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鈴聲響起後，早上的班會開始了。

身穿薄透白襯衫的筱原老師站在講桌前宣佈注意事項，但我一臉茫然，完全沒辦法專心聽她說話。

不知不覺間就過了兩個月──發生了這種事，請問有誰還能泰然自若地繼續生活呢？如果有的話，請務必告訴我。

至少我現在就非常震撼。

「……爲什麼呢？我記得昨天的確是四月十五日啊？可是怎麼睡了一覺起來，就變成六月了……」

照理來說不可能。

「難道我之前出車禍，變成植物人了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說得通了。

四月十五日那天，我在回家路上被大卡車之類的撞飛，然後失去意識，就這麼昏迷到今天早上。

……不對，那我在自家房間醒來這一點就很奇怪了。我應該會是躺在病牀上，處於全身插管的狀態吧。

「喂，田邊。你最近有看過我一睡不醒的樣子嗎？」我故作泰然地試著詢問，結果──

「我想想喔……你之前的確是一睡不醒。」

田邊這麼回我。

「真的嗎！」

「對啊。因爲你上課的時候一直在睡嘛，真的是睡死了耶。我都在懷疑你到底來學校幹嘛。」

「什麼嘛。不要用那種會讓人誤解的說法好不好……」

我還以爲突破盲點了。

不過，我倒是舒坦多了。

看來我這兩個月還是有好好來學校上課。但好像還是跟平常一樣，在課堂上睡個不停就是了。

「……那我怎麼會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而我立刻就找到機會試試這個能力了。

第一節是社會課。負責這節課的鬼山老師會隨機點學生回答問題，要是沒答對，他就會雙手扠腰繼續站著，等到學生說出正確答案爲止，非常強硬。每到這種時候，教室裏就會充斥著非比尋常的緊張感，我對這種氣氛超沒轍。

我沒想到真的會成功，所以嚇了一跳。我確認了一下時鐘和黑板上的日期，發現從第一節課到午休的這段時間，確實被我成功快轉了。

難不成這個能力有時能用，有時卻不能用嗎？

一般人看到這些分數，或許會露出一副苦瓜臉吧，但對我這種只要及格就好的人來說，就已經是萬萬歲了。

「哎，耍中二病也要有個限度喔。」

正當我煩惱著該如何回答時，柳戶一下子和我拉近了距離。

我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接著在心中使勁地默唸。

柳戶看著摔倒在地的我，滿心愉悅地捧腹大笑起來。周遭的同學們全都看向這裏，想看看是發生了什麼事。

順帶一提，我瞄了一眼成績──是六十分。

「不行喔～～我不會讓你逃走的。」

這樣思考的話，喪失記憶反倒變成了好事。畢竟就我的立場來說，那些會打亂計畫的麻煩事全都被我跳過了嘛。

「吶，你幹嘛離我這麼遠？」

話是這麼說，我應該也確實考了六十分就是。

我一邊飄移視線，避免被老師點到，同時回想起被花宮的男朋友追殺到廁所的事情。

現代國語、化學、地理、世界史、英文……全是超過及格邊緣，卻又不滿六十分的丟人分數。（※注：日本學校制度的及格分數會依照考科難易度不同而變動）

我覺得有點不太舒服，膽顫心驚地問道。

「啊哈哈！你嚇得太誇張了吧。」

我站在原地，閉上雙眼，在心中用力默唸。

我拚命地搖頭。我什麼都沒做，也沒有任何記憶。應該說，這兩個月的記憶已經全都消失了。就算我真的幹了什麼好事，我也不可能會記得。

不知不覺來到了午休時間。

我現在心中只有不祥的預感。

「那、那個……柳戶，你爲什麼把我叫到這裏來……？」

柳戶在樓梯最上方坐了下來。

「不、不會吧？我們不是朋友嗎……」

不論我如何翻找記憶，也沒有半點收穫。我的記憶在花宮的男朋友踹破廁所門板的那一刻就中止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

她把手肘撐在大腿上，手掌託著下巴，狠狠地瞪著我。

正當我要這樣辯解時，田邊突然驚恐地繃緊了臉。

姓名欄上確實用我的筆跡寫上了我的名字。

聽到這句話，我的腦海變得一片空白。

喀噠！

……奇怪？等一下，這不就是完美體現了我那「只看結果不問過程」的理想嗎？

怪了？他怎麼沒什麼反應？

既討不到救兵，又失去了可以救命的能力，最後我只能放棄一切，無精打采地跟在柳戶後頭。我們一句話都沒說，在走廊上走了好一會兒，結果我被柳戶帶到通往屋頂的樓梯轉角處。連接屋頂的門被掛鎖鎖上了，門邊還放了一個無人使用的置物櫃。

嗯？真奇怪。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卻什麼事也沒發生。

…………

「田、田邊！不好了！你快聽我說！」

這樣很傷腦筋耶！沒辦法跳轉時間，不就表示我非得經歷被柳戶叫出去的這段時間嗎！

說穿了，我連被她叫來這裏的原因都不知道了，怎麼可能猜得到柳戶要拿什麼東西給我啊？

「咦？」

「沒、沒有啊……」

「喔，好。我這就過去！」

…………

難不成是刀子嗎──想到這裏，我立刻做出了防衛姿勢。但眼前的東西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期，因此我愕然地張大了嘴。

「我、我不知道耶……」

要是我跟著她走，人生大概就要走向盡頭了……

最後我都忍不住發出聲音如此哀求了，還是不行。

就在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一臉茫然的同時，坐上桌子的柳戶，低頭看向一屁股摔倒在地的我說道：

這種人跡罕至的陰暗角落，就算發生什麼事也不會被人發現。

「喂喂……你這傢伙幹了什麼好事啊……？」

柳戶希美就站在我後頭，低頭往下看著我。

「嗯～～？因爲我有東西要拿給你啊。你覺得是什麼呢？」

「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可以吧？」

……

「蘆屋，快來啊。」

──時間啊，快轉吧！

既然如此，我便往四周看去，結果班上同學們都對我做出了合掌祈禱的姿勢。看來在這些人心中，我已經形同死亡了吧。

就在此時，我的指尖碰上了沒好好收進抽屜的講義。不明所以地拿出來看看，發現那些是數學考卷。

「太可惜了，時間到嘍～～那我就來公佈答案吧。」

果然被她一眼看穿了。

我做出了這個衝擊性的告白。沒想到──

她這麼說著，像個小惡魔般揚起了微笑。

田邊彷佛在可憐我一般，小聲地問道。

下個瞬間，我的視線忽然扭曲變形。和當時一樣，我喪失了平衡感，意識被帶入黑暗的洞穴之中。

──我原本是這樣打算的啦……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是坐在我旁邊啊。好了，快～～一～～點～～」

「時間啊，快轉吧！拜託快轉啊！」

看來我好像被誤認爲單純是個怪胎了。

……但我還不能放棄希望，畢竟我可以穿越時間啊。只要動用這個能力，一切就能圓滿解決了。

──快轉吧！快轉吧！

柳戶一臉愉悅地這麼說完，接著從書包裏拿出了某個東西。

「蘆屋！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正常情況下，這或許是很可愛的舉動，但就目前情況來說，我只覺得自己像是被逼到懸崖邊了。

某天忽然收到紅單，被獄警告知即將要伏法的死刑犯，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

──時間啊，快轉吧！

要是能靠自身的意志，靈活運用這個喪失記憶──快轉的能力，不就能拋開所有狗屁倒竈的事情，舒舒服服地過生活了嗎？

我大喫一驚，不小心從椅子上摔下來了。

「你要呆站到什麼時候？坐下啊。」

當我回過神來時，鬼山老師已經不在講桌前了。剛纔還充斥在教室中的緊張感也無影無蹤，開心的笑語聲讓教室變得喧鬧不已。我試著觀察四周，發現同學們都各自並桌，正在喫午餐。

「啊～～真是的，笑得肚子好痛。蘆屋，你真的超讚。」

「啊，對了。五月底有一次段考啊。」

「咦？坐下來？是要坐在哪裏……」

「我不小心得到了可以穿越時間的能力……」

被柳戶這麼催促後，我做好心理準備，在她身旁坐了下來。我若無其事地偷偷和她拉開一段距離，以便發生事情時能瞬間做出反應。

「喂，蘆屋，你跟我來一下。」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從來不用功讀書，直到考試前一天才會熬夜臨時抱佛腳──這的確很像我會考的分數。

「田、田邊……」我泫然欲泣地想要尋求援助，沒想到田邊居然立刻死盯著地板，看都不看我一眼。

爲……爲什麼？柳戶她──怎麼會來找我啊？

「嗯？突然間你是怎麼了？」

「……或許有值得一試的價值。」

「哦哦……真的成功了……」

不是這樣！世界上確實有這種怪人沒錯，但我是真的得到了可以穿越時間的能力啊！

……嗯？怎麼啦？幹嘛一臉僵硬地看著我身後──我如此心想，並轉過頭察看。瞬間，我也露出了跟田邊一樣的表情。

這個段考是高中入學後的第一次考試。我記得四月的時候，還在煩惱自己頭腦很笨要怎麼辦。

也就是說，我靠自身的意志，控制了時間的流動。

對失去前兩個月記憶的我而言，這等於是完全沒讀書，卻能順利通過考試，而且還取得了及格分數。

簡單來說，這只是思考方式的差異。

真要說起來，就是順利跳過了所有麻煩的事情。

「是喔～～你還真年輕呢。」

柳戶站在教室門邊，揮揮手要我過去。

我在抽屜裏翻找了一陣……有了有了。

「……還有其他考卷嗎？」

當時我心裏想的是「總之趕快結束這一刻」。要是能重現當時的感受，說不定就能穿越時間。

柳戶拿給我的──是一個用水藍色包巾包好的盒子。

「咦？這是……」

「便當啊。」

柳戶微微一笑。

「蘆屋，你每天都只喫麪包對吧？我想說偶爾也要讓你好好喫頓飯纔行，所以就做了這個便當。」

「柳戶你……爲了我做的？」

「對呀，特別爲你做的喔。很開心吧？是不是高興到想偷笑啦？」

不，與其說開不開心……一般來說，有女孩子爲自己做便當或許是會很高興，但我現在反而是疑惑的心情更勝於喜悅之情。畢竟，柳戶怎麼會做便當給我呢？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總之你先打開來看看吧，今天的菜色我很有自信喔。」

