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黑

她在这儿

《惊悚文集》 · 合作 · 1.1万 字

《惊悚文集》2 黑 她在这儿插图(1)
《惊悚文集》 · 2 黑 · 她在这儿 · 第1张插图

作者:佐々原史緒 插画:かる

译者:笔君

歌声传来了。

——鬼,在这边

往拍手的方向来

啪叽啪叽的拍手声,不时地间断。就像小孩子的儿歌。

——鬼,在这边

往拍手的方向来

微微沙哑而宁静的……轻轻地,甜美的,悦耳的声音。在广袤无垠的野原上唯一的一条直路上无处不在地响起,随柔美的夜风飘过。

雪乘着风消失在山的另一头,后面留下闪烁灿烂光辉的月光。

美丽的歌。

美丽的夜。

歌声的主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

+

我在回到故乡的小镇,是在夏日将近的时候。

那时的蝉鸣音色十分吵闹,小镇发生了很多改变。

放眼望去,闯入视野的是四面环山。被加热过的空气在山间蓄积,沉淀,一动不动。冬天寒冷多雨,夏天酷暑难耐。虽然有些怀念,但实话实说,我并不想回到那片称之严酷也不为过的土地。我在东京上高中,来年将毕业进入东京的大学……然而,因为父母事业失败这种不严肃的理由,不得不修改轨道。

我很不满。

我不开心。

非常生气。

背后传来微小的声音。

先在小学教室里开第一场,到傍晚的时候去中心街的卡拉OK进行第二场。

山的秋天自傍晚造访。

「哥哥,拜托了。陪在我身边吧」

「西泽,你这家伙……」

『是、是这么样么。抱歉。我们稍微有点急事,所以没去那里』

太阳停留的时间依旧是那么长,空气依旧是那么热,唯独天空的颜色有了些许的改变。落寞橙红色,渐渐变成熟透的紫红色。

「怎么回事……?」

「急事?所有人?」

『嘛,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第二场是卡拉OK,能来么?』

啪叽

妹妹身体出现不适,是在同窗会的前夜。

我不时抬头望着这样的天空,骑着自行车。

六年二班在最里面,是校舍最西侧的一间教室。我稍稍屏气慑息,从走廊的窗户向里面偷看。本以为大家可能忍住笑声藏了起来,观望我的反应,然而不论看几次都没有人影。

「哦,就这么办吧,就这么办吧」

「嗯。到那时候,奶奶还有爸妈也应该回来了」

「怎么会,为什么?」

「长相隐约记得……那个」

『对。所有人』

「把远处高中的人,还有离开县外的人也叫上」

爸爸的本家就在不远,可唯独今天奶奶也不在,回来大概要等到太阳下山了。

我很扫兴,陷入沉默。将近二十人同时有急事?到底什么事?

不知为何,对面传来了屏气的感觉。

「对对,没错。我们一起打扫过小兔子的小屋呢」

「记得是……和田?和我一起负责过饲育的」

「嗯……以前是短发吧?很会玩躲避球的?」

奶奶回得比预想要早,似乎能够在第一场结束之前赶上。考虑到离家距离的关系,直接去卡拉OK肯定比较轻松,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去露个脸。

「难道说,我被耍了……?」

西泽打断我的抗议,接着说道

我扔出去一般停下自行车,冲进校舍,走向定为会场的六年二班的教室。我并没有在这所学校中升上六年期,其实并不知道正确的地点。可是,在休息日的校舍内,听到十几名高中生的欢声笑语,立刻就能判断出来。

这张伴着亲切声音向我搭话的脸,我记得。是一张四四方方的脸上充满了和蔼的笑脸。

「反了啦!是麦原麻纪子!」

想到这里,我果断登上了四楼。

同窗会开始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明明我自己都对这番话拿不出确切的证明。

我和负责安排的西泽打了电话,说了情况。主角不在是很尴尬的情况。虽然西泽也有些困扰,不过

父母不在家。他们星期日也要去工作,没空管我们。

「行不行啊。我,能做得好么」

「没错没错」

「不错呢。毕业以后,大家就没有聚过呢」

嘀嘀嘀嘀嘀嘀!

