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llow Vision
《My Humanity》 · 長谷敏司 · 2.5萬 字
1
亨利任由身體依靠慣性力,滑行在無重力的空中。 在高度約三萬五千八百公里的地球靜止軌道上運行的「日立」軌道站,由於與離心力平衡,重力對身體的作用在表象上消失了。
赤道正下方、猶如從天而降的赤道權益正成爲新國際紛爭火種的印度尼西亞加里曼丹島的地區特色,在這裏也不見蹤影。在這個作爲從全球各地通過軌道電梯運送人與物資的中轉站,地上的色彩奇妙地淡化。地球上萬年人類文明的痕跡,除了在全球化巨大淘汰壓力下倖存下來的極少數外,悉數被過濾殆盡。據說這是因爲,從地面站乘坐爬升單元持續上升整整兩天電梯的過程中,地表上曾覺得是決定性差異的地域特徵會讓人覺得渺小化了。軌道站,是連地球本身也變成了一個小小區域、面向宇宙交通的車站。
從過於遙遠的黑暗深處,電梯以這裏爲中轉點,卸下宇宙資源。對地球人類而言,在二十一世紀初,能讓數人常駐在高度四百公里的低軌道已是極限。而在二一〇四年的今天,在高度一萬公里以上的宇宙空間,已常駐着多達四十萬人。若算上包括遊客在內的臨時使用者,宇宙利用者每年總計達到一億人次。
亨利每兩個月以商務人士身份訪問一次軌道站。隨着工業設施向太空轉移,納米機器工廠最精密的工序,已證明在無重力環境下更少故障。
他抓住飄浮在空中的導引杆把手。身體被推着氣流前進的低速飛行體牽引着流動。根據個人認證標籤中註冊的日程安排,他被引導向目的地。直徑超過一百米的卵形旅客入口大廳,此刻仍有上千人穿梭往來,但他不會與其他旅客相撞。
彷彿巨大的水槽中,五彩斑斕的金魚在遊弋。運送行李的搬運服務導引,將大量手提包和行李箱連接成蜈蚣狀,在空中蜿蜒前行。
將他平穩運送至此的導引,緩緩改變了推進方向。
旅客入口大廳的藍色內壁,看起來朝着行進方向起伏波動。設計得彷彿置身海中,令人不由得聯想起地球。
亨利在意着時尚西裝的衣襬。爲適應無重力狀態、即使移動也不會破壞輪廓的太空西裝,其面料的張力與地面用西裝略有不同。
亨利能像商品目錄上的模特一樣,完美地駕馭爲無重力狀態設計的西裝。 由於服裝無法依靠自重貼合身體,所以擺脫了依靠肩膀的結構,改爲從腰部到胸部固定並向身體末端延伸。與地面不同,不大幅度活動胯部和腰部,是保持版型不變形的訣竅。
在他前進的方向上,一位留着利落短髮、燙着明顯捲髮、優雅地露着肌膚的女性正在等待。在太空中,頭髮無法靠重力服帖,容易凌亂,所以短髮的女性很多。這是即將與亨利同行的,名叫祥喜的女性。
「亨利·華萊士先生。」
向那可愛肚臍投去目光的亨利,被她叫住了。亨利鬆開導引杆,去握她伸出的手。由於相對速度不同,她被亨利的矢量拖拽着。
「請多關照,搭檔。」
趁勢,他將祥喜的身體拉近。在太空環境下,女裝的胸前設計,因有腰部支撐結構和完美的空調系統而頗爲大膽。肩部則將袖子與衣身分離,以應對手臂活動時不破壞輪廓。
「先生,別開玩笑了。連這種粗俗的事,也不必照搬商品目錄哦。」
黃色人種的祥喜的手指,試圖解開他西裝的前扣。
在太空中,紳士西裝需緊扣前扣,以張力穩定形態。若釦子解開,西裝便會大大敞開。
祥喜屈腿借力轉身,及膝的裙子輕輕蓬起。爲確保扭動軀幹時布料不移位,無重力區域的時尚是通過腰圍處的剪裁來控制面料的。即使人類進入太空,女性也並未從減肥中解放。
亨利抓住了下一個到來的導引杆。這次,他和她被筒狀的低速飛行體牽引前行。計劃是去視察從日立軌道站向宇宙側延伸的筆直電梯電纜前方的高軌道工廠區。
隨着人體動作劇烈的肩部和腰部,風化的禮服逐漸剝落。原本典雅的禮服,變得越來越性感。通過變化,重新吸引已然離去的人們的注意。
黃海如此說着,嘆了口氣。他們身後明明是無垠的星海,但只因有人存在,就顯得她們那邊更重要了。
亨利聽到黃海如此低語。飄浮在無重力空間的一人窺視入口,發出淒厲的尖叫。紅色的緊急疏散指示燈已亮起。電源切換至應急模式,甲板上的裝飾瞬間剝落,暴露出太空設施的粗獷本質。白色的箭頭孤零零地浮在空中。
白色碎片,如同她們經過後散落的花瓣般殘留。她們禮服的材質,正一刻不停地迅速風化、變得脆弱。
襲擊現場,一名警衛如同被壓在牆上般飄浮着,已昏迷。亨利衝入襲擊者逃跑的連接口,斜眼瞥過宇宙射線注意區的標示,滑行在空中。他從牆上扯下爲方便公衆使用而設置的小型輻射計。從顯示來看,搶劫高級計算機的犯人並未損壞電梯設施。
「L5是地球近緣危險設施集中的區域。危險、偏僻、連夢想都看不到,感覺就像帝國主義時代的殖民地吧。」
他帶着親切的大笑容,告訴亨利。黃海是利用地球軌道的商務人士。往來於太空的西裝一族,常在這瞭望甲板碰面。自然地,甲板成了小小的社交空間。
受到認真的指摘,亨利聳聳肩。在這個滿是典型商務人士的瞭望甲板上,太空居民正遭受着剝削。
從高軌道站側的入口,一位身着晚禮服的女性遊向等候甲板的空中。非洲裔的烏黑肌膚上,點綴着令人想起地球海洋的鈷藍色飛沫。這是利用靜電、在無重力環境下才能不落地的服裝。
也就是說,IAIA在即將沒收作爲管制目標的液體計算機前,被人半路劫走了。
被綁架的模特若被拖入真空會死亡。在太空領域,高級計算機的價值遠高於一位美女。難以想象襲擊者會在爭分奪秒的緊急關頭,特意給僅是液體計算機載體的模特穿上宇航服。
彷彿要被虛空吞噬。在人造物內部,數米外必有物體是理所當然。但前方,則是數萬公里外也可能空無一物的宇宙。
亨利用口哨向她致意,一個帶蓋的雞尾酒杯飄了過來。一位將黑髮向後梳攏的瘦削男子,蹬踏固定的橫杆向這邊而來。
「氣閘門開啓已過兩分鐘。回收時,模特的身體恐怕已不行了。只能嘗試保住大腦。」
「被奪走的高級計算機,是計劃在高軌道站工廠區製造、加工成服裝後走私的管制物品。情況緊急。」
視野中出現了表示行李已裝入太空艇的提示。數秒後,植入亨利顱內的通信裝置收到了呼叫。
環境尺度感以數千萬倍擴大的衝擊,直擊人類本能,令人屏息。太陽光以其原始的姿態反射着。一名僅着內衣、近乎赤裸的女性,正漂流在即將沉入地球陰影的太陽光芒炙烤下。被奪走液態計算機服裝的模特,就這樣被棄置於真空之中。
從液體服裝中,氣泡像寶石般折射光線然後消失。在無重力環境下,液體中的碳酸氣體本應滯留並逐漸增大氣泡。黃海諷刺道:
因變得富足,曾經嚴酷暴露的宇宙空間也有了餘裕。技術餘力和人口,賦予了設計更高的價值。
甲板壁面內嵌的液晶屏幕變得不透明,轉爲純白。或許是對被拋入真空的恐懼有所緩解,人羣的混亂稍有平息。
是祥喜的聲音。
因低氣壓環境下酒精易吸收,且嘔吐危險,太空居民傳統上不在公共場所飲酒。這種因風險管控而深入文化的常識,甚至讓她們也披上了一層危險的魅力。
爲了控制作爲軌道電梯結構體的重心位置,從空間站向宇宙側也延伸着長長的電纜。兼作這根電纜的配重,其前端建造着高軌道站。這裏易於安裝太陽能電池板陣列,因此建造了廣闊的能源農場。農場附近因電力廉價,工廠區得以擴展。亨利的身份是一家材料企業的經理,這家企業將從小行星獲取、近乎取之不盡的硅加工成太陽能電池的材料。得益於太空中太陽能電池的大規模生產與部署,如今是前所未有的能源富足時代。人類史上首次,能源完全免費的時代即將來臨。
「是液態禮服。」
「看來是價格不菲的酒啊。」
信息投影在亨利的人工視網膜上。緊接着,電梯閘門監控攝像頭的畫面,在他視野邊緣開始播放。三個身着長時間作業用硬質宇航服的身影出現,以嫺熟的手法擄走了一名液態禮服模特。用電極發射槍制服了出現的警衛後,直接炸開大門消失了。前方是高軌道電梯的維護通道入口。
