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mento-mori Summer
《無顏之夏》 · カムリ · 5385 字
一個人坐在祖母家的外走廊上。耳邊傳來吵鬧的蟬鳴。
視線轉向左側,突然就注意到有一個穿着浴衣的青年正貓着身子盯着我。
樟腦和薄荷的香味突然就飄了過來。
他用有些像姐姐的動作微微眯起了眼睛,接着便一臉睏意的搖了搖頭。
「你。自己選擇了去死呢」
我將手放在了本應被我自己切斷的脖頸上。
「我不知道,不過我也只能想到這個辦法」
依舊尚存的,就只有氣球破裂之後所留下的空虛。
「所謂的面取大人就像是一種死亡的聚集體。如果不是被她殺死,而是由自己的意識選擇死亡的話,那麼就能夠在保留「自我」的狀態下進入其中」
因此,才能夠理解存在於面取大人當中的他。
「我們,都應該早點去死的。雨取吾郎」
「那個名字我早就已經捨棄了」
說着,他邁開腳太宰了庭院的玉砂利上。
「現在的我是形部」
我的先祖,看來是個跟姐姐一樣隨性的傢伙。
選擇自殺之前的我對於作爲這起事件元兇的他還想要抱怨幾句,不過現在這些已經都無所謂了。
經歷了面取大人的事情之後,因爲過度的驚訝屬於我自己的情感波動早就已經消失了。
唯一的一個讓我選擇死去的理由——想要見到姐姐,帶着這個願望我將自己的生命交給了面取大人。所以,我也就僅此而已了。
無論是輕輕將手放在用高爾夫球杆抵住自己眼窩的父親的手的時候,
還是看着母親哭泣着吞下劇毒的青梅種子的時候,
「從以前開始麻煩的事情就是由我負責的。你不用在意」
「歡迎回來」
「就是你吧。一直在,看着他的——」
看向周圍,到處都是撕裂的繩索和烏鴉的實體。
「並不是作爲某人的替代」
「姐姐」
你是我的姐姐,真是太好了。
只不過,這些話對於面取大人來說似乎起不到任何慰藉。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哭過的原因眼睛很紅。讓人不禁有她還活着的實感。
「是啊。內心的某處或許是在期望得到制裁吧。我拜託面取大人留下了鈴濱絹代讓她殺掉雨鳥家的所有人」
通過這樣的方式將大家殺死。這就是所謂的面取大人。
對了。那個夏天的一切感覺從最初就存在於我的手掌之中,現在也還能回想起一些。這不是什麼比喻而是因爲自身成爲了這樣的存在所以才能這麼說。
吾郎緩緩發出苦笑,弓着背站起了身。
「你說的一點沒錯」
星空。對了。那傢伙抬頭仰望的,也是這樣的天空。
感覺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感覺還有些話想要跟他在多聊聊的,但同時卻也有着這樣就好的感覺。說道這方面,感覺我跟他個人似乎也挺像的。
而現在,也已經沒有了與面取大人的聯繫——僅僅只是存在於這裏而已。
自己活動身體,緩緩站起身的時候,
「不會結束的夏天有哪裏不好了」
「能相信麼?爲什麼?明明曾經都已經像那樣背叛過了?」
「差不多也猜到了。你,是已經接受了自己會被鈴濱的外祖母殺掉這件事情了吧」
爲了不讓我所創造出的「姐姐」殺死任何人,爲了得到這樣的世界。
我從散發出樟腦味道的外走廊上站起身。
大家都堅信活在這個世界上是有意義的。
「那是因爲,我在瀕死之際前往了面取大人所在的地方」
「只不過,這裏並沒有你所追尋的那個人」
明明很悲傷,然而卻只是將這些作爲既定的事實而默默接受。
大概,曾經的我就是這麼希望的。
「殘骸。感覺,這麼說也挺不錯的麼」
打斷了她的話語,我輕輕的抱住了她。
或者說,爲了與她共同悲傷而碎裂掉的內心,或許纔是我所揹負的最大的懲罰。