「啊,西泽!不会吧,那时候明明还很矮啊,现在多高了?」

「听说真锅回来了,大家都好开心啊」

「哦,记得是记得。好像是,麻纪麦原子吧?」

还是说,其实没有召集到任何人,于是就变成这样了?

「不,我在小学。我出来的比预定的早,所以本想参加第一场」

「我也要全力以赴了,想起的人越多越好」

整个四楼鸦雀无声。

「哟、真锅。还记得我么?」

「话说,认得出我么?」

非常细,非常细的声音。

「真薄情啊。曾经班上最帅的西泽诚就是我哦?」

「赶、赶上了……」

然而……谁也不在。

我随便地抬起眼睛,想要寻找声音的出处。好像,是从走廊……不对,感觉是从窗户外面传来的。

那是如果教室里挤满人,就不会察觉到的细微声音。

她一定很痛苦吧。眼角满是泪花,不住的咳嗽,肩膀剧烈地上下震动。可能是家里的感冒药没来得急见效,上午我一直陪在她的枕边守护者她,就是不见好转的样子。

我握着被汗水打湿的把手,拼命地踩着脚踏板。登上长长的坡道,再滑下相同的距离,就能看到怀念的宿舍。在碧油油的农田中,白色的墙壁赫然出现,体育馆庄严的红色屋顶也与旧时并无二致。

大家都是满足的高中二年级,计划反正会因为凑不到人而告吹……尽管我内心这么觉得,但不知是有空的人出人意料的多,还是我的人望真的很强,我回到故乡仅仅两周之后,就要举办同窗会了。

我在那里,究竟就这么傻站了多久呢?

怀着喜忧参半的感情,我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我取出手机,试着确认时间。没错,第一场应该还在进行之中。

班会结束的同时,同学们从班上的各个地方聚集过来,兴冲冲地聊了起来。我们一家回来的事情,似乎在这个小镇上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大家都在等待着我们。

手中的手机响了。发出微弱光亮的显示屏中,显示着西泽诚三个字。

「等一下等一下,我呢?记得我么?」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回到妹妹的房间。已经将近中午了,酷热的阳光射进屋内的每个角落。唯有蝉鸣与妹妹痛苦的呼吸,还有空调沙沙作响的声音回荡着。

大家一致赞成,飞快地开始制定计划。

可是,我没有说出口。父母比我更加窘迫,而且要论不安,比我小五岁的妹妹似乎也超出我一倍之巨。她在离开这片土地的时候,是刚要上小学之前。

这种情况,也有可能。

我缓慢地准备向背后窥视,就在此时。

+

我一边一一确认写在门上的班牌,一边在走廊上前进。空无一人的教室,比我记忆中更小。无论黑板和讲桌,感觉都变大了似的。在黄昏的光彩之中,显眼的阴影模糊地显现出来。

转校第一天,我的周围便热热闹闹地围起了人墙。

到了早晨,妹妹依旧如此重复着。

虽然有些烦。但这个时候有人肯接近,还是十分感激的。我一味地展露笑容打开记忆的匣子,搜索着大伙儿时的面影。一起捉虫子的人,一起搞恶作剧的人,一起瞎闹掉进水池的人,各种各样。

我在自家的日历上做上记号,将交给妈妈保管的照片贴出来观察。如果有毕业相册就好办多了,不过我在这个小镇只留到了小学五年级的冬天。只有郊游、运动会之类的快照。

+

『告诉我,你还在家,对吧?』

本来就觉得,不过是转校的人回来而开同窗会,召集不了多少人呢……

最后,用开朗的语气挂断了电话。

「呐,机会难得,要不要办个同窗会?南小六年二班一起办吧」

『真锅,你人现在在哪儿?』

「没办法了呢……」

说出此话的,究竟是谁呢。

我只能不断回答她:「没关系的。镇上的人都是好人」

『哎呀,是真的。真的不能在那里呆下去了。还有要告诉你一个遗憾的消息,第二场今天也黄了』

「…………」

我无言以对。

西泽的话从头到尾都很古怪。这就是所谓的那个么?果然一开始就准备那我开涮么?