「我想看掠過目標地點的犯罪現場視頻。」
「請調派推力盡可能高的太空艇。急救人員方面,請求啓用寄存在行李區的人形hIE。」
〈本船因不具備對接設施的船長在船權限,若無拖船協助,僅能接近至五百米。我將調整船位,請跳躍。完畢。〉
「是去日立高軌道站工廠區嗎?」
那已無法動彈、如同雕像般凝固的女性輪廓,正憑慣性緩緩流向無盡的虛空。
亨利徒手撕開備好的檢查單。指紋、骨骼、基因信息被採集,與應答時的生物信息一併,共十二項內容進行覈對。
亨利也有同感。
亨利順着導引器的指引,排在旅客櫃檯認證等候的隊伍中。也有人憑興致或隨心所欲不靠導引、空中游弋,但爲設施安保,不得不排隊接受認證。這便是爲處理易損的軌道結構體,人類被允許的個人自由的極限。
黃海也仰頭喝下自己手中氣壓式子彈杯裏的酒。在太空中,獲得不受水、空氣、輻射威脅的生活需要高昂成本。物資運輸手段有限,交易對象的選擇也極少。經濟結構上容易被壟斷。
祥喜反推導引杆,飄向行李閘門。因爲她並非人類,只是形似人類的物品,不過是hIE接口而已。hIE是通過外部計算機網絡接收指令來驅動人形機體的、控制系統外置的機器人。祥喜的動作乃至言語,都只是沒有情感或內心依據的、按設定的「近似形態」來操縱人偶的結果。即便如此,因其能以與人類相同的形態和動作工作,祥喜她們hIE被視爲足以勝任的勞動者。
〈保護目標正遭受攻擊。〉
密閉空間的大氣本身被攪動,全身感到不適的壓力。某處氣密性遭到了破壞。
藍色液體禮服的女郎被燈光照亮。空中浮現出時裝品牌的標誌。美女們是突發性快閃秀的模特,在人羣聚集處進行表演。有了談資的人們,對陸續出現的液態禮服空中游弋報以歡呼。因工作關係消息靈通的黃海評論道:
「爲了喝起泡酒,特意控制液流,真是地球人的品味啊。」
〈OK——〉
在卵形的廣闊入口大廳天頂處,有通往高軌道站的電纜車站。被導引器牽引而來的隨身行李羣,就這樣被引入專用閘門。
貫穿那宇宙的,是兩條銀色直線,向着星空垂落。除旅客用之外,通往高軌道站的交通線路還有兩條貨運電纜。從世界日出最早的加里曼丹島地面站,上升至這座日立軌道站的軌道電梯共有三條。分別是:旅客用低速軌道索道《日出》,以及工業用高速軌道索道《日出號》和《Vas9;hot Solntsa》。從這裏也能觀賞到這些工業電梯送至高空宇宙港的電纜設施。
抬頭望去,從瞭望甲板正上方延伸出去的電纜,如同通往宇宙彼方的道路。連接在爬升單元再上升三萬米處的高軌道工廠區太陽能電池板,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沒有逆轉的可能吧。在太空居民能自由擁有高級計算機之前。」
接着,氣閘門再次開啓的警告,在櫃檯上大幅亮起。人類若毫無準備被拋入真空,幾乎瞬間就會失去意識。猶豫片刻後,調度員回覆明白。這類情況的應對方法,IAIA的手冊中也有準備。
他按下櫃檯的緊急按鈕,向理應正在監控狀況的保安部報告:
「聯繫日立管制室。他們應該正在追蹤襲擊者。」
眺望着不斷從入口湧現的模特們。秀場所用的服裝,是高軌道站工廠區的產品。工業已逐步進入以太空爲據點的大規模生產時代。原料運輸小行星或行星礦物,在宇宙殖民地完成粗加工後,輸入至高軌道工廠區。然後,與通過電梯運來的地球資源結合,利用無重力環境進行超高精度加工,並受益於充沛的能源,最終產品得以誕生。即使是在實時控制可變材料的嵌入式計算機羣、納米機器的無重力型工廠、乃至超越人類智能的超高級AI所需的超高級產品部件,沒有太空生產基地也無法實現。
「衣食和娛樂方面,人口差距這麼大就沒辦法了。」
在他們觀賞表演的旁邊,一位衣着得體的少女向模特們投去憧憬的目光。一顆精緻的星形可愛衛星,正環繞着她的身體運行。作爲無重力配飾的衛星雖是地面設計師的構想,但已經過時了。
亨利與那女性身體之間的距離,已超過三百米,看起來只有指甲蓋大小。這絕非能靠救生索冒險抵達的距離。視野中,顯示出太空艇發來的、帶有船體編號的呼叫信號。
亨利蹬向壁面,朝向那被剝去自身以外一切的女體。在沒有救生索的情況下,漂浮於寂寥的宇宙空間。
「遲早會不止是感覺。太空居民還不知道內戰的打法。但在陷入僵局的L5拉格朗日點,哪個殖民地都想要自己的軍隊。」
「前往日立高軌道工廠區。簽證類型:工作,期限:一週以下。」
從他口中呼出的並非香菸的紫煙。那是利用氣體中電子運動進行運算的霧狀計算機。以香菸中極微量的化學物質爲激活密鑰,植入他肺部的霧狀計算機被激活。它接收了語音指令。
「我去那邊的閘門。看來男士的飾品,一旦達到人類女性尺寸,就無法帶入爬升單元了。」
回頭一看,黃海已在安全區劃的隔牆對面。
他打開氣閘門旁繪有宇航員圖標的金屬門。內部是儲物櫃,掛着連體工裝般的軟質宇航服。他穿上那能從頭到腳罩住西裝的全套裝備,戴上頭盔密封接合處。氣瓶供應耐受低壓的混合氣體,宇航服內部壓力升至0.6個大氣壓。
他盡力伸展手臂,抓住瞭如大塊碎片般漂浮的女體。重心失衡、姿勢彆扭的他們,被地球製造商設計的白色太空艇接住。
亨利採取了與其他驚慌逃竄者完全相反的行動。爲了前往液晶屏上顯示的受損區域,他以與身體重心成一直線的角度猛蹬牆壁。身體姿勢失衡,撞上人、翻滾着,依靠慣性接近目的地。亨利的身體撞上入口大廳的牆壁停下。
亨利一隻手伸進西裝內袋,掏出香菸盒。取出一支白色捲菸,叼在嘴裏尖端自動發熱。他深深吐出一口白煙。
是祥喜將船開過來了。雪茄型的小型艇正在接近。點亮強力的探照燈,刺眼地照亮了亨利。
接連響起了爆裂聲。
不僅她一人,入口大廳的旅客中,每二十人就有一人前往行李櫃檯。人形機械不得進入客艙。因批量生產和基礎設施完善而成本下降的人形機械,既不會出現低重力障礙,又抗宇宙射線輻射,且無需生命維持裝置,在宇宙中也已廣泛普及。
從旅客用瞭望甲板,可以看到貨物艙在電纜保護殼內側往來穿梭,如同燈火的明滅。位於設施天花板位置的此處,可以眺望日立軌道站的全景。環形的貨物區環繞着旅客區,被《日出號》和《Vas9;hot Solntsa》電纜貫穿。貨運電梯上升六千公里後也與宇宙港連接。這條垂直貨運通道,正爲人類帶來新財富,是宇宙貿易路線的地球側終點。
目光不由得追隨着那在空中溶解、消逝的景象。
〈軌道正確。請交給我,我將用船體接住您。〉
「作爲協調員,數據訪問已獲得許可。對先生來說,是熟悉的旅行了吧。」
對地球經濟而言,美的主題與文化的積累是巨大資產。而百億人對四十萬人的、無法逆轉的需求差距所孕育的最佳商品,正被販賣到太空。
空中浮現出監視屏幕,顯示出穿着日立制服的調度員。那男子瞥了亨利一眼,告知需向上級請示。
「我看不到幸福的未來。要打獨立戰爭,殖民地的情況太複雜了。」
警告顯示後不久,鈍重的震動襲擊了甲板。
進入氣閘門,關閉內門,排出空氣使氣壓與外部真空一致。打開朝向宇宙的隔牆,對面是無比漆黑的星空。
被介紹的這兩款服裝,都是使用一次就需要高級修補的款式。雖不會普及,但對需要留下深刻印象的富裕階層則不同。
「據我所知,那件禮服的面料是雞尾酒哦。可以把臉埋進去喝。」
〈已進入太空艇。〉
「就算是前沿地帶,如果淨是地球企業的當地子公司,有就業但工資也低。在那種即使不捱餓、居民也富不起來的開拓地,當地出生的第二代以後居民的情緒會如何?」
人們爲躲避恐怖襲擊,衝入避難區劃。爲了獲得向前推進的反作用力,大家踢開身邊最近的人,紳士淑女們相互碰撞、彈開。
身裹酒類雞尾酒禮服的女郎們,在球形的甲板上羣舞。接着,從高軌道站側的入口,身着白色服裝的模特以令人焦急的緩慢速度翩然而至。
亨利將被剝去禮服的女模特拖進太空艇內。原本速度與位置各異的兩人一艇,隨着他們登船,速度同步了。
