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永遠的離別

1

那楝神所居住的建築，人們稱之爲「神社」。

以帝國的話來講就是神殿，原本是爲了向神祈禱才建造的，神聖的場所。

＃＃＃

「爲什麼要喫人呢？」

初次見面時，她直率地看着「祂」，如此問道。

「是因爲肚子餓嗎？不能喫其他的東西嗎？只能夠喫人而已嗎？」

令人訝異的是，雖然發着抖卻不帶畏懼，她的問題中絲毫沒有「畏怖」。

不只這樣，連怨懟、嘆息、憎恨也感覺不到……來到這個神杜的人們必會帶有的負面感情，從她身上幾乎感受不到。透過連神的內心都能看透的雙眼，審判之獸也只能感覺到純粹的疑惑。

因此，祂回答了「不是」。但她還是直直地盯着祂。

「我在到這裏來之前，已經有覺悟了。因爲被選爲祭品，現在不會逃跑也不會躲藏。可是我至少想知道自己即將喪命的理由。這樣會不會太過不敬呢？」

究竟是爲什麼？爲什麼她的心中毫無恐懼？

只能以靜謐來形容的平穩心境。至今連視線也不敢和祂對上的國津神之中，只有她敢這樣直率地看着祂、對祂說話。真正地「與祂交談」。

『爲何不畏懼我？』

「不是不害怕，只是……想知道理由的心情更強烈而已。」

『不恨我嗎？』

「……不恨。雖然很失禮，不過比起憎恨，只感覺您是……十分寂寞的神。」

明明並未透過言語傳達自己的孤獨，但她卻能夠理解。可以理解祂必須永遠孤身一人的死心絕望，理解被那種疲憊感折磨的祂……

「總覺得似乎能理解您就算喫了人也無法解決飢渴的原因。那並不是出自飢餓，而是因爲寂寞的緣故。」

『寂寞……』

「是的，就是那樣。」

「婆婆？」

輕輕搖了搖頭回想。席翁早些時候應該是在王都海伊姆宮中，和蜜凱奴一起被抓了起來，與亞德利姆談過話，然後……

『稻泳……是巫女姬的名字吧？』

……席翁不禁嘆氣。

『啊啊，抱歉吵醒你，只是差不多該喫午飯了……你昨天什麼都沒喫吧？』

所以活在現代的國津神們……就連倪葛拉也是，對於獸神的存在都只當成遙遠的童話故事一般吧，完全想不到自神話時代流傳下來的獸神，至今依然活着，甚至還化爲人形出現。

爲什麼世界會這樣反蝕祂呢？

獸神失去了心愛的少女，帶着狂亂的心，再次開始吞食造訪神社的人，已是距今一百五十年以前的事。很諷刺地，奪去少女性命的帝國，在不久之後便統治了神社，因此在那之後就不再需要常世國國津神們的「犧牲」了。

彷彿就快被惡夢吞蝕般呼吸困難，他終於睜開眼睛。

（蜜凱奴……？）

『你醒着吧？蜜凱奴暫時不會回來，請你張開眼睛。』

……說得也是。席翁心想。

意思是她回想起來了嗎？那個幾乎讓心凍結，失去一切的夜晚。

『既然你們可以接受的話，就沒有那個必要了。而且推動你們行動並「相信」一切，還有別的理由吧？』

（爲什麼？）

聽到小針這麼說，弓誓回答』知道了』，放心地點點頭，先一步走出房間。蜜凱奴這才從牀邊的椅子上站起來，依依不捨地看了席翁一會兒後，慢吞吞地走出房間。

記得後來應該是乘上偷來的馬匹，乘着夜色移動，不過再後來的事就完全不復記憶了。

『不。弓誓帶她去吧，倪葛拉殿下在那個房間。』

祥和溫暖的時光一點一滴地滲入心中，席翁靜靜地閉上雙眼。這樣一來，在不斷落下的霧雨聲中，彷彿這裏只有席翁與蜜凱奴兩人存在一般……就像在沒有其他任何人的神社中，度過的那段無可替代的時光一樣。一瞬間，席翁被拉回了那令人懷念的日子。

『啊！那正好。你就跟婆婆一起喫飯吧，這傢伙醒來的話，我會馬上去叫你的，可以吧？快去快去！』

……並不是什麼惡夢。

小針以不像往常般，語氣微帶着混亂低聲說道，但又立刻恢復了自制，低下頭。席翁原以爲他接下來會說出什麼責難的話，但卻一直沒有聽見，於是感到奇怪地抬起頭。只見小針露出像從什麼束縛中解放出來般的表情。

感受到包圍神社四周的花朵傳來的香氣。

偏袒某人的話，內心就會產生弱點，因此應當公平裁量一切的獸神沒有配偶。正因爲必須絕對公正，所以世上才只有自己一位，獨一無二的存在。

至今只覺得是灰色的世界，綴上了色彩。

拉開窗簾看出去，窗外是一片雨中城鎮的景色。紅色屋頂與綠色的牆。雨滴落在緩緩傾斜的磚道上，綻出的波紋，形成一個個美麗的圖案。

聽到這話，小針臉上罕見地露出了明顯的表情。

以她爲首的世界一下子便擴展開來，當注意到時，祂已不再是孤單一人了。

爲什麼回來了呢？

不過，在雨色飄搖的道路上，沒有多少往來的人。

她邊說，席翁感覺到一時離開的溫暖又再一次專注地看向自己。看見緊閉着雙眼裝睡的席翁，蜜凱奴最後才放棄般地嘆了口氣。

猶豫似地點了點頭，弓誓也看向席翁，不過立刻又回過神說道：

走廊上慢慢遠去的兩個腳步聲消失時，席翁感覺到站在門口的小針走進房間裏。他關上門，開口：

『意思是……夜刀得到的是獸神擁有的力量嗎？因爲和獸神訂了契約，所以才突然得到那樣的力量……』

『…………』

最後，小針又再度開口。

『真難以置信。神社的事，還有創世神的事，這些我確實都曉得……不過，因爲我們出生時神社所在的第一島已經被帝國佔領了，活祭的儀式也已斷絕很長一段時間，棲息着獸神的神社的故事，已經成爲傳說之一了。』