我照柳戶的指示，試著解開包巾並打開便當盒蓋。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期待。

畢竟我根本不認爲柳戶會是個料理高手嘛。

然而，便當裏卻有炸雞塊、煎蛋卷、涼拌菠菜等營養均衡的各式菜色。

而且看起來還超好喫的。

「我都不知道你會做菜……」

「蘆屋，你是在瞧不起我嗎？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會煮飯的喔。連外觀擺盤都很講究呢。」

「真的耶。白飯上還用櫻花魚鬆粉排了圖案。這是什麼……屁股嗎？」

「啊哈哈！怎麼可能啊。難道你看到白飯上有屁股圖案會引發食慾嗎？你是變態喔？便當盒拿反了啦。」

「我……我知道啦。這種小事我怎麼可能沒發現。」

我把便當盒轉過來，覺得自己耳朵都發燙了。

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不僅嘗得到高湯的鮮美，甜味和熟度也恰到好處。老實說，真的非常美味，跟我自己做的煎蛋卷完全不能比。

但不這麼做的話，事情就不會有進展。這種被困在五里霧中的折磨感我已經受夠了。我現在到底身處在什麼情況啊？

「光是想到那時候的事，人家就會冷靜不下來……」

你最好是有這麼瞭解我啦。

先把我騙到通往屋頂的樓梯間，送便當給我喫，這時躲在置物櫃附近的男朋友就趁機衝出來把我榨個精光。具體來說，他們會搶光錢包裏的錢，再順便把我打個半死……否則柳戶根本沒理由做便當給我喫啊。

「……不過，就算想破頭也得不出答案。既然這樣，那還是不要多想好了。」

我不是特別想喫喔，是爲了充實自己的見識。不，我是認真的。

「……什麼？」

「咦？」

我從以前看待事情的態度就很樂觀。

「──唔咕！」

「我真的搞不懂，怎麼會跟柳戶交往呢……」

「…………」

「我就說吧。呵呵，你喫得高興就好。」

「哪有什麼目的啊，我就是想餵你喫才這麼說的啊。你每次都立刻懷疑別人是不是話中有話，真是壞習慣。」

睡魔立刻襲來。決定讓自己沉入夢鄉後，沒過多久，我的意識就在舒適的黑暗之中來回遊走了。

柳戶伸手指向的人，就是我。

但我們卻真的在交往。

柳戶滿臉通紅，用手肘頂了頂我的側腹。

「柳戶你……爲什麼要幫我做便當？」

不論過多久，我都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下定決心後，我便在桌上盤起手臂，將臉埋了進去。

光看這點我就覺得高攀不起了，而且國中時期，柳戶還是在這一帶的國中名震八方的不良少女。這種不良美少女，照理說應該要和大她一歲的帥氣小混混交往才正常吧（偏見）。

原本相信的一切事物全都被徹底顛覆了。現在我心裏真的就有這種感覺。

「狐狸的臉嗎？還是勝利手勢？我看不出來……」

「咦？在哪裏？」

四月的時候，我們對彼此的印象糟透了。我很怕柳戶，而柳戶也把我跟亂傳謠言的同學們視爲一夥，對我恨之入骨。結果我們現在卻是男女朋友，彷佛過去這些事從沒發生過。

「蘆屋，你從剛剛開始就在胡說些什麼？」

「你、你很嘍唆耶……」我用細如蚊蚋的聲音低喃著。

交往。我和柳戶……在交往……

「在這裏啊。」

「好機會！」

就跟花宮那時候一樣。

不過，看到將咖啡歐蕾緊貼在發燙臉頰上的柳戶，我卻沒辦法提起勇氣繼續追問下去。

「呃，我突然有點在意這件事。」

柳戶露出滿心愉悅的笑容，看著將炸雞塊和涼拌菠菜塞進嘴裏的我。

「……你覺得呢？」

柳戶紅著一張臉，並將手緊緊貼上頸子。感覺好像是很羞澀的回憶，讓她不太願意回想起來。

被人拍打臉頰後，我的意識被拉回現實。

我忽然覺得世界停止轉動了。

事情發展至此，讓我變得更害怕了。我覺得這段關係背後肯定隱藏著某種驚天的祕密。

「你這傻瓜……」

「咦？」

坐在桌上蹺著二郎腿的人正是柳戶。她把手肘撐在交疊的雙腿上，捧著臉頰低頭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溫柔。

「蘆屋。蘆屋！喂！」

也、也就是說……

「而且？」

「對啊。我們不是在交往嗎，我覺得替男朋友做便當沒什麼好奇怪的啊。」

那個柳戶希美變成我的女朋友了。

我太驚訝了，忍不住喊了出來。

「男朋友一直都在啊。」

不知過了多久──

我沒辦法立刻弄清楚柳戶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傳進耳中的話語，在腦海中轉個不停。

「爲、爲什麼？」

「……而且還說什麼男女之間，聽起來好色喔。」

「……呃～～是說，我們爲什麼會開始交往啊？」

這也不能怪我啊。

「一般人看了都會覺得是愛心吧？呵呵，看來你以前的生活都跟愛心沾不上邊呢。」

糟糕，搞不好是上課打瞌睡被老師發現了。既然如此得趕快道歉纔行──只要誠心道歉，應該就能馬虎過去──我的大腦呈現這種廢物思考模式，並連忙抬起頭來，沒想到眼前的人居然不是老師。

而且說穿了──

「仙人跳？」

柳戶變成我的女朋友了。這已經是既定事實，那我就欣然接受吧。事到如今再鑽牛角尖也無濟於事。如果眼前是一道湍急的河，只要隨波逐流，感覺也不會飄到更壞的地方去。

「笨、笨蛋……不要叫這麼大聲啦，很害羞耶。」

「我、我可以問一下嗎？」

我既沒加入社團，也沒有打工，而柳戶應該也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纔對，兩個人明明不會有共同的話題，感情也不可能會變好。

我只是個外表不起眼，成績又不好的典型小人物。若要說我活到現在犯過什麼惡行，大概就只有一直在課堂上打瞌睡，還有沒交作業這種事而已。

「因爲……怎麼開始交往這種事，應該要再過一陣子纔會回頭去想吧？我們不是纔剛交往一個多月而已嗎？而且──」

我試著做出了這番推論，但當事人柳戶卻呆著一張臉，彷佛一點頭緒也沒有。

長得漂亮又赫赫有名的柳戶，和我這種毫無存在感的陰沉系男子，完全相反的兩個人居然在一起，這太不科學了。

「……纔不告訴你。」

「早啊，你睡得還真香呢。」

唔唔，超在意的……

──好，總之先睡吧。這樣一切都會沒事的。

「我、我們嗎！我們在交往？男女之間那種交往嗎？」

「當然可以啊。我也是爲了讓你喫纔會做便當嘛。」

我只好順應情勢喫了起來。畢竟直接吐出來也不太好，我便戰戰兢兢地嚼起口中的煎蛋卷──

我瞬間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柳戶是個美人。不僅身材姣好，也充滿魅力。我幾乎可以斷言，她是整個班上……不，是整間學校裏最可愛的女生。

「嗯？」

我忍不住也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

不是啦，我一開始當然有想過這個可能性啊。畢竟都用櫻花魚鬆粉排了嘛。只是柳戶做給我的便當裏不可能出現這種圖案，所以我纔沒有說出口。如果我說「這是愛心吧？」，結果被柳戶回嗆「啥？你想太多了吧？有夠惡。」的話，我敢保證至少三年都無法振作起來。

但柳戶卻選擇了我。

「……我在想，這是不是仙人跳之類的。」

而且我們之間還沒有任何共通點。

「…………」

「就老實接受人家的好意嘛。我醜話先說在前面喔，要是錯過這次機會，下次要等人餵你喫飯，就是進安養院的時候嘍。」

「我來餵你喫便當呀。」

我和柳戶真的是以戀人的立場在交往……

「你、你說我？」

宛如妖狐一般的魅惑眼神讓我嚇得不敢吭聲，但爲了抹去心中的不安，我將推測後得出的答案說了出口：

「……咦，奇怪？好好喫喔。」

當面向她提問實在很恐怖。

……咦？

「咦？不，我是說，你的男朋友可能躲在某個──」

「來，蘆屋，嘴巴張開～～」

柳戶將手肘撐在大腿上，捧著臉頰，嫵媚地眯起眼眸。

「那是看護吧！……算了，我也不能完全否定就是。」

我那張不爭氣地張開的嘴巴，被煎蛋卷塞得滿滿的。

自己講出這種話，讓我覺得好淒涼。

「對啊。我猜你的男朋友可能躲在某個地方吧？」

她居然說得這麼害羞，看樣子應該不是在開玩笑，也沒有和某人合謀要設局整我。

「不不不！等一下！……你到底有什麼目的啊？」

看到柳戶用筷子夾起煎蛋卷的樣子，我嚇得血色盡失。

「……那個，我還可以再喫別的菜嗎？」

「我先提醒你一下，已經放學了喔。」

「咦？」

我連忙環視四周，發現教室宛如空城。夕陽從敞開的窗灑落，只剩我和柳戶兩人獨留。

「你躲在前面同學的背後，把整～～個下午的課都睡掉了對吧？老師好像沒發現，但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喂喂，真的假的？