以商務人士身份登上軌道的亨利·華萊士,這纔是他的真實工作。黃海所說的「高級計算機,太空居民能自由持有」,正是被IAIA——國際人工智能機構所禁止的。
說到拉格朗日點L5,在他們圈子裏指的是太陽與地球保持相對位置關係的點之一,那裏正在建造宇宙殖民地羣。因其位於地球公轉軌道的逆行方向,被商務人士和太空常駐者都視爲偏僻之地。黃海正在那裏進行移民招攬。
在黑暗的管道中被推出約二十米後,亨利的視野被星空填滿。
腰間僅纏着救生索的祥喜,若無其事地行走在船體上,從太空而來。與亨利的宇航服不同,儘管身處真空,她卻仍是在旅客入口分別時那身商務套裝打扮。對人形機械祥喜而言,這並非影響運行的環境。
「我是IAIA。爲追蹤高級計算機搶劫犯,請求軌道站管理局協助。」
「風化材質,對垃圾處理敏感的太空居民來說也是禁忌文化。雖然宇宙本土文化也開始出現,但在時尚領域完全被地球方面壓制啊。」
殖民地是民間設施。也就是說,因爲沒有當地軍隊,即使被進口物資價格操控當地經濟,也缺乏爆發的力量。
「襲擊者正從氣閘門脫逃。爲解救人質,也請求協助。」
在工作人員已疏散引導、空無一人的櫃檯查詢,危險區域在地圖上以紅色標示。通往高軌道工廠區的電梯閘門是危險中心。維護用氣閘門被非法打開了。
這時,一條信息突然切入亨利的人工視網膜投影。
進入管狀安檢門後,導引器離去,他的身體被氣體壓力推向前進。途中,風壓作用方式改變,被迫調整了姿勢。
飄浮在周圍的霧狀計算機接觸了通信線路。信號竊聽開始,可以監控到太空艇的發射作業情況。處於緊急待命狀態的太空艇,僅經過最低限度檢查即將發射。
亨利心算着喝光那件液態禮服的體積,覺得恐怕不易。
「這可是關乎數萬人生計的事。別照搬殖民地權益掮客的那套說辭。」
「好久不見。上次見面是七個月前了吧。每次見你都穿着新款西裝啊。」
俯瞰下方,沐浴在落日餘暉中的巨大結構體,形成了強烈的光與影的對比。
不被大氣衰減光線的、壓倒性的星之海洋,如同撒在漆黑磨光地板上的光輝,向四面八方延展。用於搭乘上升至高軌道電梯的爬升單元的等候瞭望甲板,擁有金屬質感的精細骨架。內飾也頗爲剋制,以免干擾聚集在黑暗星海中閃爍的、富有生命力的光芒。
「是槍擊。」
「你倒是一直青睞L5拉格朗日點的品牌。L5殖民地羣那邊情況如何?」
亨利也蹬牆加速衝向氣閘門。利用磁力改變形狀的霧狀計算機飛入口中。吸入後,再次將紫煙含在肺部。
由數百個方格組合而成的優雅服裝,有着傳統A字型的輪廓。與那浪漫身姿相配的、十幾歲到二十出頭的年輕模特們,帶着燦爛的笑容,在瞭望甲板的人羣中悠然「墜落」。
添加了朗姆酒的續杯,由甲板上的服務人員遞給黃海。
即使回到加壓至0.8個大氣壓的船內環境,模特也未恢復自主呼吸。暴露在真空中已過去九分鐘。心肺已停止。
祥喜也迅速收集起模特散落在太空中的、凍結的嘔吐物等雜物,返回艇內。用吸塵器吸走胃內容物的殘渣後,她從醫療器材架上拉出緊急維生裝置。
「華萊士先生,將她的頭部撤入生命維持槽,只保住大腦吧。」
祥喜全身人造皮膚上因真空而滲出的水分,正在汽化、冒出熱氣。
「頭部要迅速切下。身體裝進屍體袋冷凍。以便之後醫生能漂亮地接回去。」
亨利將自己固定在小型太空艇的皮質船長座椅上,向管制室提出要求。在太空中,對人類活動限制最大的,是過於遙遠的距離。在太空,沒有精心制定飛行計劃就能抵達的旅程是不可想象的。
管制室發來了近乎恐慌的聯繫。發送來的是剛駛離高軌道電梯前方宇宙港的近軌道運輸船圖像。
「管制室請求附近艦艇協助。圖像所示艦艇於二百秒前出港,其推進軸方向與申報軌道不符。請攔截該船。」
管制室傳來消息,稱該船未響應停船要求。從軌道站再向外延伸六千公里的宇宙港,是連接地球與宇宙的動脈之一。偏偏從那裏,那艘船正徑直朝着軌道站下降。
若爲載人艦,即使高度機械化,以乘員會死亡的加速度,可疑船隻正在逼近。無論襲擊者將液體計算機帶往何處,用搭載更大推力引擎的宇宙飛船追擊都能輕鬆追上。無論如何魯莽,在飛船充足的宇宙港附近犯案後逃脫,幾乎是不可能的。
一艘具有美系企業偏好的、輪廓強健的可疑艦艇,閃爍着警告信號燈,強行大幅傾斜艦首。
「在回收物品前就會被擊沉的。」
可疑艦艇前部外殼隨着爆炸剝離。船殼下的結構暴露出來。那是四個看似魚雷發射管的深孔。
是僞裝的海盜船。
海盜,是宇宙的距離與時間尺度所產生的宿命之病。即使宇宙飛船選擇時機、慷慨使用推進劑,到達最近的中轉站也需要數日。太空時代,是軍艦最高速度之外治安無法觸及的時代。正在太空中孕育的生產週期財富,與秩序傳播速度極限即艦船速度極限,持續催生着襲擾航線的海盜。
宇宙港原本匆忙的動作,變得有機起來。起飛通道關閉。已起飛的警戒太空艇陸續開始緊急加速的景象,通過影像顯示出來。宇宙港側的激光武器應該已經瞄準。
從情況看,亨利他們追蹤的襲擊者就在那艘船上。但在這短短時間內,人類不可能移動到五千公里外的那艘船。即便如此,可疑艦艇還是露出了旨在拖延追蹤者的武裝。
接着,可疑艦艇的所有魚雷發射管噴出火焰,射出四個小型膠囊。發射物的軌道被日立宇宙港管制室瞬間計算出來。其中一個,正擦過降低地球航線危險度的中轉站附近。緊接着,魚雷發射管又連續射出八個膠囊。依次計算出的全部軌道,都指向中轉站或宇宙站。
它們都是若不撞擊太空結構物便不會被嚴格追蹤的尺寸。反過來說,若被中轉站方判定可能命中,就有可能僞裝成破壞行動進行回收。
他從內袋的煙盒中取出香菸,激活肺內的霧狀計算機,通過加密線路呼叫IAIA。
從肺部霧狀計算機接口,傳來他帶入的IAIA系統侵蝕達成度。
「狗君,把地形數據拿來。」
居住區的人口密度有疏有密。連接中央軸的聯絡迴廊周邊是繁華的商業區,離得越遠人越少,但房屋越大。近軌道的港口設施中,職業導致的收入差距顯著。殖民地居住區是一G環境,傳統的肩部承託式服裝穿着感與地面相同,因此居民的衣着與地球相似。正因如此,貧富差距以幾乎與地球相同的感覺,殘酷地顯現。
「你是什麼人很清楚。無論演得多好,既然我懷疑了,怎麼做就定了。」
「你絕非真正的黃海,但若爲那計算機能撒如此大謊,也算厲害。」
「超人類主義者的主張我是不清楚啦。不過,大多數人類大概不像IAIA那樣警惕超人類主義者吧。」
宇宙犯罪需要初始投資,但新加入者不絕的原因,在於資助購買宇宙飛船的基金和風險投資公司的寬鬆評估。當然,附有易於接受的說辭,如對太空時代的貢獻、長期投資效率等,但實質就是如此。
海盜有力地屈膝站起。
「在人類將腦內信息電子化獲得不死之身的歷史裏,你們保險公司會重建事業吧。」
先前進行襲擊的,也並非人類,而是身着宇航服的海盜定製無人機。根據迄今爲止的調查,已查明是貨物區的操作員被收買,啓動了海盜無人機。海盜無人機接收了僞裝成生命維持裝置、背在身上的計算機發來的機體操控信號,遊弋至現場。奪取液體計算機後,迅速將其裝入長徑二十釐米的雷達波吸收材料膠囊。爲了將其運走,無人機拆解自身部件重組爲發射管,僅將膠囊發射出去。海盜太空艇用碎片捕獲器捕獲了液體計算機。而無人機們則因發射的反作用力墜入大氣層,因此亨利未能與犯人遭遇。之後的經過,正如他們所見。誘餌膠囊被大量散佈,爲用碎片充斥周邊、阻礙追蹤,實施了自爆。
亨利所在處,是利用離心力創造出一G環境的居住區道路。 他通過簡易整形和人造皮膚,借用了在軌道站遇到的黃海的外貌。黃海的真實身份也是地球計算機企業的特工。有一部分企業希望通過煽動宇宙殖民地居民引發內戰,來擴大殖民地羣的內需。這類企業的特工身份證明往往存在適度漏洞,對IAIA而言便於僞裝。
共享了語音指令的周圍犬型機器人,從各處聚集來兩三隻。aIE們搖着尾巴靠近所有居民。他背後,叼着免費紙狀終端的aIE回來了。