『一般來說，那是難以立刻相信的事，不過我和繼舟都不懷疑。從您身上感覺到的氣息……還有至今許多的疑點，都能夠和你所說的連接起來，所以能夠接受。』

那個時候，明明都讓她得知自己是棲息在神社的食人獸神，要疏遠她了：然而蜜凱奴還是回來了。說就算席翁是食人獸神也不要緊，哪天會把蜜凱奴喫掉也不要緊。

『我從弓誓那裏聽說了。你……您是神社裏獸神的半身，這件事是真的嗎？』

『……什麼啊，小針，你不是去那傢伙那裏了嗎？』

將來到神社的人們所懷抱的黑暗情感撕裂、吸吮、嚼碎、吞下，但就算這樣也無法滿足祂的飢渴。祂漸漸失去了理性。

心臟狂亂地跳動。他喘息着。汗水滑過臉頰，留下好幾道痕跡，濡溼了枕頭。

被帝國士兵們一個個奪去性命的常世國國津神們，全身染血倒下的同伴、家人，甚至連包圍了族人、房屋、森林等一切的火焰的顏色，全都想起來了嗎？

趴在牀邊，枕着雙臂睡着的少女。看到那平靜的吐息與安詳的睡臉，他……席翁惡夢的碎片也漸漸消融……

『喂！蜜凱奴，醒了嗎？』

『是的。高潔而美麗，常世國最後一位巫女姬的適任者。』

席翁沒有回答。不是遲疑，而只是保持沉默。

碰上那憔悴的眼角，撫過臉頰，拾起散落在被單上的黑髮，但卻又立刻像碰到什麼禁忌般迅速放開了手。

『我終於懂了。我一直想知道原因……爲什麼稻泳非死不可的理由……』

（……這麼說來，蜜凱奴當時說她記憶回來了。）

『可是啊，比起他，我比較擔心你喔。自從到這裏來之後，你就一直光是待在他身邊耶？幾乎什麼都沒喫也沒睡，這樣連你也會倒下的喔！』

『蜜凱奴？蜜凱奴……喂——』

……她的存在，賦予了祂一切。

如此說着，那天她露出了極爲溫柔的微笑。

（爲什麼……）

『擔心席翁的話，我代替你看着吧。』

（……在那之後，被帶到這裏來了？）

蜜凱奴和弓誓出現在地牢中，接着與其他闇人及倪葛拉會合，一起逃出皇宮，到這裏爲止還記得。

『她是這樣說的吧？而……那也真的發生了。』

『您果然曉得嗎？』

「還……沒醒來呢。」

「這樣的話，今後我將侍奉在您身邊，所以希望您別再要求活祭了。」

席翁躺在牀上，稍微活動一下僵硬的身體，卻馬上感覺到全身十分沉重、燥熱。

席翁終於拾起視線。小針臉上不帶表情，但只聽他的聲音，彷彿也能感受到那心底的痛苦。

因甜蜜的回憶露出笑容的席翁，看向身邊發出羽毛般輕輕寢息的蜜凱奴。

『一切都是由於夜刀與獸神訂下契約而引發的災禍。夜刀將獸神從神社釋放出來而取得力量。不像蜜凱奴獲得的祝詞只是「能力的一種」，他得到的是萬能的獸神之力的一部分。』

『大卜師之子，亦爲巫女姬之弟者夜刀，終將毀滅常世國。』

『似乎是這樣。』

獸神咆哮。失去的時間、世界以及和她的共同回憶都在煎熬着祂，心中感到悶塞痛苦。這次襲來的，是連喫人也無法壓抑的空虛與飢渴。

「…………」

知道對方已經發現了，所以席翁乖乖坐起身，對上直直盯着他的闇人的視線。

聽到這話，小針倒抽一口氣。

若世界是由祂所創造的的話，

『她說那個預言無法迴避，所以沒有告訴其他人的必要……不，正確來說，是不想告訴其他人。所以我之後也沒有違背約定，一直隱瞞着那個預言。那個神諭的內容是……』

身體的燥熱與沉重，是因爲身上受的傷的關係吧。雖然身爲獸神的一部分，無論什麼樣的傷口都不會在席翁身上停留太久，但原先的傷口處自肌膚底下卻像要燒起來般灼熱，傳來陣陣刺痛。就算這樣，看看蓋在被單下的兩手，連最嚴重的釘傷，也已經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嗯。』

『……是啊，正是如此。其實，從那惡夢般的夜晚以來，說不定我就開始相信創世之神的存在了。沒錯，就是夜刀毀滅祖國的那個晚上開始。

他們正置身於一間簡樸的房間。和倪葛拉與蜜凱奴三人一起生活的那間令人懷念的森林小屋很像，只有寢牀、書架與小小的窗戶，以及蜜凱奴身影的小房間。

不自覺地低語。這不只是對小針，也是必須對當時所有住在常世國的國津神們的懺悔。

『……這樣啊。』

（要是讓人知道這就是制裁神的創世之獸，大家也會傻眼了吧。就算會讓重要的人不幸，也無法抵抗自己的慾望……居然如此地軟弱。）

聽到了咚咚的敲門聲以及有所顧慮般的詢問聲，席翁一下子回過神來。他連忙躺回牀上，同時間，一位小個子的黑髮少年進到房內。

在充滿陰鬱空氣的神社中，祂失去目標地彷徨着，殘殺、吞食、咆哮，慢慢淹沒在沒有出口的闇影之中……

「席翁他……」

雨水的潤澤、晴空的光輝、四季的流轉、吹過神社的舒爽微風，祂的心這纔開始豐富了起來。

確實，失去她的絕望與痛苦的記憶，伴隨着共同度過的喜悅而更顯哀傷，但對席翁……對「獸神」而言，那也是無法取代的寶貴時光。

但那樣的幸福也是兩面刃。當失去她時，祂好不容易纔能感受到的世界也一同消失了。映在心裏的一切又再次失去了色彩、失去了香氣，就連空氣的流動都凝滯了；世界對祂而言，成了只有痛苦的牢籠。

＃＃＃

再度看向靜靜沉睡的蜜凱奴。

『不否定嗎？』

明知該拒絕她，卻沒有再次推開她，是因爲她所說的話正是壓抑在自己心底的願望……

這時……

「……嗯……咦……咦？弓誓？怎麼了……？」

氣息突然增加了。平靜、安穩而認真的氣息，這是和弓誓同爲國津神的青年——小針的氣息。

小心不吵醒蜜凱奴地起身，席翁輕輕搖了搖頭。

『我和常世國最後的巫女姬是青梅竹馬。她是倪葛拉殿下的外甥女，由於繼承了卜師的力量，成爲巫女姬進入齋宮殿後也接受了許多的神諭。她……也預言了那個夜晚，常世國將會毀滅。』

『是沒錯，不過倪葛拉殿下說有話要跟蜜凱奴講，所以我來叫她。』

「到底是爲什麼呢？繼舟先生說他的傷幾乎都好得差不多了，可是他已經整整睡了三天……」

『……對不起。』

「…………嗚！」

『我知道。我有見過她。』

這裏……究竟是哪裏？這麼想着，四下張望時，注意到身邊小小的溫暖。

您如果真是創世之神，我想請您告訴我，夜刀他爲何會做出那種事？那傢伙確實沒有獲予靈威而自我厭惡，但絕不對祖國抱持恨意。可是爲什麼……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在哪裏得到了那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雖然只有一次。那是和蜜凱奴一起在森林裏玩耍的時候，她突然出現，彷彿很懷念般地看着正在嬉戲的兩人。

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天，她大概是將天真玩耍着的兩人，和自己年幼時的回憶重疊了吧，所以爲了避免蜜凱奴和自己一樣被選爲次任巫女姬，離開親密的人，離開席翁身邊……抑或是要保護她不要揹負終究會滅亡的國家的命運……所以才幫忙守住蜜凱奴擁有祝詞的祕密，不讓其他人發現吧。

『……是位非常溫柔的人。』

聽到這話，小針抬起頭。直直地看着席翁，最後靜靜點了點頭。

『是的，確實是。』

2

『你啊，拜託好好睡在牀上吧，不然身體會撐不住的。』

剛離開席翁的寢室，一臉苦悶的弓誓語氣不高興地如此說道。

蜜凱奴連忙抬起頭，一不小心踩空了階梯，「哇！」地一聲就要向後倒。

『喂……危險！』

弓誓立刻拉住她的手，撐住蜜凱奴背後。她這才總算再次站穩。膽怯地回頭一看，發現剛纔的臺階比預想的還高，不禁感到一陣暈眩。

『話纔剛說完就這樣……到底在幹什麼啊你！』

「對、對不起！不，應該說，謝謝……」

是因爲直到剛纔都還在打瞌睡，或者該說是完全睡着了的關係嗎？腦袋還一片空白。雖然不曉得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但因爲剛剛那一滑，現在已經完全清醒了。

對不起喔——再一次低聲道歉，蜜凱奴想要離開弓誓身邊。不過弓誓環在她背後的手，不知道爲什麼又漸漸加重了力道，將蜜凱奴拉了過去。

「……弓誓？」

被幾乎要發痛地緊緊抱住，蜜凱奴忍不住喊出聲。這簡直像是……擁抱。

「怎麼了？弓誓……已經……不要緊了喔？」

『……啊！喔、哇、抱歉……！』

聽到蜜凱奴的聲音，弓誓纔像是突然注意到般連忙鬆手。蜜凱奴又順勢差點向後倒，這次弓誓就只是拉住手腕救了她。

「嚇了我一跳——」

席翁輕輕地閉上雙眼。

原來如此，因爲房內光線很暗看不清楚，不過抬頭一看，屋頂的一角開了一個洞。那似乎是個活門。蜜凱奴找到了和牆紋混在一起的梯子後，就沿着它向上爬。

『確實，每個人都會想爲過去發生的事情尋找一個理由。是要從別人身上發現呢，還是歸罪於自己呢？不管哪一方，都只是逃避痛苦的行爲罷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起，變成這樣的呢？

