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my Sisters
《無顏之夏》 · カムリ · 4947 字
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我的感官就像是還在那件地下室裏頭的時候一樣飄散了。
世界——光、星空、呼吸、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
大概是從到達祖母家的那天開始,世界就已經因爲姐姐而扭曲了吧。在這個差不多二十米見方的漆黑矩形中,我的記憶還有願望被投影出來,化作了擁有形體的顯示——換言之這個空間就是屬於姐姐的東西。那些所有一切的鮮活的日子,全都只不過是一場演出拔了。
兩人一起見到的線香菸火、
冷氣開的很足的粗點心店、
巖本山腳下的向日葵花田、
所有的一切,都只不過是我心中的臆想。
摘掉了姐姐的面具之後的,面取大人。
如今回想起來,雁堤的名字裏,從最開始答案就已經被寫在了面上。
借假名。
對於會喫掉人記憶的『面取大人』來說,我認爲這個名字非常準確。
發音之所以發生了變化是因爲富士這邊方言的口音。從祖母說話的發音就很容易發覺。
如果是『面取大人』喫掉的是記憶的話,那麼我大概就是最好的食物了吧。從姐姐葬禮的那天開始,她就一直潛藏於此,然後,
等待着——等待着我再一次爲她奉上名爲妄想的假面。
那是這個世界上最精巧的假面。
被情感不斷的雕琢,又被思念不斷修飾,
最後被刻上了『我的姐姐』的假面。
如果她的存在是一種現象的話,那麼這其中肯定就不存在主觀意志了吧。
我們不想死去。僅僅因爲這個原因,所以她存在於此。
就是心中不再有『不想死』的想法」
「不行」
對習俗勉強接受卻又漠不關心的奇妙距離感。
腦海中全是我把這個人給弄哭了的念頭。
「只是披着名爲妄想外衣的,現象而已。無論再怎麼女裏,也沒有辦法成爲那個你所愛着的真正的姐姐」
一直以來,吞噬着他人的記憶,接着又擅自利用這些人。
抬起頭。
「最後,告訴你一件好事吧。吾郎之所以平安無事的理由——因爲他對姐姐,對嘉茂的愛,是傾注了全部人生的愛。姐姐我,對你。你,對姐姐我。各自有着各自的依存,讓回憶和思緒變得越來越混亂越來越模糊,最終變成如今的你。家人、戀人、父母、當然還有兄弟姐們,總之就是讓一切都混雜在一起,變得什麼都不再需要」
「我不想再繼續聽你說下去了。畢竟我是你的姐姐。所以,不行。再說下去我就真要打你了」
所以,祖母的家族作爲商人而獲得繁盛的原因也由此可見了。
然而現實情況確實,我只是一個沒有任何力量的道具。
「……我,說的也是呢」
「別這麼悲傷麼。在你來之前,我都只是在看着大家而已。但是現在你來了,所以……」
依靠沉睡在藏屋地下的面取大人的力量的話,事實就完全能解釋的通了。
那些不是姐姐,而是創造出了她的家族的人們吧。表面上只是弔唁的話也不太會引人懷疑。
本來就連遺像也是不需要準備的,不過這大概也是僞裝之一吧。只要讓外界產生這是「奇怪的家庭」的認知的話,就鮮少會有人主動扯上關係。而這也是,我跟姐姐並沒有將『面取大人』的事情告訴給外人的原因。
結果就是姐姐丟下我一個人死去了。
還是說,所有的這一切都只是自然現象而已?
回想起來,祖母曾經說過死之前的祖父就像是個幽靈一樣。是姐姐告訴我的。這些肯定也都是面取大人乾的吧。
過於美麗讓我無法自拔。
只要眼眸相對,就會被虛空所吸引而再也無法離開的眼眸,不斷層疊在一起最終形成了宛如透明的化石般的存在。
所謂的死,
鈴濱是對的。
想要見面的想法比一切都重要……就是這麼回事呢。
表面上依舊完好,但名爲人格的塔卻已經徹底瓦解。
那來自黑暗的一滴。
「是的。自殺不就是這麼一回事麼」
面取大人如此說着,聳了聳肩。
就算你的姐姐已經死了,你也會在自己的心中把姐姐重新構建出來不是麼?所以說,你已經沒問題了」
「那現在的你爲什麼會使這樣的表情。你想做的到底是什麼」
知道這個時候,再加上最後的那一滴。
「讓他們自殺了」就連這幅自嘲的模樣,在我眼中看來也彷彿就是姐姐本人。這也是當然。因爲她就是因爲我而產生的。
就像是我所度過的那個夏天。
因爲。畢竟,那麼,我是。
因爲,我們的意志究竟還有什麼意義麼。
面取大人,究竟吞噬了多少人的人生呢。
面取大人所尋求的是某人生存的意義。進而做出變化,換句話說就是藉由變化而抽取人們或者的意義——就像是抽走撲克牌堆積成的塔的最底下的那枚——無論在那之上積累了多少的記憶積累了多少的經驗,所有的一切都會在瞬間崩潰。
「可別小看這所謂的『不想死』哦,愚蠢的弟弟」
如全族之人所期望的,能夠直面面取大人的人。
清爽嬌柔的容貌,一旦笑起來卻又會瞬間轉變。
大概就連調查這件藏屋的警察,也沒能察覺這個家族真正的面目吧。
藏屋的景色,已經溶化在了黑暗中。
爲什麼你要呼喚我?
