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學園都市沒有將學生分班，而是使用學分制，適度分配必修和選修科目，學生在選課方面有着某種程度的自由。因此即使是相同學年，同年級學生的來往也不密切，比較重視社團這種縱向的人際關係。

以高行曾經忝居末座的田徑社爲例，從幼兒園到大學都有「田徑社」，而且會定期召開全部學校共同參加的練習大會。學長姐會照顧學弟妹包含田徑在內的生活起居，學弟妹則是接受學長姐指導，藉此建立一種師徒關係。不過當時態度旁若無人的高行，經常摸魚沒參加這種共同練習大會。

校規沒有規定學生一定要加入某個團體，不過幾乎可以斷言所有學生都有加入團體。人類這種生物，天生就必須待在比自己大的某個羣體才能安心。

學園都市的團體數量，光是營運機構正式認可的就超過一千，加上未經認可的社團與地下組織至少破萬。雖然這麼說，不過沒人知道正確的數字。數量如此龐大，而且活動內容與行動範圍相異的團體擠在同一個區域，各種糾紛當然就成爲家常便飯，各社團爭奪社員與社辦的戰鬥就是其中的典型。之前曾經有過一段時代，即使是隻要猜拳就能了事的瑣碎爭端，或是極爲私人的男女拌嘴，都會因爲強烈的同伴意識演變成社團之間的抗爭，平白流下許多不必要的血汗與淚水。

大約在十年前，學園都市最大的成年人勢力「營運機構」，即使再怎麼管理也無法平定混亂。反倒是管理得越嚴格就令混亂更加擴大，重視這種事態的營運機構，終於和學生自治會協議，做出一項重要的決定。

那就是成立「課外活動統括委員會」。

委員會以成績優秀、文武雙全、在學園都市土生土長的在地人學生組成。包含下層組織，會員人數約有兩千人，不過只要在校園生活表現出品行端正的模樣，就很少會接觸到他們。他們每週會有一天站在街角或校門口推行禮貌問候活動，所以剛轉學進來的學生，偶爾會誤以爲他們是禮貌問候委員會。

然而他們身上宛如軍服的漆黑制服，對於熱愛自由與不負責任的學生來說，是一種畏懼與避諱的象徵。學園都巿約有一百萬的居民，九成是離家前來就讀的學生。即使每天晚上開派對喝酒作樂，過着日夜顛倒的糜爛生活，或是沉溺在不當男女關係之中，也不會有人有意見。

然而，前提是不能違反校規。

要是這種放牛喫草的學生過於放縱，課外活動統括委員會宛如找到獵物的獵犬般現身。在沒有警察的學園都市，就是由他們課外活動統括委員會取締學生犯罪。

正如其名，他們對課外活動——社團活動、同好會以及其他委員會都擁有搜查權，只要符合條件，甚至可以逮捕學生或是解散團體，而且手法非常犀利。只要他們吹一口氣，小型社團就會像是稻草屋般被吹垮，被他們盯上的學生，原則上都逃不過他們的追捕。

設立課外活動統括委員會——換句話說，就是委由學生自己取締學生犯罪或是社團抗爭。剛開始，學園都市內外當然對這種做法分成兩派發表意見，不過統括委員會展現實質成果，學園都市的營運因而穩定下來了。

基於組織性質，統括委員會進行調查的時候，是根據營運機構提供的情報。所以反對這種體制的學生們，將他們稱爲「校狗」唾棄有加。

只不過，對於曾經加入田徑社，如今則是加入第二科學社的高行來說，這些人依然只是每週會看到一次的禮貌問候委員會。

（2019/05/10）

昨夜似乎有下雨，今天是晴朗卻潮溼的一天，感覺空氣整體都帶着溼氣。高行一邊前進，一邊注意着因爲溼氣而亂翹的前發。繞到大型體育館後面，就是第二科學社社辦所在的社辦雜院。

「……今天更誇張了。」

高行嘆了口苦氣。在春季的和煦陽光之下，社辦雜院的異樣光景更加顯眼。雜院是以兩層樓組合屋橫向長長串連而成的兩排建築物，各自簡稱爲東館與西館。在流體建築風格校舍井然有序排列的高中部裏，這種破舊的組合屋光是外表就格格不入，然而別隻因爲這樣就受到驚嚇。

雜院周圍凌亂擺着各種奇形怪狀的物體，比方說切成兩半的小貨車、充氣娃娃和鐵管椅進行惡魔合體而成的擺飾、碰到就會緩緩冒出綠色液體的帆布，這些東西徑自恐嚇着外來人士。有窗戶掛着「學生全體起義」的布幕，也有窗戶正在曬皺巴巴宛如煎餅的棉被，抬頭看向屋頂，手工製作的碟形天線，宛如惡魔之花高傲綻放。

雖然不是無法理解他們想讓自己的獨特風格聞名天下的想法，不過應該有其他方法吧。

高行隨便找了一個紙箱坐下，看向崩塌意外的痕跡依然鮮明的社辦一角。

八葉抬頭以詫異的眼神看向有屋。「那還用說，當然是從學園服務器借出來看的，怎麼了嗎？」

這樣不太妙。高行覺得阻止八葉比較好，然而太遲了。

「哇，這孩子用全名叫我耶？它叫什麼名字？」

「啊啊，那個嗎？應該先向你說明纔對。別擔心，他們並不是變態，反而是如今非常罕見的一羣紳士。」

「海龍王寺同學，爲什麼會有我的資料？」

八葉朝着堆積如山的書籍伸出手，至少讓還沒沾水的物品避難。下大雨之後不只要擔心水，還要擔心走山和土石流。高行不禁回想起奶奶的這番話，不過這已經是馬後炮了。

『很榮幸受到您的稱讚，有屋美月。』

「有屋同學提出的方案，我覺得都很特別，而且令我感興趣。但這真的是你想做的事嗎？」

「嗨什麼嗨，這是怎麼回事？」

「哇啊！海龍王寺同學被埋起來了！」

高行終於明白八葉在屏幕上顯示的數據是什麼了。

「第二科學社尊重社員的自主性，我個人不想強迫或禁止社員做任何事。但要是放任大家自由活動，社團的存在意義會受到質疑，因此要設定整個社團某種程度的具體活動方針，這就是本次會議的主旨。」

社辦雜院是特色強烈的社團聚集的地方，不過每個社團都是走自己的路走過頭，無法容許他人追隨。應該說也不會有人願意追隨，有種孤傲至極的感覺。

有屋發出非常佩服的聲音。

高行的說法有一番道理。只要動用天才享有的特權，想得到一間更新更大而且設備齊全的社辦，絕對是輕而易舉。何況高行不認爲這間社辦配得上八葉的能力。

「沒有啦，嗯……有點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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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從同時駁回這個提議，使得有屋喊着「不行嗎～」並且向後仰。

「不，我留下來看家，你們兩個去吧。」

在這個時候，有屋臉色大變回來了。她不斷開合嘴脣之後，像是哭喊般說道：

「難道說，我做了什麼害有屋同學生氣的事情？」

清理作業告一個段落時，八葉撫摸擦傷的膝蓋輕聲說着，並且從地板堆積的物品裏挖出罐裝咖啡招待高行和有屋。高行默默喝着咖啡，有屋則是戰戰兢兢品嚐。

「是我率先發現的，不過我真的嚇了一跳！」

「雜院居民的……？」

「有屋，聽完準備嚇一跳吧，雖然現在是這個樣子，但我上個月已經非常努力清理過了。」

「說得好，這個知識是從哪裏學來的？」

「那麼，由有屋發言。」

「人類不就是能控制大自然的生物嗎？」

「……猜對了。」高行強忍着差點嘆出來的一口氣。

「不提這個，老實說，真的該處理空間的問題了。現在有屋也已經加入，這裏變得很狹窄吧？如果沒辦法整理，乾脆搬走也是一個辦法？」

「好奇怪，被拒絕了。這個年紀的女生，應該會有集體進行排泄行爲的習性纔對。」

有屋的表情就像是看到染血日本兵一樣，八葉看到這樣的她點了點頭。

「你就讀學園都市的國中部一年級直到現在，合計參加過十一個社團吧？在我眼裏，你的選擇實在令我納悶。柔道社、自行車旅行同好會、保齡球愛好會、登山之友——唯一的共通點，就是這些社團都是運動類型，除此之外完全看不出共通點。也像是刻意無視於適性檢查的指標，比起第二科學社的活動方針，我對你的行動原則感興趣太多了。」

「要是用水設備接收過多的雨量，就會流進牆壁或地板，最後在我們社辦天花板造成水痕。不過這是第一次漏雨到這麼誇張的程度，得在進行社團會議之前清理乾淨。」

目送八葉帶着有屋前往廁所之後，高行把手肘撐在腿上，以手掌託着下巴。自從燒肉聚餐之後，兩人的距離逐漸縮短。雖然彼此還有一些生澀客氣的感覺，不過這應該是時間可以解決的問題。這時候的高行如此心想。

高行說着走向社辦，從窗戶往室內一看就驚呼一聲。社辦地板有一半淹水了，堆在地上的書籍和紙箱，吸水之後變成悽慘的模樣。記得那本書大約三十萬圓吧？

高行不久之前才知道，這座社辦雜院被外面學生稱爲「學園的遺世之地」、「學生非法地帶」、「精神與時光的雜院」等等，與高行曾經加入的田徑社社辦相比，簡直有云泥之差和天壤之別。

「廁、廁所裏面有一羣奇怪的人！他們在廁所裏喝茶！」

「再來換我！」有屋舉手說着。

在高行感受到無以言喻的哀愁時，傳來「阿行～！」這樣的響亮聲音，有屋正從社辦窗戶探出上半身向他揮手。第二科學社的社辦位於西館一樓。

「講誇張一點是水災，以普通說法就是漏雨。」

八葉坐在凳子上歪過腦袋。

「這些人真是了不起！我剛纔嚇到逃走了，得去道歉纔行。」

八葉一碰到書本山，整座山就大幅傾斜，應該是底座進水變得不夠穩固吧。旁邊的山也連鎖倒下，再旁邊的山也倒下，櫃子上的無數器材也跟着掉下來，釀成一場大禍。

「幫什麼忙？」

大概是這個指摘出乎意料，有屋露出詫異的表情眨了眨眼。

八葉指着上方。抬頭一看，天花板有一塊溼透的痕跡。

八葉交互看着煩惱的高行，以及有屋沒有關上的門。

「這種像是隨便從網絡找來的方案是怎麼回事？沒有幹勁嗎？敷衍了事？」

高行非常贊同有屋的意見。

「至少這裏某方面來說讓我待得很舒服，能夠滿足這種條件的屋子沒那麼好找。」

八葉看了有屋一眼，然後操作手機，讓屏幕右下方顯示一些社團名稱與文字。高行與有屋都沒能立刻理解內容到底是什麼，因爲這些數據原本不能像這樣調閱，所以是理所當然的。

「這裏是一樓吧？會漏雨不是很奇怪嗎？」

八葉拍手如此說着。

「阿行也別發呆了，快來幫忙！」

「真隨便。」『我覺得太隨便了。』

「不，倒也不是這麼回事。」八葉繼續說道：「這座雜院基於歷史性質，是學園和自治會都無法干涉的三不管地帶，這是第一個有利的要素。而且最重要的是，雜院居民的氣質很特別。」