聽到弓誓的話，蜜凱奴忍不住想着「好厲害」而瞪大了眼睛。

『您想死嗎？』

『可以避免的，只要我沒有下那種決定的話。所以你們就算恨到想殺死我也是無可奈何的。』

（有幅畫……）

知道這件事時，獸神的心瘋狂地渴求着她。理性與瘋狂。那時，獸神面前出現了一位國津神。

『他們和我的情況不一樣。一切都是由我開始的。』

彷彿被黑墨塗滿的世界，還有血的氣味，以及被憎惡污染了意識的日子。雖然她說過會回來，但那還需要幾乎令人發狂的漫長時間。

究竟該怎麼道歉纔好呢？說到底，感覺道歉這件事本身也是種傲慢，因而覺得內咎，沒有自己主動去找她的勇氣。而聽菈克麗瑪說，威莉蒂也和她一樣，對蜜凱奴的到來既高興又遲疑。

眼簾內浮現的，是潔白、明亮、花朵如雪片般飛舞的早晨。

幾天之前，蜜凱奴應該還在米榭蘭諸島的小村裏，過着和這種亂糟糟的感情無緣的生活。雖然對想不起過去的事感到不安，但還是隨着造訪諸島的四季變化，和倪葛拉與席翁他們在森林小屋裏，過着平凡而幸福的日子。

＃＃＃

……小針已經正準備從過去的惡夢中掙脫了。捨棄仇恨，專注地看向未來。

面對小針投來的疑問，席翁一下子閉上了嘴。

「啊……抱歉。」

『我們約好了，對吧？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一定…會回來的。在未來的今天……回到…你身邊。所以不要……那麼悲傷了……』

『……那個，我……有件事必須跟你道歉。』

而現在已經無法回到之前那種什麼都不曉得的時光了。

『你、你啊！到這裏來之後究竟喫過幾次飯，還記得嗎？而且就算有喫，也只是在那傢伙的房間裏稍微喫了些點心，完全沒在考慮營養吧！別那樣啊……如果擔心那傢伙的話，更該好好喫、好好睡啦。』

『進去吧。你婆婆在這裏面等着。』

一邊說，弓誓一邊放開手，狠狠瞪了蜜凱奴一眼。不曉得爲什麼，那張臉感覺帶了點紅暈。

『你要……原諒亞德利姆嗎？』

如果可以幫助我達成唯一不被允許的事——「自神社解放」的話，就將我的力量分給你。

『你要是這麼覺得，就別讓我嘮叨這種事啊！』

……那一天。自海伊姆宮中逃出來的蜜凱奴等人，聽從闇人們的指示乘着夜色騎上馬，抵達了某間民房。

不自覺地一嘆氣，就被抓住肩膀而回過神來。抬起頭，面前是弓誓擔心自己的神情。

關於這名雖身爲國津神卻沒有獲予靈威，因而拚命地調查創世之神力量的少年，獸神早巳知悉。可悲、一心一意地拚命調查自己的存在，追求着自己力量的少年，獸神對他做了個提議。

『不知道。只是我現在正在思考，有沒有復仇以外的解決辦法。』

我從弓誓那裏聽說了。您似乎說過自己會讓她不幸。這麼說來，和那個毀滅之夜有關的每個人，都以某種方式在自責着……您也是，比留子殿下也是，還有繼舟跟弓誓也一樣。』

『爲什麼如此期望終結呢？那麼做的話，蜜凱奴會傷心吧？還是說，這是爲了她好？您明明比任何人都愛着蜜凱奴卻又要離開她。

小針平靜的聲音中，只有不帶波瀾的安詳。那份平靜加上他自身澄澈的氣息，不帶虛僞的真摯衝擊着席翁的心。

『到了喔，就是這間房。』

蜜凱奴驚訝地東張西望，但房中一個人影也沒有。話說回來，倪葛拉應該就在這房間裏纔對……如此心想着，再一次豎耳細聽，沒想到那聲音竟是從天花板上傳來的。

那個時候，好不容易再次重逢的少女，稚嫩的臉上露出太陽般眩目的笑容。和在神社一同生活時一樣，讓祂快要哭出來的懷念笑容。

亞德利姆可以得到巖詛咒的力量，沒想到原來是和神社的獸神訂了契約。蜜凱奴是在海伊姆宮直接聽本人說的，但繼舟卻靠自己的力量，循着他的腳步，接近了真相。

『我們一直責怪着亞德利姆、憎恨着帝國，想盡辦法要復仇。這樣就能忘記失去的東西有多麼龐大，可以逃避那種痛苦……但是，知道了您的存在，又像這樣聽聞了真相之後，這才總算發現，這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恐怕就是因爲這樣，所以稻泳纔將第二個毀滅的預言給封印了也說不定。』

宛如一間刻意營造成的密室。不過蜜凱奴的注意力並不在此，而是面對着正面那幅裱了框的女性肖像畫。

感覺他是認真地在擔心着自己，感到高興的同時，蜜凱奴又更加覺得抱歉。闇人們正忙於轉移帝國追兵……應該說，是亞德利姆派出的追兵的注意力，蜜凱奴卻光只是黏在席翁身邊，反而一直害大家操心。

房中有着先一步抵達的菈克麗瑪等人，聽說威莉蒂也和他們在一起。可是因爲蜜凱奴跟着昏過去的席翁立刻進到房間裏了，所以一次也沒有見到她的機會。

『在未來的，今天……』

（威莉蒂……應該很擔心席翁吧……）

（是說，婆婆她竟然還爬到這種地方啊……）

……大概，是心裏的某處還有些猶豫吧。

「咦？」蜜凱奴抬起頭，弓誓露出怪異的表情停下腳步。

「調查？」

「……在天花板裏？」

胸口爲箭矢貫穿，彷彿舞蹈般迴轉倒下的少女，在生命的盡頭留下的話語。

『對凡人的身體而言，力量太過強大，連他的心靈也扭曲了。因爲至今還沒有那樣的前例，所以不知得到力量的夜刀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毀滅了常世國，是在得到我的力量之後，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希望她發現，自心中某處懷抱着期望說出這個名字，但她最後還是沒有察覺，席翁回想起當時既覺得可惜，又似乎覺得無所謂的複雜心情。

『小睡片刻根本不能算是「有好好睡過」啦！說到底，你現在這是可以理直氣壯說這種話的狀況嗎？』

『抱、抱歉……只是你啊！剛纔那該不會是因爲邊走邊睡着了吧！？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對啊。我呢，只在神話裏聽過住在神社裏的神的故事，實際上我也會懷疑是否真有那樣的神存在……不過繼舟每次說要收集情報而離開隱裏，似乎就是去收集關於那些的文獻。況且聽說亞德利姆以前也調查過獸神，所以搞不好跟他可以得到那種奇怪的力量有關係。』

席翁靜靜地、斷斷績續地說完，這纔看向小針。

（怎麼說……感覺好像到了離那種生活很遙遠的地方了……）

一切的開始是在那祭典之夜。

稍微花了點時間才注意到，牆上掛着一幅和民家房間不相稱的大幅繪畫；而窗上不知爲何還鄭重其事地掛上了厚厚的窗簾，連陰天微弱的陽光也阻擋在外。

迴響着雨聲的房間中，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席翁，眼神中不帶任何感情。

在這世間所有的神祇之中最爲尊貴，擁有強大力量的「創世之神」。

「我纔沒有露出那種表情咧！而且我有好好睡過了！反而該擔心是不是睡太多了呢。」

（我真的是差勁透了。）

走在前頭的弓誓一面指出那扇門，一面催促着身後的蜜凱奴。

是啊，就只有這點，是無法改變的。

在海伊姆宮復甦的記憶之中，當時在樹叢間見到的女性，與肖像畫上的人重疊。這時不知何處傅來了呼喚蜜凱奴的聲音。

……打開房門，不怎麼寬敞的房中一片漆黑。不過她感覺得到……第一次來到的這個地方，有某處不對勁。

……神祇將解除封印的法術告訴他，而他馬上實行，得到了力量。但也不是天津神的那名少年的法術並不完全，能自神社掙脫逃跑的，只有思念少女的獸神之心。

說實在的，最近真的是很感謝弓誓。總是擔心蜜凱奴而幫她送飯來，還有硬想把她給拉出房間趕去睡覺，至少也會對幾乎完全黏在席翁牀邊的蜜凱奴生氣地說：「那不然，喫飯的時候到餐廳來和大家說話啊！」

