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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因爲大家都是金魚腦袋》 · 今天天氣如何 · 2.5萬 字

結束了工作後,我讓西尾在水族館外的廣場上等我。

走出水族館的正門,趁着天還沒黑,我和西尾坐在了廣場花壇旁的石階上。不少準備離開的一家人從我們的面前經過。孩子們騎在了爸爸的脖子上,一手拿着從館內商鋪裏買來的紀念品玩具,一手拉着媽媽的手掌,有說有笑地離開。

閉館的廣播聲響起,西尾她先開了口。

「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也想這麼問。」

西尾似乎很好奇爲什麼我會穿着水族館工作人員的衣服還戴着工牌,而我也不明白爲什麼西尾會出現在這裏。

「我是在修學旅行,今天是自由活動時間,和朋友商量來水族館玩一天。你呢?」

「我姑且也是修學…旅行吧?」

「表演也是旅行的一部分嗎?」

「咳呃——原來你也在啊…」

我覺得有些尷尬,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兩小步。

「佐佐木你是在這裏打工?」

「也算是吧?大概…但是沒有薪水就是了。」

「什麼意思?」

西尾並不知道我們學校的特色,不和她說清楚原委恐怕只會惹來更多的事端,所以我索性把這幾天我在做的事情都告訴了她,修學研習、分組實踐等等……

當然,我並沒有把和小森螢以及宮城同學有關的事情告訴她。一是我並沒有這個義務把她們兩人的私事告知給一個外人,二是我並不能確定西尾是否還有上次會面時與小森螢相關的記憶。

「只能說不愧是市立高中嗎…高三開學前都不放過學生…」

「你的學校也好不到哪裏吧?哪有開學前還帶學生出來旅遊玩耍的?不想要升學率了?」

「這也是私立學校的優勢吧~」

西尾翹起了腿,神情輕鬆愉悅。

「啊、啊這個…她是生病了,有點發燒,所以暫時缺席了。」

「謝謝…啊!我可不是把要好好反省的事情忘記了哦?只是覺得再像那樣矯揉造作,反倒是對你的不尊重了。」

我捏了捏自己的臉,然後仔細審視自己的身體。要說和上次見面有什麼區別,也就只有穿着的不是便衣而是校服和大衣外套了吧?

「也是。說句心裏話,和這個樣子的你交流,比上次輕鬆多了。」

但她當然和除我以外的其他人一樣,只記得小森螢幫助我們離開了餐廳,給我和她留下了談話的空間,自己把那封信交還給我後就離開了。

「我只覺得像是邁入中年期的老頭…」

說起西尾的朋友,我回想起打工時遇見她的那晚。

或許是因爲剛好想起了她,和西尾的閒聊過半,我不自覺地提起了那個時候突然出現在我們兩人眼前的小森螢。

倒也在我預料中,我沒有因爲這感到特別的失望。

我不明白,但莫名想到了一種很可怕的可能性。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吧?」

這一定是電視劇裏演的那樣,把班裏好欺負的學生當成可以隨意使用的錢包吧?所以那時的西尾才提不起任何興致……

「明白了…」

說罷,西尾也站了起來,我們自然而然地離開了廣場,一前一後往車站走去。

「這點我很認可。」

「誒!? 沒想到這一點市立高中竟然和我們私立的學校一樣寬鬆呢…」

西尾又像以前那樣掏出了手機,不知道是真的在和人聊天還是藉此掩飾尷尬。

這時服務員端來了小喫拼盤,停下打字的西尾順手拿了一根薯條塞進嘴裏咬了一口,然後用省下的半根薯條指着我的鼻子。

「不過,今天的你,倒是沒那麼討厭。該說是我從來沒見過的樣子嗎?」

服務員又一次送來了飲料,我一把拿下,猛地喝了兩口讓自己冷靜下來。

「說起來,小森…螢,她是在其他組裏參加研習嗎?啊…老是容易搞混。」

「就算你說的話我本人也很贊同,但還是稍微對女孩子有點禮貌吧…」

「八點之前回到房間裏就行。」

「你們有宵禁時間嗎?」

「別這麼心急嘛佐佐木。啊!先跟朋友們說一聲今天不用等我喫完飯了…」

「誒?是這樣的嗎?」

怎麼她也和柚希姐一個樣子?

關於真實的小森螢,她的腦中並沒有與之相關的記憶。

「你們竟然還沒有交往嗎!? 」

「那之後她不是把我們拉出了店外嗎…」

「西尾…你不會是被他們霸凌了吧?」

「要說變化,西尾你給我留下的印象倒是真的多變…」

每次談到小森螢有關的事情,我總會變得不冷靜下來,衝動的完全不是我自己一樣,在那種情況下,我只得答應了西尾。

多少還是受了點小森螢的影響。

不久之前,當我想進一步問下去的時候,西尾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說想要知道的話無論如何都要答應她的請客,否則免談。

「『還』是什麼說法?你不能正常一點嗎?」

……

「是嗎?我還以爲那天你講話不留情面是因爲你不高興,原來這也是佐佐木你本來的性格嗎?」

「畢竟也有學生不幸被分到了可能要加班的崗位…」

其實我也知道我爲什麼會和西尾聊起小森螢。

西尾無奈地嘆了口氣,攤在沙發上喝起了飲料。

我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雖然是把真實的情況告訴了西尾,可還是忍不住會感到心虛。但她說的搞混,又是什麼意思?

「道歉?」

「那這樣的話就沒問題了吧?這次不要攔着我買單了,我也有在做兼職的。」

「你的朋友,是之前回轉壽司店裏那幫性格不一的人嗎?」

「佐佐木,你和上次見面時相比又像是變了一個模樣。」

人是無論何時都會優先選擇懷抱希望的生物,我作爲一個普通的學生,自然也是期待着生活中奇蹟的發生。

「這就是我正常的樣子…畢竟我們沒有什麼正常對話的機會,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在我的好奇追問下,不知怎麼地情況就演變成了西尾要請我喫完飯的局面。

「有嗎?」

我們就近找了一家家庭餐廳,入座後西尾點了兩份季節套餐和一些小喫甜品。沒等服務生端上菜,我就開始繼續問起剛纔的話題。

她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西尾又拿起了手機,這一次確實像是在和人聯繫。

「會嗎?我姑且還是有集體榮譽感的那種類型。」

「對了,你還記得小森同學嗎?」

我和西尾的瓜葛,自上次會面後就徹底斬斷了,我也沒必要讓自己不痛快,刻意使自己對她感到生氣。倒不如把今天的偶遇當作正常生活中的一部分,過了好幾年喝醉酒都想不起來的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儘管希望十分渺茫,我還是期望着西尾可以說出我想聽到的回答。

「就是說明明是你強迫我答應的!還有我說過的吧?我並沒有戀愛,和小森同學也不是那種關係!」

「把升學率掛在嘴邊的現役男高中生,怎麼想都太不對勁了吧?」

身後的腳步聲弱了很多,我知道是和初中的那些事有關。但和我先前說的一樣,我沒打算讓過去的事就這麼一筆帶過,可也不想把精力浪費在無意義的回憶中。

「哎…不正常的是佐佐木纔對…」

「嗯?是也不是吧?」

「上次見面的時候,我總覺你很噁心。」

「小森…螢,怎麼了嗎?」

大輝,你應該一切還好吧?

「這樣啊…我還想和她道個謝,順便也要道個歉呢…」

「我說啊佐佐木,你答應除小森螢以外的女生的邀請已經是非常渣的行爲了,現在竟然還關心起了對方的境況?你這樣子讓生病的女友知道了會怎麼想啊?」

我並不是不喜歡小森螢,如果能和她擁有進一步的羈絆,這無疑是我的幸運。可是如果因爲我貿然地向她告白,捅穿了兩人間模糊的帷幕,繼而各奔東西形如路人,那個時候無法繼續幫助小森螢想辦法解決金魚腦的我一定會悔不當初。

西尾放下杯子繼續說道。

「謝謝你的關心了。不過比起我的事情,你肯定還是更在意和小森螢有關的吧?」

「雖然聽上去可能會讓你不舒服,但你說的沒錯…」

菜上齊後,我們並沒有急着開動,坐在對面的西尾耐心地爲我解答心中的疑惑。

「道謝我能理解,但道歉是指?」

「嗯…剛開始見到小森螢的時候真的有點恍惚呢…我一直以爲是我情緒太過激動導致的。但是她把我們帶出去冷靜下來後,我也總算是反應過來眼前人究竟是誰。」

「小森螢也和我說過她和我們是同一個初中的校友,可能是我那時沒什麼閒心去在意其他班級的學生吧,我並沒有什麼印象。如果是西尾的話,確實有認識她的機會呢。」

「沒錯…但這也是我爲什麼要道歉的原因。」

「我聽不太懂?」

「呼——因爲我真正熟知的並非是小森螢,也因此在一開始將她錯認成了另一個人,我心想這肯定會勾起她不好的回憶,所以回家後想起這點的我一直糾結着。」

「另一個人?」

所以西尾說的搞混了是指這個?但……

沒允許我思考出結果,西尾的應答聲先一步打斷了短暫的寂靜。

「嗯,因車禍去世的小森螢的雙胞胎姐姐——小森鈴。」

小森鈴?去世?

