

聽到裘達的回答,女教官譏諷地抬了抬眉毛。

因爲害羞而紅了臉的公主移開了視線。

“教官,我想會約我跳舞的好事者只有你哦。”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當騎士與公主的舞蹈結束時,會場中的所有人都意猶未盡地鼓起掌來。當然,是爲勞迪鼓掌,而並非爲作爲領舞騎士的裘達。那也無所謂。裘達配合着勞迪,面向會場行了一禮。

漂亮的金色長髮。清澈透明的藍色瞳孔,可以比作美之化身的端正五官依然留有少女的影子。藍色的禮服被細小的寶石所點綴,反射着燈光閃亮奪目。身材也十分有女人味,胸部比平時看起來要豐滿得多,與被束腰帶所矯正而更顯纖細的腰身一同連成了美麗的曲線。

“照顧你還是蠻開心的。”

在騎士學校低年級,作爲騎士教育的一環,是有舞蹈課的……也就這程度了吧。

侍女恭敬地行了一禮,後退了一步。

勞迪那甜美得如同呢喃一般的聲音傳入耳中。

“一點點吧。”

勞迪那穿着藍色晚禮服的樣子在這裏也受到了注目。

“我會努力。”

其他騎士生,特別是負責扮演公主的學生一定不願意來找自己作舞伴。

“你呢?”

“等、別這樣,別故意在那兩字上加重音!”

在她讓開後,穿着藍色晚禮服的公主大人如同綻放着璀璨星光一般,一下子闖入了裘達的視野。

“公主,請務必當在下的舞伴。”

“……反正你肯定是自願報名的。”

“既然有你在,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開舞成了裘達和勞迪的任務。他們站到了隊伍的最前端。勞迪如同低喃一般說道。

是在享受活動嗎——裘達的嘴彎成了へ型。

兩個大男人跳舞,這太悲慘了……是呢,對大家來說,勞迪是長得有些女氣的王子,是男人。

“裘達……”

“以國王陛下爲首,要來的貴客很多嘛。所以要選出一部分的教官充當警備人員。”

“我能作爲女人站在所有人面前……在這種公共場合下,我想這是唯一一次機會了吧。”

“你會喜歡比自己小的嗎?”

“最低限度還是行的。”

因爲這份難以言喻的美麗,裘達和捷克琳教官都說不出話來。

終於,舞會拉開了序幕。

話裏有一半是挖苦。

“是的,公主。”

“要工作啦。我負責學校的警備。”

“我剛纔看到莉蕾穿着魔女裝在學校裏轉悠。因爲她平時總是那副男孩子氣的打扮,所以我還覺得有些稀奇來着。”

捷克琳教官抱起胳膊。

她輕輕伸出戴着用絲綢織成的禮服手套。

說真的,作騎士打扮來跳舞也太過異常了,再加上女士們都戴着束腰帶穿着晚禮服,如果跳激烈的舞蹈,搞的呼吸困難暈過去的話可就本末倒置了。

“我想應該會很適合的。”

“……別那麼一直盯着看啦。很難爲情的。”

勞迪認真地點了點頭。裘達明明是說着玩的。

“這麼說來,教官,你不扮演些什麼嘛?”

捷克琳穿着戰服,因爲平時就經常看到她的這種打扮,所以不覺得她有什麼改變。

女扮男裝的女騎士生連同男貴族生都開口邀約,看來勞迪已經完全被當作女孩子對待了。只要是個男人,就能理解想要與如此漂亮的美女——即使知道那是王子也一樣——共舞的心情。

“如果知道有這麼出色的騎士,一定會有很多人約你去跳舞的。”

“一想到接下來要站到到公衆的面前,我就抖得停不下來。”

裘達將勞迪的身體拉近,緩緩地引領着她。彷彿能傳達對方心跳一般的吐息讓裘達的心也不受控制起來。

而佔據着正中位置的——正是身穿閃亮鎧甲的近衛騎士和頭戴黃金王冠的聖王岡達雷亞斯·拉雷·巴倫蘭特。

“你把這話說給本人聽的話,他一定會很高興吧。”

裘達壓低聲音說道。勞迪靠近了裘達,把腦袋靠到了他的肩上。

“作爲禮儀有接受過教育。但是……”

活動中,裘達的任務已經完成。

“被男人愛上也不會令人高興啊。”

“哎呀,今天的勞迪殿下可是公主哦。”

捷克琳教官繼續凝視着裘達。記得教官應該是二十五歲左右。和自己應該只差了十歲不到……

“魔女裝?”

“就這樣了吧……唔嗯,雖然覺得騎士生都還是小孩子,但升到高年級後,看起來還是挺有大人樣的嘛。”

——如果誤了我的事可糟了。

“請別踩我啊。”

捷克琳教官站起身來。

“是啊。參加活動不合我的個性……再加上,最近還有亞人解放戰線和假面戰士什麼的。做好完全準備是必要的。”

騎士生、教官以及嘉賓,所有人都被王子——勞迪的那副公主扮相給奪走了心智,華麗的打扮和輕盈的動作讓他們移不開眼。

“請別迷上我哦。”

“唔嗯,但我有點在意年齡。”

他們踏入了舞池。牆壁雪白而敞亮,在舞池的兩端已經有許多參加舞會的騎士生和上流階級的嘉賓聚集在那裏了。

她可是騎士學校屈指可數的用劍達人——捷克琳·弗雷斯。

——舞步會不會有點太快了……

勞迪微微皺眉。

不管怎麼看都是女性。不,是公主。

“你們騎士生就好好享受派對吧。沒問題的,就算出現襲擊者,我也會把他們擺平。”

裘達沒有否認。畢竟她本來就是女孩子嘛。不可能會不適合。

“這可是難得能把真正的自己展現給大家的機會哦?”

“恐怕會非常相配哦。一般而言讓男人當公主只能成爲笑柄,但勞迪殿下的長相很美嘛。”

“嗯。帶着紫紅色的尖頂帽,穿着同爲紫紅色的禮服長袍。如果再拿把木杖什麼的,毫無疑問就是魔女了。”

也許是因爲考慮得太多,想法變得消極起來,裘達越發緊張。

“抱歉,這樣跳一曲就已經是極限了。”

作公主打扮,但口氣依然是王子的勞迪拒絕道,來邀約的人們都露出遺憾的表情。即便如此,他們依然不惜“真是太棒了。”“好美。”之類的讚美之詞。

“裘達,我想吹吹風,帶路吧。”

“好的,公主。”

裘達執起她的手。身爲她唯一的舞伴,他感受到了無比的優越感。

來到與舞池相鄰,連接着室外的露臺上。因爲侍女們體貼地堵住了出入口,露臺上只剩下裘達和勞迪單獨相處。

從那裏俯瞰校庭,沒有參加舞會的騎士生和嘉賓們正圍着祭壇大快朵頤或是談笑風生,到處都一派熱鬧。

“殿下,要來點飲料嗎?”

一個侍女端來了裝有白葡萄酒的玻璃杯。一共有兩杯。

“謝謝。”

勞迪拿起玻璃杯,而裘達也隨之端起另一杯。侍女退下後,勞迪抬眼看向裘達。

她沉默着。

是希望自己說些什麼嗎?

“……公主,要來乾一杯嗎?”

“是呢。來乾杯吧。”

兩人碰杯後喝了一口酒。在騎士學校一般喝的都是紅葡萄酒……不過,這口感真不錯,看來是用新鮮的果實釀製的。

“……”

不知道該說什麼。

美麗的公主就在裘達身邊,而她小口小口地喝着酒,保持着抬眼看人的視線,依然一言不發。

究竟過了多久呢?等回過神時,杯子已經空了。

“有在生氣嗎?”

趁着幾名亞人讓來賓們亂作一團,亞人解放戰線的主力已經殺到了巴倫蘭特王的跟前。僅剩兩人的近衛騎士只能迎擊衝過來的亞人們。他們迅速地擺平了第一個衝上來的亞人戰士。再怎麼說也是近衛騎士嘛。

“父王!”

“巴倫蘭特萬歲!”

手法很簡單。等活動結束,在國王回城的時候進行襲擊。在活動結束,對方放鬆警惕的那個瞬間,抓住學校警備和近衛警備的漏洞。 當然,他會戴上假面隱瞞身份。可以說,國王的生命只剩下僅僅幾小時了。

“看起來像公主嗎?”