……對不起。雖然道歉也無法彌補，但我還是一直想向你們謝罪。』

不過——小針開口——那樣的行爲，是否真的有意義？

經過無數次的四季輪迴，失去那名少女的「約定之日」造訪。

（威莉蒂也是……到這裏來之後，一次也沒有見到她……）

＃＃＃

『喂！蜜凱奴，又在發呆了喔，你不要緊吧？』

是倪葛拉的聲音。不過，是從哪裏傳來的？

像這樣，說不定常世國發生的悲劇，那個晚上誕生的悲傷與憎恨，也漸漸開始一點一滴地平復了。

自己在一旁的話，威莉蒂就沒辦法來探望席翁。但蜜凱奴至今還沒有空想到那個，總之，現在滿腦子都是席翁受傷的事……

「我……知道這個人。」

『你是誰？不是村子裏的人吧？』

『吶，拜託你……不要…哭得…那麼傷心了……』

但她真的出現了。約定之日，獸神在遠隔着海洋的島上，再次找到原本失去的生命光輝。

自從到首都溫凱雷郊外的小鎮，這間綠色屋頂的民家以來。

被帝國土兵抓起來，彷彿活祭般送進神社的少年。

「……弓誓，你最近不曉得爲什麼感覺好像媽媽喔……」

『剛到這裏的時候啊，你不是跟我說了嗎？那傢伙是比天津神還要偉大的獸神的半身。但我現在也還是不相信，那傢伙怎麼看都感覺像個普通人類……不過總之還是把這件事告訴繼舟跟小針了。就是所謂報告的義務嘛？就是這樣，而且繼舟過去調查了許多關於獸神的事。』

3

只是發表一下感想，就又被吼了。

雖然四周一片黑暗，看不清景色，但感覺離都心有着相當的距離，是個充滿了懷念的樹木與土地清香的小鎮。而他們來到的就是混在其他建築中，一棟普通帝國形式的房子。

……失去少女後，獸神的記憶變得十分模糊。

『……我是……席翁喔。』

『是說，那時後我也從繼舟那裏聽說了許多事。比方像獸神和人類女子的故事啊，獸神還被封印在神社之類的。怎麼說，最近一看到你……就想起那些故事了。』

在那之前，祂對這少了她的世界感到絕望，喫食人類……

在反覆的輪迴隙縫間，再一次，轉生爲常世國的國津神少女。

不過，他最後還是放下交抱在胸前的雙臂，慢慢靠近席翁。

由於亞德利姆的巖詛咒造成的契機，現在蜜凱奴的記憶也仍然在逐漸復甦。一點一點，像在解開纏繞的絲線一般。

在住得下十幾人、旅社般的獨棟房子二樓深處。

『常世國的滅亡已經被預言了。那是無法避免的事。』

化爲人形的神祇，將半身留在神社，奔向少女的所在。一丁點也沒去思慮那位被留下來的少年，只是順從自己的願望行動……就連這個舉動會召來怎樣的結果也沒有考慮到。

那張臉，她記得。

據闇人說，他們在帝國境內也有許多像隱裏般的據點，這也是那其中之一。

雖說婆婆在村子裏也常常出門採藥草，或是走在難以跨步的獸道上，確實是腳步穩健沒錯啦，但……

對席翁的感情有了自覺的同時，也對自己對威莉蒂做過的事感到厭惡。

但是，身爲獨一無二神祇的半身的自己，會爲身邊的人帶來不幸這個事實還是沒有改燮。

一面這樣想着，一面向天花板內探出頭。頂上並不如預想的充滿塵埃，除了中央撐起的支柱外，什麼也沒有。

「在這裏，蜜凱奴。在做什麼啊，過來吧。」

「咦？婆婆，你在哪裏？」

聲音從柱子的陰影下傳來。一面心想這房子究竟是怎樣的構造，一面彎身前進，與剛纔的入口呈對角方向，又有一個向上的閣樓門，同樣也打開着。

這次不爬梯子也能輕鬆看到閣樓門上方，那是個十分普通的房間。天花板就是屋頂的形狀，雜然陳列着袋子、書架、蓋了白布的傢俱般的東西。在最深處，坐在相當厚的座墊上的人，正是倪葛拉。

她面前也有一幅畫，雖然不像下面房間的那麼大，卻是縱長型的全身像……果然是和剛纔同一位女性的肖像。

「這裏亂糟糟的，你嚇了一跳吧？」

一面說着，原本背對入口坐着的倪葛拉緩緩轉過身來。

「這裏是收藏常世國的物品、闇人們親族的遺物或紀念品的房間。而這畫上的女性是稻泳。是我親妹妹比留女的女兒，也是常世國最後的巫女姬……直到最後仍然深愛着祖國，努力守護它的高潔國津神。」

「婆婆……」

蜜凱奴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平靜地敘述的倪葛拉，不知爲什麼看來相當疲倦。雖然才幾天不見，但感覺她變得十分蒼老，臉上的皺紋也較往常深刻得多。

「樓下也有一張畫……我纔在想說好像在哪見過。這個人，是最後的巫女姬？」

「是啊。你在皇宮時確實說過恢復以前的記憶了，不過有見過稻泳嗎？那女孩應該很早就進入齋宮殿，打從你懂事起就已經幾乎無法到外頭來了纔是。」

「不過我知道她喔。和席翁在森林裏玩耍時有遇到過……是個十分美麗的人。看到席翁銀色的頭髮也不驚訝，還說會幫忙保守我們的祕密。」

「那個孩子？」

倪葛拉似乎有點訝異的呢喃着，轉向畫像。

這幅畫比樓下房間裏的還要活靈活現。光亮的黑髮剪短得像少年般的美麗女性，在快活的笑容深處，可以窺見母親般的溫柔。

「這個人，是婆婆的外甥女吧？說是最後的巫女姬，也就是說，她是亞德利姆的姊姊囉？」

「是啊，就是這樣。是夜刀……亞德利姆的親生姊姊……」

（感覺那個人……好像在強逼着自己似的。）

聽到倪葛拉太過平靜的訴說，蜜凱奴只能茫然地叫着她。她感覺似乎終於可以理解倪葛拉至今活過的時光有多麼沉重、苦悶了。

沒有白色的創世之神出現的跡象，眼前只有不帶一絲光亮、飄蕩着令人厭惡的腐臭味的木造走廊延伸着。

『終於把蜜凱奴拉出房間了。她現在正在和婆婆說話，等她們下來後，可以爲她們準備一下飯菜嗎？』

「……蜜凱奴？」

……烏雲密佈的冬之島。

當時的帝國，將唯一無法攻下的常世國視爲大敵，想盡辦法要找到突破的端口，甚至還發布公告，說只要能提供方法，不管想要怎樣的獎賞都由獻策者說了算。於是我丈夫的舊識出賣了我們。爲了錢。

回了弓誓一個微笑，菈克麗瑪再次開始分配食材。那張臉上已完全不見方纔的陰霾。

「後來……怎麼樣了呢？」

當時，背叛了祖國、失去一切的我，爲什麼會隱藏身份移住到離故鄉很近的第二島呢……老實說，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那麼做的理由。不過，在稻泳被選任爲巫女姬之後，我遇見像是逃避般、追求關於白色獸神文獻而遠走他鄉的夜刀，也是在那個時候。那孩子狠狠斥責了我呢。說我不僅逃避責務、拋棄祖國，還將國家的內幕告訴敵人，是叛徒……」