我不好形容現在我的內心中究竟是怎麼樣的一種感覺,因爲我此前從未聽小森螢提起過小森鈴的存在,所以從西尾這瞭解到這些事情令我既震驚又害怕。

但這複雜的情感很快就像灑在了冰塊上的細鹽一樣,加速融化了我心中最爲困惑的那塊堅冰。

殘缺的全家福,裁剪過的初中照片,被緊閉住的房間門……

龐大的信息量一下子讓我無法接受過來,腦幹頓覺刺痛,於是我低頭扶額,強迫自己冷靜思考,將已知的線索全部串聯起來。

我收起了莫名其妙的自戀情緒,轉過頭安慰起宮城同學。

估計是考慮到這是假期的最後一天了吧,就算能趕在晚上回到自己的城市,第二天開學還是很難保證每個人都有精神上課,於是索性讓我們好好放鬆一下。

「如果真的是按照你說的那樣,確實很不像我認識的她…」

是啊,那傢伙可是默默聽我講述完了我所遭遇的一切,卻還是在我的面前裝作堅強的樣子。

親人的離世就像是打開人大腦中防禦機制的鑰匙,張開屏蔽罩幫助自己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干擾。

「你要的照片我都整理好了,什麼時候方便來取呢?」

「初中時,隔壁班有一對非常知名的雙胞胎姐妹,她們不僅長相可愛,各自都有獨特的魅力。但更多人認識的果然還是兩人中的姐姐小森鈴。由於她成績優秀,我們經常會在辦公室和學生會里看到她的身影。」

開學典禮在操場上舉行,剛從體育館忙完新生歡迎會的校長一邊用手帕擦着汗,一邊小跑到臨時搭建在塑膠跑道上的木製演講臺的下方,大跨步接小跳來到了話筒前。

「現在想來,果然還是因爲小森鈴的離世吧?初三開學前的返校結束後,小森鈴在回家的路上遭遇了車禍,沒能挺過來。而正式升入初三後,小森螢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她不再和朋友在課間玩鬧,一股腦地紮在了書堆裏。」

「沒問題。不過你要小森鈴的照片幹嘛?我直接用手機拍給你不行嗎?」

「宮城同學啊,怎麼了嗎?」

「沒事的,她肯定是還在睡覺而已。」

爺爺去世時,我的精神也非常脆弱,若是讓我回憶那個時期我所做過的事情,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做到百分百的複述。

校長輕拍話筒,音箱的蜂鳴聲響徹在操場上空。這動靜嚇走了電線杆上的烏鴉,站在校長旁的教研組長們用咳嗽緩解尷尬,場下學生們的悉悉索索大多是在抱怨學校的形式主義。

按照我和她先前的思路,不論怎麼樣試驗讓其他人記住的方法,不論怎麼樣尋找可能是成因的資料,我們都不可能找到解決方法。

「妹妹和姐姐相比,倒是隻讓人記住了調皮…據她們班的人所說,小森螢經常惹老師生氣,每次考試的成績也排在了班級的末尾。和考入市立高中的小森螢不太像對吧?」

但看着已經發過去三個小時的消息仍舊是未讀狀態,撐在天台圍欄上的我也沒了什麼倦意。

對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

不過我並沒有這些心思,儘管大輝他們也有邀請我一起出門玩,我還是禮貌地謝絕了邀請,把自己關在了酒店房間裏,躺在牀上安靜地睡到了該返程的時間。

說來慚愧,這幾天我確實沒有找過她聊天,自然也不知道她的病情到底如何了,但爲了不讓宮城太焦慮,我決定先撒個謊,再趁午休的時間關心一下小森螢。

「不要緊,你繼續吧。」

可我剛說完,卻又立刻想起在她家複習,談到她優秀的成績時,小森螢眼神中的那股落寞。

「是啊…可能還沒有恢復好吧,你也不用太擔心了。」

美伢老師在前臺辦理我們班的退房手續,一邊從同學手中收過房卡,一邊吆喝着我們班的學生排好隊。

自責的我根本無法平復心情,若不是顧慮到在場的其他人,我恐怕真的會狠狠地給自己來上幾個耳光。

既然她們是雙胞胎,這自然是很正常的事情吧?那此刻我心中的疑惑與異樣感究竟又是從何而來?

應該是看出了我的煩惱,西尾轉換了語氣,像是在安慰我一樣。

我把剛出來的書本胡亂塞進了書桌裏,然後坐端正詢問起宮城。

樓下的花壇裏已經可以看見幾株盛放着的鮮花,雲遮住了正午的太陽,陽光隨着飄動的雲朵隨時變化這角度,漸漸灑在了花瓣上。

現在,我唯一想做的只有穿越回過去與小森姐妹見上一面,如果能親眼見到小森鈴和小森螢的不同,或許——

也正是因爲陷入了慣性思維,我忽視了一種最重要的可能性——小森螢自己就是金魚腦現象的源頭。

開學的第一週,小森螢缺席了五天整。

「你好佐佐木同學。」

小森螢,像小森鈴。

「現在就行,地鐵站門口方便嗎?我在商店街那站等你。」

這是昨天週五放學後的事情。

爲什麼還要由她爲我感到悲傷和憤怒呢?

我也有些煩躁,倒不是因爲要在草地上罰站一樣地聽完校長髮言,而是因爲我從進入教室起就在尋找小森螢的身影,可直到鈴聲響起全班人一起往操場走時我都沒有看到她。

我把手指插在了頭髮中,髮絲從指間縫隙穿過,被勒緊的頭皮像是最後一道阻止我瞭解全部的枷鎖。

「其實我有給她發消息過去,但是一直顯示未讀狀態,所以我想問問你有沒有和她聯繫過?」

這猜想是在得知小森家的遭遇後不由自主迸發出來的。

「這就是爲什麼她最後會考入市立高中的原因…」

「可明明她也替我分擔了痛楚…」

「你家裏還有初中時的照片嗎?」

在參加修學研習前,我被小森螢的話誤導了,一直以爲金魚腦這種超自然現象是外界的不知名原因造成的。

醒來時外面已被陰雲籠罩,全然沒有了初春應該有的溫暖。我昏昏沉沉地走下牀,仔細地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行李後來到了大堂的沙發上等待集結。

「哦、哦!」

「西尾!」

……

我收起了手機,轉身往班級走去。

思緒逐漸明朗,我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西尾那邊的消息了。

我自知沒有什麼資格對小森螢和她的家人評頭論足,但就我認識的小森螢,那個外表上調皮但骨子裏善良溫柔的她,面對自己姐姐的離世,悲傷與痛苦絕對不會少於自己的父母。

宮城笑了笑離開了。

「小森同學今天沒來呢…」

正想取出員工服時,我都手蹭到了自己的書包。由於沒有拉上拉鍊,包裏有一袋東西掉了出來,是我之前拜託西尾取來的照片。

讓我無法理解的地方如今似乎都有了可以自圓其說的解釋。

同學們相互傳遞着車載話筒唱着歌,也有分享研習心得和感悟的。可我的心思並不在這上面,心裏想的還是昨天西尾告訴我的那些事情。

週六的上午,我和大輝一起在店裏做着材料清點的工作,結束後我回到了員工休息室準備換件衣服去後廚洗碗。

一夜過後,我也終於成爲了高三的應屆生。

「佐佐木,你還好嗎?」

她不來學校的理由,應該不是因爲我沒有主動聯繫她吧?

回程路我們走的是高速,路況十分平穩。在學校的護送下,很快學生們一個一個下了車回到了家中。

「佐佐木口中的小森同學總覺得像是另一個人呢。」

「那小森螢呢?」

我一出校門就收到了來自西尾的消息。

爲什麼成天標榜着自己擅長感受真實的我沒能早點發現她的不對勁呢!

回家的路上我一個人坐在了來時的座位上,但與之前不同的是身旁沒有了小森螢的身影。

我拉開外套的拉鍊,將脫下的衣服掛在了衣架上放進了櫃子裏。

大概是看到了我流出的細汗和反常的神情,西尾停下了說明,但我還是執意讓她詳細闡釋這一部分。

「畢竟是生死之事,作爲親妹妹的小森螢一定很不好受,所以也不想讓你分擔這部分的痛楚吧?」

講話結束回到教室後,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開始準備今天會用到的教科書,這時宮城同學走了過來。

中午喫過飯後,我一個人來到了舊校舍的天台。這裏已經沒有了冬天時的寒冷,暖風吹在人的身上讓人特別像眯起眼睛睡上一覺,尤其是在喫飽飯之後。

「也是爲什麼我會認錯的原因…那時小森螢的氣質,簡直就像是小森鈴…」

修學研習的最後一天,學校並沒有讓我們去工作,而是破天荒地給予了我們半天的自由活動時間。

我又有點不相信似的,歪着腦袋往隊伍前方看去,一無所獲。

更不要說是血緣更爲親近的雙胞胎姐姐了……

……

我請西尾幫的忙,正是想從她的相冊裏找一下有沒有小森姐妹出現的照片。

之所以需要實體照片,則是爲了我自己的一些猜想。小森螢家那些被裁剪過的照片,如果沒有猜錯的話缺失的部分就是小森鈴了。

我多少可以理解爲什麼小森螢會剪掉自己姐姐的人像。爺爺去世的時候,我也有因睹物思人導致情緒崩潰過,在痛苦中我產生了想要把和爺爺有關的東西藏起來的想法。我也明白這樣做並不會緩解什麼,但人總是會偏執着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