2
若機械化不死者佔據優勢,面向富裕者的事業將自行其是。IAIA預測,這次技術爆炸將以最糟糕的形式暴露太空時代的貧富差距。其前方等待的,是在有軌道電梯的赤道地區,這種矛盾引發戰爭,超高級AI生產失控的未來。
IAIA擁有名爲《阿斯特賴亞》的超高級AI之一,這種超越人類智能的人工智能在全球共三十九臺。其職責是持續測量不斷進步的超高級AI的能力。這亦包括監視有可能達到超高級AI水平的高級計算機。
「你是說,我爲了殖民地,來進行那種交涉?」
海盜仍坐在階梯上,仰視着亨利。作爲訪客的他頭上和西裝肩部承受的激光光點雨,毫無停歇跡象。
「我是之前聯繫過的保險公司……考慮到巴里中轉站的未來,不覺得需要設施保險嗎?或者,爲將巴里本身從中轉軌道轉移到,比方說L5那樣的遙遠之地時,所需的運輸保險?」
能通過膠囊軌道鎖定這個巴里中轉站,是大量傳感器獲取數據與解析用超高級計算機壓倒性的機器算力進行數量戰的結果。並且,由於犯罪全程無人手介入,此案被定性爲海盜在高級計算機協助下的IAIA案件。
亨利收到了周圍hIE的探測報告。 IAIA在出廠前的hIE中植入「阿斯特賴亞」開發的控制程序,將其投放到各地。潛入機體的指令暗碼來自霧狀計算機。靠近亨利的hIE會覺醒,開始爲IAIA工作。
「從長遠看會獲得力量的。跨越宇宙距離最合理的手段,是預先將物品置於目的地。如果讓人在那裏生活,只移動數據,那麼交通就僅是光速通信。對依賴網絡的地球而言,這是擴展世界最高效的方式,所以人口會增加,宇宙商業圈也會隨之擴大。」
沿路線抵達用水晶飾品裝飾的豪華正立面時,發現宅邸比外觀估計的大了四倍。
他之所以僞裝成黃海潛入,是因爲本次事件被定性爲涉及高級計算機擴散的IAIA案件。計算機性能達到超越人類智能的技術奇點已過去半個世紀。如今,舊式人類主導的社會若不加以管理、制定法規,已無法維持。未經許可製造超高級AI被嚴令禁止,懲罰嚴厲。IAIA也是收集測量超高級AI「阿斯特賴亞」計算所需信息的調查機構。而亨利他們的調查結果,將極大改變事件解決的手段。
頂着黃海臉的亨利嚼碎攜帶的藥片,深吸產生的氣體。然後,撫摸了跟在身後的aIE的頭。代替頭部安裝了液晶屏的機器狗抽搐了一下。他將呼出的氣息中分出的少量肺部霧狀計算機,塗抹在目標上。
太空居民具有輕易互相敵對,但在嚴酷環境下又會團結的地域特性。據說這種互助,可能成爲太空獨特文化圈的萌芽。
通過加密通信向IAIA近軌道支部通報已抵達襲擊者據點。海盜取締本是守衛地球近軌道的特別近軌道軍的任務。由於IAIA搶了軍事情報部的風頭,因此有義務報告數據。
門後是波浪起伏的大廳。並非視覺錯覺,由軟性材料製成的牆壁本身,因殖民地設施離心力的微妙不均衡,確實在微微波動。如同沉入白堊之海的大廳裏,筆直的只有深處通往二樓的寬大階梯。
居民們並不知道局勢真正緊張。被定性爲IAIA案件,意味着在比地面管制更難的太空,可能成爲非法生產超高級AI的開端。並且,由於設施結構脆弱,在太空,戰爭總是先發制人。根據調查結果,這裏可能會遭到接到報告的軍隊的先制攻擊。
「目標已射出。混有誘餌,十二個膠囊中的某一個。請求擊落許可。」
大多數人的倫理觀就是如此。正因如此,在技術奇點突破後的五十年間,人類社會得以保持理智。在獲得太空生活場所之前,那個不知何時會因核戰爭而物種滅絕的瘋狂時代,也是靠這種遲鈍挺過來的。
在他身後的船艙裏,祥喜正爲實施治療而切斷模特頸部。她僅用吸塵器吸過血、沾滿油脂的手抓住座椅。
宅邸在踏入領地一步後,便展現出與外部截然不同的面貌。 原本典雅但乏味的白牆,實則是圓柱形塔樓組合而成的複雜結構。井然有序地嵌入這些塔樓的胸牆上,設有隻有在無重力狀態下才能使用的高位大門。
然而,近軌道運輸船卻從內部噴發出猛烈的火焰。宇宙海盜粗暴地炸燬了己方船隻。即使失去氧氣,外殼受損的壓力和慣性依然存在。在沒有空氣傳遞聲音的空間裏,發生了寂靜而強烈的爆炸,大量碎片四散飛濺。數千個大型碎片以驚人的速度炸裂。在日立宇宙港和工廠區近在咫尺處的自爆,令軌道站全域功能暫時凍結。
搶劫高級計算機的海盜,極大概率身處此地。 但,這個設施並非全屬海盜。
滿載出航伊始推進劑的船隻爆炸釋放的能量是驚人的。大型碎片旋轉着飛散,其中一些穿透了巨網。即便如此,能被網立即捕獲的部分還算好的。設施近旁之外別無捕獲手段,巨量碎片被拋撒。然後,受地球引力牽引,各自開始環繞軌道運行。
「世界啦人類啦,怎樣都無所謂。」
「沒想到會從正面來。連潛入的工夫都不費嗎?」
這是與祥喜等hIE同類的動物型aIE接口。由於太空居民的生活圈與社會日益複雜,對生活環境施加獨特設計的現象在增加。人類在生存過程中,首先從「形態」開始改造環境。巴里中轉站正在形成的地域性,體現在這些通過無威脅的姿態、功能上並不必要的搖尾aIE上。
這些犬型機器人的親暱只是徒具其形。 aIE也和hIE一樣,僅按外部計算機的指令行動,並與之通過無線信號不斷交換信息。海盜們在日立搶劫中使用的也是無人機。將無人機投入人類無法生存的環境進行犯罪或奇襲,是宇宙海盜的常用手段之一。
「黃海·裏夫嗎。不錯的員工。我的船隊裏也有認識他的人。」
被奪走的是僞裝成禮服的液體計算機。液體計算機是通過增加體積來提升並行計算能力的、禁止交易的高級計算機。國際法務局的超高級AI《俄刻阿諾斯》甚至有過先例,僅通過簡單增加體積就突破了超越人類智能的技術奇點。
日立爆炸事件三週後,亨利在巴里中轉站。 中轉站是爲了確保拉格朗日點L3、L4、L5與地球之間航線安全往來,並能臨時存放小行星或貨物,沿減速中轉軌道公轉的設施。
特蘭用銳利的目光緊盯着他。
技術奇點的到來、計算機超越人類能力,確實改變了人類觀。 因爲若僅比較能力,機器可以替代任何優秀的人類。曾有過將專攻人類模仿的中國超高級AI「萬能人」,與當時人類最頂尖的智者和藝術家們分別置於兩個房間,僅憑一年間產出的對答和作品判斷哪邊是真人的人類測試。全球十五億人通過網絡參與的實驗結果是,無法得出追溯依據的完全正確答案。
亨利的西裝上,如同被紅雨淋溼般亮起表示被激光瞄準的光點。不止一兩百個,若能大量運用安保無人機或遙控槍座,在室內湊齊這等火力輕而易舉。
亨利嚥了口唾沫。
「你是說,與其是分裂的無色社會,不如干脆成爲新民族更能賺錢?帶着東西當禮物進入殖民地羣,就好辦事了?」
階梯寬闊,鋪着深紅地毯。那裏優雅地坐着一位男子。將薄薄的黑髮用髮膠向後梳攏,煞有介事地攤開雙手。這是小行星捕獲船隊「Asteroid Catcher」的經營者,特蘭·費希爾。巴里中轉站的經濟,圍繞着數個捕獲船隊及相關企業運行。因爲在太空距離過於遙遠,往來受限,掌握交通者擁有巨大權益。作爲技術集合體的宇宙殖民地,同時又是與其他文化圈隔離的偏僻之地,壟斷經濟的流通業者往往成爲贏家。
隨着逐漸靠近,其複雜的真實形態如同翻開立體繪本般清晰呈現。
霧狀計算機黑客了aIE,令其吐出信息。 在機器狗充斥的地方,海盜混入監視機械易如反掌。但,那監視的線索在狹小的殖民地內連接着特定地點。亨利的霧狀計算機迅速探測出監視數據傳送的目的地。
是建在殖民地居住區底部、內側僞裝成山麓坡地上的宅邸。
「逃避死亡,對所有富裕階層而言都是巨大需求。沒人想死。」
看似港口低收入勞動者、肌膚裸露的男人們,炫耀着立體文身。 與一G一氣壓環境不同,港口作業在低重力的宇宙港進行,因此他們在工作中肌肉反而容易退化。曬黑的健碩體魄,是在殖民地內去健身房和在美容沙龍進行皮膚染色的成果。嚴酷的太空環境試圖淘汰無用之物,但逐漸擴大的餘裕正在將其勉強壓制。