就在勞迪的眼前,巴倫蘭特王拔出黃金劍,與亞人戰士們纏鬥起來。每揮一劍,就會有一個亞人被瞬間砍倒。

“別那樣誇獎我……而且王國第一是我妹妹啦。等裘達看到菲莉娜的時候一定會那麼認爲。”

裘達把視線移回國王身上。國王陛下正在和某位貴族說話。從那如炬的視線中解放出來,裘達無意識地鬆了口氣。

“這麼說來,梅亞小姐呢?她是你的護衛吧?”

“裘、裘達!別開我玩笑了!”

還沒弄清發生了什麼,至少勞迪的表情是這麼訴說的。

——但這倒是……出乎意料呢。

就像回應這聲尖叫一般,如人類般直立着,但卻與人類不同的一羣人入侵了騎士學校。

“嗯,絕對像。”

“我的確沒見過你妹妹……不過,在我心中,最美的是你。”

“是亞人解放戰線!”

這樣也不錯。如果能和她一起的話——

爲什麼?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伴隨着突如其來的怒吼,侍女被撞開了。而出手傷人的孔特羅拔出腰間的短劍,怒目圓睜。

——孔特羅想殺勞迪……?

勞迪發出近乎尖叫的聲音。她看着出現的亞人和想要逃走的騎士生們,聲音都顫抖起來。

“裘達!?”

貝爾巴基亞大臣曾說會做些事前準備。裘達以爲那是指把國王從城堡中拉出來。在這裏引起騷亂,引開周圍的注意,難道這也屬於事前準備嗎?

裘達對此抱有疑問。

但是,那之後以前傾姿勢衝過來的蜥蜴亞人噴出了毒液。被這突然襲擊搞了個措手不及的他們緊接着遭到了跟隨其後的亞人戰士的刀砍。鎧甲被貫穿,肉體被撕裂,近衛騎士們倒了下去。

但裘達的表情微微僵硬起來。因爲,裘達緊接着就要避開勞迪和周圍的耳目去暗殺國王。他要親手殺了這位美麗公主的父親——

“咕噢!”

虎臉的亞人吼道。同時,亞人戰士們接連從其他入口甚至二樓冒了出來。蜥蜴人、狐人、犬系亞人、狼亞人——種類繁多。

“父王……在看我嗎?”

勞迪慌慌張張地想要看裘達的傷勢。

就在勞迪的表情變得嚴肅的那一刻。

勞迪終於開口了。她的雙頰緋紅是因爲酒意嗎?不,這種程度的量根本算不上什麼。

會場一片騷亂。所有人都因這突然的暴行失去了冷靜。

“……你的父王在看着這邊哦?”

“殿下,這裏很危險。請退下!”

“王國萬歲!巴倫蘭特萬歲!”

此刻的勞迪非常有女人味。裘達不禁露出了笑容。

能聽到有人在怒吼。慌了手腳的騎士生和嘉賓們。除了警備員,幾乎沒有什麼進行了武裝的人。

無視依然刺着的短劍,裘達一甩左手。而因這毫不留情的一揮,孔特羅的身體被甩飛出去,狠狠撞在了牆上。

“沒事,擦傷而已。”

“裘達,怎麼樣?”

亞人戰士們發出怒吼,開始襲擊近處的來賓。

“勞迪,後退。”

他忍不住開口說道,勞迪聞言低下頭去。

雖然也有扮演騎士的人,但如果對方是比人類擁有更優秀的身體能力的亞人戰士,沒有實戰經驗的騎士生根本無法與他們一戰。

這意外的發言讓裘達看向公主。勞迪像是忍耐着不讓自己發抖般抱緊自己的身體,但卻一眼都不看國王那邊。

目擊了這一切的人們發出尖叫,立刻就有負責警備的士兵和幾名國王的近衛兵衝上了露臺。他們很快抓住了孔特羅。

“裘達!”

“去會場巡邏了。說是去看看有沒有可疑人物。不過,今天她好像有點心急的樣子。這麼一說,她還沒回來啊——”

他護住了她。

的確很引人注目。

勞迪動搖了。看上去就像一位嬌媚的公主。

“我沒把今天的事情告訴父王……”

裘達瞥了國王一眼,國王留下兩名近衛騎士,把其他人都派去迎擊亞人戰士了。

聽到裘達的問題,勞迪搖了搖頭。

就在裘達摸不着頭腦的時候,校庭那邊傳來了尖叫。

“真的很難爲情啦。”

“警備員都在幹什麼啊!?”

“裘達,你受傷了!?”

這時候,近處傳來垮塌聲。新的襲擊者出現在了舞池中。

“請退下。”

裘達不禁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陽奉陰違的騎士生想進入露臺,但卻被阻止了。裘達看向勞迪。

裘達開玩笑般地單膝跪下。

“嗯,是啊。”

——了不起。擔心騎士生和來賓的安全,你真是國王的典範。

“上啊!”

“太好了……”

裘達用右手推開了勞迪。雖然流了些血,但斯洛卡的治癒能力已經修復了神經,被剜去的肉也進入了再生。神經漸漸連上的噁心感和痛楚都能忍,這些也就是一瞬間的事。反而還是要裝作受傷比較費神。

裘達從鞘中拔出孔特羅的劍,保護着勞迪。

侍女嚴厲的聲音傳了過來。回頭看去,一個穿着閃耀銀鎧的騎士生正站在那裏……

孔特羅?——裘達歪了歪腦袋。

“公主大人,您這幅打扮是覺得自己能做到些什麼?”

裘達不禁嚇了一跳。國王那疏離而冷漠的瞳孔中,正映照着裘達與勞迪。

但是,被盯上的是勞迪,而且裘達就在她身邊,這與貝爾巴基亞所描繪的預想差的太多了……難不成,這是企圖暗殺王子的人所進行的暗殺行動?

雖然亞人們是以國王爲目標的,但勞迪也絕對夠格會被盯上。引起他們的注意不是什麼明智之舉。侍女們也明白了這一點,緊緊地圍到了勞迪身邊。

“巴倫蘭特王!”

突然,背後一陣騷動,打擾了裘達的思考。

到底是怎麼回事?

亞人們開始揮舞他們的武器,與趕來的警備兵混戰起來。

“說什麼傻話,父王遭到襲擊了啊!”

“是你演公主的事?”

“……父王有生氣嗎?”

好好享受你最後的晚餐吧——裘達這麼想着,將視線移向仇人巴倫蘭特王時,正巧與他視線相交。

“如果能得到您的允許,我甚至能吻您的手背哦?”

這只是在開玩笑啦。裘達立刻站起身來。

就好像瘋了一般,他舉起短劍衝了過來。而他的劍所指的——並不是裘達,而是勞迪。

“爲什麼!?”

“那怎麼行?你又不是我的臣子……!”

“下人給我滾開!”

貴族及其僕人,還有變裝的騎士生們都四散奔逃。但因爲都聚在一處,互相推擠,甚至有運氣差的人在逃跑的途中被推倒,遭到踩踏而受傷。

“勞迪公主殿下,真的非常美麗。您是這個王國的第一美姬。”

勞迪像落荒而逃一般走向露臺的欄杆。

那是兩個有着熊臉和虎臉的亞人戰士。手裏拿着彎曲的刀和爪。

他伸出的右手拉過了勞迪的身體,而左手則被孔特羅的兇器貫穿了上臂的鎧甲,剜去了一塊肉。

勞迪尖叫起來。她的父親就在她眼前遭到襲擊——裘達拉住了想要立刻衝到國王身邊的公主。因爲勞迪自身的緊張,隔着手甲傳來的雷奇梅斯的波動有些強烈。

“爲什麼會這樣!?”

孔特羅被壓在地上,如同被什麼附身了一般癲狂。

裘達的左手傳來了劇痛。

勞迪扶了扶胸。這種小動作也充滿了女人味,但卻不會讓人覺得有任何異樣。

像瘋子般大喊大叫的孔特羅被近衛和警備兵帶走了。他腰間的劍連着劍鞘滑落在地上,沒有被任何人注意到。裘達撿起了他的劍。

“不,沒事。”

“吻、吻!?”

“!?”

看着勞迪穿着晚禮服的樣子,裘達出言譏諷。穿着不適合戰鬥的服裝與亞人戰鬥,不管怎麼想都很不利。雖然可以認同勞迪的戰鬥技術比一般的士兵要強,但真上的話只能說是太魯莽了——雖然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啦……

家人在眼前遭到襲擊,只要會點戰鬥技術的都會想要去救人。

亞人們能不能趕緊殺了國王啊?裘達這麼想着,同時也爲這個想法感到愕然。

事到如今自己居然想借他人之手幹掉國王嗎?爲什麼會有這個想法呢?答案讓他心中發苦——因爲這是在勞迪的面前。可惡。

就因爲自己不想被她討厭。別開玩笑了。

“請稍候。”

裘達對勞迪說完,拿起劍衝向了國王。

裘達一口氣縮短了距離。逃跑的來賓和追着他們的亞人好礙事。雖然原本應該無視他們,但運氣不好闖入了他視野的亞人還是順手砍倒吧。

“咕哇!”