」姐姐「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和平的世界。
+
跟走掉的弟弟一樣。還記的這些。現在我是一個人,昏暗的藏屋中,感覺似乎有光芒正在靠近。
因爲這就是我的期望。
姐姐真的就單純的只是因爲空難而死去了。她並不是被面取大人殺死的,所以自然也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然而就算如此。
「怎麼了?」
「……想要見面的心情,是最重要的。無論那個人是在天空之上還是在什麼地方,都還是會這麼想。大概相信如此的人,不只有我,姐姐應該也一樣吧」
這是發自內心的話語。
「是啊,有時候也會這麼覺得,不過就算這樣我也還是活到了今天」
「爲了泄憤?還真是任性的祖先大人」
「曾經讓你去殺過人吧」
我成爲了面取大人的世界。
我們離開了屋子,兩人就這樣在路上走着。
「或許我這麼說你沒有辦法接受」
如果知道我們這個家族過去經歷過的事情的話,會產生想要殺掉能夠利用面取大人做各種各樣事情的我的這種想法也不奇怪。
這麼說着,她便朝着藏屋所在的方向緩緩踱步——就在他的身影馬上要從門扉中消失的時候,他回過頭看着我開口了。
她一時陷入了沉默。
再見了,世界上我唯一的姐姐。
「你啊——」
爲什麼,爲什麼,麼。
「我麼?」
「你的做的料理很好喫。跟嘉茂的稍微有點像」
「……他做到了?」
沒想到讓他們選擇繼續活着的理由偏偏是我。
還有另一個,必須要去道別的人。
大概,應該是作爲不純的異物被從面取大人之中被彈出來了吧。
「不過跟其他人相比意志力多少還是要強一些,所以才能以人類的模樣站在這裏。不過,看樣子我的願望也差不多已經實現了。這麼以來終於可以休息了」
大概這就是姐姐最後留下的話語了,對我來說就是所謂的殘骸了吧。
我拭去面取大人眼角的淚水。
「沒有結束的暫停那簡直就跟監獄沒什麼兩樣。沒有辦法自由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這種事情,光是在活着的時候就已經夠了。你不這麼覺得麼?」
更別提鈴濱還是直接受到了傷害的那一方。
「我討厭一個人。你,果然是個過分的男人呢」
接着,不經意之間我的祖先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她還活着。或者說,這邊應該是被放過了吧。
屍骸的瞳孔,彷彿沸騰的星空,黑暗不斷的擴散。
「知道最後我都會相信。能夠見到姐姐……所以,這件事情已經無所謂了。倒是你,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裏」
即便如此還是能夠快樂度過每一天的她就在那裏。
面取大人——話雖這麼說不過事到如今她只不過是我的姐姐,她待在廚房。
眼睛睜開了。
吾郎站起身這麼說道。他說的沒錯。
這裏——面取大人之中,不存在我的姐姐。
謝謝,我最喜歡你了。
所以,如果有什麼我能做到的——
伯父、叔母、祖母、表妹,
「理由跟你差不多。我覺得如果被面取大人殺死的話,或許就能夠見到嘉茂了。而且不管怎麼說,因爲鈴濱絹代的那些藥我無論如何都一定會死」
聽到我的聲音,她默默的抬起頭。
視線正好對上了呆立着的鈴濱。
就算如此——我,也想相信她。
輕薄的嘴脣中所傳出的果然是梅子的香味,我覺得很悲傷。
「還真是溫柔。究竟是像誰呢」
然後大家就都死了。或者說,是我殺死了所有人。
已經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沒想到我居然會有讓她產生困惑的時候,還真讓人難以想象。