聽見聲音而抬頭，看見走下樓梯的弓誓。菈克麗瑪迅速恢復了平靜的表情，但他卻什麼也不問，只是指了指樓上說：

『知道了，交給我吧。』

「是真的喔。得知夜刀對獸神擁有的力量很感興趣後，我也調查了許多文獻。

今天早上，離開大陸時雖然下着雨，但覆蓋在這座島上的灰雲卻和那完全不同，這是受詛咒獸神的憂慮與憤怒所召來之物。

「婆婆……」

但是，就算那樣……

所以大家才都遭遇不幸，一切的元兇就是自己——彷彿如此訴說的那些話，記得以前也曾聽過。對了，就是席翁。這些自責的話語，和那天他在海伊姆宮中說的幾乎完全一樣。

席翁和蜜凱奴回來後，說不定他已經可以預見「結局」了。事實上，不論以什麼樣的形式，結果終有一天會到來。

在時間彷彿靜止般的屋頂閣樓中，最後打破這片沉默的是倪葛拉。

……難以忍受地不安。因爲茳克麗瑪已經知道，他所期望的未來「什麼也沒有」。

「……也是呢。我充滿過錯的人生中，還是有唯一值得驕傲的事。就是和你們一起生活在那個小村莊的十年間。

屏住氣息，專注精神，納吉魯迅速地往神社深處前進。

「這麼說來，你聽席翁說過了嗎？你的名字，是以前我死去的女兒的名字，」

對非人類的他而言，結束在島上的生活，也意味着一切的結束。再加上他又是堅定着覺悟一直活到今天的，三人過去的生活對他而言，難道不是比任何事物都更加寶貴、如夢似幻的美麗寶物嗎……？

再度看向肖像，倪葛拉靜靜地開口。訴說的內容，正是以前就算蜜凱奴懇求說想知道，倪葛拉卻連片段也不肯提的過去。

「是婆婆救了我的。常世國滅亡那晚也是，一直到今天……因爲有婆婆和席翁在，我現在才能站在這裏。所以……拜託您別再那麼說了。」

正因如此，這塊土地上總是維持着不見天日的陰天。真要說起來，這正是包圍了全島的負面氣息。

「這樣啊……」

那樣的絕望當中，唯一的救贖，就是這位取名爲蜜凱奴的少女。她就和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治癒了倪葛拉的心靈。

……滴滴答答。雨勢趨緩，可以聽見雨滴溫柔地敲打在屋頂上的聲音。靜靜地、柔和地，令人泫然欲泣的安穩聲音。

但最後她露出了笑容，看着露出眩目、開心表情的蜜凱奴。

手撐着窗緣，蜜凱奴順勢探出小窗外。看見了晴空下，走在屋外的菈克麗瑪。

『咦，菈克麗瑪，你回來了啊？』

不過，神社中有一塊唯一能夠躲過厄運的場所。那也是先代皇帝，以及當今皇帝得以不被獸神吞食的原因……只要到了那裏，就能躲過獸神的耳目。

『嗯。說沒有臉見蜜凱奴，好像還是很消沉。』

『沉默神殿』。

『真是婆婆媽媽的，那些傢伙。總之，包括婆婆，兩人份的鈑菜就拜託你了。』

迎接了真正冬天的那塊土地上，以黑色披風包裹全身的男人，仰望着混濁陰暗的天空。

正因爲有那段無可取代的日子，倪葛拉纔可以走到今天。

『不是，我……怎麼說好呢…算了，怎樣都沒差啦！威莉蒂還在房間裏嗎？』

（到這裏來之後，明明都沒有好好休息過……）

撇了撇滿是皺紋的嘴角，倪葛拉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我將祖國的內幕全說了出來，求他們放過丈夫與女兒的命，但是已經太遲了，只有丈夫一人回來，女兒早已經在牢裏喪命了。

創世的獸神必須對一切事物保持公正。因此在這世上的一切存在中，是唯一僅只一位、沒有對偶，就算硬將什麼人留在身邊，最後也必定會失去的孤獨存在……恐怕傳說中侍奉獸神的活祭少女之所以殞命，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吧。因此那孩子總是抱着別離終有一天會到來的覺悟。」

倪葛拉泄漏的情報，成爲帝國軍攻下第三島的端口，最後也爲巫女姬居住的第二島招致了悲劇。不過在那當中，也有連被稱爲「預言的倪葛拉」的她也無法預見的事。

「別離的……」

但是……

而在那當中的一角，不知爲何而突出的地面上，矗立了一座神社。

倪葛拉說道。

和普通人類不同，身爲式神的納吉魯幾乎沒有感情的起伏。再加上是擁有和獸神相同波長的存在，像這樣隱藏自己的氣息，只要不當面碰見祂的話，大概也不會被察覺吧。

「席翁他啊，打從一開始出現在我面前時，就一直帶着獸神的記憶了。這樣想來，那孩子真是很可憐呢，就算得到了人類的身軀，結果還是無法逃過宿命啊。」

大概是剛去買東西吧，兩手抱滿了袋子，而繼舟也在她身邊。不過不知爲何他也不幫忙菈克麗瑪，一下就消失到不知哪裏去了。

一邊說，一邊露出了微笑。

我呢，在那個孩子被帝國軍抓住的稍早之前，曾經和他見過面。見過那個爲了調查白色獸神的力量，離開家人、渡過島來收集文獻的孩子。」

低語道，倪葛拉突然停下了話，低下了頭。

好幾次輸給自責的念頭，想要一死了之。背叛了祖國，失去了家人，失去一切的絕望……但選擇以死來逃避又是更沉重的罪過，死去的女兒不會允許自己那麼做的。

……啪地關上門，菈克麗瑪深深嘆了口氣。

「……難道說，婆婆……您現在也還在自責嗎？」

因爲自己犯了錯，自己背叛了，自己做了這種選擇。

……就是這樣。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沒必要讓局外人知道。存在的只有被奪者與奪取者，輸家與贏家而已。

「式神」原本毫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了和身爲自己主人的帝國宰相酷似的扭曲笑容。納吉魯不作聲響地接近神社入口。無論身處何處都可以瞬間移動的「式神」，在接下來的領域中也無法使用法術。這是因爲封印獸神的結界，對於身爲亞德利姆所獲賜的獸神之力「具現體」的納吉魯，也具有影響力的緣故。

「也對。若是你的話……不，只有你纔可以辦到也說不定。讓註定永遠孤獨的獸神，這次一定能夠得到幸福。」

「……蜜凱奴，在海伊姆宮見面時，你這樣問過吧？夜刀……不，亞德利姆和我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夜刀稱我爲叛徒是理所當然的。若是指毀滅故國的罪魁禍首，確實一切的發端都是由我開始。那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彌補的重罪……」

總體來說，帝國的建築物華美而莊嚴，以規模與堂皇的外觀震撼着人們。但是以木材組建起來的這座質樸的「神社」，則以另一種方式令來訪者畏怯。

不過……現在卻覺得你就像是我的親生女兒一樣。我不只一次地希望你能和席翁一起過着幸福的日子。」

神社裏的獸神能夠感知氣息、讀取人心。一旦踏入此地，不管想躲在哪也都一定會被找到、被殺死、喫掉。而實際上，他所踏入的這座神社，柱子上附着的黑色血跡，也敘述着每年執行的儀式的恐怖。

（看來，他似乎還沒有到。）

……不知何時雨聲已漸漸遠去。

「……是個非常乖巧的孩子喔。開朗又認真，還很孝順。這樣說來，頑固又吵鬧這點倒是跟你很像呢。」

＃＃＃

『是弓誓把她帶出來的嗎？』

穿着黑色長衣的納吉魯，瞄了神殿一眼就曉得了。他的腳邊倒着守衛神殿的士兵們：當他們再次醒來時，應該已經忘記被納吉魯攻擊的事了。

「至今活過五十年以上的歲月中，我到哪裏都淨是犯錯呢。十六歲時，和從帝國來的年輕人一起拋棄了卜師的職責逃出島去……改變頭髮與眼睛的顏色在大陸生活。雖然後來生了女兒，嘗過片刻幸福的滋味，但最後果然還是遭到報應了呢。而且不是降臨在我身上，而是我女兒。