“好痛、好痛!”

呼痛聲此起彼伏。有年紀一大把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也有壓着傷口滿地打滾的騎士生。亞人戰士架着搶追打着這些無力反抗的人們。

——所以說,礙事啦!

打斷了犬系亞人的槍後,裘達反手砍傷了他的身體。

“裘、裘達·雪徳?”

是貴族生的聲音。從他的表情看來,他不明白裘達爲何出手相救。

裘達繼續奔跑。在衝向國王身邊的途中,他聽到了熟悉的女聲而略一分神。

是薩法莉娜。有着班級第一巨乳的女生正穿着與貴族身份相符的淺綠色晚禮服。穿上正裝還是很有貴婦人樣子的,只要不說話,她也還算是個美人。

而亞人的兇器正向她襲去。看來是因爲她明明穿着不適合戰鬥的服裝,卻依然試圖撿起掉落在近處的武器進行反抗。被她的戰意所折服,自己也真是愚蠢。

既然看到了,也只能自認倒黴。有時候真恨自己這比起思考先行動起來的身體。沒有跑過去的時間了。既然如此,就讓魔力集於手中,變換成風。裘達將手向前伸去,濃縮的風化爲衝擊波彈飛了襲擊薩法莉娜的亞人。

剎那間,薩法莉娜與裘達四目相對,她的驚訝毫不保留地傳了過來。

迷茫在裘達腦中閃過。這是比剛纔更明確的,甚至是最棒的可趁之機。

抬起左手中那從亞人那裏奪來的斧頭。裘達毫不猶豫地將它甩了過去。沒有劃出什麼弧線,斧頭徑直飛了過去,劈開了虎亞人的腦門。

微微飛濺出的血液只是染紅了勞迪的右肩。

裘達吹起口哨。很快,化身爲慄毛馬的託妮衝了過來。

但是,身穿晚禮服的王子無法發揮出平時的力量。穿不慣的高跟鞋,被束腰帶綁緊的身體。疊加的惡劣條件限制了她敏捷的動作。

黃金的氣息。裘達覺得自己的皮膚快要燃燒起來了。一瞬間,他與國王視線相交。

“礙事……!”

亞人們與裘達和國王拉開了距離。

——現在的話,能殺了國王!能殺了他!

侍女的聲音傳來。回過神時,從裘達前方穿過的巴倫蘭特王依然頭也不回地繼續奔跑。

但是,他們的矛頭竟指向了巴倫蘭特的公主。

還有個戴着尖頂帽的紅髮魔女操縱着火焰,把亞人戰士燙的哇哇大叫。是莉蕾。就算沒有武器,她似乎也隨身攜帶着魔石。

“好了,丟下武器投降吧,人類的國王。那樣一來我就考慮放過你女兒。”

地道中沒有血腥味。至少就裘達看來,前面並沒有戰鬥過的痕跡。獨自前來的國王不是被抓,就是被他們故意放進了最深處……但跟着來的裘達在他們看來只能是障礙。所以纔會有亞人出來想要幹掉他吧。

近了。雖然步驟亂了,但這就是趁亂殺了國王的機會。只要伸出手,就能用這把劍刺穿國王……!

是要調整態勢嗎——雖然裘達這麼以爲,但看上去像是首領的虎亞人發出了哨子一般的聲音。剩下的亞人戰士們聽到這個信號,如同退潮一般退開了。

——看這情況,先到一步的國王應該被抓或是已經被殺了吧……?

裘達躲開亞人的戰斧,揮劍迎敵。

肌膚感受到冰冷的空氣。而與之相反,裘達的皮膚卻變得火熱,彷彿血液都沸騰了一般。

因爲正面的騷亂,位於反方向的後門的守備變得薄弱。遠遠望去能看到數十個騎着蜥蜴的亞人們正從那裏離開……而這裏的馬——都因爲害怕裘達而逃開了。

他懷疑國王是不是瘋了。居然單槍匹馬的進入亞人們的據點……是爲了救女兒?這就是所謂的父親嗎?捨棄一切,賭上性命——這算什麼?

白髮的老國王——巴倫蘭特王正在他視線的前方。

已經看不到國王的影子了。完全被甩開了。裘達焦躁起來。

從深處傳來氣息。有亞人在。

——別開玩笑了……你可是把我的母親送上斷頭臺的男人啊。

“啊……”

而趁着保護自己的侍女們迎擊亞人戰士的時候,勞迪也撿了把掉在地上的槍,勇敢地面對襲來的敵人。

途中他看到了好幾次亞人戰士與王國士兵在夜晚的街道上戰鬥的情景。

“這就是答案嗎?巴倫蘭特王!那麼,你是不管你女兒了嗎!?”

亞人們開始逃走,而國王追在他們身後。殿後的狐亞人戰士揮舞着帶着鋼爪的手甲想要阻止他。

裘達從她背上跳下。

巴倫蘭特王爲了拯救被擄走的王子——不,是公主,連護衛都不帶一個就打算去救人嗎?

裘達不再看周圍。

裘達緩緩踏入了洞窟。

“勞迪!”

裘達一踏地面向前衝去。他揮起從亞人手中奪過的大劍,將擺好架勢的亞人戰士一刀兩斷。不看屍體一眼,他衝向勞迪。

裘達不禁在心裏破口大罵。也許在中途能追上國王——索性就直接暗殺了國王,然後再去追亞人吧。雖然裘達這麼計劃,但結果卻與他的想法背道而馳。

“礙事!滾開!”

又有手持武器的亞人從裏面衝了出來。

看來遭到襲擊的並不光是騎士學校呢。警備隊也因爲亞人們的同時攻擊而分散到了整個王都。這是以創立紀念日當日爲重點,準備周詳的大規模襲擊。

國王的馬已經停在洞窟外了。但最關鍵的國王卻不在那裏。

——我只能幫到這裏了。剩下的你自己搞定!

這是威脅。

四壁依然維持着洞窟原本的樣子,但邊界處卻有着深溝,可以看到魔力的波動從那裏噴出。

這一聲是國王喊的。自己的兒子——不,是女兒,就在他眼前被擄走。他一改平時的冷漠嚴酷,露出了焦急與打擊混雜的表情。

手起刀落,血濺當場。當含混不清的慘叫消失後,裘達繼續前進。

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被擄走的勞迪身上。國王也一樣——他毫無防備的背部正對着裘達。沒有人看着自己——趁現在。

——可惡!

牛亞人戰士揮舞着戰斧,堵在了裘達的前方。微動身形躲開有着斷刀魄力且伴隨着巨大風壓的一擊,在擦身而過時向着對方的喉嚨橫斬。給了痛苦倒下的牛亞人一記鄙視的眼神後,裘達再次前進。

裘達看傻了眼。

也就是說,追趕巴倫蘭特王的只有裘達一人。這意味着——暗殺國王的機會又來了。

裘達並不打算逃跑或隱藏。他拔出劍。無需多言。

衝到國王身後的亞人戰士——他抬起手中的兇器,當頭劈了下來。牙關發癢。只要無視他,國王也許就會受傷。

裘達一劍砍下熊亞人的腦袋,將那沾滿鮮血的劍指向了國王的背部。

裘達觀察着整體的情況。

——喂,難不成……

比人類更結實的身軀、獠牙和利爪在裘達面前根本不起作用。當孔特羅的劍因那些堅硬的外皮而折斷,裘達撿起倒下的亞人的武器,讓他們的血染紅了地面。

之前的熊亞人用他那巨大的身軀堵住了想要衝過去的裘達。

——算了,反正死的反而是他們。

“託妮,等在外面。”

作爲首領的虎亞人喊道。他用左手撐着人質的身體,豎起右手的爪子抵住勞迪纖細的脖子。

能夠做到——如果是以前的裘達他一定能作出選擇。他一心想要報仇。

所有人好像被釘住了似的。恐怕——

“陛下!請等等,陛下!”

誘惑湧上心頭。裘達幾乎變成了緊盯着獵物的野獸。

——這是……

亞人們的視線都集中在國王一人身上。巴倫蘭特王被虎亞人——勞迪作爲人質被吊了起來——惡狠狠地緊盯着。

虎亞人的爪子碰觸了勞迪的喉嚨。白皙的肌膚被刻下了血痕。

該拿勞迪怎麼辦呢?就這麼把她交給亞人?不立刻救她也沒關係嗎?