『不过,我稍微腾出了点时间,所以』

他掩饰一般,接着说道

『我们两个一起玩吧。而且有些话想对你说。实在不好意思,现在能马上到镇上来么?』

「倒也行,去哪儿?」

『之后再跟你联络,总之先赶快从那里出去,然后来我这儿。拜托了,真的拜托了』

完全莫名其妙,我越来越觉得扫兴。不过,考虑到以后还要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也不能随口回绝。虽然很不情愿,但我还是同意了。

『真锅,快点。总之要快。然后……』

西泽似乎没有顾及我心情的样子,重重地放出话来,

『就算听到什么声音也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感觉,声音特别的急迫。

+

至此为止的发展简直一团糟。

不过,我之后遭的罪要更惨。

我全力飞蹬脚踏板,回到中心街的时候,周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肚子好饿,喉咙好干,全身被汗水弄得透湿。我还担心妹妹的情况,既然说同窗会不办了,真想回家。

然而,等了很久都没有接到西泽的联系。

就这样,平安无事的度过了几天。

「没问题……什么时候」

在班级举行完葬礼后回家的路上,和田向我说道

他从花坛里捡起一块砖,突然奋力向门上砸去!

明天在学校见到他,一定要狠狠教训他一顿。

这样的控诉在扩散,各种各样的臆测被添油加醋,然后传到了我的耳朵里。西泽双臂扭曲,蜷缩着背,捂着耳朵,好像很冷的样子。身体和手臂没办法顺利的恢复原状,放进棺材里费了一番功夫。他的遗容很丑陋,很扭曲,不希望别人看到。

和田没有回答。

「生方……」

「生方?」

我带着强烈的愤怒来到学校,首先去找西泽。那家伙会在上课前十五分钟来到教室,和班上的同学们聊昨天看的电视剧,有说有笑。

玻璃发出剧烈的响声,碎片撒了一地。一块大玻璃砸出一个洞之后,剩下的变得十分脆弱。和田一语不发地从那个洞里踹上去,入侵进去。

「所有人都有急事,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有人受伤了么?」

和田一眼不瞧对慌张的我,飞快地进入校舍。

「喂,昨天的那个究竟怎么搞的啊」

这次,麦原麻纪子死了。

和田缓缓地抬起脸。他的眼眶盈满泪水。

「我说,真锅」

和田的声音再度失去热量。他耷拉的肩膀,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整个人都矮了半截。

西泽的遗体被发现,是在南小和小镇正中间的国道的巴士车站。那时候,似乎我正为他没联络我而生气。

和田翻门进到里面。这大概是非法入侵。警卫看到会报警的。我本想直接逃走算了,可和田拼命向我招手,实在无法无视。

「她曾经的确是南小的……」

对着正要开口道别的我,和田再次开口

「大家请冷静点听我说……西泽去世了」

「欸,真是的!」

他被孤零零的留在长椅上,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到了再说吧」

时间被漫长的沉默所充斥。

每次看到摆着白花的西泽的桌子,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但这种感觉也随着事件的冲刷渐渐适应。

「在、在窗外也没什么吧」

「我、我带来了哦。你的仇人就在这里」

我抓着楼梯上的扶手,一级一级地确认着登上去,沿着长长的走廊行走。

要说平时,放学时间早就过了。正门牢牢地上了锁,没有人的气息。

「我,要离开这个小镇」

「你啊,觉得这是第二个么?以为只有西泽和麦原两个人死了么?」

正当我开口准备追问的时候,上课铃响了,几乎同时,班主任走进教室。

「真、真锅……」

我也无可奈何也从正门翻了进去,可是校舍也上了锁,门没办法打开。

「不是的哦。这已经是第五个了。上县外高中的森崎和内藤也死了。久保也从昨天起联系不上了,所以大概也……」

当然,对于同窗会一事的责备之意,早就消失了。回到这里才短短几个星期时间,打成一片的西泽便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传来微小的声音。