「宇宙移民,並沒有獲得你們預想的那種力量吧?」
僞裝成黃海反問。黃海以招攬殖民地居民的保險公司職員這一僞裝身份而聞名。海盜嗤之以鼻。
爲應對宇宙港成爲碎片源事態而設置、用於捕獲碎片的巨網在電梯周圍大規模展開。亨利剛離開不久的瞭望甲板上,緊急閘門降下。
「是通過船員保險合同認識我的嗎?對我們來說,殖民地羣受高級計算機保護是巨大利益。比方說,嗯,你們在這裏到手的東西,交給我們管理也可以。如果巴里今後會發生問題,轉移到拉格朗日L5軌道,和我們介紹的殖民地建立聯繫如何?」
這個回答也合海盜的胃口。原本波動的前廳內裝,突然固定了。由自由曲面構成的內裝陰影中,露出數個激光振盪器小型槍座。海盜顯露武器,要麼是威脅時,要麼是能完全封住對方口時。
「這歡迎儀式真熱烈。」
「中轉站保護船隻免受海盜侵害,而那裏就有海盜巢穴,這在太空是常識。」
「再說了,『海盜』不過是地球方面給我們這些選擇自由的人貼的標籤。你們是衝着我們從日立搶來的計算機吧?」
三個對一切毫不知情的設施居民孩子,從亨利身邊跑過。 腋下夾着兩年前在月球流行的磁力滑板。
是全身義體者,聲音並非從身體而是從揚聲器發出。亨利身後的門自動關閉。他被禁錮在大廳內。
日立的軌道設施全體,爲在初期捕獲碎片而總動員。爲防止次生災害,進出港全面停止的通告下達。宇宙港的使用者們也爲了自衛,自發協助。
海盜的威脅,以及宇宙飛行員不再像過去那樣僅由最強韌的頂尖精英擔任的事實,共同構成了這類設施存在的理由。爲了追求長期的太空居住性,這裏採用了斯坦福圓環型結構,由環形居住區和使其自轉的中軸區構成。整個宇宙殖民地可以移動到其他點位,根據巴里居民的全民公投結果,預計也將如此。
抵達宅邸大門。 可並排進入兩輛車的金屬大門,僅外觀是厚重的玫瑰鋼。內裏絕不可能是。
亨利雖不如構成系統的代碼那般完美,但作爲IAIA這個情報系統的部件,僞裝着黃海。
他判斷已超出特工單獨處理的範圍,輸入了表示緊急的代碼。
既無門鈴之類,也沒有hIE站在門口。根據IAIA的分類,將本應便利的玄關變得不便的人物,可分爲兩種類型。即,懷舊主義者,或身體高度機械化的超人類主義者。
宇宙海盜正是利用這縫隙,試圖達成若不考慮倫理便能實現的一切自由的人。
對宅邸內化裝潛入的hIE們,工作指令已發送完畢。在與海盜交談的同時,他呼出的霧狀計算機接觸室內系統,入侵開始了。IAIA的程序正在特蘭宅內迅速構建寄生的子系統。
特蘭低沉的聲音從周圍的牆壁傳來。
「我認爲,IAIA對超高級AI的管制應該放寬。人類自身若不改變,無法適應太空。」
靠近時,門自動打開。空中以立體影像顯示,十五分鐘後有預約。
aIE歡快地搖着尾巴,接受命令後沿道路逆行而去。
「被老人訴說還想活,沒法回一句『放棄去死吧』。既然是遲早有人涉足的新領域,不如搶先佔位更賺錢。」
亨利按計算好的、真正的黃海會如此回應的指導方針回答。
「小行星捕獲船隊以作風粗野聞名,簡直像宇宙海盜。」
在未被感知的情況下,逐步掌控了宅邸內設置的多重安防。即便是軟件層面無法觸及的硬件冗餘性,也由被操控的hIE連接接口或破壞設備進行物理解除。此刻,他自身就是管理宅邸的另一個系統。
身體上再次如降紅雨般被激光點瞄準。若這些激光提高輸出,他會瞬間化爲焦炭。
「明智的判斷。人類追求自由。」
將生命線收納於地下的殖民地,呈現出一種比實際容積更開闊的風景。設施自轉軸方向的前後,道路看起來像後空翻般向上延伸,但習慣了也就不太在意。
展開的碳纖維網比設施更靠近內側,亨利他們的太空艇則在更內側。他們無法這樣繼續追擊被奪走的液體計算機。
頂着黃海面孔的亨利,走在色彩並不豐富的道路角落。 殖民地設施內運輸器的使用受到限制。主要交通工具是自動步道和地鐵,因此這些入口都安裝了傳感器。
正是基於這種合理性,移民在不斷擴展。同樣因爲這個原因,網絡對各個殖民地的地域性具有暴力性的優勢。爲了削減距離造成的時間浪費,網絡希望殖民地居民定居,爲此需要能夠維持社會的人口。但是,在相隔遙遠之地的社會中,會逐漸產生作爲紛爭種子的新民族性。這個二律背反的構圖,正是當今人類社會的動態。
預約早已安排。在巴里當地社會被視爲海盜相關者的人物共有五人。計劃與這五人全部約定,再拒絕不需要的會面。雖是短期來看問題頗多的辦法,但處理工作由飛船計算機完成。對高級計算機而言,同時糊弄數位經驗豐富的商務人士,並非難度過高的任務。
亨利抬頭仰望,在利用巨型鏡子引入日光的耀眼天花板上,顯示着殖民地設施內的大致地圖。
「歷史能成爲大生意。投資你們的贊助商也是如此吧。單從技術上講,完全可以實現大腦完全機械化,獲得無限壽命。但法律禁止了。對此不滿的人們,正投資於歷史,希望能在太空建立獨特文化的國家。」
特蘭毫不掩飾自己的海盜身份。 對海盜而言,中轉站是便利的據點,設施使用者方面也有「兔子不喫窩邊草」、附近海盜不會對自己下手的優點。
仍頂着黃海面孔的亨利,按調查結果展開話題。
「碎片增加過多了。精確追蹤被奪走的計算機恐怕很困難。已進入考慮無法及時攔截、需採取善後措施的階段。」
這裏的特蘭·費希爾,外表四十多歲,實際年齡八十四歲。能夠天真地正當化「人類想獲得無限壽命」這種慾望的人,在技術奇點到來前世代佔壓倒性多數。
沿着被黑客的aIE的指引,從住宅區上坡。 宅邸經過處理,使殖民地內的光線折射,看起來比實際小。這意味着從外觀無法判斷內部狀況。建築材料的進步和視覺解析,使得肉眼難以辨別真實形態的物體在增加。
亨利的背後,一隻身體粗圓、搭載傳感器的機器狗,像幼犬跟隨主人般跟了上來。 骨架裸露,但步伐可愛地一蹦一跳,跟在他身後。頭部位置是薄型屏幕,顯示着「需要幫忙嗎?」。
「明白了,漂亮。戴着別人的面具,還能如此自然地交談。不愧是IAIA。」
能將最優秀人才送入太空的宇航員時代結束後,投機者的時代到來了。只要能拖回一顆直徑兩公里左右的小行星,即使按最低標準評估,扣除成本後的資源開採收益也足以讓五百名太空常駐者生活三年。這正是海盜橫行的一個原因,但多虧於此,成功者在並不富裕的殖民地孤零零地建造耗資巨大的建築也並不罕見。
人類將設計帶入了太空。 因爲當作爲新資源經濟圈的宇宙殖民地和中轉站被建造時,人們希望創造出的物品擁有獨特的形態。形態的自由度,也隨着材料的進步而增加。宇宙的貿易路線,正在增加太空誕生的人類,並試圖催生新的地域性。
「太空設施太狹小,設置傳感器的一方必定能勝過潛入方,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環形居住區內側構建的街區,在天地方向上(與自轉軸垂直)僞裝成山脈與山谷,以減輕不自然感。這部分街區區域,通過自轉維持着約一G環境。飄浮在空中的環境監控器顯示着當前氣溫、氣壓、輻射劑量當量、風速以及自轉速度和重力加速度。在地球上,有意識地感受重力或離心力生活的人是少數。在殖民地,這種狀態一旦惡化,就會發布避難警報,是其生活的一部分。
「太空也一樣,人一多縫隙就出現了。想過好生活,環境就會被撬開缺口。若能巧妙利用這缺口,讓管理者一方難以輕易壓制逃脫者,無法無天的時代就會開幕。地球史上也有過。」
他用手指劃過紙狀終端的屏幕。 握在手中剩餘的霧狀計算機控制了紙狀終端。與停泊在巴里宇宙港、位於中央軸底部的他的飛船建立了直連線路。
敲響厚重的門,它自行打開了。
大概完成了周圍搜索,海盜做了個彷彿嘆氣(儘管並無肺腑)的動作。
「感應過了,沒有其他人員。看來你沒有作爲人質的價值。」
對話終止。激光無聲地以熱量燒殺人類。然後,本該留下焦黑的人類殘骸。