他進去了。進了洞窟。進了不知潛伏着什麼的這裏。

看來這裏是魔力流動之所。雖說是室內,但非常神聖,讓人覺得好像是神殿一般。也許這裏是亞人們的祭壇吧。

但是,但是……

裘達咬緊了牙關。而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亞人們把勞迪從這裏帶走了。

“騎士生!”

擔任着首領的虎亞人逼近了勞迪。勞迪無法全力使出那神速的突擊,虎亞人敏捷的躲開後,就那麼用肩膀把她撞了出去。而因爲這份衝擊,勞迪暈了過去,亞人將她橫打抱起後離開了。

被人類迫害的亞人們——裘達心中並沒有湧上同情。

亞人中有人發出了怒吼。他們的視線移向斧頭飛來的方向——亞人們發現了裘達。

巴倫蘭特王紋絲不動。裘達只能看到國王的背影,沒辦法看清他是以何種表情與虎亞人對峙的。

應該對勞迪見死不救,優先選擇報仇嗎?

裘達的眼睛綻放出了光芒。那是屬於暗之魔獸——斯洛卡的眼睛。

終於,他來到了開闊的地方。那裏還有十幾個亞人戰士——

亞人們各自行動起來。有迎擊裘達的人。有向國王揮動武器的人。也有想要代替首領,爲了再次將勞迪當作人質而奔跑的人。

連一米都不到。只差一步,只要踏出一步就能刺穿讓母親走向斷頭臺的男人。

國王打倒了妨礙他的亞人戰士。

而【敵人】不可能會放過這一切。雖然侍女們奮力戰鬥了,但她們遭到另一隻熊亞人施加了加速魔法的衝撞,被撞飛了。

——不行。

國王出聲道。他作出守護彼此背後的姿勢。裘達瞥了他一眼,拼命壓住咂嘴的衝動——這可不是爲了你。

有沒有人注意到從後門跑的亞人們和單槍匹馬追去的國王呢?——裘達四處打量。

最深處是個開闊的空間。

“麻煩你幫把手!”

早裘達一步出了講堂的國王颯爽地騎上近處的馬,向學校的後門跑去。

裘達抽了抽嘴角。但是,如果國王不作出回應,急性子的虎亞人一定會立刻殺了人質,並直接向國王露出獠牙吧。作爲證據,虎亞人首領已經將他的臉靠近了勞迪的脖子。

一劍把虎亞人砍翻。仇人當前,自己卻不得不爲了保護仇人而揮劍,這現狀讓他怒不可遏。裘達將這份怒意發泄到了襲擊者身上。

——什、勞迪!

勞迪依然沒有清醒,軟綿綿地任人擺佈。只要虎亞人戰士稍微用些力氣,鮮血就會從勞迪纖細的脖子上湧出來,並且要了她的命吧。

和託妮一同衝入王都。

所有人都僵住了。一瞬間就沒了命的虎亞人向後倒去。

有了。

追尋着亞人的體味,最終到達的是一個通往地下的洞窟。看來他們挖掘了地道,並在這裏設立了據點。

她們那邊看起來不要緊——裘達將視線移回前方。在校庭戰鬥的人們根本沒空去注意國王的行蹤。

既然是亞人解放戰線,如果不救她,她必死無疑,甚至可能曝屍荒野。國王的女兒正好可以當作殺雞儆猴的對象。

響起野獸的咆哮。武裝起來的狼亞人和豬亞人戰士衝了過來。

如同激流一般洶湧滿溢的誘惑。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但同時,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裘達猶豫了,勞迪的存在讓他立刻清醒過來。她還在看着。不可以在這裏下手。不僅是她,還有很多人正看着這一切。

校庭中,亞人與學校警備兵的戰鬥依然在持續着。能看到揮舞着長刀【舞風】的女騎士捷克琳也正在其中。

是國王的聲音。揮動着黃金劍的巴倫蘭特王一邊踢開飛撲過來的亞人戰士一邊喊道。

“勞迪就拜託你了!”

——還用你說?

裘達無視國王,加快了腳下的速度。已經有亞人戰士衝到了依然沒有恢復意識的勞迪身邊,但也只能到此爲止了。當感受到殺氣而回頭看去的時候,他已經被裘達的劍所貫穿。

勞迪摔在了因腦門被開洞而倒下的亞人解放戰線首領的旁邊。衝到她身邊的裘達解開了綁着她的繩子,他脫去手甲,將手移到幾乎快要碰觸到她臉頰的地方……能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噴在手背上。

——很好,還有氣!

而此刻,裘達的血液一下子沸騰起來了。還活着。光是知道了這一點,裘達就覺得自己充滿了力量。

——再這麼睡一會兒吧……

裘達抬起臉。視線的前方是正與亞人戰鬥着的巴倫蘭特王……是裘達決意要殺掉的老國王。

巴倫蘭特王正奮戰着。雖然他已經老了,但至今爲止好幾次保護了國家的英雄王依然勢頭不減當年,憑一己之力對抗着亞人戰士們。安定的劍法和穩定的身形,還有幾乎讓人看不出已經接近六十歲的敏捷。

但這些也都是在魔法的協助下才做到的。裘達看出了這一點。雖然非常微小,但他的眼睛在國王腳邊捕捉到了一絲魔力。那是勞迪過去在模擬戰中使用過的加速。

但是,這樣也堅持不了多久吧?巴倫蘭特王是人類的國王。大多數人類需要魔石的輔助才能使用魔法。國王之所以能使用,也是因爲裝飾品和裝備中鑲嵌了魔石的關係。而且越是使用魔法,精神便會越加疲憊。他正與亞人們激烈交戰。很快,肉體與精神上的極限就會到來。接近六十歲的肉體的極限……

再等一會兒就能幹掉他了。

雖然這麼想着,但裘達停下了動作。

因爲又有個新的來客出現了。

“啊啊,這是怎麼回事?”

粗礦的聲音。聞聲看去,摸着亂蓬蓬的鬃毛,滿臉不高興的獅子人戰士正走了進來。

裸露的上半身十分結實,還能看到無數的傷疤。亞人戰士的腰間掛着無數獠牙形狀的劍,他打了個呵欠。

“因爲聞到濃重的血腥味所以過來看看,這不是有可惡的人類混進來了嘛。”

“亞德·瓦希亞!”

亞德·瓦希亞的眼睛變成了銀色。

勞迪的聲音沒有迷茫。

——不對。不是的,勞迪。這根本不是這個國家怎麼樣的問題。

“父王!”

裘達睜大了眼睛。真沒想到,這話會從自己以外的人,而且還是個亞人口中冒出來。

“啊,這麼說來,今天是進行襲擊的日子吧?抱歉,睡過頭了——嗯?看來已經沒有道歉的必要了呢。”

“勞迪……?”

“真不愧是雷奇梅斯之王……都讓本大爺泛起雞皮疙瘩了!”

巴倫蘭特王架起劍。

刀刃相撞,發出了深沉的回聲。裘達沉默地注視着亞人殺手與國王的戰鬥。

但亞德·瓦希亞卻停下了攻擊。像是要調整呼吸一般,他拉開了一段距離。這也同樣給了巴倫蘭特王重整旗鼓的時間。

然而,勞迪依然焦急地想要衝過去。哪怕手無寸鐵——也勇往直前……父慈子孝。爲了勞迪而趕來的父王。而此刻,王子——公主也爲了父親而拼命。

裘達看着巴倫蘭特王與亞德·瓦希亞那一對一的戰鬥。

“我拒絕。”

獅子人戰士拔出了掛在腰間的模仿劍齒虎的牙齒所鑄造的劍。

獅子亞人展開了攻勢。他迅速地揮動着雙手,一刀接一刀地不停攻擊。雖然巴倫蘭特王施展出巧妙的劍技來抵禦——但從旁邊看就能明白,他被壓制了。與攻擊相對,防禦只算得上是勉強招架……很快就會防不住了——看着這一切的裘達心中一動。

“這是命令。去幫父王。”

亞德·瓦希亞大吼道。空氣隨之震動,國王踉蹌了幾步,裘達的耳朵也微微作響。下一秒,獅子人的右腳踢中了國王的腹部,他一下子飛了出去。

“……勞迪,你沒聽到我說了什麼嗎?”

裘達回頭看去。終於取回了意識的勞迪正撐起了上半身……她在最糟糕的時機醒過來了。

勞迪的聲音充滿了慌亂。

勞迪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裘達沒有繼續說下去。他怕當自己告訴她,她的父親是他的殺母仇人時,她的感情會產生變化。

“公主大人,你這是打算赤手空拳去戰鬥嗎?”