小森螢的內心同樣敏感,我覺得她這樣做的原因一定也和我當時的情感類似。雖然她已經足夠的堅強,但一個人的的時候肯定也難以消受思念的苦楚。

更重要的是,在和西尾的聊天中,我對她口中描繪出的那個小森鈴竟然有些熟悉的印象。

當然,我不是像電影裏的狗血情節一樣突然想起了被塵封的記憶,而是大腦不自覺地把那個「無所不能」的小森鈴的形象與在公園遇見之前我所認識的那個小森螢的形象重疊在了一起。

世界上不會有兩片相同的樹葉,即使是雙胞胎,性格也會有明顯的差異。人類的特殊之處,正是在於每個人都具有不同的燦爛靈魂。

這段時間我時常會想起小森螢說過的話——大家想看到的,並非是那個真實的小森螢。

過去,我一直無法理解她的意思,因此只把這句話當成了耳旁風。可結合起現在我所掌握的全部信息,我似乎可以理解她這句話背後的含義了……

人們想看到的,只有那個真正優秀卻遭遇意外罹難的小森鈴。

「佐佐木你還在嗎?我已經在路上了。」

手機的震動打斷了我的沉思,是西尾發來的消息。雖然總覺得還有什麼被我忽略的地方,但我還是抓緊時間前去和西尾碰面。

見面後,西尾拿出了一沓被捆好的照片交給了我。

「雖然有幾張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小森鈴還是小森螢,但有她們二人出現的照片我都整理好了。大多都是在校園祭、運動會這樣的活動中拍下的。」

「真的非常謝謝你,西尾…」

我認真地鞠躬向她道謝,她有些意外,連忙拉起了我的身體。

「不是什麼值得你這樣感謝的大事啦!我不知道你需要照片做什麼,但一定和小森螢有關吧?」

「嗯…」

「既然這樣,我自然會貢獻我自己的力量的…不過有一點,我必須要讓你這個木頭腦袋明白!」

「什麼意思?」

「不是——」

「從商店街來的,麻煩您幫我補票!」

閘機的刷卡聲不斷響起,如齏粉一般不起眼的我此刻卻像是個發現了新大陸的巨人。

我奮力站了起來,拍了下自己褲腿上的灰塵,然後挺起了胸膛大聲開口。

我撿起了那袋照片,拍去袋子上的灰塵,小心地放了回去然後拉上了書包的拉鍊。

我沒有停下奔跑的腳步,用着和進站時同樣的手法翻了出去。

咯吱一聲,防盜門被推開。

這之後,我和西尾道別,帶着重要無比的照片坐上了回家的地鐵。

「喂!那邊那個!你怎麼能套票!」

「等等少年,這是!? 」

「我想說的是,你先去領薪水啦…畢竟老爸從來沒有給我付過工資…」

想到這,我沒忍住笑出了聲,這還是這段時間我第一次如此失態吧?上一次這樣大笑,還是和小森螢一起從電玩店裏逃出來的時候。

「是嗎?」

「誒?我給你替班嗎?那薪水——」

「你說的對西尾,是我的錯。」

我也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地把我的訴求傳達到,但眼下我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時間回到正在大輝家店裏工作的現在。

悶熱的後廚讓我流了不少汗,在快要滴落進眼睛裏時,我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摘下了橡膠手套聳起肩膀,用T恤的袖口擦去了汗水。

我的身體隨着歡笑排出的二氧化碳一點一點彎曲,直至徹底蹲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我的回答讓她變得更加擔心,估計是沒想到我這次會聽明白她說的話的意思吧?

電話那頭的情況貌似非常不樂觀,小森螢的語氣十分微弱。

「真樹…」

對不起了,我現在真的沒有閒心顧慮道德了,出戰的時候我一定會補票的。

「喂!小森同學?」

「小森同學!你沒事吧!」

我立刻把手套丟在了洗碗池的邊緣上,小心地把手指點到接通鍵然後慢慢地上劃。

我一邊敲着門,一邊呼喊着小森螢的名字。

對不起大輝,情況有些緊急,又要麻煩你了!

我把圍裙摘下套進了他的頭系在了脖子上,然後拿起手套遞給了他,簡單地告訴了他我遇到了一點麻煩事需要立刻處理。

西尾看見我這個樣子還以爲我是突然瘋癲了,於是附身關心起我的狀態如何。

跑進地鐵站,我沒有空再去刷卡,在預跑的加速下,我抓住了隔離板的邊緣,一個翻身跳入了站內。

「可惡!」

……

「小森同學!小森同學!」

掏出手機,我再一次確認起小森螢家的地址,同時從包裏胡亂掏出了一把零錢。

回家後,躺在牀上的我仔細翻看着照片,想從中找出小森姐妹的不同,同時嘗試探尋一直在心中困擾於我的那股不和諧感。

「拜託你了大輝!我的那份薪水你來領吧!」

洗碗池內,洗潔精的泡沫多得溢了出來,濺出來的水被同事用拖把迅速地拖了個乾淨。

「小森同學?小森同學!」

「請…幫幫我…」

穿着睡衣額頭貼着散熱貼的小森螢沒能打完招呼就癱倒在了地上,門也因爲她的身體倒下往外面打開。

「真樹同——」

從沒有覺得地鐵行駛得如此緩慢,我焦急的心不斷催促着再快一點,生怕小森螢出什麼意外。

「別把一個喜歡你的女孩子丟在家裏,自己跑出來和別的女生見面啊!」

剛準備繼續工作,口袋裏的手機響起了來電聲。

「因爲我也喜歡小森螢!」

這時,後廚的門布被人拉開,堂內的空調冷氣藉着這個機會吹了進來,和涼意一同進來的人是大輝。

西尾的表情顯然是有點害羞,這也難怪,畢竟我們可是站在人流最多的地鐵站口。她這樣大聲說着容易讓人誤會的話,自然會吸引來往行人的視線。

這番操作引得被驚嚇的行人驚呼,聞訊趕來的地鐵警察吹響了哨子在我的身後大聲喊着。

我咂了下舌,手心緊張於擔心到變得黏溼了起來。

他沒能追上年輕人的腿腳,於是我趕在眼前這班地鐵關門前上了車。

西尾說的沒錯,我真的是個不知羞恥的木頭腦袋。

從休息室換好了衣服後,我來到了後廚幫忙。

西尾先是一愣,然後同樣微笑起來。

「是…小森同學!? 」

乘上電梯,我總算是來到了寫着小森家的門前。

我剛想如往常一樣反駁,但這一次是我自己停了下來。

我終於是坦率地把心聲說了出來。

我迅速衝出了後廚打開餐廳門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到站聲響起,門剛發出放氣聲我就跑了出來,在出站口我隨便找了一個地鐵工作人員把零錢塞在了他的手裏。

「嗯?怎麼突然像是悟道了一樣?」

午市的生意仍舊非常火爆,一疊接着一疊的碗筷和餐盤被送入、拿出。

身後,熟悉的風鈴聲響起,大輝站在門縫裏小聲地說道。

電話就這樣突然的掛斷。

我一路狂奔,如果體育考試時有這樣的速度就好了。穿過幾條街道,我來到了她家小區門口,看準了小區大門打開的時機竄了進去,沿着記憶中的路線來到了小森螢家樓下。

我連忙在她頭接觸地面前扶住了她的身體。儘管只是小臂接觸到她的後脖頸,我依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體在發燙。

我用右手手背貼了一下她的臉頰。

「怎麼會這麼燙!」

繼續呼喊着小森螢,可此刻的她只能用嗚咽聲來回應我。

於是我不再浪費時間,將她抱在懷裏,大步走向了她的房間將她放在了牀上給她蓋上了被子。

「失禮了。」

我起身走出房間來到洗手間接了一盆水,從浴室裏拿了一條幹毛巾後把毛巾打溼,接着來到廚房打開了冷藏室拿出了一袋冰塊用溼毛巾抱了起來,準備爲小森螢冰敷。

回到房間,我小心地取下她額頭上已經變得溫熱的散熱貼,然後小心地把冰毛巾放在了她的額頭上。把接好的冷水帶進了房間,我重新拿了一條毛巾泡在了裏面。

半掀開被子,我捲起了她的衣袖,仔細地替她擦去汗漬。然後把被子掀開至她的小腹處,解開了她的睡衣露出肚子用同樣的手法擦拭替她降溫。

說來也是奇怪,一般這種時候都會害羞,可現在看着因生病而痛苦的小森螢,我的心裏只有心疼。

重新幫她把被子蓋了回去,她原本緊皺的眉頭稍微舒緩了一點,於是我起身往廚房走去,找了找她家中還有的食材,準備熬點粥給她喫。

這時我才反應過來,小森螢的爸媽並不在家中,可能是還在加班?或許沒人照顧的小森螢醒來後十分難受又不想讓爸媽多操心,所以纔會艱難地撥打起我的電話吧……

「都這種時候了,還想着一個人硬撐…」

我咬着牙,一邊淘着米,一邊小聲嘀咕道。

嘴皮被我自己咬破也無法撫平我心裏的痛苦,看到這樣的小森螢,我真的很不是滋味。

忙活了一會,房間裏的小森螢陷入了夢鄉,竈臺上也正煮着清粥和蔬菜湯。

我來到她家的客廳,坐在了餐桌旁的椅子上。也許是明白小森螢沒出現什麼大問題,我也稍微放下了一點心。

拿起了自己的書包,我從包裏掏出了那袋照片。

我從中挑出了一張有小森姐妹正面的照片。照片應該是在校園祭的時候拍攝的,從背景中依稀可以看見裝飾過的學校大門。照片的中央是擠滿人羣十分熱鬧的教學樓,而在最右邊站着的兩個女生便是小森螢和小森鈴。

她們兩人臉頰貼臉頰並排站着,伸直了手臂擺着姿勢。在她們前方給她們拍照的應該是朋友或者是父母吧?