在八葉的點名之下，有屋接連提出「圖書館塔探險」、「解析學園都市七大不可思議」、「稻姬入道捕獵作戰」等活動方案。整體來說非常有趣，高行提出的方案簡直完全比不上，感覺得到有屋精通校園生活的享受方式。

就這樣閒聊一陣子之後，有屋起身要去上廁所。她不久之前纔開始在第二科學社出入，肯定還沒掌握社辦雜院的構造與奇怪的生態。八葉同樣察覺到這一點，並且提議「我也一起去吧」，但有屋說聲「沒問題沒問題」揮手示意，然後就快步離開社辦了。

「還沒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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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龍王寺同學，或許這是我多管閒事，不過再稍微整理一下比較好吧？這裏的東西明顯太多了。」

被點到的高行，提出「每週看一本書」、「每週訂一天爲運動日」和「每個月整理一次社辦」這種隨便在網絡找到，適用於各種社團的活動方案。

「即使是這種地方，應該也是久居則安吧。」

「原來如此，這是大自然的神祕！」

搬開桌子之後，一張凳子與兩個適當大小的紙箱，在空出來的位置排成小小的三角形。八葉坐凳子，高行和有屋坐紙箱。

有屋慌張失措，八葉則是從大量書本與器材的縫隙伸出右手，發出「救命啊～」這種聽起來被悶住的聲音。高行說聲「真是的，你在做什麼啊？」並且跨過窗框，和有屋一起拯救八葉。幾分鐘之後，得救的八葉奇蹟般只有輕傷，然而在開會之前，衆人還是得花費整整一個小時清理。

「道歉一聲比較好，這次我也一起去吧。他們在雜院也是歷史最悠久的社團，好好打聲招呼不會有損失。高行同學也要去嗎？」

八葉看了這些方案一眼，就說聲「無聊」斷然駁回。

完全被看穿了。高行逼不得已回嘴詢問「那你又有什麼方案？」，八葉表示「我想到各種方案，但還不到公開的階段」，明明反駁卻提不出替代方案，厚臉皮這三個字就像是爲這個傢伙發明的。

有屋一開始不知道聲音來自哪裏而轉頭張望，得知是高行手機發出的聲音之後，她對手機非常感興趣，會議因而忽然中斷。

「以前我曾經把第二科學社社辦設在其他的社團大樓，但是不知道是對我客氣還是怕我，我周圍的社團接連搬走，最後整棟社團大樓變得像是鬼屋一樣。不過這座雜院的居民，在這方面就很有膽量，不會因爲我是天才，就用特別的眼光看我，也不會貿然接近。他們肯定對於和自己興趣無關的事情漠不關心吧。」

然而八葉看着屏幕顯示的有屋提案，露出一副眉頭深鎖的模樣，而且讓雙腳交疊，白淨的大腿從裙襬下方展露無遺。她偶爾會做出這種毫無防備的舉動，令高行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與有屋大眼瞪小眼，等待這股有些無所適從的沉默經過。終於，八葉靜靜開口說道：

「雖然是事實，但你的用辭好討厭。」

高行聳肩如此說着，不過在這個時候，他並沒有深入思考這件事。

手機接收高行的聲音，在屏幕顯示文字。

「不過，如果高行同學無論如何都不想待在這裏，我也可以檢討是否要搬遷社辦。」

「這樣也算是清理過？」有屋表達着驚訝之意。

「那麼，就從發起人高行同學開始，發表你的方案吧。」

「人類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那麼人類創造的環境，同樣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啊～嚇死我了，我還以爲會死掉。」

高行如此回答之後，有屋稍做思考。

高行的手機說：『由我擔任會議記錄。』

「這樣也算是清理過。」高行嘆了口氣。「而且我明明那麼辛苦過，卻已經有一半恢復原狀了，八葉，你到底想怎樣？」

有屋用力鼓掌，高行則是簡單拍手聊表心意。

聽到高行的抱怨，八葉宛如事不關己地點了點頭。

有屋像是彈起來一樣起身，粗魯打開門之後衝出社辦。

雖然社辦雜院的廁所又小又舊，卻總是每個角落都保養有加，連一根陰毛都沒有。原因在於雜院的廁所，是設立至今長期受到迫害的異端社團TIF（Toilet is Freedom）尋覓到最後獲得的安居之所，是他們衆所公認的社辦。將廁所定位爲人類創作之至高文化空間的他們，從早到晚熱烈討論着廁所的美、歷史與未來，致力於「極限廁所打掃」這種未知運動項目的普及，是文武雙全的菁英集團。高行衷心希望他們今後也能在與他無關的地方堅強活下去。

有屋揮動雙手如此說着。

高行插嘴如此說着，八葉愉快露出笑容。

還沒完全站起來的高行，放鬆力氣再度坐下，然後用力搔抓頭髮。太大意了，稍微粗心就落得這種結果。

無論到哪裏做什麼，都會遭到特別的眼光看待。她原則上不會被當成「名爲海龍王寺八葉的人」，只會被天才這個屬性拖着走，並且莫名對他人造成壓力——不過大概只有八葉自己能感受這樣的心情吧。受到周圍孤立與漠不關心，其實會帶來某種舒適的感覺，高行並不是無法理解這一點。

「不提整座雜院，這間社辦我很中意，甚至能在這裏打呵欠。」

「這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是有屋的個人資料。

八葉打開自己的手機，三人之間顯示出一個大型雷射投影熒幕，接着她以手指用獨特字跡寫下「2019年第二科學社第一次活動方針討論會議」，並且輕咳一聲。

營運機構提供給學生的個人資料，不只是身高體重、出身地與簡歷等基本數據，還記載適性檢查的結果。這個人擁有什麼樣的優缺點，適合從事哪種職業，只要解讀個人資料，都可以完全分析出來。所以這種數據幾乎不會泄漏給他人，他人也不應該擅自檢視——應該如此。

「好了好了，這種事之後再慢慢決定就好吧？繼續開會了。」

「這種狀態果然是社辦應有的姿態吧？真是驚人的恢復力。」

雙手抱胸面對這幅慘狀的八葉轉過身來打招呼。「嗨，高行同學。」

「那麼……既然是AI，就叫小愛怎麼樣？」

「好棒！咦、爲什麼會講話？AI？好厲害喔～！」

有屋似乎也在同一時間察覺，表情逐漸變得緊繃，八葉則是沒有察覺繼續說着。

「呵欠？」

保護個人資料的傾向，對於長年在學園都市生活的在地人來說尤其顯着。

「原來如此……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八葉愣在原地輕聲說着。高行就知道是這麼回事。

雖然個人資料有以生體認證鎖定，基本上只有本人才能檢視，但是校規並沒有講明絕對不能讓他人檢視，換句話說就是常識，所謂的不成文規定。八葉的朋友比高行還少，不知道這件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然而在八葉與有屋的關係有所進展時發生這種事，高行不禁輕聲詢問：「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也沒辦法吧？」

八葉在凳子上抱着大腿。

「因爲，我對有屋同學一無所知。」

她像是被罵的小孩一樣嘀咕說着。

高行嘆了口氣起身。「明白了……我去向她解釋你沒有惡意，有屋應該也會體諒的，不過你晚點要好好向她道歉啊。」

八葉點了點頭。高行轉過身要去追有屋，卻因爲制服衣角被拉住而停下腳步。八葉抓着高行的制服衣角。

「什麼事？」

「我也必須向你道歉。」

八葉微微低着頭如此說着。

「大概是去年夏天吧？我一樣有擅自看你的個人資料。」

高行露出苦笑，輕拍八葉頭髮亂翹的頭。

「我原諒你，今後小心別再犯了。」

八葉摸着自己被拍的頭，露出尷尬的微笑。

「抱歉，有屋同學那邊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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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屋在校內算是挺有名的，因此向路邊學生打聽到了目擊情報。這條步道旁邊並排着農學系種植詭異蔬菜的溫室，高行在這裏追上了落寞前進的有屋。在思考該說什麼話來安撫的時候，有屋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露出害臊的笑容。

「你追過來找我了……剛纔我有點嚇了一跳。」

「你這個傢伙真是沒神經。」

「這種做法確實不值一提，可是——」

雜院居民們異口同聲附議，還有人大喊「統括委員會的粗暴行徑不可原諒！」，朝着旁邊的破銅爛鐵宣泄情緒。

「不會，因爲這是工作。」

「我是二年級的宮野真琴。」

「阿行也這麼認爲吧？」有屋氣沖沖大口呼氣，徵求高行的同意。

「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你似乎也挺辛苦的。」

「各位看這裏，第十六條『關於設施的解散與廢止』，依照內容所述，合約書生效滿十年的時候，營運機構可以不經學生自治會的認可就廢除雜院。」

「放心放心，我已經不在意了！」

高行詞窮不知如何回應。老實說，他沒有認真解讀過自己的個人資料。不只是待在田徑社的時候，即使因爲受傷而再也不能跳，他也無法想象自己會從事田徑以外的活動。直到遇見八葉，退出田徑社，即使如此依然決定留在學園都市之後——才終於開始思考田徑以外的自己。

「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我還想請教一個問題，方便嗎？」

「嗯，來者不善，他們會在禮貌問候活動之外的場合現身，肯定是發生某些事件，該不會是哪個笨蛋在社辦種大麻吧？」

「你們剛纔說，已經決議要拆除雜院是吧？但我不認爲學生自治會沒經過我們的同意，就會認同這樣的結論。」

不知爲何變成是高行的錯，但是看到兩人的意見一致，高行就當成是喜事不予追究了。在討論要不要在回家途中找間露天咖啡廳聊天的時候，有屋察覺到某種狀況，看向高行身後並且蹙眉。轉頭一看，有一個異樣的團體朝這裏筆直接近，所有人都是板着臉，身上宛如軍服的制服一絲不苟無懈可擊。

「海龍王寺同學呢？」

八葉打開合約書說道：

宮野的手機出現一隻日式外型的兔子分身，兔子帶着一份以裝飾繩封住的滾動條。

場中氣氛變得緊繃了。統括委員會的成員，似乎直到現在才發現海龍王寺八葉的存在，一齊展露出困惑或畏懼的表情。行遍天下的統括委員會，對一名女孩展露這種態度，實在是情何以堪。不過只要不是對天才一無所知，這也是在所難免的事情。

「真正擁有價值的課外活動，必須和體制保持距離才能成立。這是對學生自由的攻擊行爲，我們堅決不能接受這種做法——以上。」

「阿行果然好厲害，要怎麼做才能像你這麼相信自己？」

別人看到自己的個人資料，是一種令人不好意思的事情。但是以感覺來說，類似女生的體重或三圍資料，在意的人會很在意，不在意的人則是不放在心上。只是被知道體重就要奪門而出嗎？但要是因此被有屋批評神經太大條，高行也無從反駁。

就覺得這套黑色衣服似曾相識，原來是課外活動統括委員會。偶爾會看到他們派兩三個人站在校門口推行禮貌問候活動，不過這次是第一次看到他們這麼大陣仗。

「總覺得不像是在稱讚我。」

「完全不用在意那種事情，沒關係的。」

「我沒看過也沒聽過這種合約書，而且當然也不記得曾經同意過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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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屋也以類似的表情說聲「抱歉造成騷動了」。