因爲這棟建物內，至今仍有喫人的獸神棲息着，被指定爲賭上性命篩選歷代皇帝之地……光是鼎立在那裏就散發出不祥的氣氛，是已經稱不上聖域的神殿。

「蜜凱奴……」

「啊！婆婆，放晴了喔！你看，這裏好像可以爬上去……」

……納吉魯自帝國的根據地——大陸，來到了隔海遙望的諸島之一，米榭蘭諸島的第一島。

4

那就是原本斥責自己背叛祖國、充滿愛國心的外甥，短短數年後在第三島成爲俘虜，最後竟成了毀滅常世國元兇的這件事。

（得在被獸神喫掉之前，抵達那裏纔行。）

沒有特徵的平凡面孔，沒有生氣的眼神。

而對於身爲獸神半身的席翁而言也一樣。

「不要緊的，婆婆。」

我們被捕，帝國軍得知我這位『預言的倪葛拉』是常世國的卜師一族，因此施行了恐怖的拷問。若只針對我也就算了，卻連我丈夫和女兒也……最後，我第二次背叛了祖國。」

那沒有任何迷惑、躊躇的微笑和話語，使得倪葛拉楞了好一會兒。

「嗯，他有告訴我。」

席翁帶着才五歲的你出現在我的小屋時，我的確是想爲自己做的一切贖罪，才收留你們的。

「我可以問她是怎麼樣的人嗎？」

淅瀝淅瀝……窗外的雨聲傳進隱藏房間中。

「……宿命……就是席翁不能留在我身邊的理由？雖然聽說待在席翁身邊會使我不幸，但那是……」

遠方傅來低吼般的雷聲，以及隨着雷響漸漸膨脹的氣息，令他忍不住顫抖，

在那島上的日子，對住在那裏的人們而言，也各自是無可替代的珍貴寶物。

低語道，蜜凱奴沉默了一會兒。不過又立刻抬起頭；

「席翁的事情不要緊的。相信我，全部交給我吧。」

好不容易放晴的陽光自窗口照入，在充滿水滴的玻璃上反射出眩目的光輝映在屋內。走在對街的繼舟，大概已經拐過轉角去，不見人影了……回想起顯少露出疲態的他臉上的陰影，菈克麗瑪又再次嘆了口氣。

「……爲什麼？婆婆也好，席翁也好……一直在懺悔自己所做的事，但那並不是你們所期望的啊！既然這樣，一直認定自己是壞人，由旁人看起來真的很難受啊！」

那是在被帝國佔領之前就已建造的神聖建築，黑髮黑瞳的常世國人民爲了敬畏的神明，所建築的「聖域」。

將手中的袋子放到桌上，順手拿出裏面的食材。但腦中想的，淨是剮才和繼舟擦肩而過時的對話。

充滿塵埃的閣樓中空氣很悶，蜜凱奴向屋頂的小窗伸出手，使勁一把推開，看向窗外。玻璃窗上與窗緣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天空中可以見到自雲間露出的陽光。

也就是說，在神社中，只能靠自己的雙腳前進。

聽到倪葛拉不帶感情波瀾的獨白，蜜凱奴不由得噤聲。實在是太過壯烈的過去。沒想到倪葛拉竟抱有那樣的回憶，蜜凱奴一點也不曉得。

祂突然出現了。

經過長時間的拷問，我的頭髮也白了，看起來老了十歲。丈夫怨恨我，也怨恨舊友，最後沉溺在酒精中跟隨女兒死去了……

在四個諸島之中面積特別小，就算被帝國佔領至今，也只有特定的某些人居住的寂寥小島。或許是因爲靠近寒冷海流的關係，被冰冷的海風吹拂翻弄的景色看來十分荒涼，連崖上青綠的樹叢看來也彷彿褪了色。

背後襲來讓人全身發冷的殺氣，納吉魯立刻靠向柱子。激烈的力道揮向他的身體，回過神時，納吉魯的右肩已經被咬去了。

驚愕地回頭，看見那巨大得讓人必須仰望的身軀。露出猙獰肉食動物姿態的白色獸神口中，正咬着納吉魯的右臂。

（糟了……）

獸神身上的白毛斑斑染着過去濺上的血痕，而那上頭又新灑上了納吉魯的鮮血。不過在灑上的瞬間，鮮血化爲散沙落地。被奪走的手臂也一樣，鬆垮垮地自獸神嘴邊垂下，最後也不成形地化爲粒子消失了。

祂那巨大的身軀從鋪着榻榻米的房間延伸到走廊上，一半沉坐在地、獸神低低地呻吟着，顯然對於納吉魯那不尋常的氣息感到畏縮。

納吉魯沒有放過這機會，幾乎是反射性地翻過身子，當場逃走。

自獸神之力而生的納吉魯，若被同樣的力量「破壞」就會迴歸虛無。這是因爲力量會相互抵銷，因此他不能留在原地。

獸神將自己的力量分給天生沒被授予任何能力的亞德利姆。在身爲力量本源的神面前，納吉魯的存在很可能被完全吸收掉。

但要是那樣就糟了。不先將自己在神殿中藏好的話……之後就無法以這個身軀爲媒介，「招來」亞德利姆了。

一面掩護着肩膀，納吉魯已經放棄努力隱藏氣息與躲藏，只是持續疾奔。獸神的身軀雖然龐大，但在神社中可以自在地穿梭移動，因此納吉魯的立場絕非處於優勢。

可是現在的話……在獸神對納吉魯「和常人不同」的氣息感到困惑的期間……

（快點抵達那個地方！）

目的地在神社的最深處，那個距離對現在的納吉魯來說，感覺像是難以抵達般地遙遠。身後的殺氣逐漸靠近，彷彿隨時會撲到自己身上……在就快要不行了的瞬間，納吉魯終於看見走廊盡頭的美麗庭園。

被四方的迴廊包圍，寬廣的庭院。沒有遮蔽也沒有死角，一般來說，是逃命最不適合的地方。

但納吉魯毫不猶豫。跳躍，在地上滾了一圈，正好停在庭院中央。他一面整理好黑色披風。

一面護着右臂蹲下身來。

同一時間，情況發生了變化。

一次也沒放過納吉魯的獸神視線，此時離開了納吉魯身上。

之後便像是突然失去了目標般，不斷困惑地低吼。

（趕上了。）

席翁呆住了，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自牀上起身，穿上鞋，站了起來。只看了一下睡着的蜜凱奴的臉，正想要離開房間時——

「在第一島上？」

「……蜜凱奴，那樣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

但爲什麼她還是要牽起席翁的手呢？明知說不定會喪命，明知搞不好會碰上危險。

納吉魯回想起亞德利姆所下的命令，靜靜地閉上雙眼。

就算這樣還是不得不離開她，創世獸神被賦予的就是如此深重的業障。不論有多麼珍視蜜凱奴、多麼深愛她，也絕對無法保護她到最後。這一點，席翁在過去她死去時就體會到了。

已經是晚上了。窗外一片黑暗，連月光都沒有。在席翁躺着的牀旁邊，並排着一張簡易的便牀，那是弓誓他們擔心回到這個房間的蜜凱奴，而在傍晚時搬進來的。

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他心想。這樣的話，就可以撐到回島上去了。更重要的是……

「不管席翁你想說什麼都可以省了。是我自己擅自要跟着你去的。席翁想去哪裏的話，我不會阻止你，可是這樣一來，席翁也不能阻止我吧？因爲是我自己決定的，我要擅自跟着你走。」

……不過，蜜凱奴還是不曉得自己說的話有多麼天真。明明是爲了不想失去蜜凱奴所做出的決定，不然其實席翁也同樣不想與她分開。

「……嗯。雖然已經離開帝都了……闇人們說這裏是他們的藏匿處之一。逃出海伊姆宮之後，就直接到這裏來了。婆婆跟威莉蒂也都在，只要席翁好起來的話，就大家一起回島上去……我是這樣想的……」

5

席翁有好幾次都爲那份光輝所拯救。

因此像是呼應一般，企求合而爲一……

「我知道啊。可是我已經決定了。席翁的真實身份、過去的事，我全都已經聽說了，也都想起來了。但就算這樣，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我決定了，要待在席翁身邊。」

「咦……爲什麼……席翁…起來了…呢？」

「同樣的事我已經說過了很多次，我不可以和蜜凱奴在一起。我不能待在蜜凱奴身邊……」

「…………」

但還是立刻瞪着蜜凱奴說道：

慌慌張張、急急忙忙地思索詞彙的蜜凱奴。腦中似乎還一片混亂。席翁想趁現在離開，默默地甩開蜜凱奴的手，這次卻被她從身後抱了上來。

「怎麼了？啊！果然是肚子餓了吧？從你昏倒已經過了三天，不餓才奇怪呢！」

少女流淌的血液染紅了地面，那絕望的記憶深深刻在獸神的心底。已經過了百年以上的歲月，附近也已沒有少女死亡的氣息了，但自那之後，獸神就變得無法直視這個地點。封住心靈與感覺，讓自己「看不見」、「感覺不到」這裏……