我再一次拿起相冊端詳着,然後突然轉頭看向了桌上的那張全家福照片。

粥的濃稠度不錯,沒有加調味料的菜湯也很清口,我各舀出一碗放在了客廳餐桌上,時刻注意着它們的溫度,打算放涼至適合病人入口的溫度再把它們端進去。

「謝謝你…」

於是我起身,將凳子推回桌子下,放低了腳步聲以免打擾到還在休息的小森螢走到了她的房間門口。

所以直到現在,我其實都沒有分清每張照片上哪位是小森螢,哪位是小森鈴。

雖然亂翻別人的東西很不好,但我也不想錯失這次一閃而過的靈光,直覺似乎在指引着我接觸到最後的真相……

心情十分糟糕,但我不想打擾小森螢的休息,所以我走出了房間想在客廳冷靜一下,順便查看了一下鍋中湯和粥的狀態。

這時我的鼻子又一次聞到了那股熟悉的茉莉花香。

因慌亂而不知擺放在何處的手不經意間碰到了被我合上的相冊上嚇了我一跳。我驚恐地看向手邊的相冊,像是明白了什麼。

「說什麼傻話呢…這是我應該做的…」

如果讓今天之前的我去細想這件事,我絕對不會明白她的想法爲何轉變得如此之快。但是,正因爲今天的我出現在了小森螢的家中,陪伴在患病的她的身邊,細緻入微地照顧着她,我才終於理解了這一奇怪的細節,心中的困惑也被解開。

爲什麼我沒能早點發現呢?

精緻的像框內,小森一家人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我趕緊收拾好自己回到了房間裏。

小森螢明明一直都是那個脆弱的女孩……在我面前的堅強,其實也是在僞裝啊……

空空如也……

既然是她的相冊,一定有不少是她自己一個人的照片。

「真樹…同學…」

這是什麼情況?

所以,你纔會否定自己的存在意義嗎?

又隔了好幾頁,不少照片都是小森螢坐在座位上看書學習或者休息時不經意被偷拍下來的照片,夾在其中的是運動會短跑項目,小森螢全力衝刺的瞬間。

從迷離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

在感嘆之餘,我犯了難。正因爲她們二人是雙胞胎,從外表上來看完全就是一模一樣。我原以爲可以通過照片將小森鈴的形象具象出來,可事實給我潑了一盆冷水。

轉動了房間的門把手,我先預留了一條小縫用來查看小森螢現在的狀況。

這時,小森螢的眼皮開始抽動,然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相冊也好,全家福也罷,被小森螢剪去的那個人一直都不是她的姐姐。

「果然,是因爲姐姐的離世嗎…」

拿下相冊,我坐在了地板上,小森螢的牀邊。

放在了初中一欄最前面的照片,是小森姐妹剛入學時和父母在校門口拍的合照——儘管照片上出現的女生只有一位,但那異常明顯的裁切痕跡和並沒能剪乾淨的小森鈴的手還是暴露了這原來是一張四人合照。

蹲在小森螢的牀邊,我把盆中的溼毛巾擰乾,取下了開始融化的冰袋,然後輕輕地擦拭着小森螢的臉龐。

「放涼需要一些時間,你就再睡一會吧。」

我無能爲力地嘆了口氣,剛想起身,卻像是經歷了低血糖的症狀一樣雙腿發軟。接着,一股被電流擊中的酥麻感充斥了我的大腦,迅速蔓延至全身,心中的異樣感又一次出現。而這次伴隨着異樣感一同襲來的還有我再熟悉不過的「不真實感」。

比起這扇門背後的東西,我唯一能明確的只有自己並非是出於獵奇心理纔想做出如此沒有教養的事情。

「是班委選舉嗎?我一次都沒有參與過呢。」

或許是我剛纔的動靜太吵了,剛離開沒多久小森螢的房間裏就傳來了呢喃聲。

「小森同學…」

返靈祭那天,小森螢毫無疑問是想與我說些什麼。在被突然出現的柚希姐打斷後,她又像是放心下來,最終放棄了她原本的打算。

我循着記憶中相冊的位置找了過去,果然在書架的最邊上看見了它。

仔細翻閱了十分鐘,和我先前注意到的一樣,有裁剪痕跡的照片在初二時期之後就沒有了。

我鬆開了拳頭,整個人卸去了力氣一般抵住牆壁,滑倒在地板上。

小心翼翼地翻開相冊,我開始瀏覽起她有意遮掩的初中照片,大部分都和她的班級同學有關。

就算聯想到了照片這一點,我還是搞錯了方向。

我轉身看向了躺在牀上睡覺的小森螢,此刻我的眼睛裏滿是苦澀的淚水,溢出的眼淚順着臉頰滴落了下來。

她的睡顏比起一開始好了不少,我這才放心地走了進去。

繼續往後翻,拿着陶瓷刀和洋蔥的小森螢吸引了我的注意。照片裏,她一面擺弄着菜板上的菜,一面笑着看向了鏡頭,身上穿着圍裙和廚師帽。大概是初中的校園開放日吧?這一天學生們會在家長面前展示自己在學校裏學會的家務知識。

「嗯。」

自嘲地冷笑後,爲了重新印證自己新的猜想,我再次翻開相冊,不過這一次我是在看小森螢拍下的高中時期的照片。

我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明明和書桌僅有三四步的距離,卻又感覺是如此的遙遠……

是我沒能早點察覺到這一點。

直到剛纔爲止,我明明沒有和任何人有過交流纔對!

都是我搞錯了啊!

我順手把毛巾和盆子端出門外,清洗乾淨後來到了廚房。

所以,你纔會努力扮演着記憶裏姐姐的模樣嗎?

「所以你纔會把照片裏的自己裁掉嗎?」

我嚥了咽口水,遲疑地向後倒走了兩步。轉身面向這透露着潘多拉魔盒氣息的房門,我猶豫着是否要打開。

她的劉海和鬢角已被打溼擰成一根粗黑的線,於是我用小指將它們從她的皮膚上勾下。

「我有煮粥,你要不要喫點?」

我仔細地來回對照着兩人的模樣,不由得讚歎起小森家基因的強大。

原來…是這樣啊…

走到小森螢房間門口時,我停住了腳步。

我用力往自己的大腿上揮了一拳,可被脂肪抵消掉的疼痛就像是隔靴搔癢,絲毫沒有作用。

如此瓊花玉貌,竟然還是雙胞胎?在小森螢和小森鈴成長的路上一定有不少其他家庭會羨慕吧?

小森螢虛弱地呼喊着我的名字,於是我放下手上的毛巾往她身邊蹭了過去,將自己的耳朵貼近了她的嘴旁。

所以,金魚腦的現象纔會出現嗎……

我寵溺地笑了出來,同時有點安心,因爲目前來看,小森螢的意識依舊是清晰的。

對了,去看一下小森螢的相冊吧?

我自認爲和小森螢交心以後,我們兩個人之間已經沒有多少祕密可言。這種純粹的信任感是無法靠虛僞建立起來的,所以當我得知小森螢對我有所隱瞞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並不是生氣,而是疑惑。

真是的,拿着刀的話就好好地看着自己的手啊!這麼危險卻不注意……

但那顯眼的裁剪粘合痕跡依舊存在在這張照片上——本應該是一家四口,卻少了一位女孩。

不是因爲小森螢,而是因爲另外一間關上了門的房間。

我現在對小森鈴的全部認知,都是來自於小森螢的自我僞裝。我嘗試將學校裏的那個「小森同學」的一言一舉提煉出來,在腦海中構建出了一個「小森鈴」,可一旦開始推演兩人間的不同,真正的小森螢的影子就會浮現在眼前,直至淹沒了我腦中的小森鈴。

在這後面的一張照片是在講臺前拍的,照片中是站成了一排的學生。說來慚愧,明明他們都是我的校友,但我卻沒有一點印象。這幾位學生裏也有小森螢的身影,她正站在講臺處的正中央,胸前戴着一朵紅花。

是疑惑她爲什麼不願意告訴我全部嗎?不是這樣的。

我起身幫她蓋嚴了被子,然後輕聲詢問起來。

應該是突然生病的緣故,她提前結束脩學研習回到家後沒有時間和體力收拾房間。不少衣服從敞開的行李箱中落出,地毯上的玩偶東倒西歪,書桌上攤開着的課本和參考書也沒有被整理整齊。

難道說是它?

「能嗅到真實氣息什麼的…也真佩服我能說出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話…」

這世界上最想看到「小森鈴」的不是別人,就是「小森螢」本人啊……

還有時間,我有點想去上個廁所。我記得洗手間是在那裏來着?