雜院居民們報以如雷的掌聲。有屋向前一步，以響亮的聲音大喊：

「阿行，你應該要改掉這個毛病！」

「這種害臊的事情，你們就學學現代的孩子，用手機傳郵件說吧。」

在統括委員之中，只有剛纔引人注目的黑髮美女，毫不畏懼向八葉作答。

即使說是十年前，也沒有什麼強烈的感覺，就像是必須幫從沒見過的親戚還債一樣。雖然統括委員會拿出這種玩意的做法也不可取，但高行也想對那些沒有好好交接的前輩們抱怨幾句。

「阿行入學的時候，也有接受適性檢查吧？結果怎麼樣？」

「請先閱讀這文件，有問題的話，我們會擇期受理。」

「這樣啊……嗯，不過既然阿行這麼認爲，肯定就是這麼回事了。」

「那件事完全是八葉不對。」高行繼續說道：「不過，她只是想要更瞭解有屋，並沒有惡意，只有這一點請你諒解。有屋如果在意某個對象，也會不經意向朋友打聽這個人吧？但是那個傢伙沒有朋友，而且在某些領域異常高明。」

天才受到世間默認，可以自行進行人體實驗；對天才造成危害的人，會被GCO的懲罰部隊帶走，並且再也不會回來——這種與天才相關卻毫無根據的傳聞，高行是在認識八葉之後才聽說的。雖然不小心就會忘記，不過海龍王寺八葉的名號，聽起來就是如此高深莫測。

雜院最老牌的社團TIF代表舉手發言。他身上是「極限廁所打掃」的專用制服——藍色工作服並且在頭上綁一條白毛巾，看起來就像是農家的小哥。

八葉就像是要向朋友打聽一樣，輕易就連結了擁有一、二十層電子防護網的機密服務器。雖然會造福人羣，卻也會傷害到某些人，這不正是「天才」在世上的定位嗎。

有屋輕輕搖手露出笑容。雖然嘴裏說不在意，但是看她的側臉就明顯看得出來，她對此並沒有完全釋懷。

有屋與八葉的互動，就像是國中生情侶首次約會一樣令人心急，也令人背脊發癢。由於再也看不下去，即使高行覺得講這種話不像自己的風格，卻還是向她們說道：

「沒必要徵詢學生自治會，因爲這項決議是基於合約書成立的。」

「那個、換句話說，阿行的田徑才能，有優秀到足以讓你覺得可以投注一輩子嗎？所以纔會在學園都市繼續練田徑？」

「啊、不是，只是我不經意這麼認爲，事實上或許並非如此吧。」

雜院居民們再度開始鼓譟，高行覺得這也在所難免。因爲這則條例過於強硬，而且對學生這邊不利，如果是現在的話，合約上根本不會出現這種內容。

高行難免抱持着些許疑問。

承受的目光超過負荷，使得八葉開始進入緊張狀態，連忙向高行招手示意。高行嘆了口氣，把耳朵湊到八葉旁邊，將她所說的悄悄話據實轉達給雜院居民們。

八葉這番話，使得雜院居民們議論紛紛。

「一般來說都會忍不住東想西想喔，能夠面不改色做出厲害的事情，這就是阿行厲害的地方，而且你也非常瞭解海龍王寺同學。」

「我是課外活動統括委員會副委員長寺尾莊司，接下來要轉告一件重要事項，我只說一次，請各位仔細聽清楚。」

「說到十年前，記得是學園都市的學生運動最激烈的時候，或許正因爲是那種時代，纔會訂立這種合約吧。關於這份合約書，學生這邊應該也有一份相同的文件存盤，不過事到如今早就不知道在哪裏了。」

高行點頭之後，有屋說聲「謝謝」繼續說道：

統括委員會離開之後，雜院居民們聚集到入口附近。有人穿着制服，有人穿着白袍，有人穿着骯髒至極的工作服，有人把角色扮演的衣服穿得像是便服一樣好看，有人穿得比裸體還要猥褻——多采多姿到恐怖的程度，簡直像是學生造型的展示會。活動內容與活動時間完全相異的雜院居民們，很少能夠像這樣齊聚一堂。

「是海龍王寺同學這麼說的嗎？」有屋如此詢問。

「不清楚。如果統括委員會那番話是真的，雜院就要面臨存續危機了。」

「那個制服是……」有屋不安地輕聲說着。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這份文件的存在，不過合約書開頭提到的設施——也就是這座社辦雜院——只要是使用這個空間的團體，就視爲自動同意這份合約書的內容，不能以『不知道』這種說法來辯解。雖然這條規則在法律上的效力相當令人質疑，不過在學園都市拿日本法律出來也沒用。」

「這樣啊，嗯，是這樣的話就好。」

宮野輕觸眼鏡說聲「告辭」並低頭致意，隨即宣佈要離開現場。依然火冒三丈口沫橫飛的寺尾，被黑衣成員拖走了。

「我想，我應該沒有那麼了不起，只是把腦袋放空罷了。」

高行也有打開檔案，不過看到上頭滿是密密麻麻令眼睛生痛的文字，就決定交給八葉解讀了。有屋則是露出忍耐頭痛的表情盯着檔案看。雖然有屋的考試成績與高行差不多，但她基本上個性認真。

接下來是一陣鼓膜生痛的寂靜。在場的所有人，都必須花費一段時間理解寺尾這番話是日文。下一瞬間，雜院受到強烈的震撼。隨着「開什麼玩笑！」「說這什麼話？」「睡昏頭了嗎？」「你媽媽凸肚臍」這種宛如暴風雨的叫罵聲，坐墊、捲筒衛生紙、木偶、洗髮帽等物品接連從窗戶扔出來，被溼抹布正面打中的寺尾怒吼「你們做這種事會喫不完兜着走！」在湧現籠罩的騷亂之中，只有八葉保持冷靜，她拿起鍋蓋保護頭部，並且走向統括委員會說道：

是微苦的咖啡味。

八葉的鯊魚分身輕盈游過去，咬住滾動條游回來。

該做什麼？想做什麼？高行現在還沒有任何頭緒。

「合約書？」

「這確實是營運機構和學生自治會簽訂，關於三十八、三十九臨時社團活動教室——也就是這座雜院的使用合約書，而且有簽章，應該可以確定是真的。簽署日期是十年前的五月一日，有效期限則是自動無限延長。」

「可以等一下嗎？」

「這是寺尾副委員長的意思。」

八葉事不關己如此說着。與黑衣人擦身而過的瞬間，一名女性看了高行一眼。這名美女將溼潤光澤的黑髮高高綁起，眼鏡後方的冰冷目光給人深刻的印象。

八葉捲動合約書，然後指着其中一項條目。

兩人一起向高行投以輕蔑的視線。

「抱歉百忙之中打擾了，可以再說明得詳細一點嗎？」

終於將內文看過一遍的八葉，輕聲說了句「原來如此」。

「落伍的各位應該無從得知，但學園都市現在正處於改革時期，以自由與自律這種只是嘴上好聽的口號橫行至今的作風，已經面臨修正的時機了。這座社辦雜院，稱得上是墮落糜爛舊時代風潮的象徵，聚集在這裏的各種非公認社團也沒有兩樣。」

「沒那回事，我很尊敬阿行的。所以要送你一顆糖果。」

宮野剛纔提供的檔案，所有人都拿了一份副本過目。

回到雜院的時候，太陽已經逐漸西下，雜院窗戶有一半點燈了。在燈光以及堆在雜屋前方的雜物形成的怪異陰影之中，八葉雙手抱胸站得筆直，並且瞪向地面，就像是在認真檢討螞蟻是否會奪下地球的霸權。高行一走過去，八葉就抬起頭來，看到高行身旁的有屋之後，露出像是安心又像是緊張的複雜表情說聲「歡迎回來」。

很難將各種想法化爲言語表達，但是有屋沒有插話，真摯聆聽到最後，然後佩服地嘆了口氣。

跟不上狀況的有屋輕聲說道：

「用更加妥善的方式，比方說書面之類的轉達這件事，不是比較好嗎？」

高行接過糖果並且心想，八葉剛纔說，有屋總是故意選擇適性不高的社團輪流加入，但是實際上真是如此嗎？如果是真的，又是爲什麼？雖然高行在意這一點，不過有屋心情終於好轉，他也不想在這種時候重提這個話題。

「什麼問題？」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有屋如此說着。

有屋說到這裏，高行才察覺到周圍的喧囂已經平息，雜院居民們的目光都聚集在這裏。即使社辦雜院臥虎藏龍，第二科學社的分量也絕對不低，至於理由當然不用說。

即使在這種狀況，她的聲音也清晰響亮。

「這個問題或許有違常規，但我可以問嗎？」

「剛纔那件事，是我不夠深思熟慮。」

「天才」海龍王寺八葉，面對這種突發事態，將會採取什麼行動？這是可能左右趨勢的重大事項，所有人都專注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在尖銳的共振聲響搭配之下，黑衣男性——寺尾的聲音高壓到無謂的程度。他的右手戴着標示副委員長的臂章，雜院居民們都跑到外面或是從窗戶探頭，想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寺尾太陽穴浮現血管，以不太需要擴音器的音量，滔滔不絕述說着主張。八葉說「要是留撮小鬍子就完美了」。雜院居民也詫異覺得這個人怎麼忽然開始演講，他不是來轉告重要事項嗎？盡情進行這場自以爲是的演講之後，寺尾終於進入正題。

黑衣團體在雜院前面停步，然後帶頭的男性向前踏出一步。這名男性個子有點矮，頭髮梳理得緊貼頭部，莫名給人一種神經質的印象。他從其他黑衣人手中接過小型擴音器，朝着整座雜院大聲喊話。

一直保持沉默的有屋噘嘴說道：

以鍋蓋擋下拖鞋的八葉說道：

「反對拆除雜院的人舉手！」

「首先就來看看這玩意的內容吧。」

高行點點頭，把收到的糖果送入口中。

「我有要求八葉好好道歉，你就賞她一拳之後原諒她吧。」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宮野從腰間抽出特殊警棍，把飛過來的足球一棍打回去，然後平靜回答。

「這是我們自己的地方吧？爲什麼不能由自己決定？」

「各位正在使用的社辦雜院——三十八、三十九臨時社團活動教室，已經在今天決議擇期拆除。現在入住的社團與其他所有團體，也必須在五月二十七日之前撤離，絕無例外，請各自作好準備。」

除了高行與八葉，在場所有人將手舉得筆直。有屋滿足地頻頻點頭之後，思考片刻轉身看向高行。「接下來該怎麼做？」有屋露出納悶的表情，雜院居民們也同樣露出納悶的表情。雖然不知不覺團結一致，不過似乎沒人想到具體的方案。

「……就由大家一起想對策吧？」

「原來如此。」有屋轉過身去強行作結。「所以，接下來我想召開對策會議，那個、換句話說，就是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

衆人鼓掌了。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高行頗爲擔心。

▼

騷動平息之後，TIF代表帶領衆人繞到雜院後方，那裏有一個不爲人知的人孔狀入口，這條陰暗狹長的隧道，通往社辦雜屋的地底。依照TIF代表的說法，這個地底空間是十年前的學生運動時，由當時的雜院居民親手打造的祕密會議室，連校方也不知道這個地點。