太阳沉入山头,路灯点燃稀稀拉拉的灯光。人工的白光,洒在我和和田的头上。没有昆虫振翅的声音,小蝙蝠从头上飞过。

没办法,我向和田逼问

校舍里非常昏暗。虽然得到了几分月光的恩泽,但眼睛没办法适应,只能用手摸索着前进。

「才不突然,我一直都在考虑啊。如、如果再不快点逃走,我也会……」

突然而又震惊的消息令我哑口无言。和田的眼神就像中邪似的,继续说道

从很远的地方,一遍又一遍的。

可是,我只能顺着他。

「逃走?」

「够了,谁管你啊!」

他没有外伤。

她在社团活动结束后回家途中倒在路边,被人发现了。

和田发出痉挛的声音。比我更加宽阔的肩膀,不住地颤抖着。

+

刚才和田提出的『生方由利』这个名字,感觉会是许多事情的导火索。

死因是心功能不全。

听到这件事的众人,也都一副做噩梦的表情。短短的几天时间内,就有两名同级生死亡。而且第二个死者麦原和室内族的西泽不一样,是篮球部的王牌,而且是县大会的常客,竟然会心功能不全?她似乎没有特殊的疾病,心脏怎么就如此轻易的就停止了呢?

我想用尽可能轻松地语气交谈。感觉不能随了对方的步调……不能变得和和田一样反常。

+

他的头垂得更深了,不久,发出微小的呢喃。

可是,唯独今天西泽没有出现。到了上课前十分钟,前五分钟,直到预备铃响起,西泽的位子依旧空着。

和田一看到我的眼睛便方寸大乱,向后退开。他的眼睛的位置比我低一些,四处游移。

我反问的时候,和田没有看我的眼睛。

然后,突然间。

「在离开之前,我有一件事没有做完。我无论如何也要先把它解决掉。真锅,能陪我么?」

和田冷淡地回答之后,站起身来。虽然他的脚步摇摇晃晃,但他走在我的前面,乘上了巴士。

至少,我还想见他一面,然而被遗族……尤其是遭到了他妈妈严正拒绝。

「她也是南小的吧?所以没什么奇怪的啊」

「不记得了么……」

「对了……」

然后,她死去的姿势和西泽一样,捂着耳朵。

「差不多也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啊」

不久,我们到达了,六年二班的教室。和田深深吸了口气,打开门。可是,没有进到里面去。

在巴士的这段时间,窗外被夜色所笼罩。在蜿蜒的道路上前进了十分钟,到达的是南小。月光照耀的水田中,校舍赫然独立。

「请不要见他」

班上万事通的女生表情颦蹙地说道

老师用不镇定的声音,如此告知我们。

「喂!SECOM一下就赶来了啊」【注:SECOM是现为日本最大的警备服务会社】

依旧是心功能不全。

我在学校路上经常聊天的汉堡店喝着可乐。一次又一次的发了邮件打了电话,但一直没反应。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我的忍耐终于见底了。

怎么回事啊。我正准备问,突然感觉背后有东西。

都到这一步了,实在不想退缩。结果,我也跟了上去。

「我们在开同窗会的时候看到了。感觉有什么声音,然后……看到了……生方由利在窗外」

我姑且问了他情况,但他依旧保持着「之后解释」的态度,让我想起了与西泽之间最后的对话,老实说很不愉快。

在班上集体参加的葬礼上,就算面对那张笑着的遗像,我也完全没有现实的感觉。

「你记得生方由利么?」

啪叽啪叽。

「上一次是传闻,这次可是事实呢」

第二天早晨。

「毕竟发现的人,是我们社团的后辈呢。她说看到那个样子会做噩梦,似乎留下了心灵创伤而一蹶不振了」

啪叽。

「走吧」

湿润的双眼下是黑暗的阴影。声音依旧不怎么大,却充满着显而易见的热量。

西泽的妈妈哭着说道

和田依旧一语不发,非常性急地走着。口口声声说着让我跟上,仿佛却要甩开我一般。究竟是怎么搞的?

「这么突然,究竟怎么了啊」

「那么凄惨的面庞,请不要看了」

不只是西泽,对南小的那群家伙,我一定要把事情一五一十地问个究竟。既然闹得我不爽,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被小看了,岂能打退堂鼓。

和田用大拇指向我一指,叫唤起来。

「对吧,是这个家伙吧?你盯上的其实是这家伙吧?因为本来就是这家伙不好,不对么?我们只是陪衬。对吧……?」

和田焦点不合的眼睛到处乱撞。我无法判断发生了什么。这家伙究竟想干嘛?

「喂,和田。你在对谁话说啊。这里没有人啊!」

「是生方由利啊!」

他的回答几乎变成了尖叫。

「都是你的错,真锅。都怪你在转校之前对生方做了那种事」

「所以说,我根本就不认识啊,那种人!」

——真的么?