在小森螢孤獨一人的時候,坐在她身旁鞦韆上的人,是我佐佐木真樹。

在小森螢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她第一時間想到的人,也是我佐佐木真樹。

正因爲是我。

我沉下了氣,握緊住金屬材質的門把手。從掌心傳來的觸感可以感受出灰塵的細滑,但不知道是室內溫度太低還是我的手因緊張發燙,把手十分冰涼,讓我差點鬆開了手。

打開這扇門,或許就能觸及到真正的真實了吧?

下定了決心,我轉動了門把手。令我比較意外的是,門並沒有被上鎖,這也導致用力過猛的我近乎是以跌倒的姿勢進入的房間內。

勉強維持住了自己的重心,我抬起頭開始環視房間內的擺設。

與小森螢的房間有很多處不同的地方,但從窗簾、牆紙和傢俱的款式上可以看出這確實是屬於另一位小森家女兒的房間。

由於很久沒有人踏入過這間房間,戶外的陽光穿過窗簾照射進來的同時也照亮了房間的灰塵。隨着我的闖入,這些點點星光迅速在流動空氣的帶動下飄向了不同的角落,不少灑在了書桌的桌面上。

我躡手躡腳地向前前進,生怕破壞了任何一寸地方的擺設。

走到書架處,我用指尖拂過書脊,抽回手時指尖已經被染上了灰白色。在我抹去灰塵時,一張東西不知道是從哪裏被我碰了下來。

掉下來的過程中它的塑封尖角戳到了我的小腿被彈向前方,然後咻地一下落在了地面上。

我連忙快步上前彎腰附身撿起。

「這是…照片?」

我把它放在了光束下,這纔看清了照片中的人物。

兩個戴着幼兒園帽子的小女孩正手牽着手。

突然從背後傳來了一股風吹過的感覺,我下意識地想要回頭,但耳邊突然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好久沒有看到過這張照片了。」

小森同學!?

這聲線我不會認錯。

「不服輸的這點真是從來沒有變過呢。」

「小森…鈴…」

說罷,還是小學生的小森螢拼盡全力扶起了自己的姐姐,把小森鈴的手臂抗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兩人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繼續走着。

一瞬之間,眼前的一切化作了虛無的白色,閃爍着的光芒不斷刺入我的雙眼。面對未知的驚懼感讓我開始變得有些焦躁不安,心臟跳動得像是快要撕裂了一樣。這時,擋在眼前的雙臂被一股暖流包裹,說來也真是奇怪,我的心情竟因爲這平靜了下來。

小森鈴站起身撫平了裙子的皺褶,但她的上衣卻在不知不覺間染上了血紅。小森鈴見狀用自己的手指輕點了一下衣領,那些鮮血便從織物中分離了開來匯聚在了一起,然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球狀物。

「賭氣?」

這時,風吹拂過我的耳邊,我被嚇出了一身冷汗,警覺地看回了手中的照片。突然感覺雙手被人握住,而後便是一陣強烈的顫抖。

小森鈴無奈地笑着,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怎麼寬慰小森鈴,只能說着沒有任何作用的場面話。

街道對面的哭聲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正想上前查看,旁邊的空地上就開始有微粒匯聚在一起,逐漸勾勒出了那個與小森螢長相一致的人的人影。

「但她一定沒想到,那天我也來到了書店。你看那邊!」

我看向了前方皺着眉撓着頭翻看着書本內容卻不知所措到把犯難寫在臉上的小森螢,臉情不自禁地開始發燙。

但小森鈴只是笑着朝我揮了揮手,隨後比着噓聲的手勢示意我保持安靜繼續聆聽。

到了小森螢結賬,收銀員接過了她手中的漫畫,用掃碼槍對齊條形碼掃了一下。

我向後退了兩步,迅速地轉動腦袋想要找出這異象的根源。

「姐、姐姐!」

白色也在此刻褪去,周圍變成了一副朦朧的模糊樣子,就像是被籠罩在了小孩子的氣泡裏一樣。

「所以她是打算發奮圖強了?」

「對吧?果然你也是這麼覺得的!有沒有很後悔初中時沒能和螢交上朋友?」

「和螢心中所想的一樣,佐佐木同學你真的是個非常溫柔的男生呢~」

而初中生模樣的小森鈴走到了她的身邊。

「不要告訴媽媽嘛~」

「嗯!」

「有、有一點…」

這並不是小森螢的聲音。

與小森螢一模一樣的人出現在了我的身旁。她一隻手指着我們下方那個尚爲幼童的小森螢的身影,另一隻手握拳遮在頷前,雖然只是微笑,眼神裏卻滿是寵溺與幸福。

「但這一次,好像有些失誤了呢…」

我們來到了一家書店,小森鈴帶着我往二樓走去,那裏是賣參考書的地方。

那女孩正鼓着臉頰,把嘴巴對準了沾有泡泡水的泡泡圈,小心翼翼地吹出了一個巨大的氣泡。我現在身處的氣泡也是這孩子吹出來的吧?

「據說是制動失靈,汽車突然變得不受控制。現在想來,還好我有跟在螢的身後,這纔在車撞向她的瞬間將她推離至危險範圍之外。」

「很、很可愛…」

又是這再熟悉不過的聲線,但這一次冷靜下來的我聽出了其中語氣的差別。

「哈哈,也算是吧?她或許是不想讓老師一直掛在嘴邊的『小森鈴』知道,於是一個人來到了書店挑選起了參考書。」

出乎我的意料,小森鈴主動地把對話的主導權交給了我。

我的身體也變得輕盈起來,思緒飄飄然,回過神來時自己正和照片一同浮在了半空。藉由視角的轉變,我注意到了下方似乎有個和照片中的幼年小森姐妹一模一樣的女孩。

「這是!? 」

「那個是我。真是難爲情啊…竟然因爲沒有仔細看路被缺了口的綠化帶石階絆倒了…」

「啊!你又偷偷買漫畫了!」

和她一起目送完那兩個孩子的背影直至消失後,小森鈴把手系在了腰線,哼唱着歡快的歌曲踏着輕盈的步伐往反方向走去,我也自覺地跟在了她的身後。

嘀的一聲,在書店站着的我和小森鈴突然坐在了救護車的車廂座位上,掃碼槍的聲音也變成了心電圖機的聲音。

我順着她的目光看回街道對面,換上了小學校服的小森姐妹中的一個摔倒在了地上,膝蓋擦破了皮。

「那天,螢還是和往常一樣不願搭理我,一放學她就直接離開了學校。我受不了和螢一直這樣冷戰下去,於是我也收拾好了書包追了上去。」

「穿上初中校服的螢…佐佐木同學你感覺怎麼樣?」

爲了躲避強烈的太陽光,我再一次低下了頭,但還是被眼前所見之景怔住了。

「不用這麼害羞啦,佐佐木同學。啊!如果用現在的螢的風格來說的話…咳咳!真樹同學,對女初中生露出這種表情可是犯罪行爲哦!」

感覺大腦有些充血,我現在有點暈乎乎的。

「螢?你怎麼在這裏?」

原本還在行駛的救護車一個剎車停了下來,坐在我身邊的小森鈴站起身打開了後車門,邀我一起走下了車。

難道她已經醒了過來嗎?但立刻就能下牀怎麼想都不太可能吧?

說罷,小森鈴來到了倒在血泊中的自己的身邊,蹲下後仔細地撩齊因撞擊而散亂的劉海。

「螢她真的很厲害哦?竟然可以一個人吹出比我們腦袋還大的泡泡,就連爸爸都做不到呢。」

「因爲初一的期末考考的很不理想,她被班主任拉去了辦公室好一頓批評,差點到了要叫家長的地步。」

我轉過頭去,身後卻是空無一人。

我苦笑了出來,這傢伙竟然這麼快就放棄了用功的想法嗎?

「抱歉抱歉!我不會再這樣做了。說回正題,螢這是在賭氣哦?」

我往傳來聲音的地方看去,屏幕上是一條筆直的直線。在擔架上躺着的是已經死去的小森鈴,而跪在一旁捏住了小森鈴左手的,是同樣受了傷的小森螢。

「發生什麼事了!? 」

「螢也不嫌棄自己的笨姐姐,就這樣一個人帶着我走回了家。」

沒有等到她的回答,我們兩人突然墜向地面,眼前的場景如同被攪合在一起的油畫顏料一樣抽象起來。我害怕地閉上了眼睛,但短暫的失重感過後,再次睜開雙眼時,我已經走在了夕陽下的街道上。

「誒?問我嗎?」

「這…不是你的錯。」

照片被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存在抽出憑空漂浮在了空中。

「你是!? 」

小森鈴將它遞上了上空,圓周輪廓逐漸和太陽重疊。我抬頭往上看去,原本在西沉太陽一下子高掛在了正高空。

眼前是一條寬敞的馬路,路邊是一輛撞毀的汽車,路中是倒在了鮮血中的小森鈴。

「很可愛吧?」

說着這話的小森鈴十分的驕傲與自豪。

我轉頭看向了收銀臺的方向,原本是來買參考書的小森螢正拿着兩本漫畫單行本排在隊伍的後面。

「請不要用和小森同學一樣的臉說着她會說的話啦!」

「我徹底讓螢變成了一個人…」

「沒錯,是一切的開始——平凡、普通,卻好似命中註定一般。」

出現在我眼中的人,是我自己。

是被西尾帶去體育館後面那天的我自己。

我正被西尾扣在牆壁上,而西尾的表情和我記憶中的並不一致。準確地說,是和西尾自己先前所說的那樣相同,此刻的她正因爲想向我道歉而感到緊張。

體育場內,排球的聲音錯落有致。

附近的草叢響起了騷動聲,打斷了西尾要開口的準備。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拿着掉出館外的排球的小森螢從陰影中走了出來,運動衫被汗水浸溼。