雖說是會議室，卻只有兩坪多的空間。中間擺着一張有點髒的小茶桌，宛如古董的燈泡提供朦朧的照明，看起來簡直像是獨居房。

這裏實在容納不下雜院的所有居民，所以包含第二科學社的三人在內，只有雜院的主要成員齊聚在此。就高行所知，除了TIF代表，還有立體造型俱樂部「樹脂工廠」廠長、甜點愛好會「甜點之友」會長、SF咖啡廳「靜止軌道」店長等等，個性獨特又強烈的成員齊聚一堂。除了八葉和有屋之外沒有女性。在不規則緩緩搖曳的燈泡釋放的光線中，浮現着一羣邋遢男性的臉孔，這幅光景已經是恐怖電影的等級了。

會議從一開始就陷入混亂。「樹脂工廠」廠長主張堅守雜院徹底抗戰，「甜點之友」會長提議應該避免草率行動，直接上訴學生自治會，「靜止軌道」店長輕聲表示，考慮到最壞狀況，應該尋求新的社團大樓比較好，每個人都是暢所欲言。TIF代表和有屋努力試着整合意見，卻還是隻淪落爲一場口水戰。

高行暗自嘆了口氣。雜院居民每個人都擁有獨特的個性，像是「樹脂工廠」這種在其他社團大樓鬧出問題，或是像TIF無處可去而流落到這座雜院的社團不算少數。

如果因爲出現共通敵人就能輕易團結，世界上就不會出現冷戰了。

最後所有人都說累了，會議室出現沉甸甸的沉默。

「差不多該有人高聲一喝了。」

高行輕聲向八葉說着。八葉從會議一開始就保持沉默，並不是在思索問題，而是一直錯過發言機會。

「不然，要我幫你說嗎？」

八葉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輕輕說聲「不要緊」。

接着她輕咳一聲，引來衆人的注目。

「各位，請聽我說，統括委員會提出的合約書應該是真的。這件事情本身無從改變，以強硬手段對抗或是求之以情，我們都沒有勝算。」

「樹脂工廠」廠長哀號「那該怎麼辦？」，「靜止軌道」店長嘀咕「果然只能死心嗎……」，有屋則是表示「聽她把話說完！」阻止衆人再度進行無謂的爭辯。

「海龍王寺同學，可以繼續說下去嗎？」

「必要經費盡量由各社團籌措，真的不夠再向海龍王寺同學借，這種做法怎麼樣？」

『謝謝主人。』

八葉曾經說過，要多教它一些事情。

「也就是密告嗎？做這種事到底有什麼好處？」

高行只說了這句話，就脫下制服換上便服。

「無妨，隨便你吧。但我不知道從那種數據能看出什麼事情就是了。」

「不過，我們沒有號召聯署的經驗，就像募款一樣站在街角就行嗎？」

「唔～似乎是保管在某個地方的備份文件，被某人暗中迴流給營運機構，然後寺尾副委員長就抓到這個把柄了。」

「……爲什麼？」

「需要這麼多嗎……」

「並不是只要湊到六千份聯署就行，必須讓他們確實理解聯署目的再聯署，否則有可能到後來被視爲無效。」

「你真的是AI嗎？」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

雜院之中比較有運動社團風格的「樹脂工廠」廠長與其他數人，也贊同有屋的這個意見。八葉沉吟並思考片刻之後說道：

鹿兒島修平，高中部理工學系二年級，長相和體型就像是豆芽菜王國的王子。對任何人都會使用吊兒郎當的敬語，有種非常討人厭的感覺。與高行的關係主要是相互數落，偶爾會相互同情，極少數的狀況可能會相互協助。

八葉大方點了點頭。

手機燈光不斷閃爍，並且立刻從高中部服務器下載高行的個人資料，眨眼之間就把只有當事人能檢視的加密檔案解碼。這玩意果然是八葉製作的，高行不禁如此認同。

鹿兒島發出像是怪鳥在叫的奇特笑聲。這個人最討人厭的地方，就是他最無法原諒鄰居過着幸福的生活，個性奇差無比，應該儘早下地獄纔對。

「一切都是合法觀察暨勤於妄想的成果。」

高行二話不說扔出書包撞垮疊疊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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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辦市集怎麼樣？」

六千人，這應該是很難達到的數字。

「我認爲十九日比較好。」說話的是有屋。「雖然是我自己提議的，不過只有一週要準備市集，我覺得肯定會很辛苦。與其時間緊湊辦得不上不下，我希望儘可能辦一場快樂的市集。」

「就是那種市集。」有屋直指高行繼續說道：「我現在纔回想起來，我小時候就讀的培育院快要倒閉的時候，就曾經爲了號召聯署舉辦過市集。」

「關於資金，我來想辦法吧。」八葉如此說着。

高行心不在焉看着天花板的木紋時，口袋裏的手機如此說着。因爲剛纔安靜了好一陣子，所以高行嚇了一跳。

「但無論要做任何事，都必須滿足一項先決條件。雖然不是自豪，但我們非常窮，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週末過後，社辦雜院正式着手準備市集。

「如果各位願意接受這種做法，那我不介意。」

「可是我覺得，只讓海龍王寺同學負擔還是不太好。」

「去你自己房間玩。」

高行從口袋取出手機仔細端詳。該不會其實背地裏真的有人在操作吧？他如此心想。

雜院居民們沒有提出異議，靜靜點頭同意。高行對此感到不可思議。剛纔也是這樣，有屋來到雜院纔沒有幾天，她的話語卻能夠讓宛如散沙的居民們團結，果然是人品的關係嗎？至少高行自己和八葉做不到這種事。

幾個月之後，被當成證物扣押的模型回到鹿兒島手中，他只換掉頭部就拿去參加模型比賽，並且得到冠軍。鹿兒島因而獲得更加輕蔑的評價以及極少數的讚賞，也是從那個時候得到「挫折大師」的別名。

「那麼，需要多少人聯署？」TIF代表如此詢問。

八葉點頭繼續說道：「對方以最爲光明正大的方式進攻，那我們也只能正面交鋒，動用學則大綱第五十七條。」

「啊啊！」鹿兒島發出像是要哭的聲音。

『主人，我有一個請求。』

說到這裏，也沒有任何人立刻想到條文內容。

TIF代表如此呻吟，其他人也全都面有難色。

「我的手頭挺寬鬆的，辦個市集也不痛不癢。何況這是營運機構無條件配給的校幣，不是什麼寶貴的玩意，而且沒人有權過問我怎麼使用。」

這個人是高行至今沒看過也沒聽過的地道御宅族。堅決抗拒鑽研課業或運動，絲毫不畏懼學分不夠的問題，專注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守備範圍從量子力學到世界史、心理學、藥學、模型製作甚至收集同人誌，領域極爲多元。要是他出生在沒有動畫和遊戲的時代，或許會與「知識巨人」南方熊楠大師並駕齊驅。不對，應該不會。

▼

「靜止軌道」店長困惑說着，八葉則是緩緩搖了搖頭。

「即使是營運機構暨學生自治會決議的事項，學生也能以足夠的聯署人數推翻，這就是這條校規的內容。從對方宣告要求撤離的今天開始計算，繳交聯署的期限是十天後，也就是五月二十日週一。」

『爲了協助主人享受豐富充實的生活，非得更加深入理解主人才行，爲此我判斷個人資料是必備情報。』

高中部的學生約有三十萬人，五十分之一也有六千人。如果只看數字會覺得好像有辦法，然而不只是高中部，在學園都市裏，學生或團體的橫向連結非常薄弱，光是高中部就擁有寬敞的校區與衆多的學生。如果是與自己沒有直接關係的事情，學生們總是傾向於漠不關心，聯署必須由當事人簽名並加上生體認證才能生效，而且還有十天的時限。

就這樣，高行週六整天都在欣賞他不想看的動畫，隔天週日則是因爲反作用力幾乎睡整天，完全浪費了週末的美好時光。

「明天早上我會前來迎接，祝好夢。」

「市集？是用來出清沒用的物品，還有擺攤做生意的那種市集？」

走出祕密會議室一看，天色已經變暗了。

這更加令高行驚訝了。在學園都市，AI是隨處可見的東西，比方說手機的虛擬分身就是一種AI，走遍學園各地的無人公交車，或是街角的自動販賣機，都理所當然包含AI系統。AI由更高層的AI控制，宛如具有社會體系的昆蟲，一絲不苟完成自己的工作，不過就高行所知，AI不會主動提出要求，應該只會被動響應人類的要求。

有屋繼續說道：「要是什麼都沒做就被趕走，我不能接受。」

「並沒有這種計劃，不準胡思亂想。」

話說，那麼冗長的校規，這個傢伙居然全背下來了？

「你這小子，要是再亂講就宰了你。」

「要在哪一天舉辦市集？如果要把準備時間拉到最長，那就是撤離期限的前一天，下週日的十九日。但要是沒有在市集達到目標聯署人數，我們就會沒有後路。所以多兩天的空檔，提前到十七日應該比較好。」

高行保持沉默，手機則是繼續說道﹕

這句豪爽的發言引來注目，八葉表現出略微戲謔的態度繼續說道：

「說不定原因出乎意料在於竹原先生。」

有屋輕聲說着。

鹿兒島露出抓到話中把柄的笑容。

高行思考着這種事繼續前進，終於看到樹木圍繞的瑞穗莊了，樹木之間透着溫暖的光線。走進玄關，就聽到廚房兼餐廳傳來瑠璃垣先生準備晚餐的聲音，但因爲現在肚子還沒有很餓，高行直接回到房間。

這種說法頗有道理。雜院並沒有禁止局外人進入，反而是個野貓或蟑螂都能隨意進出，將放牛喫草的風格發揮得淋漓盡致的地方。正因如此，纔會在高中部特別遭到排擠。像高行如果沒有加入第二科學社，甚至不會接近這個地方。即使要收集聯署書，首先也要努力讓外界理解自己，不過當然有很多部分不應該過度張揚就是了。

從上述事蹟就可以知道，雖然他是完全不值得效法，下流與厚瞼皮的具體象徵，不過任何人至少也會有個可取之處——

「可是學生們願意刻意停下腳步聽我們解釋嗎？」

在廣泛到浮濫的興趣之中，鹿兒島某段時期特別緻力於妄想文章的寫作與模型製作。去年夏天，他以開學典禮時一見鍾情的二年級女生爲原型，製作了完成度高到恐怖的八分之一模型，還附上一首無論是讓人看到聽到都會戰慄得無法忍受的情詩送給本人。這種反英雄的行動，至今依然在極少數男性之間成爲話題。姑且補充一下這件事的後續，收到這個模型的女學生，毅然決然前去向課外活動統括委員會申訴。委員會質詢鹿兒島以何種方式測量她的三圍時，鹿兒島毫不猶豫回答：

爲什麼非得要忍着陪你看動畫？雖然高行對此抱持強烈的疑問，卻輸給鹿兒島貼過來磨蹭的噁心行徑，加上剛得到合約書相關的情報，不由得就答應參加動畫馬拉松上映會了。

鹿兒島開心離開高行房間了。高行嘆了口氣一屁股坐下。今天直到最後都過得非常充實，雖然覺得身體極度疲勞，精神一角卻像是有異物刺入，所以沒有睡意。

鹿兒島到底是以什麼手段，才能如此精通學園都市的地下情報？高行不想深入這個領域，所以沒有詢問詳情。但鹿兒島似乎在以類似情報販子的方式賺錢，宛如誕生於情報社會扭曲空間的人種。以類型來說很像鷹嘴由真，不過由真是以得到情報並公開爲職責，鹿兒島是直接將情報拿來交易，兩者可以說似是而非。