她說我整個下午都在睡，再怎麼說，也睡得太誇張了吧。連我自己都覺得很扯。

「……那你怎麼還留在教室裏？」

「你的睡相很可愛，所以我在看你啊。」

柳戶這麼說，並輕聲笑了起來。

「你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很幸福耶，我還忍不住拍下來了。你就這樣永遠睡下去如何？」

「……這意思是要叫我去死嗎？」

「啊哈哈，你的被害妄想症太嚴重了啦。」

柳戶從桌子上跳了下來，指了指我的右臉頰。

「不說這些了，你的臉上還有手臂的印痕耶。」

「咦？啊，喔喔。」

「嘴邊還有口水。」

我急忙用手背擦了擦嘴。

「蘆屋，你真邋遢耶。不過算了，這也無所謂。」

柳戶將書包背在肩上，一派輕鬆地說著。

「吶，等等要不要去哪裏玩玩？」

柳戶笑得合不攏嘴。

「也是，你對女孩子好像還沒免疫嘛。你現在也對我在意得不得了對吧？」

柳戶將嘴貼到我的耳邊，在只有我的耳膜纔會隨之震盪的極近距離下，她宛如要吐露祕密一般，用輕柔的嗓音低喃道：

「……是、是喔？那你幫我舔掉吧。」

「對不起……」

她將手背在身後，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笨、笨蛋，想也知道是我在跟你開玩笑的嘛……！」

「就說沒有了！」

「呃，我是男生耶……」

「……親戚？你在說什麼啊？蘆屋，你之前不是說自己沒有親戚，所以過年都領不到紅包，感覺虧很大嗎？」

柳戶的眼神飄移不定，還忸忸怩怩地撥弄著瀏海。在灑落的夕陽照射下，她的臉看起來更紅了。

不不不！我可不能這麼輕易就上當！

「快……快住手！」

我居然連這種事都對柳戶說了喔！

「那、那種事……」

「那你一開始就老實說嘛。在我面前，你不必裝模作樣啊。」

四周垂下了夏季特有的悶熱夜幕。

「沒錯。蘆屋，你也很想喫喫看好喫的可麗餅吧？」

……我沒有特別喜歡喫香蕉，所以沒什麼不甘心的感覺。但這樣一來，真的很像情侶在交往耶。

「咦？」

「？？」

嗯，不管怎麼想，都是拋棄羞恥心比較好。

喫完可麗餅之後，太陽已經下山了。

我做好覺悟了。

我點點頭，遞出了手中的可麗餅。接著，柳戶用手撥開瀏海，閉上眼靜靜地咬了一口。怎麼感覺有點色色的。

「咦？」

我還以爲會被帶到更奇怪──比如充滿血腥暴力氣息那種場所──沒想到居然這麼普通，讓我覺得有些掃興。

我從長椅上摔下去，一屁股倒在柏油路上。

我立刻朝著校門口狂奔而去。

我沒參加社團，也沒有打工，行程表的確是空到不行。但一想到要陪不良少女柳戶去玩，我就覺得有再多條命都不夠賠。感覺只會被捲入無止盡的暴力事件當中。

這就是傳說中的間接接吻嗎……？

「對啊，這間店的可麗餅很好喫喔。我常聽班上的女孩子在討論，所以一直很想過來看看，但一個人來總是有點怪嘛。」

聽她這麼一說，我不禁有點怦然心動。

我目瞪口呆地摀著額頭，柳戶對我這麼說完，就往林蔭大道的出口跑過去了。她提早一步跑到校門口後，又回過頭來看著我。

我活了十六年，卻完全不知道這種事。畢竟我沒交過女朋友，也沒跟有女朋友的人當過朋友。俗話說物以類聚嘛。

這時，柳戶彷佛猜到什麼似的，輕聲笑道：

「是嗎～～哦～～」柳戶露出了竊笑的神情。

「──唔！」

「啊？」

柳戶拉拉我的袖子，興致勃勃地這麼說。

「來，你也喫一口看看。」

呃，奇怪了，爲什麼啊？

是這樣嗎？世上的情侶都會做這麼大膽的事喔？

「嗯？怎麼了？幹嘛一直盯著我的臉看？」

「嗯～～我平常不聽音樂，所以也不太清楚耶。」

「蘆屋，你看，有人在辦街頭演唱耶。」

「煩耶，糟透了。那你的也讓我咬一口，當成賠罪。」

柳戶的臉頰瞬間飛上一抹紅暈，接著宛如要幫自己找臺階下似的說道：

「這是怎樣，有夠好喫耶。」

聽了柳戶的話，我覺得害羞極了。但要是拒絕，又會惹她不開心，被她揍得稀巴爛。我腦海中的天秤現在同時懸著這兩種心情。

如果表現出動搖的樣子，反倒像是我很在意似的。好、好吧……我裝得若如其事，往柳戶遞過來的可麗餅咬了一口。

「──你要我陪你來的地方，就是這裏嗎？」

我們打算回家，便走到車站前。此時傳來了一陣巨響，彷佛要穿越人羣，直接鑽進心坎裏似的。

「咦！」

「不是，你的臉上沾到鮮奶油了。」

「你不要咬到湯圓啦！」

是說──啊。

「呵呵。我把香蕉都喫掉嘍。」

「反正也沒別的事要做，沒差吧？」

仔細一看，我發現站前廣場上有兩個拿著樂器的女孩子。主唱那個女孩子站在蒸騰的熱氣中，額頭沁出了耀眼的汗珠，一邊扭動著身子引吭高歌。

她用力往我的胸膛推了一把。

我被羞恥和難堪這兩種亂糟糟的心情折騰了一番，茫然地呆站在原地，結果被柳戶彈了一記額頭。

就、就算她這麼說……

「啊！真是的！你在幹嘛啦！」

「怎、怎樣啦……」

我將嘴脣湊近柳戶的臉頰。就在我靠近到柳戶的雙眸中映滿我的身影的距離時，她馬上變得滿臉通紅。

「咦？等等……你在幹嘛？」

「……唔！」

「蘆屋～～給你十秒鐘，沒跑過來就要處罰你喔！」

柳戶用一臉得逞的表情這麼說道。

「難道你看我看到入迷了？」

「我沒聽過這首歌耶。是自創曲嗎？」

「我們是情侶，這點小事沒什麼吧？」

像我這種不常跟女孩子相處的人，根本分不清真心話跟玩笑話的區別啊。

「不用客氣啦。」

其實我真的非常在意。但我知道，如果老實承認的話，就會被柳戶調侃一番。所以我纔想要逞強。

「哇啊！等等……太近了！」

「所以就找我陪你一起來？」

「好、好吧。」

柳戶招招手，示意要我把臉湊過去。

「喫甜食又不分男女。甜食麪前人人平等啦。不說這些了，你要喫什麼口味？」

「不了，我今天得回去照顧親戚家的小孩……」

用手掌拍拍雙頰後，我抓住柳戶的肩頭。

因爲看不到，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但耳朵應該又變得更紅了。

「那我失禮了。」

坐我隔壁的柳戶喫了一口抹茶冰淇淋口味的可麗餅後，立刻發出這句讚歎。看樣子她很喜歡。

「而且，你有時間的話，我也會比較高興。」

「嗚呃！」

「喔，好啦。」

總而言之，我先看了眼寫在店面招牌上的菜單，但配料實在太多種了，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選才好。總之我先點了安全的巧克力香蕉口味，接著在店門口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我的體溫瞬間飆升，全身的毛細孔都擴張開來。

「啊哈哈！只是勾著手臂而已，你也太慌張了吧。」

我一臉狐疑，但還是聽她的話低下了頭。

這、這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柳戶帶我來到車站前的一間可麗餅店。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試著逃脫──但沒想到……