裘達以冷淡的目光看着她。

“比起那個獅子人,現在得先救父王吧!”

“父王是個嚴厲的人。很容易被人誤解。但是,他是拼命爲這個國家、爲居住在這個國家的所有人着想的。的確,這個國家有很多問題。亞人歧視主義者;解放戰線;土地與種族之間也有很多紛爭……有很多很多的問題。但是,即便如此——”

——他說他是斯洛卡……!?

“……嗚。”

看到父親的樣子,勞迪的表情僵硬。她用幾乎就快哭出來的眼神看向裘達。

支着黃金劍站起身的巴倫蘭特王問道。

“似乎正是。”

“……裘達?”

亞德·瓦希亞。這個名字裘達曾經聽說過。隸屬於亞人解放戰線的獅子人殺手。專殺貴族。是二刀流的死神獅子。

“不是啦,裘達。”

“就是你們這些可惡的人類給了本大爺斯洛卡的力量……關於這一點還是得心存感激啦——畢竟你們給了失去後宮和領地的雷布(獅子人)敗類以血祭混蛋人類的力量嘛!”

穿着晚禮服的公主以凜然的表情向裘達伸出手。

“人工斯洛卡!?”

“你看出來啦?真不愧是雷奇梅斯。果然還是能看出來啊……是啊,本大爺就是你們所恐懼的傳說中的魔獸——斯洛卡大人!”

“說真的,我不喜歡你的父親。”

直到這一刻,勞迪才發現自己依然穿着不適合戰鬥的晚禮服,並且手無寸鐵。裘達繼續向回過神的勞迪說道。

裘達乾脆地回答道。

犬亞人向着獅子人戰士喊道,但在下一個瞬間,巴倫蘭特王趁他分神將其砍翻。

“嗯。”

牙關發癢。多麼異樣而可恨的感情。如果能冷酷、漠然地告訴勞迪真相——那該多好啊……我是斯洛卡,而你的父親是我的殺母仇人。

“難不成……你是阿爾塔爾所研究的人工斯洛卡嗎!?”

裘達淡淡回答。

“本大爺只知道你的名字。說真的,只要能殺了可惡的人類,對本大爺而言就足夠了!”

“……現在與國王陛下戰鬥着的是人工斯洛卡。”

“我是這個國家的王子。”

該插手嗎?自己並不想幫亞人解放戰線的爪牙,但不管怎麼想,去救身爲自己仇人的國王又不太對。就這麼靜觀這場戰鬥打完嗎——如果獅子人殺手是人工斯洛卡,那裘達也不能小看他。他的力量是未知數——要出手,對他的情報還掌握得不夠充分……

“裘達,爲什麼要妨礙我!而且,爲什麼你不去幫父王!?”

“對方是有着斯洛卡力量的戰士……凡人怎麼可能贏得了他?”

“!?”

他伸出的手中冒出了紅蓮之火。

是什麼時候說的呢?裘達思考起來。對了,毫不懷疑的眼神。對裘達是斯洛卡這件事一無所知的那個視線。

——該怎麼辦?

她藍色的瞳孔中迸射出強烈的光輝。

巴倫蘭特王壓抑着凌亂的呼吸說道。獅子人戰士眯眼笑了起來。

“!?爲什麼!?”

“是阿爾塔爾公爵研究着的那個……?”

獅子人戰士的眼中只有國王。國王也躲避着對方的雙劍,並尋找機會進行着反擊。一進一退的攻防戰。

“好險好險,本大爺還真覺得有那麼一點痛呢。”

勞迪沉默了。裘達將視線移回酣鬥中的兩人。

獅子人一口氣縮短了距離,舉起了雙手中的劍。巴倫蘭特王后退了一步,用黃金劍格擋下了雙劍。

“畢竟看上去已經全滅了嘛,對吧!”

“阿爾塔爾?本大爺纔不知道混蛋人類的名字呢。”

“但是,我也說過。【如果對手是斯洛卡,我幫不上忙】。”

“……裘達你說你恨父王了吧?”

紫色的閃電從刀身亮起。鑲嵌在劍上的魔石回應着主人的聲音,放出了電擊。這比獅子人的魔法要更快發動,先發制人。

“那個獅子人加入了對人類抱有敵意的亞人解放戰線,現在正在進行復仇。”

“裘達,我之前有提過吧?【如果我要和斯洛卡戰鬥的話,你會陪我共同作戰嗎】。”

電擊留在亞德·瓦希亞裸露皮膚上的痕跡已經開始消失了。

“這是你們人類給本大爺的力量,讓你親身體會一下吧。人類,你可別一下就死了啊!”

命中註定將會成爲巴倫蘭特下屆國王的少女這麼說道。

亞德·瓦希亞一步步向國王走去。

“但是,就算如此……”

“即便如此,我也以父王爲傲!沒辦法見死不救!”

而巴倫蘭特王雖然奮戰着,但卻依然處於劣勢。即便他躲過了致命傷,亞德·瓦希亞的魔法和劍還是漸漸讓國王掛了不少彩。

亞德·瓦希亞被強烈的電擊所貫穿——但他也只是怔住了一瞬。下一刻,他像是要放鬆一般抖了抖身子。

“在敵人面前怎麼能當縮頭烏龜呢!”

“正確說來,應該是我恨他。”

“如果你不願意戰鬥的話,沒關係。把你的劍借給我……我,要去戰鬥!”

——是要用魔法嗎!

裘達大喫一驚。他幾乎沒見過亞人使用魔法。

“正確說來應該是被授予了斯洛卡力量的玩具吧。”

亞德·瓦希亞以比野獸更快的速度高高跳躍起來。他一口氣落到了巴倫蘭特王面前,露出猙獰的獠牙,將兩隻手中的劍劈下。

“哦?躲得真好啊,那啥,你是巴倫蘭特王來着吧?”

當看到正被獅子亞人猛攻的巴倫蘭特王,勞迪喊了起來。

——到這時候,我還在期待與勞迪之間的關係不要變嗎……?

不,他只是用劍尖撥開了敵人的劍。

突然,一個女聲傳入他耳中。

“也許……你對我父王有什麼想法——”

亞德·瓦希亞咧開嘴大笑。

“你……不是個普通的亞人呢。”

原本亞人的身體能力就很高,再加上被人工進行了強化,亞德·瓦希亞的體能已經遠遠凌駕於人類之上。身體的動作、跳躍力還有魔法——以人工之力製造斯洛卡,在創造擁有巨大力量的戰士這一層上,研究可以稱得上是成功的。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裘達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個以可怕的臉色進行質問的美麗公主。

裘達咬住了下脣。這是家人的問題。是血海深仇的問題。

“你說什麼……?”

勞迪難掩驚訝。

裘達用劍擋住了勞迪的去路。她看向裘達,然後高喊起來。

“嗚嗷!?”

勞迪看向與亞人戰士戰鬥着的國王。與憑蠻力不停飛快使出連擊的亞德·瓦希亞相對,巴倫蘭特王一味防禦,毫無還手之力。

“電擊!”

國王抬起黃金劍想要防住亞德·瓦希亞的攻擊——

也許是因爲行動太過突然,在她想要站起身衝過去的時候,踉蹌了幾步。仔細一看,一隻高跟鞋的鞋跟斷了。看來是在被擄走的時候折斷的。

“我是繼承了雷奇梅斯力量的王族之子。把劍給我。”

“……我拒絕。”

“裘達!”

與勞迪的視線爭鋒相對,裘達將劍尖刺入地面,直挺挺地擋在了她面前。

“穿着晚禮服,你覺得你能戰勝那亞人?能贏過人工斯洛卡?”

他看向她的腳。那是不適合戰鬥的高跟鞋。

“只能去送死罷了。白白送死,毫無價值。你應該不是不明白吧?”

“就算如此!”

勞迪咬緊下脣。

“於其讓我眼睜睜地看着父王被殺,還不如讓我死了更好!”

勞迪怒喝出聲。淚水從她的眼中滾落。

“沒有孩子能默默地看着父親被殺!”

“勞迪!”

抬腳想要飛奔的勞迪摔倒在了地上。果然還是因爲那一隻斷了跟的高跟鞋——就在裘達的眼前,勞迪不甘心地揮起拳頭用力捶在了地面上。

裘達感受到了如同胸口被撕裂一般的痛楚。

——這樣真的好嗎?