面取大人漆黑的眼眸中層疊擴散的黑暗。
對了。
以及,彷彿開拓了未來般的收穫,
一股莫名的感情正在湧動,四肢開始緩緩的顫抖。
如果一切都已經被你所掌控的話,那麼一切就都沒有了意義。
而與之相對的是,直接收到的傷害卻很少。
對血親不自然的狀態漠不關心。
……真的是這樣麼?人類的意志,真的是這麼強烈的東西麼?
那些我們不認識的親戚。
記憶浮現。
面取大人,一副打從心底裏不甘的表情。
姐姐微微的笑了。
就像是我如今所見到的景象一樣,如果藏屋的存在本身就是顯示與幻想的夾縫的話——那麼就不會有任何人能夠踏足最深處。
存在的意義在夢中得到滿足,將活下去的理由徹底瓦解。
面取大人尖銳的話語,決然的在耳邊響起。
你,是自吾郎以來唯一成功的案例。
所謂的,留戀麼?
已經,全都無所謂了。
——絕對還是死了會比較好,難道不是這樣麼。
「你還是老樣子的死腦筋呢。
感覺這似乎還是我第一次好好觀察她的容貌。跟我不怎麼像。
乖離的聲音,面取大人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
已經放棄了繼續活下去的我,也緩緩沉入黑暗的陰影深處。
「大家,都是祭品。而你則是唯一平安養魚長大的小魚。姐姐我則是爲了養育你長大的餌料。只要有一個無比更想要在一起的人,就算有了『想要死』的想法,也會無法死去。
「對了。再說詳細點的話,並不是外婆家的地下室有面取大人——而是再面取大人所在的地方建造了這個家,這麼說要更符合實際一些。不過,總而言之就是雖然不知道緣由但確實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就像是我們之間的愛一樣」
好了,你就聽我說吧。
「你啊,在面對這種事情的時候腦袋一直就轉的很快呢——沒錯,我確實做了很過分的事情哦。而且做了很多」
想到這些,內心是在無法忍受。
家裏的人也不會承認這一切,
公開實施的迫害。
作爲大人,在當前的情況下應該要想辦法做些什麼。
「……面取大人覺得,自己是贗品?」
並不像是某種「現象」,而是飽含了情緒的表情。
祖母家舉辦的那場葬禮,來了很多人。
突然降臨的別離。
鈴濱,也已經死去了。
做該做的事情。
因爲面取大人想要這麼做麼?
「你——」
傳來了姐姐揶揄的聲音。
就算所委託的事情是「殺掉」也一樣。
連這種事情都不明白麼,說着——她抱住了已經融入了黑暗的我。感官中浮現出了輪廓,如幽靈般模糊的呈現。
光芒消散。生命消殞。
「你,因爲喜歡所以才下決定的把」
在這其中,只有面取大人真實存在於那裏。。
「這裏是我的世界。記憶什麼的消除掉就好了。你所期望的夏日想要多少我都可以創造出來。所以,不要走。我不想看你回到那種毫無情義的人那裏,我不想讓給與了我生命的人就這麼離開」
面取大人就這樣在我身邊啜泣。
「外面,是很殘酷的。你……就只能,靠自己努力」
腦海中不知所措。很想就這樣聽從她的話語。
會對自己說出這種話的人大概很難再見到了吧。
正因爲,我們並不是真正的家人。
「請不要說我們的相遇沒有意義。因爲你喜歡上了我——準備了我的牌位,所以我們才能一起度過整個夏天。所以,拜託了」
請永遠,在這裏。
面取大人白皙的身形如同雕像般美禮。
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了擁有兩個姐姐的景象。
在街上被誤認爲是戀人的景象逐漸浮現。
在家中苦惱於大學課題的姐姐的側顏逐漸浮現。
她用圓珠筆刺向我的手指。
但是,手牽着手一起回去的時候卻又無比幸福。
所以,當能夠再次見到姐姐的時候——我就算死去也無所謂了。
又一次,我開始思考面取大人給與我的一切。
我只不過是想要見到姐姐而已。
在所有的感官都在漸漸模糊的同時,只有傷口處傳來的痛楚在變得愈發強烈。
「嗯、唔」
此時,她的聲音中帶着顫抖。
手上能感受到肉體還有脂肪那帶着彈性的手感,用盡力量切斷血管。發不出聲音。空氣與血液混合在了一起從身體中噴出,視線傾斜了。
視野中血液鮮紅的顏色,正在迅速褪去。
到最後肯定,會步上和雨鳥吾郎相同的末路。
皓月般的手指如同灑下的一縷光,