「可是，你的耳朵都紅了耶。看來身體很老實嘛。」

「咦？爲什麼？」

和柳戶一起走出教室後，我換了鞋子離開校舍。走在林蔭大道上時，她忽然往我靠近，接著抓過了我的手臂。

「這樣我們就有更多時間在一起了嘛。你想，如果彼此都很忙，說不定想見面也見不到面呢。」

「呵呵，笨蛋～～」

「對、對不起！可是，因爲你叫我喫一口……」

如果再繼續拿其他謊言來圓謊的話，只會更不自然。如此判斷後，我立刻就見風轉舵，承認自己的錯誤並道了歉。這樣一來就能將傷口控制在最小範圍內了。

「抱、抱歉。是我打腫臉充胖子，不禁撒了謊。」

「你又在逞強了～～就老實說嘛。」

因此我不懂最近流行哪些歌，也不懂她們的演奏技巧如何。

不過，路上的行人都沒有爲她們的表演停下腳步，可見技術應該不太好。

現在走過我們身邊的女高中生還說：

「喂喂，你看，有人在表演耶。」

「真的耶。也太難聽了吧。」

「還真敢出來丟人現眼，遜爆了。」

她們發出鄙視的笑聲，快步地走了過去。

明明不是在笑我，我卻覺得一肚子火。

看到她們如此奮力在唱歌，卻沒辦法吸引任何人的目光，完全是在白費力氣的模樣，我渾身冒出了冷汗。接著，我突然全身發冷，彷佛體溫全被腳底下的柏油地板吸走了一般。

怎麼會這樣呢？這個疑問立刻就得到了解答。

一定是因爲，那彷佛就是看到過去的自己一樣。

她們明明用盡全力在唱歌，卻無法突破現實，最後漸漸失去力量，變得低迷不振。看到眼前這幅景象，我覺得自己快不行了。

──我真的快看不下去了，還是趕快走吧。

我正想離開現場時，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呃，奇怪？柳戶到哪裏去了？」

她剛剛應該還在我身邊啊，什麼時候不見的？我環視四周，發現她的身影時，卻差點忍不住尖叫出聲。

柳戶在表演中的那兩個女孩面前蹲了下來。她用靠在大腿上的手撐著下顎，直盯著她們瞧。

我慌慌張張地走過去，壓低聲音向柳戶喊道：

「你、你在幹嘛啊……！」

「嗯？我想說反正要看，就靠近一點看啊。」

雙手背在後頭走的柳戶轉過頭來。月光灑在她的側臉上。

映著藍白色月光的雙眸，筆直地凝望著我。

雖然自己來說這些話有點奇怪，但我是那種絲毫不肯積極進取的人。我的生存法則，就是完全不努力，只靠運氣和人脈悠悠哉哉地生活。

「麻煩你了──喂，等等！不準拿金屬球棒！拜託你直接用手打！」

「超棒的。」柳戶這麼說。「你們真的太棒了。」

「千夏，你在做什麼？」

「你們見過？是在哪裏……」

「所以，比起嘲笑別人，我反而希望被人嘲笑。」

「要我看電視轉播還可以，現場很熱耶……」

那個模樣簡直就像行屍走肉。

「啊，已經這麼晚了啊。我要睡嘍！哥哥晚安！」

「嗯，好。」

「……咦？希美姊姊？」

聽見她們氣若游絲的顫抖嗓音，我的胸口一陣刺痛。

「我覺得努力打拚的人真的很帥氣。無論看起來再怎麼狼狽、滑稽，或是得不到回報，都很帥氣。」

兩個女孩猛然回過神，並抬起頭來。只見柳戶就在她們眼前，帶著滿面笑容爲她們鼓掌。

我完全沒想到她們居然會牽扯在一起。

「喂，哥哥～～明天來幫千夏的比賽加油嘛！」

完全沒印象。

──不過，她找我有什麼事呢？

她的個性爲什麼能這麼耿直呢？

「我跟別人說好要約會了。」

……千夏和柳戶見過面？

「……你也否定得太爽快了吧。是真的啦，你看。」

……我看錯了嗎？

「可是……」

「但你要練習揮棒的話去外面練啦。萬一打到傢俱的話很麻煩耶。」

「千夏，你知道柳戶這個人嗎？」

「哦哦。你說壘球啊。」

──我雖然說了「可是」，卻沒辦法繼續接話。

「因爲哥哥不來的話，人家會很寂寞嘛～～這樣會提不起精神～～」

「咦～～外面很熱耶。在房間練還能吹冷氣。」

「蘆屋，讓你久等了，我們走吧。」

聲音持續大約五分鐘，我才終於回過頭去察看。結果是千夏站在沙發後面的地毯上，拿著金屬球棒用力揮舞的聲音。

「不過，千夏，對不起啊。明天我不能去看球賽了。」

「哥哥？怎麼啦？」

柳戶該不會已經發現了吧？

我躺在客廳沙發上，呆呆地看著電視。

我連忙制止用力握緊球棒的千夏。任何事都全力以赴這點確實很棒，但唯獨這次不行！

我揉揉依然惺忪的雙眼，將手伸向放在枕邊的智慧型手機。看到上頭時間顯示「九點四十五分」時，我的睏意瞬間消失無蹤。

「這是人家這輩子唯一的請求啦～～」她一邊大聲嚷嚷，一邊捶打我的胸膛。

「嗯。我們見過很多次啦。她人好好喔，我喜歡她！」

我鬆了一口氣後，接著說道：

而且偏偏還是跟那個柳戶約會……

我忍不住抱頭大吼。

這可是值得紀念的初次約會的早晨。

訊息內容只有一行字。

「唔？雖然聽不太懂，那好吧！」

「那樣更過分！」

「咦？爲什麼？」

這時間會是誰啊？

千夏目前隸屬於當地的壘球隊，而明天好像有一場比賽。這件事本身也沒什麼好說的。

星期六早上。

「你不要跨在我身上啦！是說，你早上已經用掉這輩子唯一的請求了！」

「咦？爲什麼喵？」

我不假思索地察看了訊息，下一秒，內心的驚恐之情立刻膨脹了兩三倍。

話說回來，我還以爲自己跟約會無緣，認定那是少部分上流階級的人才擁有的特權呢。

但不管我重看多少次，上面的確是寫著「約會」二字。

我下意識地張望四周。

是我看錯……了吧？我這麼心想並重看了一次，時間還是沒變。

我剛剛應該沒聽錯吧？

我像只飄到岸邊的水母般癱在沙發上，漫無目的地亂轉頻道。此時，有陣擦過空氣的嗡嗡聲傳入耳中。

「喂！等一下！不要賣關子啊！」

我如此心想，並伸出右手拿取手機，看到畫面上寫著「柳戶希美」這四個字時，我還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原來我和柳戶還交換了聯絡方式啊……不對，我們在交往，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難道她知道我剛纔那句「可是」之後想說些什麼嗎？如果說出後續的臺詞，我應該會丟臉到連站都站不住。

「原來哥哥是要和希美姊姊約會啊～～」

「哇，是真的耶。」

「我想確認自己現在是不是在作夢。」

難道進入叛逆期了嗎？

「我們什麼時候說要約會了啊……」

「喂，千夏，你可以打我一下嗎？」

「哇啊啊啊啊啊啊！我、我死定啦啊啊啊啊！」

「……真、真危險。差點就要被打死了。」

千夏頭也不回地跑進了自己的房間。房門應聲關上後，徒留我一人呆站在客廳。

就在我們打打鬧鬧的時候，桌上的手機響起了提示音。

「……」

「其他人怎麼想的我是不知道啦，但我覺得那兩個女孩子很棒喔。」

「球場上也沒有冷氣吧。練習也要跟正式上場保持同樣的狀態吧。算了，我也沒資格講這種話就是了。」

「一定是騙人的！你要吞一千根針！」

我不知道。不過，柳戶不是不良少女嗎？

「拜託嘛～～人家一定會好好表現的！」

最後，女孩們用吉他刷出一陣音效，結束了演奏。

我把手機畫面拿給千夏看，以示證據。

無論是喪失這兩個月記憶的事，還是和柳戶交往的契機。

「你終於肯相信我了吧。」

千夏丟下球棒，走向躺在沙發上的我並跨坐上來。

這一定是她發自內心的讚歎吧。

「謝謝大家……」

『明天的約會啊，就定十點在車站前集合吧。不準遲到！』

「問題不在那裏啦，我純粹只是不想去而已。」

要這樣做，我纔不會去想那些多餘的事情。

「咦……」

而且，既然她喜歡努力向上的人，又怎麼會選擇我……

「練習揮棒啊！因爲明天星期六有比賽嘛！」

原來如此，這樣我就能理解了。

樂音消散後，她們也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神情。剛開始明明還充滿熱情與魄力，如今卻完全消沉下來了。即使如此，她們也沒有掉下眼淚，只是渾身無力地往觀衆的方向低下了頭。

我和她本該是兩條平行線，不可能產生交集啊。這空白的兩個月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兩個女孩先是困惑地對看了一眼，接著像是有點害羞般忸怩了起來。然後她們向柳戶鞠躬道謝，頭低得比剛纔還要低。

我踏出步伐，跟在柳戶身後。就在我們走過第二個街燈時──

總覺得那個動作帶著某種豁然開朗的心情，也充滿了自信。

嗡、嗡、嗡。宛如蜜蜂振翅似的，傳來有節奏感的聲音。

「咦！」

這時忽然響起了猛烈的鼓掌聲，完全不輸給熙來攘往的嘈雜羣衆。

啪啪啪啪……

柳戶這麼說完，對我展露出笑容。

徹底睡過頭了。偏偏還是這種重要的日子！

約好十點在車站前集合，然後我睡到九點四十五分。

一想到柳戶在訊息裏那句「不準遲到！」，我的心就涼了一大截。

……不，先不要放棄！從現在開始全力狂奔的話，搞不好還趕得上！

我立刻從牀上彈起來，連滾帶爬地衝下樓梯，在一分鐘之內超高速換完裝後，便立刻奪門而出。

在火災現場時，人類或許會展現出超常之力──在柏油路上全力奔馳的我，成功地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抵達了車站前。

「對了！現在幾點──」我有在最後一秒前趕上嗎？

就在這時，我的視線忽然被遮蔽起來，眼前一片黑暗。

咦？發生什麼事了？就在我一頭霧水的瞬間──

「猜猜我是誰～～♪」

「哇啊啊啊啊啊啊！」

耳邊傳來了銀鈴般的嗓音。

我嚇得放聲大叫，忍不住腿軟。

是、是柳戶站在我身後嗎？因爲我遲到，把她氣個半死，所以她才把我的雙眼摀住，暗示我的人生從此也是一片黑暗嗎？

總、總之，要先爲遲到的事情道歉纔行！

「真的很抱歉，我遲到了！我願意做牛做馬，所以求求你饒我一命！」

我馬上下跪磕頭，用全身展現出我的誠意。

路過行人的視線雖然刺得我渾身發疼，但寶貴的性命無可取代。

結果好一陣子柳戶都沒有反應。我這樣做是不是讓她更火大了？正當我心生惶恐之際，頭頂上卻傳來了嘻嘻嘻的笑聲。

「呵呵。你怎麼突然下跪磕頭啊？」

「啊，你說他啊，那只是他單方面亂講而已。他一直糾纏著我，我也覺得很困擾呢。」

「一直糾纏著你……」

害我都不禁看到入迷了。

「……咦？」

仔細想想，要是沒有被他們設局，我就不會穿越時間，現在和柳戶也不會有任何瓜葛。一切都是從這件事引爆的。

我還沒自戀到那種地步。

咦？花宮這傢伙是不是很不妙啊？小孩子也就算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國中三年級還夢想當公主的女孩子。