从黑暗中漏出细语声。

本应空无一人的我的背后,确实传来了声音。

有些沙哑的,甜美的声音。

这是……这个声音是……

不必疏浚记忆的海底,我知道这个声音,对它非常熟悉。

「那不是生方吧」

我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嘶哑。

「是寺冈由利吧」

没错。

寺冈由利。

在女孩中个子很高,长长的头发,戴着白色的发箍。虽然没有戴眼镜,但视力似乎有些差。充满活力的眼睛总是颦蹙着。运动和学习都是常人水平,除了身高没什么显著的特征。

寺冈的视力很差。

我本想在寺冈的墓前献花……但她的继父以及再婚的生身母亲早已辞世,无法得知详情。他们的死因是心功能不全。据附近的人说,他们被发现的时候,两人双双倒在自家的庭院里。

原本机灵的双眸失去光泽。

我感觉从脚到膝盖失去力量。倘若她真的死了,然后杀害了西泽他们,我并不觉得能够和她沟通。和田是想将我当做活祭,请求寺冈的原谅吧?

在和田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因为心功能不全而死的南小毕业生。

「想起来了么,真锅。本来就是你的错。西泽和麦原明明都没有错……对、对了。提到在这里办同窗会,也是因为你。因为你回来了,所以才会这样」

可是这个本能,给我展现出了凄惨的情景。

在捂住耳朵的和田身旁,站着一个人影。

我哭到日暮,在后悔的苛责中,不久回到了学校。

和田已经心跳停止没法救回来,只有昏迷的我接受了救治。

但是,似乎毫无效果。

往拍手的方向来

这些倒算不上什么。

——鬼,在这边

混着哭声的惨叫让我明白,和田所谓的『没做完的事』。这家伙只是逃出小镇依旧不肯罢休,还想将我出卖给寺冈么。

只看到她的眼睛,我已经停止了一切。我无法正常呼吸,连眼皮都无法动一下。

「不说话……为什么……为什么又……」

这样的发言,竟然成了扭曲她今后人生的诱因……我怎么也无法想到。

和田铁青的我脸上,唯独动着的嘴唇在月光下映入我眼中。

或许是出于人类的本能,我瞪大什么也看不到的眼睛。尽早察觉敌人的所在,占据优势的本能。

「是这样啊……在西泽他们之前,父母也去世了啊」

可是,这句台词并不是决定性的。我把最重要,最想说的话漏掉了。

从唱出歌谣的嘴唇中,不时滴落鲜血,染红她的胸口。

「寺冈在你搬走之后,她的妈妈再婚就改姓生方了啊。她遭到继父的虐待,被赶出家门……迷迷糊糊地被翻斗车给撞死了啊」

在仗着治疗和修养的名目请假的这段时间,我调查了寺冈的事。

和田激动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害怕。他一脸轻松,畅快的继续说道

砰、砰、激烈的回弹着。

和田缩得越来越紧了,扭动的身体仿佛准备逃出去,但没来得及。

在和田的耳边细语。

重复着拍手的手指扭曲着。

如同打断和田的话一般,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很近,在触手可及的距离。

——和田君

接着,加上了歌声。

「怎么回事啊,和田。我是寺冈的仇人?我被盯上?搞不懂」

曾经严厉的黑发变得干枯的乱麻,白色的发箍也不见了。

周围被漆黑所吞噬。

她最大的特征是声音。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缓解窒息般的痛苦。

沙哑的声音。令人怀念的,少女的声音。

「噫」

「你不是对生方说过么。在全班同学面前说过『不要用那种声音说话』」

和田发出哀嚎向后狂奔,捂住自己的双耳。

吧唧!