「但是,時間還會繼續。我相信是這樣的」
輕輕的覆蓋住了她的嘴脣。
在那或許能永遠存續下去的假日當中,
「夏天是會結束的」
雖然有提出要揹她,不過她卻撥開了我的手「不用。我自己能走」。如今的我無法判斷這樣的情況究竟是好還是不好,不過就算如此我還是能明白自己的願望正在一點點的被實現。
我笑了。因爲我覺得這個時候的笑是必須的。
「對不起。對不起」
他慵懶的撓了撓自己的長髮。
「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啊?」
回想起來,姐姐的身影,一直都存在於我的眼眸深處。
默默的走下坡道,不經意之間她開口了。
「鈴濱我會想辦法。所以,也別太生她的氣了」
在她說完之前,我狠狠的打了她的臉頰。(注:此時的自稱變成了女性的」あたし」)
鈴濱身體一陣搖晃。
尖銳的聲音傳來,但我沒有停下腳步。
伸手抓住她搖晃的衣領把她來了過來,接着有繼續打了兩下。
美麗的身影撞在了藏屋的牆壁上,接着倒了下去。
「殺死了我戀人的事,這樣就算還清了」
就算聽到我這麼說,鈴濱也還是低沉着頭。
鈴濱,雙手按着那滿是黑眼圈的眼睛,口中呻吟着「請讓我道歉」。
「作爲醫生,絕對不應該奪走他人的生命。一直,我都在想,如果不是你們的話就好了!」
伴隨着哭喊,眼鏡從她的臉上墜落。
「我一輩子都沒辦法償還。所以現在,把我——」
「那傢伙,笑着死去了。爲了我。對於鈴濱你所做的那些事情,我想他肯定全都知道。能夠利用面取大人的人,不存在會比較好」
沉默。
鈴濱彷彿失去了站起來的勇氣。
「真是不像樣。大人們殺人的理由,我纔不知道」
在我說出這些之後。耳邊傳來了她沉重的吸氣的聲音。
從現實角度來說,鈴濱的判斷大概是正確的把。
『面取大人』是必須要封印起來的東西,她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情。而弟弟也是因爲明白了這些,所以才選擇接受了自己的死吧。
「……弟弟他的,留言。他說請別太生氣」
「這」
祖母,已經不在了。肯定是在那間藏屋中死去了吧。
訃告
這難道不是比死亡還要更加痛苦麼。
漫天,閃耀着的。
我將玻璃杯舉到星星的面前。
「這是,你弟弟的」
彷彿被釘住了一樣的鈴濱,現在既不像是大人,也不像是一人,看起來就只是一個疲憊的少女。如果是弟弟的話,或許會說些什麼來安慰她吧。
——當我變成星星的時候,那份光應該就能夠傳達了吧。
只要相信就一定存在。
我將玻璃杯丟在中庭,
酒的味道還算不錯。
+
我,呼喚弟弟的名字。
「——很難以理喻對吧。我當然知道。所以我不會原諒她」
漫天的繁星還在閃耀。那傢伙還是一如既往的是屬於我的光芒。
但現在的我還在生氣,所以什麼都不會做。
必須要做的事情已經堆積如山。
前往廚房,弟弟已經死了。
所謂的相信,並不是沉浸其中的盲信。
一個人,已經——就算是陰霾消散,充滿陽光道路也沒有辦法前行了。
貫穿了弟弟的身體,如星星般的傷痕。
我最喜歡的弟弟。
他應該會緊緊的抱住我爸。
將木片插進自己的脖子而死去的他彷彿就像是一名殉教者。
「那麼,就去一趟吧」
爲什麼,會有這個傷痕呢。
要去買帶給那傢伙的特產,還想再去卡拉OK裏唱幾首歌。重新開始人生的我,不可能知道自己何時會死去。
但是,如果死亡的另一邊弟弟就在那裏的話。
「要怎麼使用,就交給你了。要是拿去做無聊的事情的話我會詛咒你的,我一定會的」
舔舐一口杯中的梅子汁。
——腳上的指甲,有着一個如同種子般的燒傷痕跡。
守護那間藏屋。等到有一天,我也去了和弟弟相同的地方位置。
手上拿着玻璃杯,晃動穿着紅色涼鞋的腳。
+
接着再一次,追尋着那傢伙的足跡開始前進。