我喫驚地看向花宮的臉問：「你怎麼會知道柳戶……」

也是，即使現在和她碰頭，遲到就是遲到了。反正不管怎麼樣都會被罵，說不定還能抱著最後這絲希望。

我絕對不可能忘記。

「……你愛怎樣就怎樣。不說這些了，我們現在要去約會了。」

「沒錯！」

花宮彬彬有禮地低頭道謝。這傢伙根本沒在反省嘛。

「呵呵，我都聽到嘍。優太先生願意做牛做馬對吧？那我要讓你做什麼好呢……」

「那種像是跟蹤狂的人還滿多的……不說這些了，你還不過去嗎？否則會趕不上和希美約好的時間喔。」

「仙人跳啊！你之前跟男朋友聯手設計我對吧！害我現在被捲入莫名其妙的狀況裏！」

「等等──！由、由利！現在在蘆屋面前耶！不要這樣說啦！」

「……」

「──呃，由利？你怎麼會在這裏啊？」

「好可惜喔，失敗了呢。」

花宮指向前方如此說道。我循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身穿便服的柳戶站在噴水池前面。她穿著露肩款式的白色針織洋裝，可能是對自己很有自信吧，她大方展現出大腿到靴子中間那段閃閃動人的曲線。

「……我纔想問吧。原來你跟花宮是朋友喔？我之前都不曉得。」

「咦～～可是你昨天不是還對我哭哭啼啼的嗎？說你第一次跟男生約會，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呀。所以我才說，那我就跟你一起去，才能直接給你建議啊。」

「啊啊，這麼說來，我早就被牽扯過了……」

「是『我』一臉開心的樣子啊。我可沒有說謊喔。」

我現在才察覺到一件事。

「對啊。這樣一來，就算再怎麼生氣，希美也會覺得拿你沒辦法，就這樣不了了之。」

「嗯～～這個嘛，未來我想創造出一個公主王國嘛♪」

花宮豎起手指，笑容滿面地說道：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發現眼前的人確實不是柳戶。身穿充滿飄逸感的時髦衣裝，宛如妖精般的那個女孩是──

柳戶就這麼跨坐在我身上，用袒露在外的兩隻大腿緊緊鎖住我的頭，讓我無法掙脫。她笑盈盈地說道：

「有辦法這麼順利嗎？」

「被我的男朋友嗎？」

「纔不是！」

「怎麼可能啊！」

「你真雞婆耶。我看起來很緊張嗎？」

這段友情還真是讓人始料未及。

「因爲我遲到了，她大概是在找我吧。」

柳戶惡狠狠地瞪了過來。「……蘆屋，現在是怎樣？」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想，都被我看穿了啦。」

我還來不及驚訝，身體就已經飛向天際了。是過肩摔啊──我的身體從柳戶身後被拋向前方的柏油地板，重重地從背後著地。

花宮笑容滿面地這麼說。

「什麼嘛。那你沒有劈腿嘍？」

「人家很擔心希美嘛。因爲你是第一次約會，我怕你會不會太緊張而搞砸了，纔會過來看看。」

「所以嘍，今天就由我來協助兩位順利約會吧。經過我的指點，到了隔天早上，你們就能進展到在牀上情話綿綿的關係了。」

「……我、我是有說過這種話！但沒必要現在說出來吧！而且還在蘆屋面前說我沒有約會經驗……我本來想讓蘆屋以爲我是情場高手的說……哇啊啊……討厭……好丟臉……」

「我不是說過了嗎？就當作被我騙一次啊。」

「對呀。我們關係好到交疊了身體無數次呢♪」

於是我偷偷繞到柳戶身後。

我的女朋友是柳戶耶，哪敢劈腿。

「嗯～～！嗯～～！」

「你是說……猜猜我是誰嗎？」

柳戶慌張地大吼大叫起來。

「咕惡！」一陣慘叫伴隨著空氣噴出我的肺部。

根本一副超級大玩咖的樣子。

我朝不停竊笑的花宮投以責難的眼神。

柳戶認出花宮後，不禁睜大了眼。

花宮笑容滿面，臉上寫滿了淘氣的神情。

──奇怪？這不是柳戶的聲音？

花宮面帶微笑地這麼說。明明比我們還小，卻是個虐待狂。

「……話說回來，我之前就很想問了。你引誘一大堆男生過來，到底是想做什麼啊？」

「明明遲到在先，卻心想『那傢伙還在癡癡地等著我啊，真可愛』，這樣難道不會很自戀嗎？」

「好喔♪」

我死命地用力捶打柏油地板。快、快不能呼吸了……

柳戶像個愛玩的辣妹，而花宮是清純美少女，兩個人的形象完全相反，根本沒道理會變成好朋友啊。

「那時候真是多謝你的關照了。」

「希美，不是你想的那樣啦。我纔沒有搶別人的男朋友呢，都是他們自己倒貼耶～～」

「是說，蘆屋和由利你們認識嗎？剛剛看你們在聊天耶。」

「哇啊，我一定會惹她生氣啦……」

這、這傢伙……雖然很不甘心，但她還真可愛。

完全看不出來。

不過，柳戶居然沒跟男生約會過，這讓我滿訝異的。難道她之前從來沒有認真交往過，都只是玩玩而已嗎？

「不、不是啦！花宮，你不要講那種會讓人誤會的話！我們只是在電子游樂場一起玩過格鬥遊戲而已！」

「……好什麼好啊。正常來說，你這時候就該走人了吧？」

「早安呀，蘆屋。你想從背後偷襲我，還早了一百年呢。我告訴你，你繞到我後面的時候，我就已經發現了。」

「我沒說過嗎？我們是朋友啊。」

「優太先生，你搞錯了吧。我沒有男朋友啊。」

「哎呀，就當作被我騙一次嘛。」

「我講過啦。由利是我國中學妹。該說是朋友還是孽緣呢……我說不上來啦，但我們就是那種交情。不過，你要小心由利這個人喔。她之前對各式各樣的男人出手過，還搶其他人的男朋友，所以到處樹敵。要是不小心跟她走得太近，搞不好會被捲進紛爭喔。」

「希美很可愛吧。我最喜歡她了。喏，你看。」

「……好，我知道了。我會試試看。」

「哇、哇啊！……花、花宮？」

差點被自稱是男友的剃頭男殺死的那件事，我還記憶猶新。

「真是的，優太先生真的很不懂少女心耶。」

「那也是你自己造成的好嗎？以前爲了保護你，我還被三十幾個人在學校裏圍剿呢。」

三公尺、兩公尺、一公尺……雖然我慢慢靠近，但柳戶沒有察覺。就在我覺得只差臨門一腳時，我伸出去的手猛然被緊緊抓住。

「你說的『之前』，是指什麼時候的事情啊？」

她就是兩個月前我在電子游樂場遇到的花宮由利。被她設局陷害，還被她男朋友追殺的痛苦回憶，現在也依舊曆歷在目。

「你還說能預見開心的表情了！」

「呵呵。我已經能預見開心的表情嘍～～」

在我和花宮閒聊的時候，時間已經來到了十點五分。徹底遲到了。

「咦？不，可是那個頭上剃了花紋的人……」

我是第一次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跟柳戶見面，但她也太美了吧……

「那你這樣做試試看。」

「女孩子對驚喜最沒轍了。所以你就繞到希美后面，像我剛剛對你做過的那樣，也對希美做做看吧。」

「好久不見了，優太先生♪」

「每個經過希美身邊的人，都會抬起頭看她一眼呢。她一直在等你什麼時候會出現，完全是個小少女喔。」

花宮用可愛的動作歪著頭問。

花宮用手指抵著脣，好似有些困惑地說：

「……啊，對喔，時間快轉了嘛。我說的是兩個月前啦。那天我在電子游樂場第一次跟你見面，回家路上就被襲擊了！」

「你現在不就是這樣嗎？」

「根、根本行不通嘛……」

「嗯？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你又想設局整我嗎！」

「對喔──等等，咦？」

「不，這個進展也太神速了吧。」

「好啦好啦。這樣也不錯啊。當你們找不到聊天話題的時候，我保證自己就會派上用場喔。話不多說，馬上出發吧。」

「……我們現在要去哪裏啊？」

「第一次約會就去遊樂園的話，風險太高了。總之先到安全一點的地方適應一下吧。」

花宮一邊哼著歌，一邊踏著輕快的步伐走了出去。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跟在她後頭。

在我身旁的柳戶則喃喃說道：

「……討厭，留我跟蘆屋兩個人獨處就好了嘛……」

蓋在車站附近的購物商場，不知道是不是星期六的關係，被大批民衆像洪水一樣絡繹不絕地湧入。

「天啊，人潮也太恐怖了……」

我不由得被眼前洶湧的人羣嚇了一大跳。

「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走散耶。」

「那就和我手牽手吧♪這樣就不會走散嘍。」

花宮像是提出了什麼妙計似的，豎起手指這麼說完後，便往我這裏走近。就在她準備牽起我的手時──柳戶馬上抓住她的手腕制止。

「不，這很奇怪吧？爲什麼你要牽他的手啊？」

「不行嗎？」

「當然不行啊！蘆屋是我的男朋友耶。」

「有什麼關係，優太先生有兩隻手嘛。你用右手牽我，用非慣用手牽著希美吧。」

「不行～～由利你不準碰蘆屋。」

花宮看著我吐了吐舌頭。

「纔怪，我騙你的。」

原、原來是在騙我啊。嚇死我了……

「…………」

「呵呵，這樣纔對嘛。」

「我有點驚訝呢。再怎麼說你都是男孩子嘛。」

「等、等一下啦！你這種說法，聽起來像是我很在意蘆屋一樣。」

「也可以這麼說。優太先生，我會幫你喔♪就讓我們一起拿下勝利，強迫希美這樣又那樣吧。」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如此喃喃道。