他的視線轉向了國王。

——那傢伙是母親的仇人。

殺了國王,那就是裘達留在王都的理由。雖然與仇人戰鬥着的並非裘達本人,但那又如何?只要可恨的仇人能被幹掉,那就是求之不得的事。而且自己還能親眼看到他瀕死的慘象。

但是,但是——裘達低下頭。

永別啦——他抬起手腕,一口氣揮下——心臟突然鳴起警鐘。

對方緩緩說道。而在下一個瞬間,亞德·瓦希亞的身體如同子彈一般衝了過來,一下子縮短了距離。

脖子上傳來劇痛。溫熱的血液噴湧了出來。

“事到如今纔要救國王嗎?”

獅子人俯視着因傷而跪在地上的人類國王。

無力感。想救卻救不了的絕望。

裘達費力地喘息着。內臟的衝擊,脖子上的重傷,肺部也因缺氧而慘叫着。

“難得一副公主打扮,太浪費了。”

他與那戰士四目相對。戰士的眼睛就好像魔獸一般,綻放出了黃金色的光芒。

“別礙事啊……在國王死之前你給本大爺呆在那裏啦。你可是本大爺的預定餐點啊。”

——不想讓你看到接下去發生的事了。

“他可是我的殺母仇人。”

被因戰意而閃閃發光的金色瞳孔凝視,魔力的流動發生了改變,亞德·瓦希亞原本打算讓巨石從天上砸落進行攻擊,但那些岩石卻失去了控制,就這麼掉了下來。魔法被無效化了,獅子人發出吶喊,衝了過來。

亞德·瓦希亞吼道。

——啊啊,原來如此。這是……

勞迪的腦袋無力地垂落。她的身體也綿軟地倒了下去。

“哈!憑你怎麼能阻止本大爺!”

亞德·瓦希亞吐出了混雜着唾液的鮮血。他的視線前方是已經不再動彈的人手——那是被咬斷的曾屬於巴倫蘭特王的左手。

如果不管這傢伙的話,無辜的人就會因他死去。所以,不能放過他。

緊盯突然散發出危險氣息的裘達,獅子人低吼起來。

但是,裘達黃金色的瞳孔中並沒有同情之色。

劍與劍碰撞交錯。兩者的動作就如同互相尋找着弱點的野獸一般敏捷而迅速。每當沒有擊中目標的劍尖撞上地面,就會岩石碎裂,火星四濺。

使用狼腳瞬間縮短距離。鬆開左手的劍柄,一把抓住亞德·瓦希亞那粗粗的脖子。

“嘎……啊……”

“可是,我卻並不會濫殺無辜……這一點和你不同。”

——糟糕……

“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國王施放電擊魔法所造成的傷口得到了再生,那麼即便讓他受點傷也是放不倒他的吧。既然如此——目標只能放在他的脖子或腦袋上了……好了,把脖子給我露出來!

“嗚啊!”

亞德·瓦希亞舉起右手中的劍。

裘達靜靜地問道。同時,他向左手灌注了更多的力量。

亞德·瓦希亞不禁瞠目結舌。立刻退開恐怕是因爲他野性的直覺。他向後飛跳了好幾步,拉開了十米以上的距離,逃過了帶着旋風的橫斬。

在眼前就快被殺死的父親——血肉相連的家人。

“那麼你和我就是一樣的。”

巴倫蘭特王的眼中充滿了殺意。而亞德·瓦希亞則愉快地看着他。

亞德·瓦希亞怒吼起來。亞德·瓦希亞舉起雙手,用力給了裘達毫無防備的腹部狠狠一掌。

亞德·瓦希亞奮力掙扎。雖然他想要張口咬過來,但卻輸給了裘達的蠻力,脖子動彈不得。

“啊啊,可惡……好痛、痛死了。一不小心就按着平時的習慣咬下去了。”

人工斯洛卡展開了反擊。他跳躍着逼了過來,揮舞着獠牙之劍。

就這麼一口氣加速,裘達把亞德·瓦希亞的身體狠狠敲在了石壁上。

“失去了故鄉嗎?”

這裏有個女孩在哭泣。有個拼命想要幫助自己父親的女兒。如果她有武器,鞋跟也沒斷的話,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加入戰鬥。

手感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實在。真不愧是善於戰鬥的亞人,好快……!

不時變爲火球和風刃,或是成爲擊碎岩石的力量。

“真不錯啊,這就是所謂的野獸……啊,不對,是戰士的眼神吧。直到現在依然戰意不減,但是你的身體卻動不了吧?”

如刀割般的風壓襲來。裘達躲過了當頭斬下的第一劍,再舉劍撥開了第二擊。纏繞在刀身上的風壁彈開了亞德·瓦希亞的一刀,如果沒有風壁,恐怕劍已經斷了。雖然是擋開了,但手上傳來一陣麻痹感。

——後面……?

“咕、啊!?”

“果然還活着……你也是斯洛卡吧?啊?”

亞德·瓦希亞亮出獠牙之劍阻止了裘達的斬擊。但因爲這出乎意料的重擊,獠牙之劍脫手飛了出去。

亞德·瓦希亞從雙手中放出紅蓮的火球。

亞德·瓦希亞掙扎着。壓着他脖子的手晃動起來。不愧是人工斯洛卡。真難搞……!

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親愛的母親被砍頭。

野性的直覺察覺到了強烈的氣息。那是穿着漆黑鎧甲的戰士。

裘達用劍擋開了它們。

裘達一口氣衝了過去。踏着地面,身穿鎧甲的身體一瞬間就衝到了獅子人身前。

如同被炮彈打中了一般沉重的一擊讓裘達的鎧甲凹陷了甚至碎裂了。

巴倫蘭特王與獅子人暗殺者正將決出這場戰鬥的勝負。

“沒有任何人能妨礙本大爺!要向可惡的人類們復仇!向這個國家、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類進行復仇!”

“你失去了家人嗎?”

裘達向着地面伸出左手,直接扳碎岩石向對手丟了過去。

捲起的風搖動了裘達的劉海。

雖然纏繞着風的劍劈開了火炎,但如同地獄之火的高溫燙傷了裘達的皮膚。灼熱與痛楚也只是一瞬間。很快,疼痛就消失了。

亞德·瓦希亞吼道。

裘達想起了年幼時的自己。

“等殺了你後,我就會去王都把人類全殺光。失去了雷奇梅斯的王都根本不是本斯洛卡的對手。也不需要再小心謹慎了。這一切都是多虧了你一個人傻不拉唧地跑來了這裏。你就在黃泉裏看着滅國的慘象吧。”

但那只是障眼法。亞德·瓦希亞後仰身子,深吸了一口氣,吐出瞭如同火龍吐息一般的火炎。

將灌注進劍中的魔力轉化爲風。風刃切開了人工斯洛卡的身體,黑色的血液從傷口中灑落。可是——太淺了!

裘達以指尖劃過劍尖。

“可惡的人類!那、又如何!”

獅子人後跳着躲過了裘達由上至下砍下的一擊。擁有野獸腳力的亞德·瓦希亞即便身材魁梧,也依然敏捷。他拔出掛在腰間的獠牙之劍,接連不斷地投射了過來。

將風之魔力纏繞到劍上,成了所謂的疾風之劍。

“……什麼嘛,你到底是什麼鬼!”

亞德·瓦希亞調整着凌亂的呼吸。

“你這混蛋……!”

裘達憑藉蠻力將對方的身子壓在石壁上。左手使出全力,右手架起劍來,對方依然在抵抗着。先讓他因窒息而老實下來再搞定他吧。

“喫我一招!”

亞德·瓦希亞憑藉野獸般輕靈的身手躲過了這奮力的一擊——但這也在裘達的預料之中。

——風!纏繞到鋼劍上吧。

亞德·瓦希亞的劍向裘達的手腕砍來。甚至不顧脖子被按住的狀態,踹出了一記狠踢。而裘達因爲這一踢而飛了出去。

——這傢伙!

無視鎧甲防禦的衝擊彈飛了裘達的身體。喘不上氣。雖然還沒有倒下,但一瞬的窒息感讓裘達單膝跪地。

——那麼一大段距離居然在一瞬間就!?

亞德·瓦希亞大喫一驚,直接愣在了當場。不,應該說是不知該如何反應吧。

“殺了你後不能喫掉真是太可惜了。對斯洛卡的身體而言,你的血就跟劇毒沒什麼兩樣。雖然原本打算喫了躺在那裏的公主,但那傢伙也繼承了你的血吧?我是沒辦法喫了,讓給其他亞人喫吧?”

在母親被押上斷頭臺時無能爲力的年幼的自己。

“勞迪。”

“怎麼會?我可不打算幫國王陛下。”

大氣中的魔力瞬息萬變地循環着。

那份屈辱、憤怒,還有絕望。

“……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啊啊,本大爺知道了,你的真實身份——!”