「也可以當成背水一戰嗎……真要說的話，我會希望避免陷入這種狀況。不過對方這次從一開始，就把我們逼得幾乎走投無路，現在還在意退路也沒用了。」

『我想檢視主人的個人資料。』

聽到有屋這番話，TIF代表也表達贊同之意。

打開房門一看，鹿兒島橫躺在房間正中央，一個人玩着疊疊樂。

「哎呀哎呀，週末有空嗎？那明天要不要和我出門一趟？有個地方在舉辦動畫馬拉松上映會，我請客。走吧？走吧？」

有屋爲了辦好市集而摩拳擦掌，屈指計算着明天開始必須要做的事情。八葉似乎想到某些問題，面色凝重審視統括委員會提出的合約書。

這裏提到的培育院，是所有學校設施整合爲學園都市之後，各地遺留下來的民間教育設施總稱。大致上是幼兒園加上運動會館的形態，基本上由當地居民以義工方式經營。

高行如此回嘴之後，立刻驚覺不妙。

「關於舉辦市集的提議，我舉雙手贊成。」「甜點之友」會長如此說着。

「樹脂工廠」廠長以憤怒的語氣說完之後，地下室充斥着難以喘氣的沉默。在衆人苦思有什麼妙計的時候……

「你說什麼？」

「我對你的事情無所不知。」鹿兒島放聲說道：「統括委員會拿出十年前的合約書對吧？無論如何，營運機構似乎直到最近都沒有那個檔案，因爲在七年前的『大停電』遺失了。」

「不過後來孩子太少，那間培育院還是倒閉了……」

換好衣服的高行踩了鹿兒島屁股一腳，充滿彈力的柔軟觸感反而令人火大。

有屋的音調稍微降低，不過很快就重新振作了。

接下來，手機就安靜下來了，就像是在專注閱讀書籍似的。

「居然做這麼過分的事情……」鹿兒島再度堆起疊疊樂，並且露出詭異的笑容。「您身體還是一樣健美呢，請分一點肌肉給我吧。」

「即使如此，也只能這麼做了吧？」

未經認可的社團再怎麼認真舉辦活動，營運機構也不會配給校幣。每個社團都有資金上的煩惱，說到唯一的例外就是——

高行不知道該做出何種反應。經過剛纔的事件，忽然開始覺得肚子餓了。高行思考着今天晚餐會是什麼菜色，並且從牀上起身。

雖然是春天，但太陽還是很早下山，晚風依然寒冷。

說好要在下週一決定市集販賣什麼商品之後，兩人就道別了。高行眺望着櫻姿葉影，沿着陡到恐怖的下坡返回瑞穗莊。逐漸入夜的夕陽天空晴朗無雲，已經浮現幾顆星星了，眼底的街景已經點起各種顏色的燈火，看起來像是微微搖曳。

八葉讓步之後，市集決定在十九日舉行。此外各社團要在週末過後申報攤位內容與必須經費，準備期間也必須儘量號召聯署，確定以上事項之後，今天的會議就結束了。

『本手機搭載虛擬人格接口，只要累積經驗值，就可以提供更加順暢又沒有壓力的服務。』

「啊啊，這麼說來……」鹿兒島以裝模作樣的語氣說道：「今天似乎發生了麻煩事？比方說第二科學社所在的社辦雜院，被統括委員會盯上之類的事情。」

各社團申報想設置的攤位內容，八葉檢討之後撥下資金，要是提出的企劃可能會令聯署學生反感，就會在這個時間點予以修正。比方說企劃展售模型的「樹脂工廠」，八葉就請他們不要擺限制級的模型，衣服可穿脫的款式終究令人不敢領教。

「這個週末，您也會和海龍王寺小姐或有屋小姐等可愛女生約會吧？順利的話還能走上大人的階梯吧？啊啊，真討厭，有夠污穢的。」

「只要舉辦市集，不只是能夠一次聚集很多人，我覺得也是讓大家知道我們平常活動內容的好機會。畢竟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並不知道這座雜院有哪些社團。」

「以過去的類似案例判斷，是高中部全體學生的五十分之一，達到這個門坎就肯定生效。」

「比方說，以前你狠狠甩掉的女生回頭報復之類的。」

「已經遺失的資料，爲什麼事到如今又冒出來？」

「沒有壓力是吧……」

走到這一步，高行纔回想起來，今天原本是爲了決定第二科學社的活動方針才集合的。雖然因爲發生太多事情，使得這個議題不了了之，但是目前已經暫時基於某個目標共同行動，所以算是一件好事吧。

在高行與鹿兒島共度沒意義週末的這段時間，有屋則是在進行事前準備，她帶着曾經加入的外包打掃社團「亮晶晶」朋友現身，爲社辦雜院進行大掃除。清理周邊的雜物，沖洗被莫名液體弄髒的牆面，洗不掉的污漬則是重新粉刷，光是如此就使得雜院整體的印象大不相同。

後來有屋也是大刀闊斧，把不要的東西全扔掉，並且利落張羅各種必要的東西，成爲雜院居民們的中心人物忙得團團轉，雖然活躍得宛如有三頭六臂，卻因爲太忙而無暇規劃第二科學社的攤位內容。

「真的很抱歉！」

有屋合起雙手低頭致歉。

「這是因爲大家都很依賴有屋同學，這邊就交給我們處理吧。」

雖然有屋還想講幾句話，卻立刻有人找她，所以回到工作崗位了。

八葉轉身面對高行。

「好啦，關於我們攤位的內容……」

「剛纔不是已經決定了？」

高行間不容髮如此回答。

在討論第二科學社的攤位內容時，八葉提議展示「鮟鱇魚之戀」並且力推這項企劃。順帶一提，某種鮟鱇魚的雄魚很小，並且有一種稀奇的特性，雄魚一旦遇見雌魚就會立刻融合，就這樣成爲雌魚的一部分終其一生。雖然一點都不重要，不過這種企劃也太小衆了。高行提議開炒麪攤，並且和有屋連手得到兩票的優勢，所以八葉的方案被迫作廢。

「我明白，我放棄鮟鱇魚。但如果只是單純賣炒麪就太單純了，缺乏創意和巧思，我身爲天才的尊嚴無法容忍這種事。」

「知道了知道了，不然你想怎麼做？」

「作一臺全自動製作炒麪的機器人吧。」

「講這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但要是駁回這個提議，似乎又會回到鮟鱇魚。八葉甚至會自己製作鮟鱇魚型的高性能睡衣，似乎對這種魚有着很深厚的情感。但高行對這種醜陋又不能喫的鮟鱇魚沒興趣。

「要作機器人還是機械悉聽尊便，不過趕得上參加市集吧？」

「並不是要從頭開始製作，這樣太花時間和金錢了。」

八葉得意哼了兩聲。

「其實我有個門路。」

▼

如果講成學校在保護天才就挺好聽的，但其實和贊助商或詭異的宗教團體沒什麼兩樣。將天才集中在一個地方，使得其他學生也暴露在危險之中，也可以說是更加惡質的做法。

「看來是在災區或輻射污染區域進行精密工程的機器人，因爲是軍用的，所以具備某種程度的持久力和馬力。」

「別把自己講得像是物體一樣。」

「就像是機器人的墳墓一樣。」

「喲，你在做什麼？」

「爲了讓你理解這一點，得先讓你知道天才和學園的關係。這座學園是日本唯一接受世界極少數天才就讀的教育機構，這你知道嗎？」

高行覺得很有可能。有屋的行動力，有時候會遠超過他的預料。

食譜是香澄小姐親自傳授。喫過高行試作的炒麪之後備受感動的八葉，爲了忠實重現這種味道，不遺餘力改造並調整機器人。全長兩公尺多的機器人高速切菜並揮動鋼鐵手臂炒麪的英姿，即使當成表演也是魄力滿分，此外，這架機器人在「樹脂工廠」的協助之下重新塗裝，遠看有點像是身穿白色烹飪服的魁梧廚師。

「就是這麼回事。」

「可以拜託社員和你們的朋友幫忙聯署嗎？如果能順便幫忙宣傳市集就更好了。」

「要用這架？」

0;2019/05/141;

「無論如何，只要我向營運機構讓步，或許雜院就不會被拆除了。」

當面聽她說出這句話，令高行覺得很不好意思。

田徑社正在操場專注練習。

「天才也不能只吸收日月精華過活，甚至因爲擁有遠超過凡人的能力，不少天才無法過着正常人的生活。即使沒有特別的意思，周圍的人也不會當作沒看到，想要從天才身上得到好處的傢伙，總是在各處虎視眈眈，這就是學園明目張膽接納天才前來的主因。」

「爲了自己的方便而造成許多人困擾，我真的很過分。」

「這是爲了美月和八葉同學，再怎麼樣都不是爲了你，這一點別誤會了。」

「不，目前沒問題，需要勞力的時候再麻煩你。」

高行接過機器人裝在紙盤上的炒麪。這是第三次試喫，蔬菜的刀工和炒麪的火候無懈可擊。

「你爲什麼道歉？應該要怪統括委員會吧？」

「不做無謂的努力，這是我的原則。對農家有點過意不去就是了。」

「沒有啦，臨時要用到某個東西，但小門說她忘記收到哪裏，我找遍各處總是找不到。」

「說得也是。」八葉仰望機器人說道：「世上很多事情無法如意，這部分就擔待一下吧。」

八葉說：「這件事，可以對有屋同學保密嗎？」

「就是得以物體來舉例，天才是混合就會引發危險的玩意，因爲有這樣的認知，所以GCO嚴禁天才相互接觸，即使如此，這座學園卻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天才居住，人數大約十人，擁有這麼多名天才，對於學園來說是非常龐大的風險。」

「但還是比待在這裏等着報廢好太多了吧？」

「嗯……調味進步很多了，麪條悶煮的時間不太夠，我對此有點在意，只要修正這一點就完美了。」

「就用這架。不過，這傢伙應該作夢都沒想到會被用來作炒麪吧。」

「搞不懂你是灑脫還是容易放棄。有哪裏要幫忙的嗎？」

「但你不打算讓步吧？」

宛如刀刃的視線從儲藏室深處射來，原來是伊佐正筆直瞪向這裏。高行戰戰兢兢說明來意。第二科學社所在的社辦雜院面臨拆除危機，要阻止拆除需要許多人聯署，所以這週末會舉辦市集，希望能夠一鼓作氣湊到聯署書，不過即使如此，是否能達到門坎還很難說。

「有什麼能幫忙的嗎？」

0;2019/05/151;

高行靠在扶手旁邊，呆呆看着各式各樣的機器人被夾起來又放回去。每夾一架機器人過來，八葉就以認真的表情審視，但高行完全不知道這樣是在做什麼。後來他想起前幾天聽鹿兒島說過的事情，因此趁着還沒忘記趕快告訴八葉，八葉沒有停下手邊的動作並分心聆聽，並且在最後輕聲說道：

『這裏具備學園都市最高等級的設備耶。』

沿着走廊走到底，是一扇鐵製的自動門，門一打開，機油的味道忽然變得明顯，是宛如飛機維修工廠的半戶外空間。門後的通道延伸到沿着外圍架設的狹小便道，和地面有着相當的落差。