「那要在哪裏問纔好？」

把我牽著走？難道我是狗之類的嗎？

「……花宮，你不是柳戶的朋友嗎？」

柳戶看著我發紅的耳朵，嘴角揚起了微微一笑。然後──

「不用太擔心。因爲這場比賽註定是優太先生會贏喔。」

我一臉困惑地將手放在柳戶的手上。哦哦！

「不說了，我們現在要去哪裏？」

「是、是嗎？」

就算你做出這種理所當然的假設……

「由利，別說了。當面問這種事很丟臉，而且在這裏問也不太好。實在太沒情調了。」

說穿了，我們的經驗值可是有著天壤之別。

店裏充斥了時尚的氣息，與之完全相反，超級不起眼的我待在這種地方，難怪會覺得很不舒服。

「……話說回來，你這身衣服是在哪裏買的啊？」

──這、這些是什麼？我完全搞不懂……

「以爲自己勝券在握的希美，卻因爲我的背叛，被迫接受本來沒必要接受的處罰，到時候她的表情該有多絕望呀。然後她會帶著因爲羞恥而通紅的臉龐，被優太先生的毒爪蹂躪一番。光是想到這裏……唔呼呼，我好興奮呀。」

我明明無論如何都要贏得這場比賽纔行啊……可惡！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平時就該多看看《anan》這種流行雜誌。

柳戶彈了個響指，興致勃勃地看向我，接著說：

「人家被罵了。」

突然被這樣逼問，我瞬間沒辦法開口回應。

「剛剛希美不是說了嗎？裁判是我呀。也就是說，只要我說是白色，就連烏鴉也會是白色的喔。」

柳戶滿臉通紅地低下頭，用手指纏繞著瀏海。從剛剛開始，她就一直被年紀比較小的花宮打亂自己的步調。說是這樣說，她們的感情還是很好，不像是真的很排斥的樣子。由此看來，兩人應該一直以來都是好朋友吧。

「別看希美這樣，她其實佔有慾很強喔。」

脫胎換骨……意思是我現在簡直可以去死嗎？

我喜歡柳戶嗎？呃，我跟柳戶正在交往，所以我當然喜歡她啊。

「蘆屋，你真的很好懂耶。但這一點我也不討厭啦。」

我之前從來沒想過這種事。這也難怪，因爲我沒交過女朋友啊。

也是，如果我說想弄清楚我們交往的契機是什麼，應該很可疑吧。保密到最後一刻可能比較好。

「咦？」

「我的造型？爲什麼？」

「蘆屋就是這種人啦。」柳戶也傻眼地笑著說。

柳戶愉悅地露出了笑容後，繼續說道：

「好吧，花宮。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拜託你幫忙了。」

「總而言之，就先去買衣服吧。我們會讓優太先生脫胎換骨的。」

「呃……你的意思是……要黑箱嗎？」

看來我好像被誤會了耶。不過照剛纔的對話聽起來，也難怪她會產生誤解。

「可是，優太先生，這是個好機會喔。」

我們看向彼此笑了起來。

不過，如果花宮願意幫我，我的願望就能實現了。

「啊，不然這樣吧？你們互相選適合對方的衣服，然後再去試穿如何？我覺得一定很好玩♪」

「……好、好啊，我知道了。我接受這個比賽。」

「你、你少囉嗦！討厭！那又怎麼樣！」

我們分開後，便各自走向賣場挑選衣服。站在一字排開的各式衣裝前面，我忍不住目瞪口呆。

於是我們幾個來到了服飾店。

「優太先生，你喜歡希美嗎？」

話說回來，什麼毒爪啊。就算我真的贏了比賽，我也完全不想對柳戶亂來好嗎。畢竟現在的確能仗著「懲罰遊戲」這個防護罩爲所欲爲，但事後我肯定會被柳戶殺得片甲不留，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喔……喔喔……」

「……那、那樣確實不錯──呃，你在說什麼啦！」

「試穿不用錢，就來瘋狂試穿吧。」

雖然還不到班門弄斧的程度，但柳戶已經超級時尚了，我怎麼可能選出讓她也忍不住嘖嘖稱奇的衣服呢？這場比賽根本就是未戰先輸了嘛。

「那就來比賽誰選的衣服好看吧，由利來當裁判。輸的人要接受懲罰，必須無條件聽從贏家的一個要求，OK？」

「對啊。」

「優太先生，汝也真是壞透了呢……是這樣說的吧？」

「咦？什麼意思？」

「……優太先生，注重自己的外表，也是對女朋友的一種禮貌喔。請你看看希美身上的衣服。希望至少能讓優太先生覺得自己很可愛──爲此，她可是費了一番苦心打扮纔來的。看了優太先生今天的穿著，總覺得你沒有把希美當成異性來看待呢。」

「當然，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呢。正因爲我最喜歡她，所以纔想看看因爲懲罰遊戲而被欺負的希美是什麼樣子嘛。」

我大概在國小之後，就沒有特地到服飾店買衣服了。

「今天是你們第一次約會吧？你居然只穿卡其褲跟格紋襯衫，不僅毫無品味，也一點都不吸引人。」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搭配纔好……我只分得出顏色不同，但其他看起來都一樣，所以很困擾。」

正當我呆立現場時，一旁傳來了聲音。

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不，等一下喔。如果我贏了，不就可以問出我和柳戶交往的契機了嗎？這樣一來，目前爲止的所有謎團或許就能迎刃而解──比如柳戶這種萬衆矚目的美少女，到底爲什麼會和我這種人交往這個問題。

「我有說錯嗎？」

「不，這樣太亂來了吧！我哪贏得了柳戶啊！」

「贏家能要求輸家無條件服從一件事。也就是說，你可以合法逼希美這樣又那樣呢。」

「不不不，哪比得上大人您呢？」

「那三十分鐘後在試衣間前面集合吧。反正蘆屋一定在想一些下流的事情，但我可沒打算輸給你喔。」

花宮將手託在臉頰上，一臉恍惚地喃喃說道：

不過，幸好柳戶有出言阻止花宮。如果繼續追問下去，我們之間絕對會出現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然去逛服飾店吧？」這時花宮從旁給了意見。「我覺得，總之就先幫優太先生改變一下造型吧。」

她壓低嗓音，在我耳邊如此低語。

可是，我卻連開始交往的契機都一無所知。

一般人會怎麼搭配，還是流行的花色等等，我全都不曉得，所以我根本不知該從何下手。而且說到底，我最近才終於發現「pants」的意思不是內褲而是褲子……以我這種幼稚園等級的時尚品味，哪可能和柳戶拚勝負呢？

「真的，我也這麼覺得。」柳戶也這麼開口附和。

「這……像是摩天輪最頂端，或是滿天星空之下啊。」

「是因爲由利動不動就會對別人的男朋友出手，我纔有所警戒好嗎？算了，我就跟你牽手吧，把你牽著走纔不會走散。」

「優太先生，難道你很頭痛嗎？」

因爲我覺得特地去買衣服很麻煩嘛。而且穿老媽買給我的衣服，還可以節省開銷。怎麼想都是好處多多。

我轉頭一看，發現花宮帶著宛如鮮奶油般輕盈可愛的笑容，雙手背在身後盯著我瞧。

花宮輕聲笑了笑，接著重新轉向我問道：

「我反而想問你之前都是怎麼看我的。」

「那我就……呃，麻煩你了……」

「感覺很有趣，不錯耶。我要玩！」

「希美，你真的是浪漫主義者耶。」

怪了？難道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咦？」

「不知道耶。只是我媽買什麼，我就穿什麼。是說，衣服這種東西只要能穿就好啦，穿什麼都無所謂吧？」

「呃。哎……是沒錯啦……但也沒必要特別提出來講吧……」

正當我想著這些事情時，花宮突然看著我的雙眼問道：

柳戶這麼說道，並將手伸向我。

聽我這麼說，花宮忍不住啞口無言。

柳戶輕輕一笑，往我這裏看了過來。「怎麼？你現在覺得小鹿亂撞嗎？」

「……我的心好像也跳得很快呢。」

「咦？不、不是……我哪有……」

「是、是這樣嗎……」

花宮笑嘻嘻地這麼說，接著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

「哦～～蘆屋，沒想到你的手滿大的耶。」

我第一次握柳戶的手，感覺既光滑又柔嫩，跟男生粗糙又硬梆梆的手完全不一樣。

「就、就是說啊……」

花宮轉過身，丟下一句「總而言之就交給我吧」，比出了OK手勢後，就揮揮手離開了現場。

……好耶，能把裁判花宮拉入陣營，真是天助我也。這樣一來，勝利女神肯定會對我微笑。

放下心中大石後，我利用剩餘的時間，姑且隨意找幾件柳戶的衣服，接著回到試衣間前。柳戶和花宮早就回到集合地點了，看來我好像是最後一名。

「兩位都選完了吧？」

花宮這麼說完，往柳戶瞥了一眼。

「那就先試穿希美選的衣服吧。」

「OK～～我選的在這邊。」

柳戶舉起來讓我們鑑定的衣服，看上去相當清爽。是由短版外套（上半身穿的）、長版襯衫，以及黑色長褲（雖然她說是緊身款，但也不知道合不合身）組成的套裝。

「哦哦……感覺很像帥氣高中生休假時會穿的衣服呢。可是這身衣服，如果沒有那個假人模特兒的身材，可能撐不起來耶……」

「沒這回事。只要用短版外套搭配長版上衣，就能藏住腰的位置，身材比例看起來也會變好喔。」

「？？你剛剛是在唸什麼咒語嗎……？」

「好啦好啦，總之你就去試穿看看嘛。這套衣服一定很適合你！」

柳戶推著我的背，將我推進試衣間。沒問題嗎……我懷著不安的心情展開了摺疊過的衣服，急急忙忙地穿上。換上柳戶交給我的衣服後，我看了眼倒映在試衣間全身鏡中的自己，結果嚇了一大跳。