裘達喚出這個名字後,嘴角緊繃。他一掌劈在聞聲抬頭的勞迪的脖子上。

比平時更面無表情。比平時更冷酷。裘達那淡漠的視線移向決鬥的地方。

獅子人用那粗壯的手腕甩開了岩石。而趁此機會,裘達衝到了他的面前。將魔力注入劍中,扭動着身子利用慣性增加力量。

裘達用纏繞着風之魔力的劍將火球彈飛——雖然火力還算挺足的,但那也只是與凡人相比啦。根本比不上傳說中的斯洛卡。

不好,被咬了……脖子被——氣管被咬穿了。無法順利地吸入氧氣。好痛苦!

裘達也憑藉力量予以回擊。

“爲什麼?這麼細的手腕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力氣……!”

“啊啊?你在說什麼啊!”

接下來要戰鬥的對象雖說是人工製造的,但也是斯洛卡。憑普通的劍,恐怕很快就會折斷。

“咕啊……!喘、喘不上氣……你以爲我會這麼說嗎!”

感受到危險。就在這一瞬間,就好像撞在了看不見的牆壁上一般,強烈的痛楚傳遍全身,亞德·瓦希亞的身體飛到了空中。

想救,卻做不到。

裘達看向喘着粗氣的國王。

“不過,還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碰上同類。”

獅子人慢慢地靠了過來,俯視按着脖子上傷口不停喘氣的裘達。

“同類,怎麼樣?既然你也有着斯洛卡的血,要不要成爲本大爺的夥伴?咱們都是斯洛卡嘛,一起去殺了人類,爲所欲爲吧?”

“……嗚哈……”

裘達費力地喘息着。氧氣漸漸能順利進入肺部了。傷口因再生而堵住了。

“由本大爺和你一起來建立個王國也不錯啊。把其他的生物全當成奴隸。然後就這樣支配全世界,這也很有趣。就像可惡的人類奪走了本大爺的領地一樣,由本大爺和你一起奪走人類的領地吧!”

“夢話等做夢的時候再說……”

“啊啊?”

亞德·瓦希亞沉下臉。而裘達則笑了起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爲什麼我要和人工斯洛卡戰鬥?不管怎麼想都太蠢了。斯洛卡和人工斯洛卡——不管怎麼想都應該是同伴吧?居然敵對起來,真是太蠢了。而且敵對的理由還是因爲要保護原本應該報復的對象,只能說是瘋了吧。

我在做什麼啊?因爲勞迪的意志,因爲不想看她痛苦,結果就成了這樣。這不就和平時一樣,成了保護弱小的正義夥伴了嗎?真是的……

——都是你不好。都是你的錯哦,勞迪。

“很不巧,我對當支配者或是這個世界都沒興趣。”

這句話讓獅子人張嘴露出獠牙,他看起來非常生氣。

“也對你那啥王國什麼的沒興趣。”

裘達抬頭看向亞德·瓦希亞。

“好了,你打算怎麼辦呢?我並不想和你當朋友。”

“那麼,你就去死吧。”

亞德·瓦希亞仰頭咆哮。

裘達如此說道。

她將心懷被奪走了親人的憤怒和悲傷,去憎恨殺死國王的人。

那又如何?被勞迪討厭又怎樣?自己早就知道,只要自己殺了國王,這就是必然的。

但,母親一定更難受,更痛苦。直到現在,裘達都沒有忘記,在接受處刑前她那被傷害的樣子。

被勞迪討厭又如何?難道就因爲這個要捨棄積累了十年的憤怒嗎?

雖然裘達聽不到自己在說什麼的,但該說的話還是很清楚的。

如果國王是個邪惡可恨的傢伙,也許自己就不會猶豫了吧。如果是像阿爾塔爾那樣的歧視主義者就好了。那樣一來,自己就不用那麼糾結,可以下手報仇了吧。

裘達的背部感受到了針刺般的疼痛。他不禁撇了撇嘴。連沉浸在傷感中的時間也不給嗎……

“戴上黃金項圈,對人類惟命是從。你把這種奴隸一般的待遇叫做恭順嗎!”

終於,可以親手——裘達擺好突刺的姿勢……在呼出一口氣後,刺向了巴倫蘭特王的右上臂。

裘達握緊沾染着獅子人鮮血的劍。

“如果不是你放任貴族們爲所欲爲……母親和其他人也許就不會受苦了。”

死去的母親不會復活。只能讓自己好受些。這是爲了捨棄恨意而採取的行爲。

腦中充滿沸騰了一般的熱意。強烈的意識支配的大腦,將心染成黑色。

“是的,沒錯。只要扯下腦袋,就算是斯洛卡也會死。”

“還有你呢。”

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

即便滿身瘡痍,甚至失去了左手,老國王依然握着黃金劍,用尖銳的視線緊盯着斯洛卡——裘達……是啊,這傢伙不會放過我。

裘達將視線從國王身上移開。

“我的心中一直都是這麼痛。一想到母親,就會泛起痛楚。”

裘達思考着——該如何才能讓國王動搖。

裘達知道自己喜歡挖苦、作弄人。每當勞迪靠過來,他就會發揮本性欺負她,即便如此,她依然不吸取教訓地呆在裘達身邊。

“……少說廢話。要殺就趕緊動手。”

穿着藍色晚禮服的女孩。他爲了救她而獨自來了這裏。沒有帶任何幫手,憑着英雄王的那份勇敢,爲了救自己的女兒來了這裏……

說什麼能讓他害怕?做什麼能讓他驚慌?怎樣能讓他跪地求饒?

只要裘達揮下劍——勞迪就再也不會對裘達露出微笑了吧。

我也一樣,無法原諒國王……!

巴倫蘭特王以讓人心底發涼的聲音說道。即便他忍受着痛苦,聲音中也絲毫沒有恐懼。這就是國王的威嚴。不允許他人窺探自己的感情,如同鐵假面一般堅硬。

【這是報復的連鎖。】

裘達一步步走了過去。

——給我害怕啊……求饒啊……!

“痛嗎?很痛吧?”

獅子人的咆哮聲在洞窟迴響。他的咆哮如同百獸之王一般充滿壓倒性的魄力——這份衝擊幾乎讓裘達失聰。畢竟靠得很近,也許鼓膜已經被震破了。但那也很快就會恢復如初吧。

就這麼殺了他根本無法撫平自己十年間的恨意!

岡達雷亞斯·拉雷·巴倫蘭特王凝視着渾身是血的戰士。

裘達深吸了一口氣。

國王反問道。

——抱歉,勞迪。你的話也只能聽到這裏了。

口乾舌燥。因爲這份衝動,裘達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真是勇敢呢……你不害怕嗎?”

讓我看看你爲了活命而悽慘求饒的樣子。

“這次本大爺會扳下你的腦袋!即便是斯洛卡也並非不死之身。只要把腦袋從脖子上扯下來,你照樣完蛋!”

【從誰開始的?是誰先出手的?已經和這個沒關係了。只是被憤怒和衝動驅使,孕生了新的報復……】

要對那樣的她——就算是爲了向她的父親報仇,自己下得了手嗎?

“裘達·雪徳。”

——殺了她?殺了勞迪……?

“十年前,在與某個愚蠢的貴族發生了小摩擦後,我的母親與人類戰鬥——被你抓住並處死了。就算你忘了,我也不會忘記……!”

“害怕什麼?”

“你在猶豫嗎?”

老國王悶哼一聲,但還是咬牙忍住了呻吟。用力緊握的劍並沒有掉落。

只要揮下劍,就能輕鬆劈開國王的身體。國王紋絲不動。不,應該是動不了吧——裘達冷笑起來。

國王注意到裘達的視線,睜大了眼睛。裘達沒有錯過這些許的反應。

向着斜上方揮下一劍。與之擦身而過的裘達並沒有回頭。

“是那位女子的兒子嗎?”

但是,這真的可以嗎?有必要嗎?所謂的安慰又是什麼呢?是想讓對方付出與自己的恨意和痛苦相等的代價嗎?殺了害死母親的這個男人……又有什麼意義呢?

“咕嗚……!”

如果說要剝光她的衣服,帶她遊街示衆的話,國王會懇求自己住手的吧。

母親的仇人——這個詞鑽入了裘達心中。裘達的眼睛再度變爲了黃金色。與人工斯洛卡的戰鬥讓他熱血沸騰。再加上尋求着發泄之道的憤怒,裘達的思考被染紅。

殺了她。這樣一來,眼前的國王就會發瘋。這樣一來就能完成復仇!

眼前的男人是一個出色的國王。絕不膽怯,這份堅強的意志即便面對兇器,一樣能泰然處之。

但是,在報仇雪恨後又會怎樣呢?把心中的包袱放下後該怎麼辦?誰會得到救贖?我嗎?真的能得到救贖嗎?