「你是…小森鈴的妹妹?」

西尾身邊的一個女生認出了小森螢,好奇地發問。見到小森螢,西尾也鬆開了自己的雙手。

「是我。」

小森螢隨意地回答道,然後把排球排在了西尾她們的腳邊,嚇得她們往後退去。

抓住了這個機會的小森螢走到了我的身邊。

「你還好嗎?」

「…」

回應小森螢的只有那時的我的沉默。

「我姑且可以認爲,你是被她們欺負了嗎?」

「…」

「是嗎?」

小森螢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面向了西尾她們,眼神裏流露出的是質樸的正義感和對霸凌行徑的厭惡。

「你不願意嗎?」

突然沉默了下來,過了一會小森螢先開了口。

「離開這裏…」

是我在向小森螢道謝。

「小森螢。」

「哎…那就讓他走吧。」

確切來說小森鈴是真的化作了一條「金魚」,她的裙襬染上了琥珀色,潔白的衣袖不斷向外伸長,在這漆黑之中舞蹈,渾身散發着閃耀的光芒。

「我不想讓出差在外的爸爸媽媽擔心,奶奶身體也不是很好…」

「佐佐木同學,你也沒有朋友的話,和我做朋友如何?」

因爲在這間房間內,竟然出現了許多位小森螢,從幼童時期到高中青年時期。

我瞄向了小森鈴那裏。

「在我解釋清楚一切之前,請允許我真心地向佐佐木同學你道一聲謝謝…謝謝你,願意和我的妹妹成爲朋友——即使是在經歷過金魚腦現象之後。」

等等!

說罷,小森螢牽起了那個無神的我的手往別的地方走去。

「你一直被她們那羣人欺負嗎?」

我不解中又有點生氣,回身轉頭看向了她的雙眼。

這時,小森鈴拉了拉我的衣角。

應該就是我死去的那一天吧,我在朦朧之中聽見了螢呼喊我的聲音。

我立刻答應下來,想要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麼。

睜開眼睛的時候,煥新的精神就像是夏日裏從炎熱的外面回到家中的空調間,亦或是從放滿熱水的浴缸中走出擦乾身體一樣。

「馬上就要畢業的現在?」

「嗯。」

話音剛落,眼前的景象突然消散變得一片漆黑。我在慌亂中迫切地想要趕在小森螢和我的身影消失前追上去,可身後的小森鈴拉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

「嗯。」

「說起來,如果不是螢吵着要和你一起回老家照顧你的奶奶,我恐怕根本不會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以歡送靈魂爲目的而舉辦的返靈祭的存在,更不會明白我究竟爲什麼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別說是西尾並沒有對我惡言相向,就連幫助我的人其實是小森螢這一點我都從來沒有想過。

也就是這個時候,我明白了自己好像成爲了人們口中的幽靈。

「謝謝你剛纔幫了我,小森同學。」

我回過神,發現自己正站在螢的房間裏。

「是嗎?我也一樣,因爲發生了很多事情…」

簡直就像是小森螢到目前爲止的人生縮影……

我看傻了眼,因爲這些事情根本沒有出現在我的記憶之中。我的腦中對於這件事的全部記憶,只有西尾想要欺負我,而後一個人出現幫了我一把。

可小森鈴不是在初二學年結束時就死去了嗎?

「沒有和老師說過嗎?」

小森鈴剛纔說的,是「她的記憶」?

「螢?」

那個我邊說着邊笑了出來。

「嗯…」

「這些只是我根據我的記憶幻化出來的虛像哦,佐佐木同學。」

小森螢抬頭看向了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想用雙手撫摸她的頭,可在我觸碰上去的一瞬間,我的手就穿透過她的身體化作了無數微粒。

坐在小森螢旁邊的那個我也抬起頭看向了天空。

「嗯…也可以這樣說?如果以後我遇到了什麼困境,希望你也能幫我一把呢。」

我冷靜下來後,開始消化起我剛纔看見的那些景象——從小森螢小的時候到小森螢初三畢業之前。

又是一個眨眼的功夫,在我還在驚歎於眼前美麗的景象時,周邊的黑色簾幕已經降下,我和小森鈴回到了原來的房間之中。

這樣的小森螢我見到過,就是她在超市門口被抓住那天,她看向那幾個閒言碎語的同班同學的樣子。

「你叫什麼名字?」

來到教學樓處,小森螢和那個我坐在了大樓的陰影中,兩人正在說着什麼。

「你這是答應了嗎?」

「不是你想的那——」

那她又爲何會有初三那年的記憶。

「小森同學真是個奇怪的人…」

小森鈴冷笑着轉過身,輕輕一躍便漂浮在了空中,下腰的動作猶如一條靈動的金魚。

其他幾個女生看到這樣霸道的小森螢被嚇了一跳,立刻跑離了這裏,只留西尾一個人站在了原地。

「這樣啊…那你有和朋友們商量過這件事嗎?」

「不客氣。」

「佐佐木真樹。」

我不禁這樣想到。

小森螢打斷了想要解釋的西尾。

「謝謝你…」

我看到了癱坐在地上扒着牀邊埋頭痛哭着的她,沒有忍住往她的身邊走去。

不對,我們仍舊處在幻境中。

「我們也跟上去吧?」

「我…沒有朋友。」

小森鈴搖了搖頭,像是在否定我想要追上去的想法。

「這算是你幫了我的報酬嗎?」

這裏就是彼岸嗎?真的可以看見死者生前的執念啊。

我原以爲是因爲我沒有徹底放下執念,才遲遲沒有被引渡至死者應至之處。雖然有點摸不清楚狀態,但我還挺願意多留在這人世一天的,可唯獨在看到這般痛苦的螢之後,我又萌生了早點被超度的想法。

我又開始逃避了。

沒有倦意,感受不到飢餓,我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陪伴在了螢的身邊,而她消沉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了新學年開學的那天。

螢爲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近乎是把全部心力都放在了學習之上,她和原來的朋友們切斷了聯繫,面對老師的關心也毫不在意,甚至搬進了我的房間,點上了我生前最喜歡的茉莉花香薰,就像是把自己封鎖起來了一樣。

對她來說這樣子做似乎就能再一次在黯淡的生活中看到屬於我的影子。

但她的這份努力,完全是不屬於她本性的病態的執着。

過了好一段時間,又是一個她累倒在書桌上酣睡的夜晚。

看着渾身透露着疲倦氣息的螢,我終於明白了有所執念的並非是我一人……

或許就是我們的這份執念導致的我的靈魂遊蕩在世間,進而在不知不覺之間擾亂了這個世界原本的既定法則。

沉重的愛與詛咒無異。

這份詛咒,在螢和佐佐木第一次見面時應驗了。

那個時候,身爲幽靈的我也與他們兩人坐在一起。當我聽到螢再一次有迴歸正常生活的意願時,我真的爲她感到開心。因爲我這麼可愛的妹妹,就是應該有朋友的陪伴,無憂無慮地奔跑在陽光之中。

可當螢和佐佐木告別,放學了回到家中後,那一直堆積在她心中的痛苦還是如往常一樣擊潰了她。在她放聲大哭時,我突然感覺到了一股異常強大的力量正在吞噬螢脆弱的精神。

可怕的黑影正在一步一步蠶食她,我被嚇得待在了原地無法動彈。沒過一會兒,我終於意識到不能放任它這樣欺負我的妹妹,於是我鼓起了勇氣上前,想要驅趕這邪祟。

但上天就像是在嗤笑我第一時間的怯懦一樣,慢了一步的我還是讓黑影鑽了空子。

現在想來,那黑影無疑是螢對我的執念的具象。正是因爲想再一次看見我的執念,讓螢覺醒出了金魚腦的力量——捨棄自己,也要讓所有人記住自己姐姐的模樣。

金魚腦並非單純只是遺忘的力量,而是在渴望「銘記」。

也許,在螢開始按照記憶中的我的樣子一步一步認真學習時,這執念就紮根在了她的內心。

正因爲這份執念之深,讓金魚腦現象第一次出現的力量強大到就連螢本人也同樣受到了影響。

西尾只記得佐佐木對她喪失信任,沒等她說完話就轉身離開。

真是個無理取鬧的想法。

一直以來我都替小森螢的遭遇感到憤懣不平,覺得如此溫柔的她不應該被這個世界這樣對待。可在我見到小森鈴,聽她講述完一切後,一個自私的念頭在我的心裏冒了出來。

「知道返靈祭爲何存在的你明白的吧?靈終究不是應該存在在陽世的東西,就算可以替家人擋住災厄,時間久了,依舊會給活着的人帶來病痛。」

「我作爲姐姐,如果不能守護好自己心愛的妹妹,還要因爲自己的任性讓她受苦受難,那我寧可魂飛魄散!所以…請幫幫我吧…化解螢的執念,將我祓除。」

我自嘲着,站在我對面的小森鈴也一同噙着淚無奈地低下了頭。

我突然覺得有些害羞,因爲小森鈴的說法和她在我家安裝了攝像頭沒什麼區別,總感覺我的隱私被侵犯了一樣。

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小森鈴開了口。

「愛真的是很神奇的力量呢!當我飄蕩在城市裏好不容易找到佐佐木同學你時,只是出於嘗試的心理就把我自己的靈依附在了你的身上。」

「原來你一直都在我的身邊嗎!? 」

我慌張地轉過身。

說這話的小森鈴掛上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沒錯,就在螢想要隱瞞相冊裏有關那些照片事情的時候。我在你走到這間房間門口時讓你又一次經歷了金魚腦的現象。由於你先前和螢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所以金魚腦的遺忘效果很快就生效了,但是我的加護本身並沒有完全消失,所以給你留下了似曾相識的朦朧印象。」