和田喉咙颤抖,全身剧烈地痉挛。他的心跳,变得仿佛能够听到一般。

那是将稚嫩的独占欲,将无聊感情表露无遗的发言。

往拍手的方向来

地面发出声响,头发散的到处都是,掉在地上的脑袋滚动起来。

和田紧紧地盯着我,不断向后退。

「你觉得她为什么会遭到虐待?因为她那时变得完全不说话了。于是,他的继父不疼那种不可爱的小孩子啊」

和田说的基本正确,她遭到继父的虐待,最后遭遇事故,在即将升入中学去世了。我的话是促成寺冈沉默的原因这件事,似乎是事实。

「所以才说是你的错啊!」

「停手啊……都是真锅的错啊。我只是跟在一起才开始说的啊……」

寺冈的脖子嘎啦一声折断了。

「不要用那种声音说话」

我不喜欢她的最准在其他人旁边活动,用那个声音细语。

想必是云遮住了月亮。

枯瘦的裸足向和田的方向接近。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听取了这些话。

据说我和和田被巡逻的警卫发现,扛去了附近的医院。

看不见的某种东西跟在逃进教室的和田后边,划开黑暗。

低低的,静静地。

黑暗中,这个声音……小小的拍手声持续着。

后面还要补上,对……「除了对我以外」。

噫——我的喉咙发出声音。

但是,我转校之后,西泽他们假借我的台词,一次又一次地戏弄寺冈。我从从南小毕业的后辈那里打听到,他们一直念叨着她声音古怪,声音难听,有时只把她赶出教室不让她进来,有时在玩的时候大家一起扔下她回家。

——鬼,在这边

不对。

+

我的确这么说过。

啪叽啪叽

——找到你了

吧唧吧唧吧唧

这个答案,在几秒钟后便见分晓。

然后

声音越来越近。

「所以说」

「停手啊,不是我的错。错的是真锅啊,对吧?杀了那家伙就结束了。放过我啊!」

「……竟然会变成这样」

回过神来,周围已经亮了,我躺在不熟悉的床上。

眼窝深深凹陷,仿佛吸入了无尽的黑暗一般,一片漆黑。

——鬼,在这边

所以接近别人之后,自然而然就会话多起来。我所认识的寺冈,是个很普通的,爱说话的女孩,不管和班上的任何人在一起都能有说有笑。

这时候,曾经感觉十分高大的背影,现在看上去并不及我。骨瘦如柴的身体十分衰弱,从白色衣服的下面伸出的指尖,甚至不及鸡架子一样的皮包骨。

往拍手的方向来

她一个小学女生,却拥有低沉而稍稍沙哑的哑嗓子。被她的声音喊到名字会吓一跳。希望她不要再喊我的名字。

若是如此,下次无疑就要到我头上了。

不管怎么想,也不觉得她会放过我。虽然这么觉得……但没有出现。

无论是那个拍手声,还是歌声,都没有出现。

她已经满意了么?打算放过诸恶根源的我么?

如果是这样……她是注意到了么?我的真意,我真正想要传递的感情,其实她已经知道了么?

这是过于利己的思维方式,可是,在一复一日之中在我心中深深地埋下了根。即便不是这样,我依旧生龙活虎的活着,不奇怪么。

+

于是,过去了好多天。

西泽和和田,还有麦原桌上已经不经常摆花了,经过几周时间的冲刷,曾经好几次参加同班同学葬礼的经历,所有人……就连我也开始忘记。

秋天过去,冬天到来,日历完全更换的时候,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交到了女朋友。

她是我妹妹朋友的姐姐,比我小一学年。

她有着温柔的女高音,是个笑起来阳光的女孩,和寺冈完全不像。

当时她和朋友一起支援完全敌不过转校压力的妹妹,是个温柔的人。名字叫做上桥亚矢。

和她第一次约会,是在正月参拜。

我们约好一起敲响除夕的钟声。

第一次约会就在夜里,这是怎么回事?虽然不是没有这么觉得,但我并没有动歪脑筋,约定的寺院和亚矢的家没隔多远。旁边全是眼睛,没办法做什么,不、不过,混在人群里牵牵手什么的或许还是可以的吧。

碰头时间定在了晚上十点。

我到她家去接她。

正好那里是小镇的最偏的地方,附近没什么民宅,走上一个平缓的坡就能看到目标寺院了。

离山很近的这片土地上,在冬天一到晚上就会非常冷。有时头上甚至会飘雪。走在有些泥泞的路上,我独自一人飞快地向亚矢家走去。

哈?亚矢口中零落出微微的一口气。纤细的肩膀激烈的颤抖起来。

微微沙哑而宁静的……轻轻地,甜美的,悦耳的声音。在广袤无垠的野原上唯一的一条直路上无处不在地响起,随柔美的夜风飘过。

于是,期待下次再见。

『我好怕,怎么办,我好怕啊……要过来了……』

寺冈却没有回答。

最近没什么机会写短篇,所以这次不要只有赤和黑,每年夏天惯例的青呀白呀紫呀什么的弄一大堆就好了。目标是称霸七色!