我本來覺得自己絕對撐不起這身衣服，沒想到看起來滿自然的。

應該說，還挺適合我的。

「不會吧……這是我嗎？乍看之下滿正常的嘛。」

我有些疑惑地拉開簾幕後，在外面等待的柳戶看見換完衣服的我，就露出一抹微笑。

「看吧，果然很適合你嘛。很帥喔。」

「優太先生，這身衣服很清爽，感覺很棒呢♪」

我原本以爲她們會取笑我，結果並沒有。不僅如此，她們甚至還大大稱讚了一番。

「啊哈哈，謝謝你。不過當面被你稱讚，我覺得好害羞喔。」

柳戶心花怒放地微微笑道。

「好啦，是我贏嘍。耶～～」

「呵呵，我也好想體驗這種心情喔。」

……總、總而言之，不論柳戶感想如何，只要花宮站在我這邊，我肯定是不戰而勝。完全不用擔心。

「……咕啊啊……」

「由利，你又在找蘆屋麻煩了嗎？」

這時花宮突然拔高了音量。

「呵呵，這、是、祕、密。」

我們姑且是在比賽呢，我都忘了。

「沒有啊。我在幫優太先生看手相。」

「哦哦……」

「如果我說那只是單純的藉口……你會怎麼做？」

「哦～～我本來想說會出現爛到極點的搭配，想不到還滿普通的嘛。我還以爲你會拿男裝給我穿呢。」

「那麼，差不多該做出判定嘍。店員，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想問問我們兩個人的穿搭哪一個比較好看。」

當柳戶對我微微一笑的瞬間，我不經轉開臉……我實在說不出這身衣服是直接從假人模特兒身上拿的。回過頭一瞥，我就看見全裸的假人模特兒擺出姿勢的模樣。真的非常抱歉。

「哇！是小貓耶，小貓！」

「我是問剛剛的懲罰遊戲啊，懲罰遊戲！剛剛不是說好了，贏家可以強迫輸家服從一個要求嗎？」

「不，我沒打算問到這麼深入。」不過……哦，原來如此啊。

花宮將手放在嘴邊，好像真的對此感到很驚訝。我雖然身爲男友兼當事者，卻也忍不住和她一樣詫異。

「嘿嘿～～」相對的，柳戶則是一副勝利者的驕傲神情。

「討厭，你忘了嗎？還是你覺得這樣折磨我很有趣？」

下午我們就在各個店家到處亂逛，最後來到了寵物店。店面展示的玻璃櫥窗後頭，有一羣種類五花八門的小貓。

「如果優太先生是故意在耍我的話，我早就被你耍得團團轉了。沒見到你的這些日子，我真的寂寞得快受不了了。」

花宮將手交疊在桌上，並將下顎靠在手背，輕聲笑了起來。「而且除了優太先生以外，她至今還沒有跟其他男生交往過呢。」

「哈哈……」

「希美，結果怎麼樣？」

「呵呵。不過，幸好你跟希美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這樣我就有機可乘了。」

時間來到中午，於是我們到美食街喫午餐。各自到各個店家點了喜歡的食物後，便將食物放在托盤上拿了回來。

活到目前爲止，從來沒有人這樣稱讚過我。

「──什、什麼！由利，你突然問這個幹嘛啊！」

「什麼怎麼樣？」

她在下顎下方比了個勝利手勢，並這麼問道。

這時，柳戶在我身後如此低語。我這才大喫一驚，並將手搭上後頸，發現上面寫著「2980圓」的價格吊牌還掛在衣服上。

「我們最後一次出遊，已經是一個星期前的事情了喔。我可是一直在等優太先生打給我耶。畢竟我們都約好了嘛。」

「那當然。因爲在你們正式交往之前，我幾乎每天都要接希美的電話，跟她商量戀愛的煩惱啊。」

「與其讓朋友判定，讓店員來決定比較公平吧……我總覺得由利搞不好會有什麼奇怪的企圖。你這種手段早就被我看穿了啦。」

可、可惡，結果還是沒能打聽到交往的契機。不僅如此，我還得服從贏家柳戶提出的一個要求。

語畢，花宮便伸出手指，往我放在桌上的手背輕輕搔弄。

店員小姐向我們走近，並如此推薦道。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提問，柳戶將含在口中的冰咖啡全噴了出來。坐在她對面的我，臉上受到了黑色水柱的洗禮。

花宮露出一抹妖媚的笑容，與此同時，柳戶正好走回來了。

「咦？」

「花宮，你知道我和柳戶爲什麼會開始交往嗎？」

「呀～～好可愛喔！我被治癒了～～」

「你們要不要抱抱看？」

柳戶滿臉通紅地站起身後，便逃也似的離開了現場。

遺憾的是，似乎不如我想像中那般順利。果然還是得當面找柳戶問個清楚纔行。

「話說回來，你們兩個做過了沒啊？」

「約好了？我跟你約了什麼事情嗎？」

「才、纔沒有！應該說，我們都還沒接過吻耶！」

我點了蛋包飯，坐在我對面的柳戶點了薯條跟漢堡，而坐在她旁邊的花宮，托盤上只放著一碗沙拉。我本來以爲花宮喫素，結果一問之下，好像是爲了養顏美容才喫的。真不愧是花宮。

花宮率先衝上前去，興沖沖地貼在玻璃櫥窗上看。小貓們發現我們後，便往這裏靠近，開始用肉球輕拍玻璃櫥窗。

「咳咳……咳咳……」柳戶眼眶含淚地咳了幾下，接著說：

雖然我抱著一絲期待，覺得搞不好能從中打聽到某些線索──

──是、是喔？原來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啊。

我一邊用餐巾紙擦拭噴到臉上的冰咖啡，我一邊想著，既然如此，那就更不明白我和柳戶爲什麼會交往了。如果柳戶就像謠言所說，是個大玩咖，那說不定她是跟不良少年玩膩了，纔會用玩玩的心態跟我這種人交往看看，這樣還比較合理。

「……我們學校都謠傳她很會玩耶。還說她國中有做過援交，或是跟一大堆不良少年玩劈腿之類。」

我忍不住有點害羞地笑了出來。

「可以嗎？」

咦……看到我困惑的神情，花宮發出了幾聲輕笑。那個樣子就像童話故事中會出現的魔女。

我喃喃說道，彷佛這話是說給自己聽一般。

花宮根本就不是在幫我看手相，她撒謊了。但她爲什麼要這麼做？當然是因爲她不想讓柳戶察覺到剛纔的談話內容。

「咦？這樣啊？你們明明是情侶耶……」

「咕、咕唔唔……」

「你、你不是爲了要給柳戶建議纔來的嗎？」

「所以人家今天才會忍不住跟過來嘛……爲了要見你一面。」

「我可不能告訴你。不過啊，那些煩惱真的超級生澀又可愛呢。啊啊，初戀就是會讓人忍不住怦然心跳。」

我覺得自己漲紅了臉，並急忙將價格吊牌摘掉。

「希美沒有這麼機靈啦。我一直都在最近的地方看著她，所以聽我的話準沒錯。她肯定還是個處女喔♪」

「是、是喔？原來如此。順帶一提，是什麼樣的煩惱啊？」

「當然。」

「優太先生，你最近都不理人家了呢。」

……雖然還有點摸不著頭緒，但我心裏卻浮現出不祥的預感。

「不是已經交往一個月了嗎？既然如此，也差不多該進展到那方面了吧？」

「希、希美，等一下！你剛剛不是說交給我來判定嗎！」

假人模特兒的身材雖然也不錯，但柳戶卻更勝一籌。這身衣服穿在柳戶身上，彷佛是錦上添花。

用手抓起幾根薯條的柳戶抬起頭問。

花宮揚起視線看著我，氣呼呼地鼓起了雙頰。

詭計被揭穿後，花宮難得露出咬牙切齒的模樣。

柳戶抿嘴一笑，接著用吸管吸了一口冰咖啡。柳戶到底會對我下達什麼命令呢？一想到這裏，我就害怕得坐立難安。

「那麼，接下來輪到蘆屋選的衣服嘍。」

……花宮到底在說什麼啊？難道在我喪失記憶的這段時間，我們單獨出去玩過了嗎？

「也好……這樣我的穿著也好看多了，就算了吧。」

花宮用雙手包覆住我的手背。

「──噗！」

「等等喔，我去試穿。」

我從放在一旁的購物籃中拿出了選好的衣服。接過衣服的柳戶瞪大了雙眼，彷佛很驚訝似的。

「別看希美這樣，她其實非常純情喔。」

用叉子喫著沙拉的花宮，喝了一口水後問道：

之後，我花錢買下了柳戶幫我挑選的那套衣服，在試衣間換上後，打算今天一整天就穿著這套衣服。

「有夠可愛……」

如果讓店員這種時尚專家判定的話，我就一點勝算也沒有了。想當然爾，柳戶挑選的穿搭奪下勝利。

看來就算外表變得正式許多，本性也沒辦法說變就變。

三人圍著有些廉價的桌子喫著午餐。

「咦？啊……對喔……」

柳戶比出勝利手勢，像是要故意秀給我看似的。

柳戶留下這句話後，便走進試衣間。過了一會兒，白色的簾幕便打開了。眼前的柳戶穿著我爲她挑選的服裝。

整體來說，超級適合她。

「鏘鏘～～怎麼樣？適合我嗎？」

「呵呵。現在的蘆屋看起來很不錯呢……不過把價格吊牌拔下來就更好嘍。」

「是說，這跟由利沒關係吧！……啊啊，煩耶，糟透了。衣服都髒掉了啦，我去廁所整理一下。」

「不過，這是蘆屋幫我選的衣服對吧？謝謝你。」

呃，她是覺得我多沒品味啊。

「──咦？」

接過小貓並將其捧在胸前的花宮，露出一副無比陶醉的表情。這時她緩緩地拿出手機，啪嚓啪嚓地開始拍照。我從旁邊看了一眼，只見照片中的花宮橫舉著手比出勝利手勢，幾乎佔滿了整個畫面，小貓的右半臉卻整個被切掉了。