將全部告知於我的小森鈴的眼中充滿了自責與歉意。

「我和螢一樣有着深不見底的執念,而我的執念早在看見螢痛苦的樣子時就從留在她的身邊變成了希望她能幸福。」

「我不明白…」

這之後,這現象一直沒有再發生過,直到市立高中錄取通知公佈的那天,螢和爸爸媽媽爭吵後金魚腦的現象才徹底不受控制。

「這就是起源的真相,在你的預期裏嗎?佐佐木同學。」

「我!我都知道…可是!」

正如她所言,這一切實在是太過魔幻,也太過荒誕。

小森鈴露出了十分燦爛的笑容,那模樣真的像極了小森螢。

「解除!? 」

「其實在你來到我們家和她一起考前複習的時候,我有偷偷解除過在你身上施加的加護。」

小森鈴的話裏是寬慰、釋懷與不捨。

是因爲我們這邊的動靜把她吵醒了嗎?恢復沒多久的小森螢此刻正站在了門外,她的頭髮有些散亂,語氣十分虛弱。

「所以,你也用了類似金魚腦的力量嗎?」

「不行哦,佐佐木同學!」

「!? 」

小森鈴來到了窗邊,緩慢地用手揮過,那些小森螢的身影變全都化作了泡影,我和小森鈴也回到了現實世界的房間內。

小森螢來到了我的跟前狠狠地瞪住了我的雙眼。

「是嗎…那你會幫助我的原因,果然是爲了解開小森螢的心結吧。」

「你這麼做的目的,是爲了引導我意識到『小森鈴』的存在並且走進這間房間…」

這時,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螢從小體質就好,打雪仗、玩泥巴…簡直就是個孩子王。可就是這樣的她也開始怕冷,開始容易生病…」

但既然我曾經歷過金魚腦現象,那又爲什麼在高中時可以不受其影響呢?

「如果這樣的話,乾脆就不要再和小森同學分開了,哪怕全世界都會遺忘,只要有我們在,一樣可以保護好小森同學她的!」

她又一次看向了那張僅存的兩人合照,語氣裏流露出哀傷。

此前我有懷疑過我曾在過去經歷過金魚腦的現象,但當時西尾和小森螢的反應讓我想當然的以爲這只是我一個人毫無根據的猜想而已。

這時,我的耳邊響起了小森鈴的細語聲。

「我能記住小森同學真實模樣的原因,就是因爲這個嗎?」

「簡直聰明的可怕啊,佐佐木同學。」

「佐佐木同學,你對螢的感情或許比你自己想象中的還要深厚哦?」

我沉默了。

「不用緊張啦~只是把我的一部分力量借給了你而已。」

兩姐妹的全部現在都交付於我的手中,讓我有些不知道怎麼做纔好了。

「嗯。」

「那鑰匙…」

估計是自己也沒想到竟然還有一張沒有被自己破壞掉的和姐姐的合照吧?總之現在的小森螢神情有些恍惚。

「就是這張照片。」

因爲我那時的膽怯,竟然讓螢又變成了孤獨的一個人……

「即使是你,也不可以擅自進來!」

佐佐木只記得自己將要被欺凌,但有一個陌生人出手替他解了圍。

「真樹…同學…」

「…難道說?」

不僅是因爲小森鈴的話,更多的是對小森鈴選擇這樣做的原因的不解。

而我的妹妹螢,記憶受更改的程度最大,她全然忘記了自己遇見過佐佐木與西尾,只記得自己走出體育館撿完球后就提前回到了教室,如平常一樣在放學鈴聲響起後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錯愕了好一會,爲什麼我沒有想到這一點呢?

我聽從她的話取下了飄在空中的合照,可依舊是一頭霧水。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從小森鈴的口中聽到這話。

……

「更不可以擅自亂翻我的東西!」

「妹妹希望姐姐能永遠留在世上,我身爲姐姐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缺少了小森同學的照片、被她關上的原本屬於她自己的房間…解決一切的鑰匙,就藏在裏面嗎?」

她顯然有些生氣,即使身體還很孱弱,她還是拖着一瘸一拐的步伐往房間裏走來。

諷刺而又荒謬。

「沒錯!因爲我們是雙子嘛!」

她一把奪過我手中的照片,但剛轉頭看去想要放回原位時,她愣住了。

「你這樣子,豈不是讓我也有了執念嗎…」

可今天,我在小森鈴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經過,這才明白了這一切不合理之處的原因。

「是,也不完全是。」

我這麼說並不是想獨佔着小森螢知心朋友的位置,相反,我是真心希望她可以和正常人一樣交到真正的朋友,沒有任何顧慮地享受每一天的人生。如果要讓她徹底放下執念,讓她在不知不覺間再一次和自己最愛的姐姐分別,這也太殘忍了一點……

「完全正確。」

「你不是說煮了粥嗎?可爲什麼要進這間房間呢?」

「佐佐木同學,把你的身體借給我一下吧。」

沒等我答應,自己就突然飄向了上空,變成了像是透明靈體的狀態,喪失了一切重量感。

我趕緊看向下方自己的身體——軀幹像是麪糰一樣揉在了一塊然後化成了一顆小圓球,又在一瞬之間迅速膨脹,再次恢復人形時,「佐佐木真樹」已經變成了「小森鈴」。

「螢!」

聽到與自己相同的聲音後,小森螢驚恐地抬起了頭。

「真樹同學!? 你的聲音——」

「好久不見。」

小森鈴歪着頭,有些調皮地笑道。

「姐、姐姐…」

小森螢剛認出眼前人是自己已故的姐姐後便一臉難以置信地走了上去。

她一邊動着腦袋檢查着小森鈴身上的每一處細節,一邊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臂想要觸摸她的身體。

但由於小森螢剛下牀沒多久,靠腎上腺素維持的肌肉又一次癱軟下來,險些要往地上重重摔去。

在這時,小森鈴半蹲下來及時扶住了小森螢。小森螢倒在了小森鈴的懷裏,神經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睜着眼靠在了小森鈴的胸口處。

小森鈴見狀握住了她的雙手並將她的手掌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切實感受到了血液的溫度後,小森螢的眼睛裏立刻泛出了光,那是突然湧出的淚水。

這一刻,安靜的房間內唯有清脆有力的心跳聲可以聽見,但分不清究竟是小森螢,還是小森鈴的。

「爲什麼…我真的好想你啊姐姐!」

小森螢無法理解面前的小森鈴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她很快就停下了疑問,把頭竄上了她的肩膀,緊緊地擁抱住了小森鈴,生怕她突然離自己而去。

「我也是哦螢,姐姐真的每時每刻都想和你見上一面。」

小森鈴輕拍小森螢的後背,安撫着自己那在抽泣的妹妹,話裏是說不盡的溫柔。

「有、有這回事嗎?對、對不起啦…」

「我從來沒有覺得是螢的錯。」

「對不起啊螢,我只是突然想到,自己好像沒辦法再和心愛的妹妹一起泡澡了,總覺得有些遺憾。」

「我、我當然有這樣做!」

小森鈴沒有再苛責呵斥,而是張開手掌用掌心按摩着小森螢的臉頰,然後她彎腰低下了頭,碎髮散落在小森螢的耳邊,讓她覺得有些瘙癢。

語畢,小森鈴用自己的鼻尖戳弄着小森螢的鼻尖,這挑逗惹得兩人一齊笑出了聲。

聽到這話,小森螢雖然有些心塞,但還是乖乖聽話安靜了下來。

「誒?明明小時候是瑩最喜歡開姐姐的玩笑了吧?我可是還記得的哦,我們兩人泡澡的時候,你在門口端着水盆潑了我一身。」

「說什麼呢姐姐!我們當然可以一起泡澡啦!我身體已經恢復過來了,你看!我們現在就去!」

「但沒有姐姐給我扎頭髮,總覺得髮型不夠可愛。」

「明明姐姐纔是無辜的那個!明明出車禍的應該是我!是我害了你…」

小森螢連忙坐起身,把小森鈴摟在了懷裏,眼裏滿是心疼。

「哎呀,原來你知道啊?」

「嗯!不愧是我敢愛敢恨的好妹妹!」

小森螢聽到這話哭的更加傷心了,她抓住了小森鈴的小臂,把頭埋在了小森鈴的大腿上。

「我真的要生氣了哦?」

「姐姐,對不起…」

「螢!」

我看得出來,明明兩個人都有很多話想說,可是彼此都在盡力維持着自己的理性,她們就這樣相互憑依着對方,一句話也沒有說。

這時,小森鈴開了口。

「抱歉哦螢~還有啊,你知道嗎,你不需要對所有人都這麼禮貌的。很多人待在你的身邊並沒有安什麼好心,遇上這種人就應該狠狠地把她們罵走!當然,值得交心的朋友也需要牢牢把握住哦!那位明夏同學和你一樣一聊起毛茸茸的小動物就徹底停不下來了。」

「我從沒有生過你的氣。」

我不明白,這沉默究竟是爲何?