無法回頭，也無法掙脫，席翁只能呆立在原地。

……被帝國士兵們的箭矢射中的少女，在斷氣之前，被獸神帶着逃向神社深處，之後在百花環繞的這個庭園中嚥下最後一口氣……就在納吉魯現在蹲坐躲藏的地方。

看來她總算是回過神來。蜜凱奴跳出牀鋪，一下就追上了席翁，抓住他的手。

「然後呢？席翁的行李要怎麼辦？雖然從村子裏帶來的東西都已經打包好了，但要出發的話，一定要先喫過早餐喔。而且還得要準備好食物跟飲水，所以……」

失去納吉魯氣息的獸神，視線掠過他蹲在庭院中的身影，再一次低聲咆哮。最後轉身，發出噗地一聲，沉進了地板下。

「……難道說，你是想離開這裏嗎？」

「嚇、嚇了我一跳……抱歉，我…好像又打瞌睡了……啊不是啦，那個啊，席翁你睡了好久呢。一直都沒有醒來，害我不曉得該怎麼辦……嗯…所以…有件事等席翁你醒來後要告訴你……等一下，我、我先冷靜一下……」

「……非得那麼做？」

……和大家生活在一起？

蜜凱奴堅決地說道，以不輸給席翁銳利視線的堅定眼神看着他。在她眼中完全感覺不到任何躊躇或迷惘，寄宿其眼中的光輝，和從海伊姆宮的地下牢逃出來之後，想推闊蜜凱奴時面對自己的眼神一樣……近乎頑固、下定決心的眼神。

見席翁默默閉上眼睛，回到牀邊，蜜凱奴露出訝異的表情叫了他。但看到席翁坐回牀上，她也放心似地坐到他身邊。

蜜凱奴幾乎令席翁退縮地如此宣言。彷彿這是世界的定理一般。

「……也不曉得目的地，就打算跟來嗎？」

雖然講的內容牽強又亂七八糟，但蜜凱奴的話中，帶了某種無法簡單反駁的意志。雖然她原本就很頑固，也有一旦下了決定就絕不退讓的一面，但露出這麼強硬的態度，或許這還是第一次也說不定。

（……真的是……）

聽到這句話，席翁倒抽了口氣。

眼神中依然沒有一絲動搖。

「那樣的話，我也要一起去。可是我希望可以等到早上。我想跟大家告別，而且得好好跟大家說明席翁已經醒來了纔行嘛。大家都很擔心你呢。」

（是的。在「那個」到神社來之前……）

蜜凱奴正在那張便牀上靜靜睡着。在和小針對談之後，席翁又陷入沉睡，結果一次也沒和蜜凱奴說到話。

蜜凱奴不知何時已恢復了平靜的口氣，但聽起來像是已經察覺了席翁之後的計劃。

（祂……在叫我了。）

是啊，她老早就已經明白，席翁若在深夜裏溜出牀鋪，絕對不會只是一時片刻的事。

「對。」

「這麼說來，我還沒問呢。你要去哪裏啊？」

「這種大半夜，你想去哪啊，席翁？難道是肚子餓了？還是渴了？因爲你一直都在睡嘛。不然我去幫你拿點什麼來，你再稍微躺一下吧。離天亮還有一點時間，突然運動的話會倒下的喔，因爲席翁你受了好重的傷啊！」

「……說不餓是騙人的，可是也沒有真的很餓。傷口也是，我身上的問題大多不用擔心，畢竟我真正的身體在別的地方。」

「吶，爲什麼不說話？你一個人想去哪裏？太亂來了。席翁你連這裏是哪裏都不曉得吧？J

理解了她那句無法成形的話語，席翁又一次「嗯」地點點頭。這些彷彿期望聽者明白的回答，或許不如說是在告訴自己也說不定。

一面如此心想，席翁轉過頭，下定決心地看着蜜凱奴。久久沒有好好看過的她的臉上，比起在村中的時候，感覺成熟了許多。

因爲這裏是過去獸神深愛着的人類少女，迎接生命盡頭的地點。

獸神看不見納吉魯。

「…………」

「……我懂了。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講。」

「……席翁……？」

聽見聲音，席翁倒抽一口氣停下腳步。轉頭看到便牀上的蜜凱奴，一面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一面坐了起來。

……突然間，有種想要抱緊蜜凱奴的衝動。

明明已經決定放棄了，卻又像這樣不想放開蜜凱奴的自己實在太奇怪了。但就算這樣，他還是忍不住奢求，想要擁抱她、逃到沒有其他人在，可以讓兩個人獨自生活下去的地方。要是能夠在連創世獸神這種存在也不具意義的世界生活的話，如此一來……

「嗯。」

那是當然的。這裏是神社當中，獸神唯一無法看穿的地點。

難道說，獸神也感覺到了嗎？席翁下定了決心「要回去」。

一邊說，蜜凱奴露出了許久不見、不帶陰霾的耀眼笑容。

拚命緊抓住的手腕漸漸放鬆，彷彿要將他擁入懷中地擁抱着他。或許是因爲還在擔心席翁的身體，所以只用了可以輕易掙脫的力道。但這包圍全身的溫暖，卻比任何束縛都更能留住了席翁。

「席翁？」

她是認真地這麼說的，那副笑容可以爲證。

「就算可以大家一起回去？」

要修復被獸神喫掉的右肩似乎需要一點時間。不過，還有緩衝時間。

但是，一段沉默之後。

「意義的話，有喔。不管是在村子，在帝國，只要跟席翁在一起的話就有意義。就是這樣。」

蜜凱奴對和席翁一同前進的未來完全不抱一丁點遲疑。前方有什麼在等着，已經恢復過去記憶的她，應該不會想像不到纔是。

在神社中唯一的「安全地點」。

「不要讓我說這麼多次嘛，我只要可以跟席翁在一起就好了。當然可以回村子裏是最好啦，但席翁不喜歡的話那也沒辦法了。有席翁在的地方，就是我該在的地方。」

「等……等一下，不要走……是說，席翁，你什麼時候醒來的！？」

「就算可以像之前一樣……」

「我要去哪裏，你知道嗎？」

在極近處可聽見獸神的咆哮。失去了自己的半身而發狂喫人，在神社中喪失理智卻依舊活着的神獸吶喊，此時感覺又更加強烈地動搖着席翁的靈魂。

正因爲這樣，席翁再一次下定決心。不得不做出決定。

這樣的頑固，從以前到現在毫無改變。在轉生之前也是，之後也是，蜜凱奴對自己的心情都十分地坦率。而也就是那份坦率，不論何時都讓席翁感受到陽光般的溫暖與眩目。

席翁不敢直視蜜凱奴的臉。

……爲什麼她不能就這麼熟睡呢？

滿布烏雲的遠方天空，再次響起了低沉的雷鳴。與那彷彿低吼般的聲音重疊，像是要動搖神社般，獸神恐怖的咆哮也響徹遠方……

「之前也說過，我已經沒辦法再在這裏待太長的時間了，所以必須離開。」

是的。過去的皇帝候選者們，就是因爲有這塊地才能撿回一條命。也就是說，唯有細心、具備能夠找出那個「結界」的觀察力與洞察力，或是運氣，纔是從神殿生還的關鍵。

像是不讓他逃走一般。

納吉魯深深呼了一口氣。

……那是令人全身發抖的瘋狂「聲音」。

「似乎還沒有離開大陸嘛。」

……沒錯。蜜凱奴不論何時都是「太陽」。不論在多麼黑暗的地方，只要有她在身邊。總是可以看見光輝。

彷彿她至今的困惑與混亂都不是真的，蜜凱奴耳語般低聲說的那句話直搗核心。

他是想就這樣永遠離開蜜凱奴身邊。

「蜜凱奴，我不會回村子裏的。」

點點頭，蜜凱奴突然放開了席翁。就在他對這出乎意料的反應感到驚訝時，她拿出了放在牀下的袋子，「嘿咻」一聲抱了起來：

似乎還有點迷迷糊糊的，蜜凱奴楞楞地盯着席翁嘟嚷道。席翁慌忙轉過身去的同時——

「因爲只要跟席翁在一起，到哪裏都沒關係嘛。」

「你……在說什麼傻話？」

「嗯。」

一次又一次的放棄，但對蜜凱奴的愛意卻無止盡地湧現。

聽到身體深處的轟然咆哮聲，席翁驚覺地睜開眼睛。

蜜凱奴乾脆地點點頭。不單只是口頭上，看來她已經完全可以接受席翁是神社獸神半身這件事了。

（已經……差不多都痊癒了。）

一臉認真說着的今後計劃被打斷，蜜凱奴「啊」地楞了一下。

「那個啊，我說過回想起了很多事吧？不過其實還有很多片段沒有想起來。十年前的事已經很清楚地想起來了……可是再更之前，席翁還跟獸神是一體時的事……還有我到神社去的事……」