但是,亨利並未如此。 激光輸出降低未能及時,上衣燒焦,臉頰冒起煙。
他撕下僞裝用的黃海面孔,脫下樸素的上衣。恢復本貌的IAIA特工,從救下的煙盒中抽出一支叼上。
「大腦完全機械化的超人類,大多用hIE處理身邊雜事。因爲他們不信任人類,也不信任其他超人類。大腦完全機械化後,若數據被刪除可受不了。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全是不對社會做貢獻的不死者的人類,會有未來嗎?」
前廳的壁面再次開始波動。 地板也驟然彎曲,壁面形成球形。分散配置在牆壁和天花板的激光槍,因進入維護模式而自動將瞄準點改爲球心。並非特蘭的意圖。控制權已歸IAIA。
在海盜因亨利恢復本貌而驚訝地環顧不再聽命的宅內景象的同時。 然後,向他投來獰猛的笑容。
「想逃避死亡,是再自然不過的慾望吧。持續抑制慾望的人類,會有未來嗎?」
海盜的全身義體從容不迫地緩緩走近亨利。大腦完全機械化的超人類,與將本人大腦複製爲AI的戰鬥用安卓幾乎無異。
「小看IAIA了。竟敢單槍匹馬來暗殺,好大的海盜派頭。」
迎接的亨利,從口鼻中湧出在肺部持續活化的霧狀計算機,如白煙般瀰漫。
「通過網絡逃跑很麻煩。捕獲超人類時,按規定要徹底摧毀數據人格的備份。」
他在等待白煙接觸海盜的義體。
瀰漫的濃煙被察覺了。特蘭警惕地開始慢慢後退。然後,從手腕抽出通信電纜,插入階梯扶手。宅內系統已被侵蝕的事實瞬間暴露。
「這是疏忽了。我的數據,除了儲存在這義體內的,都被破壞了吧?」
「IAIA已發出扣押令,認定你自身是搭載於義體內的非法計算機。抵抗將嚴重損害這個殖民地整體的利益。」
他仔細研究了從殖民地設施外殼潛入的計劃,以及激活預先潛入的hIE的計劃,纔來到此處。這樣的發展也在「阿斯特賴亞」的預測之中。
「我是計算機?」
「沒錯。除了可替換的零件外空無一物,只是數據。你已經不是人類,無論真假。」
明知遲早會被追上,他也清楚這海盜迄今爲止在做什麼。
「華萊士先生。第四碼頭的中型運輸艇『雨之珠寶』號船長提議合作突破。」
3
海盜捶打着無反應的控制面板。似乎設有靠簡單衝擊啓動的隱藏機關,控制盤旁彈出一個暗格。裏面收藏着一把足以一擊斃命全身義體者的大口徑槍。特蘭單手握住。
「IAIA的特工,竟連計算機的大屠殺都贊成嗎。真後悔和機械的奴隸浪費口舌。」
「至少說成『亨利·華萊士型偵察接口,功能停止』不行嗎?」
「不,亮明我方IAIA船籍,提議所有船隻將控制權交予IAIA。」
祥喜向他請示許可。
既是海盜巢穴,自然停泊着海盜船。既然配備了能令十艘船喪失航行能力的軍用無人機,按常理推斷,這十二艘中應有二艘是海盜船。
4
「大概預見到常駐居民會被挾持爲人質,先下手爲強了。」
「有一艘,剛剛悔改了。」
「籠絡是沒用的。對網絡而言,人類存在的意義,就在於爲了在最短時間內填補距離而身處該地本身。那麼,像我這樣將身體調整爲符合『商品目錄』的特工,工作起來更容易。」
IAIA的指令,立即通過巴里宇宙港的IAIA太空艇,傳達到了亨利處。
亨利的裝備無法靠武力阻攔超人類。正因爲對方在猶豫是否開啓戰端,才形成了微妙的均勢。
「軌道軍發射了能阻斷無線電波的大型物體。他們似乎忘了巴里中轉站有兩千常駐居民。」
「快動手!」
特蘭從瞬間擴大了領地的霧中脫身逃離。
燃燒的海盜軀體上,滴落下銀色液體。這就是海盜特蘭從日立搶走的液體計算機的現狀。海盜爲了將自身人格數據寫入抗損性強的液體計算機而搶奪了它,並帶到了自己影響力強大的巴里中轉站。
巴里宇宙港位於中轉站自轉軸下端。 目前大小規模不一的十二艘宇宙飛船停泊於此。各自收到特里修拉近軌道基地的通告後,飛船們開始驅動推進器。
特蘭唾棄道。比真正的黃海在日立軌道站對亨利所做的,更激烈。
但亨利的腹部也噴出紅色液體。 內臟從側腹流出。特蘭射出的一發子彈,給他的肉體造成了致命損傷。
殖民地沉悶地晃動。覆蓋太空設施全區域的緊急警報,以無法忽視的音量響徹。
亨利他們的太空艇用自動瞄準射出纜線,命中立體分佈於各碼頭、繫留着的宇宙飛船。甚至戰鬥AI自動將一根纜線刺入了管制樓層正下方、突出於港區的船隻。
亨利的視網膜上,報告顯示由IAIA操控的hIE們已完成對宅內系統的掌控。
在IAIA,提出計劃後,所需軟件會由「阿斯特賴亞」當場構建併發送。
「你拿到液體計算機後做的,是讓巴里陪葬。想批量生產永遠犧牲他人的罪犯,真是了不起的自由時代。」
偵察用接口在特蘭宅停止了功能。 僅宅內系統,通過霧狀計算機由IAIA太空艇的系統掌控。正通過宅內監控攝像頭和hIE追蹤記錄海盜人格數據的液體計算機,但尚無成果。緊急系統獨立於宅內系統,數據已逃入其管轄區域。
以IAIA「阿斯特賴亞」的警告爲發端,IAIA向「特里修拉」軌道基地發出了攻擊請求。
「特蘭·費希爾的海盜船,看來就是剛纔的『雨之珠寶』號了。」
但,此基地最大特徵在於它也是容納超高級AI的要塞。 國際法務局的超高級AI「俄刻阿諾斯」負責整合日益變化、案例累積的過於複雜的太空法。「俄刻阿諾斯」在如同彙集汪洋般巨量同質液體計算機的硬件內,可同時接受超過三千萬項輸入,進行同步運算、同步解答。這種液體計算機具有在計算時若持續供給能量,會經凝膠狀最終結晶化從而實現加速的特性。在無重力狀態下,它能自由自我連接構建複雜網絡,從而達到了超高級AI水平。「俄刻阿諾斯」就太空每日發生的無數新案例相關的審判經過與判例,常時接受數千萬的裁判案例諮詢。通過對所有這些諮詢實現零等待應答,將判例矛盾無限趨近於零。
「就這樣。射出通信纜線。十二艘船相互連接後,附上IAIA電子簽名發送提議和軟件。若無不可告人之處,應會接受我方高級計算機協助。」
特蘭接近貼有緊急圖標的牆面,打開操作艙口,將手指插入義體用接口。前廳瞬間與隔壁房間結構連接,擴大了五倍。是爲了製造避開霧狀計算機接觸的場所。
是來自中轉站管理部的緊急消息。稱巴里宇宙港及管理區段發生爆炸事故。
就在這時,靜止的前廳響起雷鳴般的轟響。亨利奪取控制權的僕人hIE,扔過來一支槍。因後坐力本身較小,槍的輪廓纖細如棒,旋轉着飛來。
「亨利·華萊士,心跳停止。」
正當兩人交談時,IAIA近軌道支部收到了來自停泊在巴里中轉站的宇宙飛船的報告。
據監獄內問卷調查,最利己類型的危險罪犯,大多都追求以超人類之身獲得不死。因此,擔憂這類危險人物因大腦完全機械化而獲得不死的聲音很多。IAIA職員從事諜報活動,也正是因爲存在特蘭這樣的超人類才被允許。
突然,宇宙港整體電源中斷。亨利艇的戰鬥AI爲阻礙敵方行動所爲。一片漆黑的繫留設施,隨即被緊急紅燈的光充滿。飛船主面板顯示出亨利艇系統竊取到的港務預定列表。需電力的新作業被極端限制。自動黑客將逃脫計劃列表化於此。屏幕上閃爍着要求現場指揮的他進行選擇的顯示。
大廳不再是密室,與槍遞到亨利手中幾乎同時。他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爲減少後坐力而降低初速的子彈,被地面「吸收」。彈頭在命中同時碎裂,內部填充的化學物質引發爆炸。藉此,霧狀計算機四散飛濺。
但攻擊必將抵達巴里。 軍方雖厭惡摧毀太空設施時軌道上散佈碎片,可一旦決定動手便毫不猶豫。
駕駛席上的他,從臉上取下護目鏡。此前一直通過這副非接觸式腦接口護目鏡同步感官進行操作。
「IAIA近軌道支部發來了批准該計劃的通知和所需軟件。可污染至港內通信系統爲止。」
近軌道支部的配備品祥喜來確認。港內鋪設了強力無線電干擾,因此是通過射出纜線進行接觸通信。