聽聞這話,小森螢直接撲了過去,她抱住小森鈴的身體,兩人倒在了地板上。

家人的愛,是最純潔的。

小森螢低下了頭沒有回答,原本笑着的表情也突然變回了撲克臉,而後眉毛和鼻頭緊皺,上眼皮開始抽搐,剛想說些什麼,卻又生生把話嚥了回去。她拍了下自己的臉,努力讓自己平靜,可才轉過身面對了小森鈴,悲傷的情緒就止不住地溢出。

她刻意地想掩飾自己在深呼吸,可粗重的呼吸聲很快就暴露了她情緒上的崩潰,看着小森鈴的雙眼裏,盡是心碎的淚水。

「可我倒覺得螢怎麼樣打扮都很好看!對了!衣服自然也要挑自己喜歡的,穿起來舒服的。我知道螢最喜歡的是寬鬆休閒的運動裝,但那麼可愛的洋娃娃果然還是得用心打扮一下吧?要是哪天和佐佐木同學出門玩遇到了比你衣服可愛的女生,他的注意力肯定會被吸引走吧?」

小森鈴突然大聲制止了在自責的小森螢。

「真樹同學纔不是這樣的人!姐姐不要拿我開玩笑了!」

「我知道。」

我在角落裏看着借用我身體終於和自己心愛的妹妹再次接觸的小森鈴,心裏由衷地爲她們兩人感到高興。

「…」

「哼哼~說起來螢發燒後流了不少汗,休息好後記得喫飯,還要去好好地洗一個熱水澡哦?只是可惜…」

「姐姐,我好想你…」

「螢,在姐姐本人面前就不要硬撐着這副樣子啦…姐姐更喜歡那個天真可愛的你!」

小森螢一句一句斷斷續續地向小森鈴表達着這幾年來心中對她的歉疚、思念和愛,說着說着又開始向小森鈴開始撒起嬌。

「姐姐!不要突然說起我的糗事啦!」

「上一次你吵着要我膝枕,還是在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時吧?上個課間剛被老師叫去辦公室罰站的你一回來就鼓起了臉,我還以爲我的妹妹變成了個貪喫的松鼠。」

但小森鈴並沒有停下自己的回憶,她的雙手撐在了地板上,向後彎腰,抬頭看向了天花板。

「真是個笨蛋,你以爲姐姐會不知道你已經猜到了我這是什麼情況了嗎?你可是我的親妹妹呀!」

沒過多久,我聽到了水珠滴落的聲音——是小森鈴的淚水落在了小森螢的額頭上。

她一邊用指縫幫小森螢梳開打了結的髮尾,一邊嗅着小森螢身上的氣味。

小森鈴則是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依偎在妹妹的懷中,用手背笨拙地擦拭去了眼淚。

也許是她累了,小森螢像是回到了兒時一樣翻了個身,後腦勺枕着小森鈴的雙腿躺在了地板上。

「我的枕頭上都是姐姐的口水啦!」

「茉莉花香一點都不適合你呢?」

沒錯,我是真心覺得穿着簡樸大方的小森螢很帥氣哦!

「可姐姐纔是那個一看書就停不下來的人吧?明明站在媽媽那邊不允許我買漫畫書,自己卻偷偷走進我的房間看了個不停。」

小森鈴突然哽咽起來。

「螢…」

「姐姐,我好累啊…」

「姐姐?」

這溫馨的景象也讓我想起了小時候我在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懷裏的日子。

小森鈴用力搓揉着小森螢的頭髮,原本梳理好的頭髮又變得毛燥燥的,但小森螢並沒有露出厭煩的表情,而小森鈴則又一次開始給她梳起頭髮。

「對不起!對不起姐姐!都是我鬧脾氣!是我讓你那麼擔心,你纔會追了上來!」

可是她隱藏在她內心中的那份愧疚感已經讓她無法直視自己姐姐的雙眼。

小森鈴伸出手拂過她兩鬢的碎髮。

「姐姐!? 」

「可是——」

「因爲螢一直在勉強自己吧?」

「我一直都很羨慕螢呢,明明是最喜歡到處亂跑發瘋地玩的那個,可髮質卻像是公主的頭髮一樣烏黑柔順。」

「明明連故事書都不能耐心地讀完,你卻抱着教材和參考書不分晝夜地啃了起來,下眼皮都變得有些鬆弛了,以後可不能熬夜了。」

小森螢說罷剛想站起身就被小森鈴拽了回來。

「姐姐…」

此刻,小森螢心中的千言與萬語都化作了這帶着哭腔的二字。

細微的聲響,卻又是如此的震耳欲聾。

「鈴就是個笨蛋!」

「誒!? 怎麼突然這樣子叫姐姐了!」

「因爲你就是個大笨蛋!爲什麼不早點來看我!」

「…是姐姐的不對。」

「還有!你附身在真樹同學的身上,全都是他的汗味啦!」

什麼!? 雖然今天確實流了很多汗,但味道真的有這麼大嗎?

漂浮在半空的我連忙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可是忘記了自己現在是靈體的狀況,根本沒有任何知覺。

「那你還故意讓我和你去洗澡?」

「那、那是因爲!」

在姐姐面前的小森螢完全沒了小惡魔的敏銳。

外面的陽光逐漸減弱,看來是快到傍晚了。

屋子裏忽然變得昏暗,讓小森姐妹一下子變得不知所措。

「看來,時間快要到了…」

「不!不要!姐姐不要走!」

「傻瓜,那你的『真樹同學』怎麼辦?」

「…」

「螢,每個人都會經歷生死與離別,這是長大的必經之路。」

這時我才明白,她們兩人間的沉默是爲何,照片是解開小森螢心結的原因又是爲何……

滾燙的食物,就像是剛出鍋時一樣。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從夢中驚醒,流着冷汗喘着粗氣看着自己的雙手。

我原以爲小森鈴會繼續強裝堅強的樣子,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抱緊了小森螢與她一同大哭了起來。

「鈴!」

夕陽西下,我最後一次看了眼小森螢的睡顏便離開了她家。

「這一次可不能忘記了螢哦!不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雖然夏天的電風扇扇葉上有很多灰塵,但是如果你喜歡對着它說話,發出嗡嗡的回聲,那就繼續那樣子做吧!覺得打理頭髮很麻煩的話,就像小學時一樣剪個短髮。但姐姐果然更喜歡看你長頭髮的樣子,還是不要剪了好嗎?你喜歡四處去玩,記得穿衣時多注意一點,保護好女孩子的隱私是很重要的,不要一直讓佐佐木同學替你操心!泡澡也千萬不能泡昏頭!你的皮膚細嫩,搓澡的時候不要太用力了,刮傷了皮膚又辣又疼…啊!姐姐好想再替你搓一次背啊…洗完澡後再繼續幫你吹頭髮,你喜歡看漫畫,那我們就坐在牀邊,我一邊吹,你一邊看,完全不用擔心媽媽來訓你!然後我們久違地睡在一起,我也會趁你熟睡的時候像你捉弄我那樣偷偷地撓你的腳心…還有,藥是用來治病的!答應姐姐,再也不要有那種念頭了好嗎?」

人是會向前看的動物。

突然的一個瞬間,我的眼前不再是房間的全景,而是正在躲在我懷裏哭泣着的小森螢。

「姐姐?」

「對不起螢!我真的不是個好姐姐!」

我走下牀來到客廳喝了杯水,回到房間時我看向了書包上掛着的平安符和牀頭的斑馬玩偶,心裏踏實了不少。

「明明現在的姐姐比我年紀還小!就不要像媽媽一樣說教我了!」

我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手中是那張小森姐妹的合照。

「啊…還有好多話想和你說,還有好多事想和你做…不讓我省心的妹妹,下輩子你來做我的姐姐好了!」

我和奶奶如此,小森螢和小森鈴亦是如此。

我愈發覺得剛纔發生的一切就是場夢境,可我眼角的淚痕又否定了這一想法。

這時小森鈴的身體開始逐漸消散,這讓小森螢徹底慌了神。

再次來到客廳,我想看一下粥和菜湯的溫度如何,需不需要重新熱一下,可我剛用指腹輕觸碗體,手就被燙了回來,連忙摸着耳垂降溫。

「嗯!我答應你!姐姐!」

「謝謝你,真樹…」

小森螢放聲大哭起來,雙手緊緊攥住了小森鈴的衣角。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好想繼續陪在你的身邊啊!可是,我們註定需要放下這一切執念…」

小森螢沒有抬起頭,就這樣躺在了我的懷裏,蜷縮着身體沉睡了過去。

我從地上爬起,將睡着了的小森螢抱回了原本是她姐姐的那間房間。

「鈴…你一直都是我最引以爲傲的姐姐…」

小森鈴趕在徹底消失之前把真心話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我想起了奶奶說的話——「祓除執念的關鍵,永遠在於人自己啊…」

剛纔發生的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場短暫而甜蜜的夢。

當晚,我在睡夢中依稀聽見了小森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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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因爲大家都是金魚腦袋 全一冊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幕間 他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幕間 她
  7. 07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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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09尾聲

第二卷因爲大家都是金魚腦袋 番外 魚缸內外的二三事

  1. 01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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