「……一開始，蜜凱奴你問我原因。問說爲什麼要喫人。在那之前有許多人到神社裏來，但在我面前說出那種話的活祭，你還是第一個。」

「啊……那個我記得……應該。總之，我覺得跟你可以好好對話。雖然被喫掉也沒辦法，但至少想知道原因。可是……」

停下話，蜜凱奴盯着席翁的臉。

「見到席翁時，我嚇了一大跳。因爲席翁……不對，是神社的獸神大人，看起來和傳言裏聽到的神明完全不一樣。那個時候的席翁，感覺……非常地寂寞。」

「你那時候也是這麼說的。可是在遇見蜜凱奴之前，我對那種事……」

絲毫沒有意識到。

孤獨這種事，還有更重要的，不曉得那個字的意義的自己是多麼悲哀的存在，這些一開始都是她告訴自己的。

明明擁有心靈，卻無法理解那些情感。

那樣的獸神，自從與人開始交流後，才真正擁有了靈魂。

「……那個時候，雖然席翁說過因爲有我在才能不再感到孤單，卻也因爲那樣而變得比之前更加地孤獨。可是我……那個時候，我在神社每天都過得很快樂、很幸福，所以完全無法體會之後留下了你一人所代表的意義。就算如此……」

蜜凱奴說道：

「爲了讓這次不重蹈覆轍，我要加油，席翁總是在身邊爲我帶來幸福，所以，接下來輪到我了。我會讓席翁幸福的。我的祝詞，要是……」

對未來毫不懷疑，閃閃發亮的燦爛笑容。

……只要有那個微笑就足夠了。

席翁靜靜地將手疊上她隨意落在牀畔的手。就這樣牽起那隻手，吻上手背。蜜凱奴突然止住了話，滿臉通紅地停止呼吸。

「咦……席、席翁？」

「我也一直很幸福喔。」

可以遇見蜜凱奴。可以和蜜凱奴一起生活，就連無法見面的時間也是，只要能夠感受到她的存在就覺得很幸福了。

雖然害怕失去的恐懼將席翁的……獸神的心給撕裂了，但比起懷着什麼都感覺不到的心，活在永遠的時光中，這樣要來的幸福得多了。

『她一直都很擔心，在照顧着你喔。』

她一定可以忘掉自己，過着幸福的日子。這次一定要讓她好好地度過凡人的一生。

原因很清楚。身爲現已滅亡的常世國中三師之一——巫師一族的後裔，他比任何人對非人的氣息都還要敏感。因此注意到了潛伏在席翁身上的獸神之影，比誰都要敏銳地懼怕着祂……

「我愛你，蜜凱奴。」

『蜜凱奴小姐她……一定無法忘記您的。』

在沒有光亮的起居室中小心地回頭，席翁低聲以幾乎聽不見聲音的常世國語開口：

蜜凱奴睜大了的眼中流出了淚水，但之後她的意識又立刻變得模糊，閉上了眼睛。

在沒有月亮的夜空下。

「不行……席翁，不……要這樣……」

『……蜜凱奴的話，不用擔心。她已經不記得我的事了。所以……之後就交給你們了。』

……打開門，走進一片漆黑的走廊，席翁在寒冷的晚風中，直直向玄關走去。

在所有人都入眠了的深夜裏，依然小心不要被對氣息敏銳的闇人們發現，通過起居室時，突然聽見了聲響。

『可是，重要的人，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以遺忘的。』

從蜜凱奴臉上可以看見對不熟悉的濃烈接吻感到害羞與迷惘，但還是拚命地試着回應席翁。

『……蜜凱奴她……會難過的喔。』

至今接吻過的次數屈指可數。都是由席翁主動，總會令蜜凱奴感到困惑或生氣，但現在不一樣了。

席翁輕輕地笑了。雖然不曉得爲什麼他要特地出來阻止自己，但一切已經都結束了。

手放在牀上，像要從正上方端詳而讓她躺下的席翁，撥開散在她臉上的頭髮，自然地將手放在她的額頭，闔上雙眼。

（對不起……）

稍稍分開，看着蜜凱奴的臉，她也正以溼潤的眼神直直地凝視着席翁。像要消去那雙眼中映着的自己臉孔般，闔上雙眼，慢慢地、輕輕地吻上她時，她也帶着猶豫地將手環過席翁背後。

「我愛你。從今之後也會一直愛着你的。」

若能像這樣只消除關於自己的記憶，一切就結束了。所以他一丁點、一丁點地，注意着不要留下任何自己的痕跡，細心地抹去了記憶。

輕柔的黑髮披散在牀單上，但蜜凱奴一點也沒有抵抗。她沒有別開和之前不同原因而漲紅的臉，呼吸還有點混亂，但依然直直地仰望着席翁。

從「嘰——」地打開的別室門中出現的，是嬌小的闇人……一直都害怕着席翁，不，是神社獸神的氣息，因此避而不見的若宮。

一切，都不是忘了就好的回憶。

『不必盯着也不要緊了，我這就要離開了。害怕的話，就回房間去吧。』

6

耳語般輕聲說着的同時，席翁抱住蜜凱奴的身體。聽見不常有的愛的告自！她的臉慢慢漲得通紅，但還是沒有抵抗，將身體靠在席翁手臂上。

……席翁不再開口，轉過身去，這次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外。

抱着那柔軟、溫暖的身體，許許多多的思緒湧上心頭，而那全都一點一滴地滲入席翁心底。

無論是失去她也好，與她重逢也好，就連那個慘劇之夜……只要有蜜凱奴在，那一切就都成了偉大夢幻般的重要回憶。

「再見，蜜凱奴。」

感覺到了微小的氣息。

「席……翁？」

沒錯。這樣就好了。自己也清楚，要是繼續在一起的話，自己會越來越貪得無厭。只要她可以活着就好了。回想起失去她時的絕望，這樣就是無與倫比的幸福了吧。

……感到不對勁的蜜凱奴連忙想要起身，但他搶先一步，將意識集中在接觸她額頭的手上。自掌心傅來了強烈的抵抗。壓抑那股抵抗，將自己的意識纏進蜜凱奴的記憶與心中。

……最後放開手時，蜜凱奴已經完全失去意識了。嘴脣靠向滑過臉頰的淚水，席翁又再一次開口：

不曉得換氣的方法，長長的深吻令蜜凱奴的臉頰微微顫動，席翁這才放開了她的雙脣。但在她還沒調整好呼吸的時候，就伸手到她的腰邊，慢慢讓她躺到牀上。

打從在隱裏見面以來都一直避着席翁的他，恐怕連在這裏，也完全不敢靠近席翁熟睡着的房間吧。

就算那是永遠也無法實現的願望。

當她下次醒來時，一定連席翁的存在都不記得了吧。

若宮結結巴巴地提出反駁。

強烈顫抖着，但有着確切意志的擁抱。

世界彷彿被無邊無際的濃密黑暗給包圍了般，一片漆黑。

注意到了的席翁放開她的嘴脣，靠近臉頰，再一次像要吞覆她的嘴脣般以舌纏繞愛撫。

由於席翁的氣息帶有和亞德利姆巖詛咒相同的氣味，因此對他抱持着不信任感的不只是若宮而已。但他的恐懼是其他受到巖詛咒的闇人們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的，因此就連像現在這樣保持距離站着，也應該會令他難受得全身發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