從高中部搭乘逆時針方向的環狀線一段時間之後，高行來到上個月和八葉造訪的水族館相同的區域，這裏有一間「機器人工學研究所」。

高行不禁心想——灰冢，你的女朋友有時候超可愛的。

「高行同學，可以試喫一下嗎？」

研究所入口旁邊，屹立着一架高達十八公尺，某知名機器人動畫的主角專用機等比例模型。這架模型不只是站着，而且還可以遙控，但因爲強風一吹就會倒地，所以似乎很少讓它動。

「這種形容方式不太適切。這間研究所有一個方針，即使製作的機器人再怎麼失敗，也會保存好一段時間，這裏是結束任務的機器人們，等待總有一天重見天日的地方。」

高行抱着懷念的心情，走在幾個月之前幾乎每天會走的這條路，不久之後，南一號操場就映入眼簾了。不只是夜間照明設備，還設置可以配合各項競賽自由畫線的投影式標線，鋪設在整座操場的紅磚色橡膠能夠有效吸收衝擊，並且搭載奈米機器，能以自我修復功能，讓操場隨時保持在最佳狀態。

包括八葉、有屋以及雜院居民們，雖然各有各的想法，卻都是以週末的市集爲目標努力，所以高行也不能閒着。

「抱歉，我害你捲入這種麻煩事。」

走在白色的走廊上，有時候會看到非常厚的玻璃窗，窗子後方的光景各有不同，比方說酷似人類的機器人躺在牀上，宛如章魚的機器浮在空中，或是無數只有拇指大的蟲型機器蠢動，光看就覺得非常有趣。

說完之後撇過頭去的伊佐，臉頰微微泛紅了。

「所以要從這裏找出可以改造成炒麪機器人的玩意？」

「跟你無關。」

大概是小門又想到什麼怪點子吧。五月沒有大型比賽或是記錄賽，總是忙碌的田徑社在這段時間比較輕鬆，高行是考慮到這一點纔過來的。

「天才光一個人就是非常危險又棘手的存在，要是兩名天才湊在一起，將會引發出乎預料的化學反應，有時候會像是混合炸彈一樣炸掉一切，這種威力應該不用以毀滅的美國舉例吧？」

「如果無法避免雜院遭到拆除，我打算退回第二科學社的社團認證暫時隱居，畢竟不能爲有屋同學添太多麻煩。」

高行明白箇中玄機了。關於這一點，只要設籍在學園都市，身爲學生的權利就能受到保障，避免各種寄生蟲前來騷擾，不只是可以過着懶散度日也不缺錢的生活，只要有心也可以進行大規模的研究。

「唔……」八葉操作終端機並且說道：「在旁邊看着就行了。」

「那當然，而且沒有討論的餘地。」八葉斷然說着。

八葉在這間研究所的顏面也很廣，好幾道保全關卡都是靠臉就通關。因爲名爲機器人研究所，原本以爲會是工廠或造船廠之類的地方，實際上卻像醫院一樣整潔，像圖書館一樣安靜，只會隱約聞到機油的味道。

「但我覺得他們時機也抓得太好了。」

她說完之後露出諷刺的笑容。高行不知道身爲天才的她，至今到底被多少麻煩事波及。高行無法防止這種狀況，不過從今以後，肯定能夠和她一起應付麻煩事。

提心吊膽觀望狀況的灰冢大喊「太好了！」，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事情一樣開心，並且毫不客氣拍打高行的肩膀。「痛死了！稍微拿捏一下力道吧！」高行如此說完踢了灰冢脛骨一腳，然後向伊佐道謝。

「謝謝，只有你會爲了我而生氣。」八葉笑着這麼說。

「真的？」

「我有聽過這件事。剛開始還因爲是否要接受而吵得不可開交。」

伊佐按住額頭輕輕吐了口氣。

高行說明的時候，伊佐美麗的眉毛逐漸往上揚，使得高行越說越小聲。伊佐煩躁跺腳踩出聲音之後說道：

「說穿了，就是爲了錢。」

放在屁股口袋的手機如此說着。這支手機似乎學會在高行獨自一人的時候耍嘴皮子。

「統括委員會造成這種麻煩事，其實是因爲我。」

與八葉造訪機器人研究所的隔天，高行沒有直接前往正在準備市集的社辦雜院，而是先去另一個地方。

高行懷疑自己聽錯了。

「是啊……畢竟欠了一次人情。」

灰冢位於田徑社所使用的儲藏室。

「爲什麼？」

「謝謝你，這樣真的幫了大忙。」

「如你所說，就是各讓一步互取所需。統括委員會背後肯定是營運機構在撐腰，因爲我至今好幾次拒絕參加營運機構主導的項目計劃，對方應該差不多耗盡耐心了，所以在這個大好時機把合約書流出，藉此對我施加壓力。」

八葉如此說着。全長大約兩公尺的穖器人，被夾過來之後緩緩放下。上半身是肌肉發達的人型，下半身是四輪行動型。在機器人放到平臺之後走過去一看，輸送帶的區域很長，各處的腐蝕很顯眼，不同於粗獷的外型，搭載了細膩精巧的機械手臂。

「……明白了，我會盡可能幫忙。」

市集逐漸準備周全了。

「人情？你是指什麼事情？」

說出這番話的高行，也覺得自己這種請求非常厚臉皮。在田徑社時代，高行造成田徑社諸多困擾，動不動就鄙視他人，沒有勤於參加練習，卻經常獲選成爲比賽選手，所以理所當然會遭受社員們的排擠。高行也知道伊佐很討厭這樣的他，但是也沒辦法了，因爲高行沒有其他能依靠的人脈。

「錢嗎……」

高行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隨即八葉輕輕嘆了口氣。

「這樣啊……」

高行向她道謝之後橫越操場，進入氣派社團大樓附設的倉庫。光是這間倉庫，規模就和社辦雜院同等級，分成不同區塊的內部有着舒適的空調，完全就是階級社會的縮影。

「……不過，得到的好處更勝於風險是吧？」

放眼看向整個區域，卻沒看到跳高用的欄架和墊子。高行向跑道一角排列障礙欄架的一年級女生詢問「社長在哪裏？」，一年級學生露出困惑的表情，但還是回答「社長應該在倉庫」。

「至少校方應該認定，能夠從天才得到的知識與技術擁有此等價值。不過天才也不會白白受到利用，你覺得我爲什麼會成立第二科學社？」

「原來如此，很好的參考。」八葉以手機寫重點，並且露出苦笑。「要是我廚藝稍微好一點，這種調整工作就可以輕鬆一點了。」

她輕敲機器人厚實的胸膛。

在狹小便道擴大成爲類似作業平臺的地方，設置有一臺終端機。八葉操作這臺終端機，隨即掛在天花板像是氣球的物體開始運作，那個玩意叫做萬能夾，雖然不知道箇中構造，不過無論是哪種形狀的機器人，似乎都可以用這玩意毫髮無傷夾起來。

「也就是各讓一步互取所需，但是聽完之後挺不舒服的。」高行如此說着。

「要不要趁這個機會練習？」

「不能對有屋添麻煩，對我就可以？」

八葉如此依賴，令高行感到很開心，同時也在意八葉和有屋之間的微妙距離，心情上難以釋懷，不過應該沒有反映在臉上。

「從這次的事件來看，有屋同學忠於自己的想法，而且是一個擁有同理心的人，這是她的美德。正因如此，她才能讓那些風格特異的雜院居民團結起來，要是知道我所處的這種狀況，她有可能會直接去找營運機構算賬。」

知名觀光景點的燈籠壯觀並排，還以「五月莫名是個值得慶祝的月份」爲理由，掛出色彩繽紛的燕尾旗和鯉魚旗，原本靠近就會莫名感到不安的混沌氣息一掃而空，使得這裏從世外魔境進步爲世間魔境。

「是啊，像這樣就會清楚感受到，自己曾經受到多好的待遇。」

八葉說完就回去工作了。感覺前幾天和上個月都出現過相同的光景。如果是準備階段還好，但只要八葉着手工作，高行就沒什麼幫得上忙的地方，頂多就是叫八葉適度休息避免操勞過度。

「有夠拐彎抹角的，所以你要我們怎麼做？」

「其實我很久之前就想問這個問題了。」

下方井然有序排列着大型貨櫃，看得到開啓的貨櫃裏，裝滿各種形狀大小不一的機器人。

「你來做什麼？」

「啊、高行。」

第二科學社的炒麪攤也逐漸成形。攤位搭設了簡易遮雨棚，底下是巨大的鐵板，以及火力大到不輸給炭火的電熱裝置，炒麪使用的麪條與蔬菜等材料也已經下訂完成。

「嗯，那架看起來挺不錯的。」

閒着沒事的高行，在雜院周邊閒晃尋找能做的事情，結果遇見有屋。有屋以奇怪的姿勢向他說「午安安」，高行也以相同的姿勢回答「午午安」。這好像是最近流行的打招呼方式，但沒人知道是從哪裏開始流行的。

「阿行，喫過午飯了嗎？」

「不，還沒喫。」

「我要去向自治會繳交『要舉辦市集囉！』的申請書，要不要順便一起喫午飯？我請客！」

「感謝招待。」

高中部各處都有學生自治會的辦公室，不過距離最近的辦公室，即使利用自動步道也要十分鐘。高行和有屋就這樣並肩漫步。春榆的枝枒從步道兩側延伸過來，這幾天持續放晴，樹木宛如重新粉刷般青翠，春風帶來濃郁的綠色氣息。有屋舒服伸個懶腰說道：

「總覺得，好久沒有像這樣和阿行聊天了。」

「有屋有點努力過頭了。你今天肯定也逃學了吧？雖然知道分秒必爭，但也得適可而止，不然會在下個月的考試嚐到苦果的。」

「人家知道啦～」

有屋鼓起臉頰。

「不過，我想要盡力而爲，不想在事後才後悔當時可以更加努力。」

高行率直認爲有屋的這份努力很了不起，卻質疑她爲什麼要拼命到這種程度。與營運機構保持距離的八葉，以及被趕出雜院就無處可去的居民們都和她不同，真要說的話，有屋是資歷最淺的新手。聽到高行如此指摘，有屋發出煩惱的聲音，一陣子之後才細細挑選話語說道：

「我只是討厭別人劈頭就告訴我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我想自己決定自己做的事。」

所以有屋選擇社團的時候，纔會無視於自己的適性檢查結果？高行有些無法釋懷。

「還有，我已經下定決心了。雖然至今老是換社團定不下來，不過這是最後了。我要把那座雜院——把第二科學社當成我的歸宿。」

有屋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眼神實在過於真摯，使得高行心跳加速。高行不想假扮成灰冢那種遲鈍的傢伙，有屋跟着加入第二科學社的理由，高行並不是沒有想過。

「我當時是順勢提議舉辦市集，不過阿行其實不喜歡像這樣辦得太熱絡吧？」

「沒那回事。像是元旦或是各種節慶，那種莫名浮躁的氣氛我並不討厭。不過，我覺得自己實在不適合參與那種場合。」

「這樣啊……嗯，很像阿行的作風。」

有屋開心露出微笑，不知道她爲何如此開心。

「老實說，我原本覺得能收集一千份就很好了。雜院的社團都一樣，講好聽是很有個性，講難聽就是怪胎雲集，人際關係絕對不夠廣，而且幾乎都是不屬於社團議會的非公認社團，所以也沒辦法期待別處的支持。」