“……斯洛卡,你要殺了本王嗎?”

一定不會有任何改變吧。

頂多能拿黃金劍比劃兩下吧。這個男人的命就掌握在裘達手中。不費吹灰之力,他就能殺了這虛弱的老國王。

我可一直在等着啊。等你把那毫無防備的脖子亮給我——裘達站起身,解放了聚集在腳尖的魔力,一瞬間加速……在這個距離下,絕對不可能失手!

“這是我的名字。巴倫蘭特王。”

就因爲自己無法接受,想要出口氣,所以纔會進行復仇。爲了撫平失去母親的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憤怒。可是,就算報了仇……又能怎樣呢?

彷彿聽到了雪拉的聲音。

“你把她逼上了黃金斷頭臺,居然還這麼厚顏無恥!”

想讓他跪在自己的面前。想讓他動搖。想讓他慘死——裘達的心中充滿痛楚。

只要傷害勞迪,巴倫蘭特王就會痛苦。能將痛苦且帶着遺憾的他送去另一個世界,對裘達而言也許能算得上安慰。

“是啊……我一直、一直都憎恨着你。”

而此刻,他的仇人正在眼前。因與亞人的戰鬥而身受重傷,跌坐在那裏。身經百戰的戰士依然充滿威嚴。雖然能感受到強烈的壓迫感,但看起來他已經不可能再戰鬥了。

國王靜靜問道。凝視這裘達的目光筆直而率真。

“你——”

——是的,你也有弱點。

——是啊,很簡單。但是不管選擇哪一個,自己都會陷入深深的懊悔……

殺了他我就能得到救贖。但是,殺了這傢伙的時候——勞迪呢?

巴倫蘭特王的鬥志並沒有絲毫動搖,裘達的皮膚依然感受到針刺般的刺激。

如果說要殺了勞迪的話,國王會害怕吧。

能做到嗎?裘達猶豫着。巴倫蘭特王是母親的仇人。但是勞迪卻不同。就算她是王族,是斯洛卡的天敵雷奇梅斯,裘達對她並沒有仇恨。

摒除雜念。一旦明白了這些,情緒反而低落了下來。勉強想要擠出熱意,但已經冷卻的衝動卻無法輕易恢復。

國王閉上眼睛,靜靜地吐出一口氣。

“她是個勇敢的戰士。拒絕了我們的邀請,沒有對我們表示恭順——”

上吧,殺了雷奇梅斯。爲母親報仇!現在,時候到了。

實質的手感,堅硬的肉體,刀身碰撞到頸椎時幾乎快被震停。普通人的話也只能到此爲止了。但如果是斯洛卡的強大力量——還是能砍下他的腦袋的!

充滿自尊的獅子人——其中也有像亞德·瓦希亞這樣的敗類。但是,在這之前,如果他的領土和家人沒有被人類們奪走的話,他一定也會是一個稱職的首領吧。

“斯洛卡……!”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裘達的確是把她當作朋友來看待的。有着這種想法的自己是確實存在的。就算斯洛卡之血告訴自己那是敵人,但兩人卻不知爲何互相吸引着。

長着鬃毛的獅子臉亞人的腦袋飛了出去,彈在了地面上。飛散的血花弄髒了地面。終於,亞德·瓦希亞的身體如同山崩一般倒了下去。

手上感受到劍尖沒入肉中的觸感。裘達依然憤怒,但他以冰冷的視線看着他。

復仇的連鎖。當裘達報仇雪恨之時,勞迪將揹負新生的仇恨。

讓他踏上歪路的,正是人類們的慾望。某些人類的慾望和對力量的渴求讓這個獅子人陷入了瘋狂,他甚至想把一切都拖入不幸之中。

“雷奇梅斯,黃金之王。英雄王巴倫蘭特……”

裘達看看國王,又看看自己的劍。

“國王,你不抵抗嗎?是打算默默被我——被斯洛卡殺死嗎?”

擺在裘達面前的選擇很簡單。殺了國王達成自己的目的。或是聽從勞迪的請求,饒了國王的命。

在騎士學校,他們是同班同學。一開始裘達對她充滿了冷漠與敵視。被她纏住也只感到煩悶。但不知何時,與她在一起成了很平常的事。

“怕死?還是擔心這個國家的未來?”

他粗魯地拔出劍。一度變得強烈的雷奇梅斯波動漸漸微弱下來。老國王的體力已經迎來了極限。輕易讓他死去未免太無聊了,這份想法與立刻下手讓他解脫的想法糾纏交錯。

“……是啊,不管有什麼理由,對你而言結果都是一樣的。”

勞迪·巴倫蘭特。當作王子養育的女兒。這個國家的未來。她對國王而言是與自己有着血緣關係的重要的孩子……沒有父母會不在意孩子。

裘達怒喝出聲,拔劍相向。

“……!”

國王的聲音伴隨着強烈的雷奇梅斯波動。那如同在燃燒的黃金之力讓皮膚火辣辣地抽痛着。還有力氣能放出如此強烈的波動嗎?……裘達加大手上的力量,讓劍更深地刺入國王的手臂。

“我是個膽小鬼。”

裘達自嘲道。自己是個明明有着壓倒性的力量,卻只考慮着暗殺的膽小鬼。在關鍵的目標面前,甚至還對揮劍猶豫不決。

就因爲一位少女。爲什麼會與她相遇呢?只要沒有她——我就能殺了國王……爲母親報仇了。

裘達抽回了劍。

心中一片煩悶。收起劍真的好嗎?現在的話可以殺死國王哦?裘達的心中充滿着誘惑。

“……有沒有什麼能讓自己不會後悔的活法呢?”

這是對自己說的話。放過國王,他一定會後悔的。裘達的手微微發抖。感情如同洶湧的大浪一般在他心中捲起漩渦。

——我收回了劍。此時此刻,我無法主動下手殺他。

但國王又會如何選擇呢?裘達這麼想着。

“雷奇梅斯,你有什麼想法?”

所以,他問了國王。

“你知道我是斯洛卡了……你要殺了我嗎?”

裘達有預感會變成那樣。不,如果站在相反的立場,自己也會這麼選擇。裘達這麼認爲。得封住他的口。如果國王顯露出敵意,這就成了必須殺死他的理由。

但是,國王並沒有理會他的挑釁。

“斯洛卡,現在本王沒有這份力量。”

“現在嗎?但就像逼死了母親一樣,你也會對我窮追不捨吧?”

“那要看你了,斯洛卡。”

“什麼意思?”

裘達問道。國王的視線移向躺在深處,依然昏迷的勞迪。

“我問你。爲什麼要救勞迪?”

“知道了。不過,別忘了。”

僅僅交換了幾句話,裘達已經與國王達成了共識。他們看透了彼此的想法……雖然這並不讓人愉快。

裘達無言以對。的確,正如國王所言,此刻裘達的心中並沒有把勞迪視爲敵人。但是,裘達卻無法把這一點向國王和盤托出。

裘達向出口走去。

“是啊,真是的。如果沒有她的話,我就能殺了你了。”

裘達扭過頭去。而這時,國王頭一次露出了的略帶諷刺的笑容。

“……如果沒有勞迪的話,你就會殺了我吧。”

“無法回答嗎?”

他看了一眼昏迷着的勞迪。雖然很想把她帶回騎士學校……

“!?”

“和你沒關係吧?”

“你依然是我的殺母仇人。而我並沒有原諒你。如果你不管人類所犯下的暴行……下一次我一定會要了你的腦袋。”

但是,這並不是原諒國王了——裘達在心中重複了一遍。

“那是……”

裘達轉過身。

“你想說什麼?”

“你纔是。如果你步上過去被稱爲魔獸和魔王的斯洛卡的後塵,本王也不會放過你的。會導致世間混亂的暗之魔獸一定會被光之一族殺死,別忘了。”

“勞迪是個好姑娘。你可以以她爲傲哦。”

當下一次拔劍相向之時,裘達不會再給他第二次機會了。

裘達簡直想放聲大笑。他的話太可笑了。

國王不會允許斯洛卡抱起自己的愛女吧,還是交給她的父王吧。國王對自己的孩子還是非常重視的。

“斯洛卡,別以爲跟她跳場舞就能得意了。因爲她是個王子。”

“勞迪很看好你。她應該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無知也是一種幸福呢……雖然對本王來說這是不幸啦。”

“對你來說,本王是敵人。與我有着血緣關係的勞迪對你而言難道不是敵人嗎?”

裘達歪了歪嘴角,也就是說,巴倫蘭特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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