巴里宇宙港內,貨物被分離至繫留區,僅艦艇停泊在覆有裝甲板的碼頭。碼頭將接駁了着艦板的船隻移至駐艦所,以防停泊船隻被碎片擊中受損。也就是說,由於採用利用起降設施進出的機制,單靠自身無法外出。
坐在副駕駛席的黑髮女性型hIE祥喜報告道。
「還沒完!」
重獲自由的海盜,再次觸碰貼有緊急圖標的牆面。方柱形的大型控制面板從牆面伸出。
「按太空犯罪的套路來。IAIA應該知道,只要有五個小隊軍用無人機,就能壓制太空設施。」
對巴里中轉站及海盜特蘭·費希爾的攻擊,立即執行。 對軍事行動而言,速度即是力量。尤其是在受距離與傳輸速度束縛的太空。
來自特蘭·費希爾宅邸內的反應,已顯示爲「停止運作」。
「特里修拉」基地是爲了保護軌道電梯、宇宙港等地向設施,對宇宙殖民地羣進行威懾的盾牌。不過,由於對固定設施進行激光炮擊等戰鬥方式容易且難以阻止,其意義更偏向於報復性戰力。
「剝掉人樣,露出商品目錄的集合體了嗎。戴着黃海皮的時候,看起來還更像人些。」
「華萊士先生,您在煩躁嗎?」
爆炸聲撼動空氣,金屬碎片在室內飛濺。海盜的軀體因高溫燃燒。照射的激光熱量,瞬間燒燬了海盜機械化的全身。
港區內,也有十架軍用無人機漂浮。海盜投入的無人機是配備強力推進器和裝甲的太空軍用無人機。足以將機頭嵌入中型以下軍艦推進器周圍的外殼,用內置炸藥破壞其推進手段。即一架換一艘,即使十二艘船同時強行突破,也僅剩兩艘。
宇宙船運行與計算機控制始終是孿生兄弟。 美國首顆人造衛星「探索者1號」的發射與追蹤、「水星計劃」、「阿波羅計劃」,所有太空開發都持續得到計算機自動化的支持。將重要工作自動化,自宇宙船黎明期便是常態。
「不能讓太空淪爲無法之地。聽從『阿斯特賴亞』的建議,讓『俄刻阿諾斯』計算出不越界的極限,也比放任你們這類傢伙強。」
摘下護目鏡的他,有着與剛纔被轟飛軀體的男子相同的臉。船內的這個他,纔是真正的IAIA特工亨利·華萊士。
就是這個「俄刻阿諾斯」,在近軌道基地舉行的會議中,審查了基地戰略支援AI擬定並通過的作戰方案是否合法。 由於獲得了恰當的法律依據,若僅憑人手進行則需設立倫理委員會、連續開會數週的準備工作,被縮短至短短十五分鐘。
海盜也在義體內擁有不依賴宅內系統的通信網絡。亨利收到加密通信後數十秒,來自特里修拉的攻擊便被察覺了。
〈準備就緒?〉
「海盜船不是至少兩艘嗎?」
「無法無天的時代,總有一天會結束的。」
作爲小行星捕獲船隊所有者、宇宙海盜的大富豪特蘭,如同人類代表般發出哀嚎。
作爲人格數據本體的銀色液體,如同活物般從燃燒的義體中爬出。就這樣,滑入凸出的控制盤與地面的縫隙。
亨利能成爲計算機網絡中心,大腦完全義體化的海盜也能做到。 通過小行星捕獲船隊經營者特蘭·費希爾的關係,預先藏匿在殖民地各處的物資內部,飛出了旨在佔領設施的軍用無人機。
亨利立即操控支配下的宅內系統,使前廳牆面變形。 剛纔還瞄準他的牆面激光槍,一齊射向海盜。
因激光高熱和齊射的炸裂彈,特蘭的宅邸開始燃燒。
「大家都會死。停泊中的船沒有緊急避難艙那樣的強度。太空設施受損,所有人都得陪葬。」
但特蘭的動作比那快得多。 是未經強化的血肉之軀絕無可能反應的速度。
「那麼要攻擊『雨之珠寶』號嗎?」
「引導時間的利用方式,是謀略的基本。既然幹了這麼樁大事,應該早有覺悟纔對。」
亨利浮現冷笑。隨即力竭倒地。
但絕不可能交出控制權的海盜,無法選擇此方案。
「不把人類強化到匹配太空的程度,人類的時代就結束了。」
作爲國際機構的IAIA艦艇,在條約範圍內搭載了一般不被允許的裝備。 其中,能在無線電干擾或強太陽風影響下進行數據交換的通信系統,是「阿斯特賴亞」開發的超高級產物。
「奴才根性到了極點。明知道自己會死,還甘當拖延時間的工具。」
「這可真夠嗆。」
將控制權交給IAIA的回覆,即刻從港內船隻傳回。不到三十秒,除「雨之珠寶」號外,所有艦艇同意移交控制權的回覆到齊。通過纜線交換主密碼和認證信號,十一艘船的艦隊在亨利麾下編成。
被摧毀的,是套上他的臉、再僞裝成黃海的、除大腦外構造與人體相同的偵察用接口。這算不算人類,非亨利管轄範圍。
宇宙船的原則是儘早遠離危險逼近的設施。但已無法拯救想必已成修羅場的巴里宇宙港。
這個海盜爲了製造混亂,在軌道站近旁引發了爆炸。導致宇宙港業務因此停滯了半天。若發生致命事故導致空間站設施崩塌,地面將出現駭人規模的死傷和損失。亨利與海盜沒有妥協點。罪犯或許希望得到社會認可,但社會不會輕易允許。
「其他船長也一樣。用自帶的雷達,能察覺到有東西在接近。」
在停泊於巴里宇宙港的太空艇駕駛席上,他們正通過監控觀察着情況。
連接擴大後大廳的門中,陸續出現亨利控制的僕人hIE。 他們每人手中都拿着原本在殖民地設施內被禁止持有的大威力槍械。
亨利的新任務是防止眼前海盜的腦信息數據從中轉站逃脫。IAIA預測的逃脫路線有兩種:義體整體逃脫,以及僅數據傳輸。
「別理。將合作者留在港內擾亂步調,是海盜的慣用手段。」
「從宇宙港出航已被阻止。設施若遭攻擊,停泊在港內的船最脆弱。」
「準備得真周全。一直在害怕嗎?」
接着,駕駛席亨利周圍的大氣開始震動,緩衝不及。 艦隊已將時機控制置於IAIA系統管理之下,未給海盜應對時間,立即開始行動。
面對特蘭的威脅,亨利試圖重新連接體內通信機與太空艇的常規線路。遭到了強力的無線電干擾。他轉而通過已掌控的宅內系統直連線路。
亨利在煙霧中低語。他因擔心被探測,沒有攜帶武器。
「那份對死亡的不甘妄念,纔是按『商品目錄』來的……」
特蘭厭惡地扭曲了臉。
即便如此,所有船隻均已啓動推進器,只要提高輸出就能開始噴射推進劑。只要具備不依賴太空港設施移動到起飛通道這一非正常條件,他們就能逃脫。
「你以爲挾持了船,軍方就會建議停止攻擊嗎?」
在極限狀態下主張正確性時,似乎連談論人類的海盜,也擠不出超人類主義口號之外的東西。
回應的同時,亨利的太空艇強行噴射推進劑。 傳感器捕捉到的太空戰用無人機機影,被氣壓擾亂失去平衡。超高熱加熱碼頭空氣,使其猛烈膨脹。船體嘎吱作響。此刻正強行從起飛甲板上剝離船體。
衝擊波接連兩次抵達飛船。座椅膨脹以吸收無法完全緩衝的無序加速度。太空戰用無人機正撞擊牆面爆炸。
亨利在AI控制的精密而魯莽的特技噴射下被連船帶人甩動,同時對不斷出現的AI許可請求逐一批准。
通知顯示,通信纜線再次射出,這次目標是正在調整姿態的無人機羣。接連捕獲了三架位於艦首二百米射程內的機體。戰鬥AI已不再徵求被晃得頭暈的亨利的許可。瞬間支配無人機,令其撞向宇宙港外牆。
劇烈的衝擊搖晃設施,剝落結構材料。接着,急劇的減速感襲擊了亨利的駕駛席。爲防止飛船因慣性從碼頭脫落,固定用纜繩從起飛甲板射出數十根,將各艦固定。
亨利艇支配的無人機接連爆炸,在牆面開洞。 加熱的氣體猛然向設施外噴出,產生的氣流將無人機如玩具般戲弄。無法控制的軍用堅固機體撞擊設施和船體。但對宇宙船而言,剛纔固定船體的纜繩成了盾牌。
以非自動控制則堪稱神技的噴射控制,亨利艇度過了碼頭內的風暴。 不僅如此,從被固定的麾下艦艇射出通信索,接連支配無人機。
當度過人類思考框架外的極限環境時,駐艦所因真空失去氣壓差,固定纜繩自動解開。結果,壓制港口的軍用無人機被排除,僅海盜船「雨之珠寶」號被拘束於碼頭。
〈那麼,將通過碼頭設施的緊急半手動控制,進行十一艘船的起飛作業。〉
無線通信傳入亨利顱中。
監控畫面顯示,祥喜身着輕裝位於氣閘門。船外設施仍處於高溫,但作爲人形機械的祥喜僅損失衣物和人工皮膚仍可運作。
接着,千鈞一髮之際,停泊於巴里宇宙港的宇宙飛船,除「雨之珠寶」號外全部成功逃脫。
亨利的船,最後一個從中轉站滑入宇宙的漆黑。
艦首攝像頭的景象中,首先吸引目光的是巨大的地球。