小貓完全變成配角了嘛……

話說回來，柳戶在做什麼呢？我這麼一想，便開始找尋她的蹤影，結果她跟花宮一樣把小貓抱在懷裏。像顆小皮球般的茶色小貓，頸子被柳戶輕輕撫弄著。而它宛如在撒嬌般，將柳戶的手指含在口中吸吮。

「呵呵……你把我當成媽媽了嗎？來～～我是馬麻喔～～乖寶寶要睡覺覺了喔～～」

柳戶彷佛在安撫小嬰兒般如此細語，她的臉上充滿了母性的慈愛光輝。

柳戶居然也有這麼溫柔的一面啊──

國中時期令人聞風喪膽的那股狠勁幾乎不復存在。嘈雜的寵物店裏，只有這一區宛如陽光普照般灑滿了溫情。

「你喜歡貓啊？」

我向她開口搭話，而柳戶揚起視線看了我一眼。

「滿喜歡的。說不定是因爲個性相似，纔會被它們吸引。」

「像是反覆無常這一點嗎？」

「那也是其中之一。」

柳戶低頭看著抱在胸前的小貓。

「……還有，總是習慣建立起孤僻的僞裝，但偶爾又寂寞得不得了，希望有人能好好愛自己。這種任性的地方也很像。」

聽到她帶著戲謔的笑容這麼說，我不曉得該怎麼回話纔好。

她只是在調侃我嗎？還是……

「吶，不說這些了，不覺得它跟舔舔很像嗎？毛色也一模一樣。」

「……咦？舔舔？舔舔是誰啊？」

「什麼，你該不會忘了吧？就是你在高架橋下面撿到的小貓啊。蘆屋，這名字還是你幫它取的耶，會不會太扯了啊？」

「……這個嘛……」

「喏，剛剛由利不是也很驚訝嗎？情侶都交往一個月了，卻連接吻這種事都沒做過。我們之間不是什麼也沒發生嗎？正常來說，總覺得這樣很奇怪。」

像希美這麼有魅力的女生，到底爲什麼會選擇我呢？我根本沒有任何地方配得上你啊。

「不不不！這裏是公共場合耶！」

「我去一下洗手間。」

我沒有直接喊過女孩子的名字，所以不小心喫螺絲了。唔唔……好想成爲自然而然就能做出這種事情的男人啊。

「吶，蘆屋，下次我們再單獨來一次吧。沒有由利這個電燈泡，就只有我和你的兩人約會。我覺得一定會玩得很開心。」

「懲罰遊戲啊。從今以後，你要直接喊我的名字。我話先說在前頭，這是命令，不得拒絕喔。」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接著開口：

「由利也真是的，都不太給我靠近的機會耶。畢竟是難得的第一次約會，像這樣稍微獨處一下也不會遭天譴吧？」

「蘆屋，你果然會想跟我做那種事嗎？」

「──也、也不用這麼急吧！其他人要在什麼時間點做什麼事，跟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照著自己的步調就好了啊！」

柳戶漾起一抹笑靨，並握住我的手。不單單只是以手掌輕觸，而是像戀人一樣十指緊扣。我開始緊張起來，深怕柳戶會透過相系的指尖，察覺到我瘋狂跳動的心跳聲。

希美的臉上立刻綻出笑容，並將頭靠上我的肩膀，低語道：

「啊哈哈，你喫螺絲了啦。」

……不，柳戶確實很可愛，胸部也很大……如果說我從來沒想過那種事，肯定是謊言。

柳戶在我開口之前先這麼說道，並笑了起來。

「不然你以爲我會提出什麼要求啊？我不會跟男朋友硬碰硬啦。這不是重點，你快點喊我的名字看看。」

「哪種事？」

失去了當時記憶的我，等同於不曾存在於那個時空。

「哥哥之前撿了一隻小貓」之類的話。

「呼，終於可以兩人獨處了。」

「你這沒用的傢伙……不過，你就是這種人嘛。」

「……蘆屋，難道你不會對我想入非非嗎？」

花宮手上的霜淇淋連餅乾筒都被她喫得一乾二淨。她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霜淇淋，接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會嗎？這樣很正常吧？」

聽到這些話，我的心確實有些飄飄然。

這是什麼問題啊！

「不然，我們現在就來試試看嘛……接吻。」

柳戶揚起視線看著我，眼神中飽含了無形的話語。

「怎麼樣？蘆屋，你今天開心嗎？」

但正因爲如此，我還是會忍不住心生懷疑。

我們之間的關係……是指以情侶身分交往的這段關係吧。

我將手抵上額頭，思考了一會兒。

她笑著這麼對我說道，而我也回給她一個曖昧不明的笑容。

「因爲我喜歡優太先生，也喜歡希美呀。總覺得只跟其中一邊講話很寂寞嘛。」

她、她突然在說些什麼啊！

「其他人也不會在意啦。再說，也有情侶會在電車上接吻啊……其實人家有點羨慕呢。不覺得這樣很刺激嗎？」

「吶，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今天也差不多要散會了呢。」

「雖然剛開始有點不安啦。畢竟就像由利說的，其實我從來沒有和男生約會過。但試著開始約會之後，就完全沒問題了。冷靜想想，我們之間的關係也不會有所改變嘛。」

今天一整天下來，我對希美的印象改變了不少。我和其他人原本以爲她是個可怕的大壞蛋，但事實並非如此。雖然留著一頭金髮，是個在開學典禮就把生活輔導老師打倒在地的不良少女，但至少在我看來，柳戶希美就只是個充滿魅力的女孩子。

「好，我決定了。」

早上那些像洪水一樣滿出來的人潮，現在也漸漸散去了。行人之間的間距，看上去有股說不出的寂寥。

「什、什麼問題？」

「……你說懲罰遊戲？啊，是剛纔比賽的懲罰喔？可是這樣就行了嗎？」

「話說回來，千夏呢？她最近還好嗎？」

「距離這麼近，根本不需要你傳話啊！」

「這樣我跟蘆屋就沒辦法聊天了耶。」

「我呀，覺得非常開心喔。」

花宮一邊舔霜淇淋一邊喃喃自語。

「不過……這樣啊，在那之後也過了一個月。好快喔……如果舔舔在新飼主那邊也能活蹦亂跳的就好了。」

「那、那我就不客氣了。」

面對從天而降的接吻機會，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的我，爲了不讓潛伏在心中的膽怯傾巢而出，拚了命地丟出這些藉口。但柳戶宛如早已看透一切似的，她輕聲一笑，滿心愉悅地說：

「……呃，爲什麼由利坐在中間？」

突如其來的近距離接觸，讓我的腦袋瞬間當機。彷佛血液中被水泥堵塞住一般，全身都僵硬了起來。

「五月底啊。正好是段考前一個星期吧。」

沒錯，我就是這種人。

「咦？決定什麼？」

「好吧，算了。就照我們自己的步調來走吧。進展可能會慢了點，但也能體會到各種不同的樂趣嘛。」

……至少我不討厭像這樣在一起的感覺，也不覺得無聊。唯獨這一點我很有把握。

這麼說來……

剛好符合我穿越時間的那個時期。

「像是接吻……或是更進一步的事。」

聽她這麼一問，我開始回想今天發生的種種。該怎麼說呢。

「……希、希美……？」

過去的我或許真的有撿過一隻小貓，但現在的我卻毫無印象。

「你在耳邊對我說悄悄話，我就可以傳話給優太先生啊。」

說完，柳戶勾起了一抹微笑，並往我身上靠過來，揚起視線凝望著我。

「等等……不覺得……靠太近了嗎……？」

五月底。

眩目的夕陽從圓弧狀的玻璃天花板灑落而下。

我穿越時間的第一天──也就是六月十五日，千夏一邊看「今日貓貓」時好像說過……

柳戶感慨萬千地如此低喃，彷佛在緬懷過往的回憶似的。這時候如果我能說一句「就是啊」或是「不用太擔心」就好了，然而我卻辦不到，充其量只能回她一個含糊的假笑。

那時候我以爲是她搞錯了，所以沒有多做聯想，但現在聽了柳戶這些話，點和點之間彷佛聯繫起來，點亮了某個線索。千夏說她和柳戶見過面，指的就是這件事情吧？

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後，柳戶看準時機，立刻和我拉近了距離。

「什麼！」

「在找小貓的新飼主時，她幫了我們很多忙吧。不僅在車站前面發傳單，還問國小的朋友能不能帶回去養。」

「咦？」

我們來到一樓中庭廣場的噴水池前，在長椅上坐了下來。花宮就擠在我和柳戶正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