「醫生小姐,請繼續。就算只是爲了我的弟弟」
在這個夏天。
我知道了。
所以,未來的日子就猶如無盡的繁星一樣。
不經意間眼淚溢出。
好熱。留下的淚水被漸漸蒸發,就連這份感覺都是那麼的新鮮。
我將一個U盤丟給了鈴濱。
那傢伙,是我唯一的弟弟,你這究竟都做了些什麼啊。
浪漫的翅膀,
爲了抹消「姐姐」死去的現實,至死都未曾說出口過的名字。忌諱與厭惡,只以「我」活在這個世界上。
只要不斷前行,總有一天能夠到達某處。
即便如此。
在這之後,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就算我死去了也一樣。
……如果到達了那個地方的話,
等回來了之後,最先要做的就是待在喜歡的人身邊。
脖頸與後背被人用臉頰摩擦時候的那股溫暖。露出惡作劇的笑容之後,又會收到何種慌忙的視線。
我抱起裝着梅酒的罈子,兌上不斷髮出氣泡爆裂聲的碳酸水。
本質,甚至連理由都不存在。僅僅只是出現在那裏將生命帶走。而弟弟用自己的生命爲代價讓生命得以繼續延續下來的我什麼都做不到。就像是,伸手無法觸及的冰冷的星星。
祖母的家中寂靜的彷彿戀呼吸都停止了。
星星在如紗絹般的夜空中超然的閃爍——而那分光,看起來似乎並沒有照向我。如今他依舊沉沒在那黑暗之中,已經沒有辦法再相見了。
最後被留下來的,就只是由妄想而生的我這種事情簡直連諷刺都算不上。
他的故事,肯定在「姐姐」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
留下一個人發呆的她,我走出了藏屋。
都已經痛苦了這麼多年,至少也該發覺到是自己拯救了弟弟吧。
我也,必須要前進了。
就算,知道肯定無法再次相見,也還是期望着能夠相見。
這是弟弟他『爲了以防有什麼玩意的時候』而交給我保管的。
心情差到了極點。那傢伙真是太蠢了。
想要喝點什麼。
我擦拭掉眼淚,終於從廚房離開了。
接着,順着傷痕,抬頭向上看去。
我如此相信。
成爲了「面取大人」,待在他的身邊。
我點了點頭,
血液熟悉的味道傳來,眼淚止不住的落下。
就算死亡將兩人分離。
『所以,如果可能的話——就相信還能再見面吧』
閃耀的魔法,
我永遠的失去了他。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碳酸與酒精的混合而成的熾熱氣泡在舌尖上跳動。從多次與他所交換而來的清冽想起之中,我重複出他最後的話語。
我深深的吻向他,撬開他的舌頭。
他做了該做的事情。
這是,那個時候被煙火燙傷時留下的傷痕,我這麼想着。
她只不過是被捲入了面取大人那毫無慈悲的規則之中。
「吶」
「乾杯」
似乎在他的身旁哭泣了很長的時間。
深夜,再次降臨。
令和XX年 八月三十一日
中部地區
大伯父 形部等 七十六歲
父 形部秀隆 四十九歲
叔父 甘部正名 四十五歲
叔父 甘部幸弘 四十四歲
祖母 形部康江 七十歲
母 形部真子 四十四歲
叔母 甘木寬帶 四十二歲
叔母 甘部愛香 三十九歲
叔母 甘部仁香 三十九歲
表姐妹 甘部萌 二十五歲
表姐妹 甘部花 二十三歲
表姐妹 甘部蓮 二十二歲
他 二十七名
八月二十四日 於法事中永眠
謹以此通告感謝所有生前的友人
記
無守夜儀式
請各位親屬自行決定行程
因爲面取大人,會來見你們。
因爲你們,會見到面取大人。
請小心面取大人。
喪主 形部慧(姐)
一、地點
富士市巖本山■■三丁目五-三
會改變形態前來找你。
施主 形部慧(姐)
做了壞事的話,面取大人就會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