——永远在一起哦

之后,只留下我,和一动不动的遗骸。

歌声的主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我生平交到的第一个恋人倒在我的脚边。

亚矢的声音传了过来。很悦耳,是轻柔的女高音。

——找到你了……

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虚无的眼睛仰望着黑暗。恐怕……无疑与我现在的眼睛……颜色一致。

在我耳畔,响起低沉而温柔地细语。

佐佐原史绪

一个是捂着耳朵倒在雪上的亚矢。

往拍手的方向来

乎风吹散雪云,将周围照成白色。而在这个地方,唯有那个声音回荡着。

嘀哩嘀哩嘀哩!

啪叽啪叽……

——鬼,在这边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身影,但能感觉她在接近。

「要过来了?什么过来了?冷静点说,亚矢」

含混不清的拍手声,淅沥的歌声。

就算呼喊她的名字,耳畔也得不到她的回音。

不提那些了。

虽然有些含混不清,但确实是那个声音。

亚矢的声音变成了惨叫。

沙哑的声音,宣告

——亚矢

可是。

杀死了没有任何关系的亚矢。

新朋友以及老朋友,你们好。我是佐佐原史绪。

可是,接下来的话将这份天分瞬间打消掉。

作者后记

听到她的哭诉,我倒抽一口凉气,加快脚步。

「为什么要杀死亚矢。错的是我吧?要恨就恨我啊!」

我几欲发出惨叫。

《惊悚文集》2 黑 她在这儿插图(2)
《惊悚文集》 · 2 黑 · 她在这儿 · 第2张插图

取而代之,一个熟悉的声音静静地震动我的鼓膜。

她的人生将在此终止的,印章。

虽然平时大多写的是300页到400页的小说,但我非常喜欢些短篇小说。学生时代,作为课题写过三题单口相声,非常开心。本来提交一个作品就行了,可一个人写出三四个作品,让教授头疼了。

杀死了西泽他们还有自己的父母。

听到我的哭声,歌声夏然而止。

这里空无一人。

美丽的夜。

雪乘着风消失在山的另一头,后面留下闪烁灿烂光辉的月光。

在最后,一切都消失了。

然后,另一个是……

『呀……声音,声音一直都……啊啊!』

「……为什么会这样」

只有两位少女。

到她家之前,还有一会儿。

「寺冈,为什么……」

然而,仿佛被冻住的手脚无法动弹。舌头和喉咙绷得紧紧,无法发出声音。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于是这次能拿到这个工作非常开心。于是兴奋万分的写出来了。

美丽的歌。

是拍手声。

恍若无尽虚无的亡灵之眼,捕捉到了颤抖的亚矢。

虽然「呀~嚯~,用王道中的王道!」干劲十足,不过在Web特辑发表的时候,其他诸位都是「世间奇谈」的故事,而只有自己好像是「常见的恐怖故事」超离群……总觉得,真不好意思……

枯木一般的脖子不堪重负似的折断。长长的黑发撒乱在白雪上,年幼少女的脑袋滚落在地。

『……真锅』

我冲上去,想要抱起亚矢,让她远离寺冈的脑袋。

以前,我逮到一帮心不甘情不愿的朋友,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怪谈开开心心的讲了一通,当了一回坏孩子。大家一直说着很平常的事情,这时候让在场的气氛骤然一变,感觉特别有趣。现在想起来真的很对不起朋友们,不过若是能够回到小学时代,我还会做同样的事。

然后。

语言如冰融化成水一般,从我口中滑出。我动起完全失去力量的手脚,冲到了亚矢跟前。我摸了摸她,她还是那么温暖。

「亚矢!」

我也非常喜欢写惊悚小说。

这是信号。

我死死的抓着手机,同时拼命地不断奔跑。熟悉的拐角几乎撞着过去,她的家近在眼前。宽阔的道路连通寺院,按理说,唯独今晚的行人应该川流不息才对。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身体剧烈地一震。这首悠扬的旋律,是亚矢专用的来电音。我戴着手套艰难地按着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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