只不過,那是——不相信自己的人才會給出的回答。
似乎聽到了面取大人驚訝的聲音。
然後,所有的一切都串聯了起來。
老舊的矮凳早已脆弱不堪,凳子的腳輕易的就斷掉了。
據本町署的消息,23日午後4時左右,作爲妻子的女性向119報警說「丈夫用螺絲刀扎進了自己的眼睛(原文)」。男性的遺體頭部遭到了非常嚴重的創傷,現場確認死亡。
沒辦法的事情根本就不存在。
「不是的。因爲我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你就」
所以,差不多可以休息了吧。
對我來說現實才是那個藏屋。
而且——如果調轉立場的話,姐姐肯定也會做出跟我相同的選擇吧。
手止不住的顫抖。語音逐漸升高。
但是,我們失敗了。
她像我深處了獸。
……對了。這是,有風的聲音,也有海的聲音。
二人的長子(20)也在富士市附近區域失蹤,警方懷疑其可能被捲入了某些事件正在公開向廣大市民尋求情報。
所以,我一點不後悔現在的選擇。
她的笑容,變成了某種卑劣的東西。
靜岡縣警方通報,本月23日於靜岡縣藤枝市男性(49)死亡,爲了調查事件而被縣警所保護的其配偶女性(44)也在這之後的24日死亡。男性經調查認定爲自殺。其配偶的女性則是原本就一直處於精神不穩定的狀態,縣警方正在以殉情方向爲主進行搜查。
就算,不再回去那個家也沒有關係了。
身體發出了最後的喘息。空氣不在流動,黑暗我早就已經習慣了。
「那麼,你想說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在我的面前?」
自始至終我都相信着姐姐留下來的東西。
自己的生命要朝哪個方向前進,至少這點我還是想要自己掌握的。
無顏的夏天已經講述殆盡。面取大人依舊佇立在黑暗的深處。
我還有,某個——唯一的一個,必須要完成的事情在等着我。
面取大人雖然還是跟之前一樣微微歪着腦袋,
耳邊傳來風的聲音。
「你,莫非」
如果就這樣沉浸在夢中的話,就算死也死不安穩。
面取大人的視線猛的就轉到了我的身上。
「靠着姐姐的回憶,來引誘我。真是不止羞恥」
我發出的聲音冰冷到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就算想要再次站起來在此嘗試,也已經永遠的失去了可能的安寧。
(靜岡日報數字版 20XX年 8月24日 17時36分)
就在這個瞬間。
既然如此的話就算把這個藏屋當做是現實也不會有任何人來抱怨。正如姐姐所說我已經夠努力了,大概,也曾經努力的想要抓住未來。
長子身高約一米八,體型偏瘦。失蹤時身上穿着折袖藍白條紋襯衫,黑色五分褲和白色的運動鞋。提供情報請聯繫富士警察署(075·667·△△△△)。
我將手中折斷的凳腳,那片尖銳的木片——扎進了自己的脖子,
比面取大人的手、眼,還要更快一步的。
如祈禱般的動作將其插入。
想要觸碰,
「你——」
我抓住了木質的矮凳,在面取大人阻止我之前,朝着擺放在藏屋裏面的牌位砸了過去。
「我都說了,不是這麼回事」
作爲已經從掃去了妄想陰霾的我現在非常清楚。
面取大人漆黑的瞳孔盯着我。
我推開了那隻手。
我的幻想被塗寫,被篡改,變成永遠的暑假而一直存續。
然而不經意之間,她的嘴角扭曲了。
「我不是說過麼。直到最後也不能鬆懈」
『滕枝市男女兩人死亡 其長子下落不明』
另一方面受到保護的女性,在接受詢問的時候出現嘔吐,緊急送往了市內的一員,然而還是在24日被確認死亡。據醫院所說其所表現出的症狀非常接近攝取了劇毒的氰酸鉀類的物質之後所引起的症狀。
「騙了我」
哐當!
作爲供奉在屍骸築起的高塔頂端的寶玉我來到了這裏,
明明不是真正的姐姐,然而朝我品名吼叫的聲音卻如出一轍。
從這裏活着回去,然後像雨取吾郎那樣作爲擁有對『面取大人』耐性的人被親族們利用殆盡。
「你殺了鈴濱。還讓外婆發瘋」
姐姐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沉入無法被任何人所觸及到的海底的聲音。
「……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