其藍色光輝本應熟悉,卻如遭迎頭一擊令他僵立。
近地軌道的太空航行者最常看到的風景終究是地球。
對太空居民而言,這是難忘的「偉大母親」。
人類只要可能,即使在太空也試圖如在地球般生活。結果,每個生活場所產生地域性,生活感的偏差引發摩擦。然後,爲了不讓偏差變得決定性,便在物的「形態」上施加設計進行交流。
爲避險而飛出的宇宙船羣,也各有不同設計。因宇宙船有了餘裕,反映文化與喜好的顏色和形態開始顯現。
巴里中轉站的牆面上,也繪有巨大的夢幻島壁畫。
殖民地的避難艙按安全標準,是能承受殖民地結構崩塌的膠囊。即便如此,捲入結構體崩塌與布料內部的攪拌,人命與財產損失必然發生。僅僅是,IAIA的超高級AI「阿斯特賴亞」計算出,這比放走液體計算機更好。特里修拉近軌道基地的戰略AI,爲模擬防止從內部逃脫、不殺內部居民而剝奪抵抗力、且不在軌道散佈碎片的方法,反覆推演後準備了此武器。「俄刻阿諾斯」判斷此行爲在合法範圍內。
〈下次,試試公開徵集吧。〉
將身體機械化如海盜特蘭般永遠享受富足,是極少數人才能做到的。但選擇商品目錄所載服裝,遵循指導方針工作獲取報酬,是他們這些並非特別富裕者也能做到的。享受形態、隨波逐流,於縫隙中尋得生路,是賦予萬人的。亨利呼出溫熱的嘆息。是於便利相連的支配陰影下燃起激烈感情的堅韌,抑或是人類縱使飛向太空亦無法擺脫的嫉妒這一宿疾。
殘留於太空的、如糖果包裹的殖民地這一「形態」,此刻喚起驚異與生理性恐懼。 但世界對他們的嚴酷,並非始於今日。受飢寒折磨的文明前時代,連綿不絕的戰爭與匱乏,工業化之後,核時代亦然。在變遷的威脅中,他們通過改變環境,拓展了生存之所。其開端,正是形態的設計。
剛從中轉站脫出的宇宙船上,亦無評論。
「啊,你就在那裏凍結吧。」
反射陽光、銀色波動的灰布,輕而易舉地將直徑兩公里的設施包裹成巨大圓筒。引導器在布上着陸,以他所不知的技術完成密封。殖民地設施從外部消失,與外界僅隔一層布被隔絕。
仍運作的霧狀計算機,也將巴里中轉站內部情況傳給亨利他們。常駐居民與臨時停留者,幾乎全員已避入最高強度的避難艙。
隨着空間站自轉,如同宇宙中巡遊的幻燈,新的牆面呈現。對市民開放的部分,也有殖民地居民孩子繪製的原畫,描繪着追逐球型標記的遊戲場景。作爲常駐居民的地域性,市民原畫設計中,有多幅描繪用球型標記玩足球的畫面。
引導器持續收緊布的上下端,亨利無能爲力。 終於,收緊的上下端纏住了自轉軸的中軸。反射陽光的主鏡破碎,太陽能電池板脫離飄散,被包裹的內部詭異扭曲。宇宙港周邊的結構物被壓扁,反映在布的形態上。接着,不祥地、寂靜地,糖果的自轉軸傾斜了。自轉急劇減弱,加速度的變化對殖民地結構造成了致命損傷。自此開始的自毀很快。
氣息如溶解般從亨利喉中漏出。
祥喜將hIE機體留在了碼頭,聲音從揚聲器傳出。
被完美包裹成糖果的殖民地,漂浮於黑暗之中。 因撞擊略微加速的設施,開始如遠離太陽般沿軌道滑行。
他們所走過的、人類版圖擴展之處,被設計的形態,已飄蕩至漆黑的宇宙。
面對眼前的巨大破壞,他能想象的唯一反抗,便是在表面繪製圖案。 作爲人類的證明,未免過於庸俗,亨利笑了。
他爲讓人類世界在太空時代持續,一直遵循IAIA的指導方針工作。對按「阿斯特賴亞」制定的計劃行事、協助排除超人類的陰謀,亦無猶豫。
開放頻道傳來近軌道基地的通信,亨利他們的太空艇也能接收。 間隔一定時間重複播送,確保殖民地必定能收到。內容是:凍結特蘭·費希爾的全部財產;若海盜行爲奪取的高級計算機不予歸還,爲防其擴散將摧毀巴里中轉站的最後通牒。並通告居民避入避難艙,警告妨礙避難的一切行爲將以殺人罪論處。
他自己都幾乎要笑出來般,庸俗的意見脫口而出。
「那個糖果包裝,下次在表面畫點什麼如何?畫國旗也行,或者真的像糖果包裝紙那樣可愛的也行。」
他們剛逃脫的中轉站,與高速的布發生碰撞。 因速度差產生的摩擦,撞擊面多處閃爍起微小火花。
然而,被布包裹的殖民地圓筒仍在持續自轉。 無聲的太空中,規模之大令人深感無力的崩壞已經開始。布料沿自轉軸方向上下兩端安裝的引導器羣,正持續噴射推進劑。如同扭轉糖果包裝,布的上下端被扭轉、收緊。
亨利未被告知具體的解決方法。因此,他被景象的異質性所衝擊。僅僅是,AI們做出了匹配進入太空的人類生產規模的構想。然而,唯有壓倒性,令人甚至猶豫如何反應。感覺像是與在地球環境培育出的人類所不同的、另一種觸感的文化。
人類社會向太空擴展,意味着即使將人力不足的部分大規模自動化,也要驅動規模與實質精密性達太空水準的工作。 這種尺度感無法與地球人類歷史切割,且將成爲主流。地球將反過來成爲偏僻之地。
唯有一聲又一聲,深深的,嘆息泄出。
能殺人,卻難以殺死一度擴散的知識。IAIA爲避免徒勞的打擊,決定在初期承受犧牲加以阻止。
然而,凝視着監控中、如糖果般包裹的殖民地,無邊的不安湧來。
即使明白應改變思考方式,他們仍會將太空作爲地域性問題對待。無法捨棄這種地球的歷史性思考。海盜特蘭亦在太空中,看到了地球規範鬆動的邊疆這一地域性。
是祥喜,或是其背後更別樣的人工智能,通過船內揚聲器傳來回復。
「啊——」
如同商品目錄的模特,亨利解開頸部的繫帶讓呼吸輕鬆。
他們人類通過送入普通人,將愚昧與文化摩擦帶入太空。 管理之力如今已外包於AI,並以此爲前提,基於太空用材料與運輸技術構建。
「讓全員進入避難艙纔是本意吧。沒問題嗎?」
將自身數據轉錄至銀色液體計算機的特蘭,正在那其中飄蕩。
巴里中轉站,正變成如同被巨大糖紙包裹的糖果般的「形態」。
但撞擊只是開始。旨在包裹殖民地設施的巨布兩端,推進劑的藍光接連升起。牆壁般布的邊緣,安裝了配備高速宇宙船用大型推進器的引導器。即使被爲縮短廣闊太空所需移動時間的加速度牽引,布的材質也承受住了。快得令亨利的尺度感錯亂,布在被自轉的設施圓環部牽引的同時,團團包裹了殖民地。
滿天的星海中,如奇異反射陽光的灰色板狀物正急速逼近。 雷達圖像觀測顯示,那是長邊十公里、短邊六公里的極薄牆壁。放大外部攝像頭影像,自動解析的數據令亨利不禁呻吟。僅從表面看,那是織物的布。常識令人懷疑眼前現實,它正駛向撞擊巴里中轉站的軌道。
軌道電梯的電梯電纜,支撐着至靜止軌道約三萬六千公里長度的自重。碳納米管的抗拉強度,超過宇宙殖民地最堅韌的中軸部所用合金的十倍。並且,若擁有製造軌道電梯所需三萬六千公里長度的該材料的技術,織成長邊十公里、短邊六公里的長方形布,門檻並不太高。用以捕獲最長直徑不過兩公里圓環的殖民地設施的布,以人類已達成的宇宙尺度技術而言,完全可能。
〈因超人類可能將人格與記憶數據搭載於通信傳輸的危險,故採取強硬措施。此記憶數據應包含液體計算機的構成信息,若作爲知識擴散將無法遏制。〉
但眼前、超越想象的巨大風景,讓他意識到自身的渺小。 在此次事件中,沒有非他不可的工作。他遵從「阿斯特賴亞」或高級計算機的計劃,被給予工具,常受引導。分配給他的真正工作,僅僅是身處必要之地。
接着,就在它毫不減速擦身而過的瞬間,這個尺寸的意義明確了。
那巨布包裹的內部,無法辨識人的身影。只是,亨利幻視着,在那完全遮蔽陽光的布內側、人們曾生活的殖民地殘骸縫隙間,有銀色液體。那是海盜特蘭的末路——被寫入人類判斷算法、模仿人類求生姿態的液體計算機。
宇宙不傳聲。 但內部混亂、秩序喪失顯而易見。包裹的內部此刻是何等地獄,亨利已無從揣測。
他彷彿被眼前的印象塗抹了記憶,用力按壓眼角。一直僞裝成遵循IAIA指導方針的他,在新的風景前,失去了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