「少囉唆，沒名字的話就由我來取吧……這樣吧，既然你說powerful又perfect，就叫做P2如何？」

一週多的準備時間轉眼即逝，市集開張的週日來臨了。

「哇～原來發生這種事啊，我完全不知道，感覺好像挺辛苦的。」

「要不要休息一下？」

「免了免了，和那個傢伙牽扯肯定沒好事。」

八葉詫異歪過腦袋，高行則是板着臉嘆了口氣。

「有屋這幾天的貢獻令人瞠目結舌，盡人事聽天命，這份努力肯定會有回報。」

高行狠狠瞪了由直一眼。

「……所以我不是說很危險嗎？」

「嗯、總之，還不錯吧，很像機器人的名字。」

「等等，沒名字就不方使稱呼了吧？不過會跟你講話的人只有我。」

八葉從背上的艙門鑽出來。

「能在這樣的逆境收集到兩千份聯署，是各社團沒有依賴他人，一邊準備市集一邊腳踏實地號召聯署的成果，看來大家真的打從心底喜歡這座雜院。」

不久之後，有屋踩着響亮的腳步聲跑過來了。她從早上就忙着處理各處發生的狀況，直到現在才總算有空的樣子。她站在梯子旁邊仰望八葉說道：

八葉從早上就在進行炒麪機器人的最終調整。她站在梯子最頂端，打開機器人背上的艙門探頭進去。短得恰到好處的裙子包裹的臀部，以及裙底延伸出來的潔白大腿微微晃動，令人忐忑不安。雜院居民們以興致盎然的表情看着她的背影路過，但她本人完全沒有發現。

「……你怎麼會知道？」

八葉輕撫沮喪有屋的頭。

跑到遠處號召聯署的有屋如此回報。轉頭看去，身穿黑色制服的一羣人，宛如在監視雜院。

「爲什麼你講得這麼高姿態？」高行感到無言以對。

她留下這句話就加速左轉遠離步道了。高行目送她的背影與緊身褲包裹的臀部輕聲說道：

到了正午時分，人潮多得超乎預料，到處都忙得處於人手不足的狀態，只有第二科學社，因爲炒麪幾乎是由P2全自動製作，所以能夠專注號召聯署。有屋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發揮得淋漓盡致，在相同時間賣掉的炒麪是高行三倍，爭取到的聯署是八葉的五倍。

八葉以戴着工作手套的手背擦拭臉頰。

在這個時候，高行的手機抗議了。

「如果是以前的你，絕對不會厚着臉皮回老巢低聲下氣，所以伊佐同學也嚇了一跳。你的心態到底是怎麼改變的？」

雖然早上天空雲層有點多，但是隨着市集開張時間逐漸接近，太陽開始不時露臉了。以這個狀況來看，到了中午應該是舒適晴朗的天氣。

『主人，恕我冒昧。』

「我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事情肯定會進展順利，我是如此預測的。」

「真隨便，你對自己製作的東西沒有感情嗎？」

「統括委員會來了！」

「講這什麼話，你不是有去田徑社拜託聯署嗎？」

「背、背抽筋了……」

「高行兄，這樣很過分耶，你忘記我是什麼社團了嗎？學生們不屈服於統括委員會的高壓政策出面反制，要是扔着這個消息不管，報導社的面子就丟光了。」

「直到最後都忙得不可開交呢。」

有屋率直表達感動之意，和由真用力握手，由真則是愉悅揮手錶示不用客氣。

高行無法理解哪裏值得她如此驚訝。

「兩位今天是要一起去哪裏？」

離開通往西側的自動步道，轉搭通往北側校園的步道行走一陣子之後，高行察覺身後有個不明顯的馬達聲接近，心想是什麼狀況回頭一看，就忽然被鎂光燈閃了一下。踩着動力滑板的鷹嘴由真，在步道左側和他們並肩前進。

清除雜物空出來的雜院前方廣場，各處排滿居民們準備的攤位和展示品，即使在這樣的光景裏，第二科學社的炒麪攤也是大放異彩。雜院內部依然持續傳出跑步聲和敲釘子的聲音。

「海龍王寺同學……」有屋早早就感慨至極含着淚水了。

「哈囉，高行兄，有屋同學，好久不見。喵哈哈～！」

由真極爲裝模作樣表達佩服之意。

「這真是令我驚訝。」八葉繼續說道：「你手機搭載的AI是特製的，和市面普及的產品完全不同——是『會成長的AI』。不過居然會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就擁有如此明確的自我意識，超乎我的預料。」

『不是有沒有的問題，是合不合理的問題。』

「當天我會過去採訪，到時請多指教。」

掛在脖子上的是古董相機，沒扣好的制服底下是花俏的襯衫，再配上東方風格飾品，使得她的服裝莫名搶眼。學園都市的自動步道，大約是一般人行走的速度，因此並肩前進的由真短裙大幅飄揚，但因爲她有穿緊身短褲，所以毫不在意。

之後，三人稍微休息片刻。

「好，既然這樣，我也一定要共襄盛舉！我就空個版面幫忙宣傳市集吧！」

「……抱歉，我就在旁邊卻動不了。」

「接着！」有屋把寶特瓶扔給梯子上的八葉。

0;2019/05/191;

爲了換個話題，高行繞到機器人正面，仰望兩公尺高的頭部。

「喂，站在梯子最頂端很危險的。」

「謝謝你，鷹嘴同學！」

「當然，幾乎從頭修改的控制軟件、「Speed Peaks」公司製作的軍用人造肌肉、以及每小時輸出一萬五千大卡的大火力電熱機，將會製造powerful又perfect的炒麪，我保證。」

她臉上的五官總動員展露笑容。

「相對的，第二科學社只有有屋一個人收集了大約一百份聯署書，真是丟臉。」

「去喫燒肉的時候，我也和伊佐同學交換郵件信箱了。」八葉低頭投以壞心眼的笑容。

「不用在意，要是有屋去接，說不定你們兩人都會受傷。」

社團議會是學生自治會的組織之一，是無法歸類在運動型或文化型的社團與同好會組成的互助會。雖然在自治會里的權限絕不算大，卻擁有強大的向心力，只算人數的話比任何組織還多。

高行嘆了口氣，看到八葉臉頰被黑色的機油弄髒，說着「你臉頰髒了」並且伸出手，隨即八葉回答「我的臉由我自己擦」，像是要逃離高行的手一樣起身。以制服袖子擦拭的臉頰變紅了。

雖然這麼說，但自己早就已經和由真牽扯不清了。高行對此沒有足夠的自覺。

「你爲什麼會在我下面？」高行肚子上的八葉，大大的眼睛眨啊眨的。「從那種高度摔下來又不會死。」

她露出難受的表情扭動身體，而且在不穩的立足點擺出這種姿勢當然會失去平衡，上半身緩緩向後倒。站在梯子旁邊的有屋，對於這個突發事態完全做不出反應。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兩千這個數字很了不起。」

「給你使用這支手機，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真是的，高深莫側的傢伙。」

沒有抑揚頓挫的合成音效，聽起來卻像是不太高興，是錯覺嗎？

不過高行從一開始就對此不抱期待。

「嗯，看來沒受傷。」

「這樣啊。那麼，雖然稱不上賠禮，不過……」

問這種問題，高行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自己不可能知道自己哪裏有所改變，不過如果自己真的有所改變，理由肯定只有一個。

「是啊，有屋同學，你不需要在意。不過我沒有很重，所以應該不會受傷就是了。」

高行仰望八葉的臀部嘆了口氣。

「你真喜歡幫東西取名字，你肯定連腳踏車都會取名吧？」

「你就不能率直道個謝嗎？」

「這種活動花再多時間，也沒辦法準備得盡善盡美，一週能做到這樣已經很厲害了，不過與其說是市集，感覺更像是馬戲團。」

有屋伸手拉高行起來，爲高行拍掉制服上的塵土如此說着。之後她就忽然變得消沉。

高行避免痛楚顯露在臉上，並且繼續說道：「誰叫你不聽勸。」

上方傳來八葉的聲音。

「不過，總覺得她好帥氣喔！就像是隻走自己的路那樣。下次我想跟她好好聊一聊。」

「好，給我一瓶茶吧。」

「你並不是跑去玩，所以沒必要道歉。這邊也剛好完成最終調整了。」

在充盈於校內的水潤春天氣息中，雜院居民們忙碌準備迎接上午十點的開市。雖然聽得到開朗的笑聲以及嬉戲聲，不過高行皮膚感受到一種與昨天截然不同的緊張感。

「辛苦了！對不起，完全沒來幫忙，現在還有什麼事情能做嗎？」

這也是在所難免。從統括委員會通告撤離直到今天，收集到的聯署書大約兩千份，以這個速度來看，要在明天湊到六千份聯署書只是一場夢。

以結果來說，八葉的預測命中了。

『主人還沒決定我的名字，卻先爲這種只搭載簡單AI的試作機命名，我感到非常遺憾。』

「……你有什麼企圖？」

雖然高行如此警告，但八葉回答「放心放心」毫不聽勸。

雖然剛開始客人沒有很多，但隨着太陽逐漸高掛天際，許多學生從各處聚集而來，在小喫攤和詭異展覽空間變得排隊才能光顧之後，湊巧經過的學生們也停下腳步，使得現場越來越熱鬧。

「已經調整好了嗎？」

「我再怎麼想都覺得，就只是作個炒麪，這樣也太誇張了吧？」

「嗯？我臉上有東西嗎？」

突如其來着手準備的市集，因爲雜院居民們以各自的方向盡情展露個性，以結果來說絕對稱不上洗煉，不過，不知道會在何時何地遇到何種驚喜的有趣度可以打包票，因爲連準備市集的這些當事人，也沒有掌握市集的全貌。已經沒有後路的緊迫感，以及事到如今乾脆放手去做的亢奮感交織在一起，等待着市集的開始。

看到八葉開心的模樣，高行就覺得不用計較了。後來他無視於手機基於理論的抗議聲，欣賞P2精密的機械手臂與巨大的輪子。

「統括委員會的副委員長，似乎意外清閒的樣子。」

高行向前衝，鑽過P2的手臂下方，成功讓身體來到八葉與地面之間，八葉落下來的重量整個壓在肋骨上。即使八葉個子嬌小又輕盈，加上重力加速度還是有着不可小覷的破壞力。

▼

雜院是否會被拆除，完全取決於今天的市集，所有人都明白這一點，並且刻意沒有顯露於言表，表現出一如往常的態度。

簡直是睜眼說瞎話。一陣子不見的由真在這種時候現身，高行可沒有笨到認爲這是單純的巧遇。不過有屋不知道由真上個月的幕後活躍，一五一十把事情全講出來了。

八葉漂亮接住半空中的寶特瓶，卻在下一瞬間發出「嗚啾！」這種像是青蛙被踩扁的叫聲。

有屋從運動服口袋取出好幾個寶特瓶，包括味噌花生汽水、玉蜀黍天然水、生化‧鬱金等等。雖然不知道是從哪裏買來的，但她的選擇真有個性。

「希望我們的市集，能夠有好多客人前來捧場。」

高行以脫力的表情繼續說道：「這玩意有名字嗎？」

八葉如此消遣。

在黑衣團體裏，看得到寺尾的身影。他露出心有不甘的表情頻頻摸頭髮，大概是市集的盛況令他不以爲然吧。宮野就站在他的身旁，與寺尾相反，一副面無表情不以爲意的樣子，感覺她眼鏡後方的知性雙眼，正悄悄窺視着這裏。

雖然雜院居民和統括委員會鬧僵過一次，不過對方似乎不是前來找碴，所以市集繼續進行。

人潮到了下午也沒有中斷，不過剛開始的忙亂場面已經平息，高行等人大口享用炒麪當作遲來的午餐。衆人休息片刻之後發現，身穿國中部學生服或水手服的人、看似大學生的大姐姐、或是看了令人會心一笑的小學生團體，在人潮之中佔了不少比例。

依照他人交談的隻字片語推敲，似乎是報導社在發行的各種媒體報導大篇幅介紹雜院市集，纔會引來出乎預料的人潮。關於這一點就真的得向由真道謝了，但由真至今都沒現身。明明平常沒找她就會自己跑來，卻只有這種時候不露面，搞不懂那個傢伙在想什麼。

就在起身準備再度努力的時候，灰冢和伊佐來訪了。灰冢發出「嗨！」這聲莫名陽光的問候，有屋則是表示「你們來了！」而開心不已。

灰冢抱着一個大紙箱，他把紙箱放在炒麪攤右邊之後說道：

「高行，這個地方可以借用一下嗎？」

「啊？你要做什麼？」

「希望可以讓我們販賣寫真集。」

高行露出詫異表情時，回答的是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的男性。高行第一次看到這個人，他的身高與灰冢差不多，不過體型修長，加上身穿高瘦剪裁的西裝，更令人感覺他的高大。

「我是出版社的松崎，今後請多多關照。」

松崎說完之後，向高行等人遞上名片。名片寫他是高三學生，不過看起來更加年長，與其說是高中生，更像是祕書或管家——不過話說回來，他剛纔好像提到寫真集？

「本次我們出版社榮幸發售灰冢先生的首部寫真集『藍天』，今天是個好機會，希望可以在這裏舉辦販賣會暨簽名會。」

有屋瞪大眼睛高舉雙手。

「咦咦？真的嗎？阿彥好厲害！」

高行不禁抱頭。

「灰冢，你瘋了嗎？」

「哎呀，別這麼誇獎我啦，我會害羞。」

「沒在誇獎你啊？我沒在誇獎你啊？」

八葉說出這種不懂得察言觀色的感想。

「反對拆除雜院的聯署書，大概有一千份。」

「我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情。何況，現在要鬆懈還太早了，因爲還沒有確定拆除計劃完全撤回。」

「明明知道我的歌喉還這麼說。何況妨礙大家的興致也不太好。」

高行早就知道伊佐被拱爲「女王蜂」，甚至還有她專屬的同好會，不過灰冢的人氣也不遑多讓，同樣也有專屬的同好會，這個世界實在有問題。雖然高行並不羨慕，卻對此有點意見。

「……今後就不能這樣了吧？」

灰冢從搬來的紙箱抽出一件T恤，這是隻發給田徑社社員的社團T恤複製品。

來到市集的學生以及雜院居民，從剛纔就不時轉頭注意着這裏。

「只要請交情良好的運動社團，以及田徑相關的同好會幫忙，這種程度算不了什麼。」

「哎呀，什麼東西？」

「我們不是早就體認到自己沒有這種天分嗎？強求自己沒有的東西也沒用，在羨慕外國的月亮之前，自己應該還有事情要做吧？」

「這樣啊。」八葉輕聲一笑。

不久之後，舞臺那邊忽然歡聲雷動，原來是有屋上臺了。她從主唱那裏接過麥克風，並且用力轉動手臂，朝着樂團成員說了幾句話之後，開始以翻唱風格演唱小泉今日子的歌曲「學園天國」。雖然不禁覺得她怎麼會挑這首歌，不過事到如今，只要能炒熱氣氛就無所謂了。

八葉露出愉快的笑容，之後就輕閉雙眼，以全身享受着來自舞臺的聲光。這樣的八葉，就像是在無風海面隨着輕柔的波濤搖曳。高行看着舞臺說道：

「這幾年，像是偶像、歌手或藝人，所謂的演藝人員幾乎已經絕跡了。我確信專業與業餘的界線將會消失，這個時代的流行趨勢，會是更爲親近大衆的學生型藝人。」

聽到兩人的對話，TIF代表露出愉快的笑容。

雖然太陽早就西沉，喧鬧的宴會卻毫不止息。準備市集時架設的夜間照明，以及掛在窗邊的燈籠，將雜院前方的廣場照得明亮耀眼。人影在一盞盞燈光之間熱鬧穿梭的光景，宛如城鎮的夏日祭典。

「嗯……好深奧。」

「你們兩個……」

而且光是這一天，就收集到默認目標的六千份聯署書了。

八葉我行我素吞下口中的炒麪之後說道：

「不用了，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

「我原本以爲，海龍王寺小姐是更加可怕的人。」

接下來，灰冢的寫真集販賣會大排長龍（男女比例大約三比七，有點詭異），好幾組學生前來參加聯署，他們似乎都是有屋之前社團認識的朋友。統括委員會不知何時消失身影，除了全速製作炒麪的P2在最後噴火不能動之外，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顯眼的狀況，市集就這樣在盛況之中落幕。

「能夠受到鼎鼎大名的海龍稱讚，實在不敢當。」松崎恭敬低頭致意。

「來，你們看這個！」

「是信息距離的理論吧。」

「你不唱歌嗎？你其實很愛唱歌吧？」

高行從賣剩的攤子討來章魚燒，一邊和八葉一起喫，一邊看着遠方熱鬧的演唱會。TIF代表從人羣走過來，說聲「辛苦了」並遞出冰涼的彈珠汽水。

「並不會妨礙吧？」

TIF代表抬頭看向成爲巨大黑影的社辦雜院。

「好厲害……」八葉也不禁驚歎。「即使是田徑社，應該也沒有這麼多社員吧，你是怎麼收集到的？」

臨時架設在廣場正中間的舞臺上，昭和動畫歌曲同好會正在舉辦演唱會，大部分的雜院居民圍繞在舞臺周圍，拋開所有顧慮盡情嬉鬧。

高行與八葉暫時不發一語仰望雜院。

伊佐若無其事如此說着。不過連傻瓜也知道，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能夠在短時間之內收集到近千份聯署書，肯定是擔任體育會幹部的伊佐自己的人望。

「雖說是寫真集，但應該不是紙本書吧？簽名要簽在哪裏？」

伊佐走到立刻拿出灰冢寫真集欣賞的八葉身旁。

「謝謝，希望你改天也能光臨我們社辦。」

「竹原高行先生，您好，我經常聽灰冢提到您的事情。如果竹原先生有興趣，請務必也出一本寫真集吧？就我所見，您似乎有一具與灰冢先生不同風格的好身材。」

伊佐早就已經失去冷靜了。別人是寵兒女，她則是寵男朋友。難道只有我是正常人嗎？高行不禁如此詛咒上天。

TIF代表告辭之後，再度回到人羣之中。剛纔他仰望雜院的眼中微微泛着光芒，或許只是高行看錯了。考慮到他們只是因爲深愛廁所就被排擠至今的苦難與悲哀，高行隱約感到鼻頭一酸。不過或許只是TIF代表衣服上的桂花香味刺激鼻腔吧。

「那當然，隨時歡迎你的來訪。」

在高行無言以對的時候，松崎不聲不響接近過來。

▼

看到兩人這樣的互動，有屋輕聲說道：「她們兩人發生了什麼事？」

「在這種時候，你只要說聲不用客氣就行了。」

「說得也是。」

「就答應他們吧。」

這實在令人驚訝。雖然伊佐帶來的一千份聯署書，以及前來購買寫真集的灰冢粉絲聯署都是一大助力，不過即使沒有列入計算，市集應該也湊到四千份左右的聯署書，加上之前就已經得到的兩千份，肯定已經達到目標了。

八葉繼續說道：「應該會成爲不錯的吸睛重點，就給我一本當作場地費吧。」

「對於市集是否辦得起來，我原本還半信半疑，沒想到舉辦得這麼順利。」

TIF代表如此說着，並且開心飲用彈珠汽水。TIF在今天的市集，舉辦了網羅古今中外各種廁所的展覽，而且有學生看過之後深感興趣而暫定入社。

「這是一大助力，我應該怎麼表達謝意？」

「我或許搞錯一件事了。」八葉忽然如此說着。

伊佐打開手機，顯示一份像是大量名冊的檔案。

「沒有啊？」

「不過，有屋已經完全融入雜院了。她那種社交與適應能力是怎麼得來的？」

「我只是覺得，自己不適合那種歡樂嬉鬧的場面。」

松崎如此說着，並且投以一種舔遍全身的視線，高行莫名覺得背脊發冷，只能以抽搐的表情回答「敬謝不敏」，接着轉頭詢問伊佐：

八葉睜開眼睛，微微揚起嘴角。

如果是她，應該可以在任何場合與任何人相處愉快吧。

「啊、怎麼只有海龍王寺同學可以拿啦，好奸詐！」

「是這樣嗎？」

「搞錯？你會搞錯？」

「我原本以爲自己是喜歡這種對彼此漠不關心毫不干涉的風格，纔會把社辦設立在這座雜院，不過其實我只是單方面和他人保持距離。只要我稍微鼓起勇氣，肯定隨時能夠和他們成爲好鄰居，至今都沒有成爲這種結果，都是因爲我的懦弱和怠惰，我好丟臉。」

八葉就像是對自己這麼說，並且將汽水瓶拿到嘴邊。

「伊佐，你真的不在意嗎？」

只要是和灰冢相關的事情，伊佐就會失去冷靜，販賣寫真集等於是將灰冢當成展覽品，高行認爲她理所當然會反對。

無論如何，拆除雜院的計劃可以因而中止了。雜院居民們把市集結束後的整理工作扔到九霄雲外，就這麼進行杯盤狼藉的慶功宴。

八葉繼續說道：「在世界上任何情報都能實時取得的現在，情報的價值不在於速度和真實性，而是與切身程度，以該情報和自己的關係來衡量。基於這層意義，學生藝人的理論非常中肯，這是非常不錯的點子。」

「有一份東西要請你收下。」

「……羨慕嗎？」

「不知道。灰冢，你有聽說嗎？」

灰冢露出隱藏玄機的微笑如此說着。

「對，就是這樣。」伊佐也露出笑容如此回應。

「你才應該去好好玩一下，不需要連這種時候都留下來陪我。」

「雜院的大家如此團結一致，我們社團的活動如此爲人所知，都是至今沒發生過的事情。我真的衷心感謝你們。」

水藍色瓶子裏，深藍色的彈珠輕盈滾動。

「那麼，改天我可以到第二科學社的社辦玩嗎？」

「只是給別人看一下應該無妨，何況這不是下流的東西。這是將人生最耀眼的瞬間收錄成冊，換句話說是藝術，藝術就應該和衆人共享。」

明明沒人問，松崎卻徑自滔滔不絕說道：

八葉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說道：「我溫柔得宛如天使喔。」

「就是這樣。」

「不適合是吧？很像是你會說的話。」

因爲覺得「憑你灰冢居然敢這麼囂張」，總之高行踹了他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