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他
《因爲大家都是金魚腦袋》 · 今天天氣如何 · 4733 字
我做了一晚上的噩夢,醒來時太陽已經快要落下去了。
脫下被汗水浸溼的內衣,我走進浴室打開了花灑。
水流順着頭髮沖刷向身體的每一寸肌膚,可明明已經把沐浴露的泡沫沖洗乾淨了,我卻仍然覺得渾身粘膩。
雙臂環抱住了自己,我無助地蹲在了地上。
好想哭泣一場,可從眼角流下來的只有不斷淋下的熱水。
看來是到真正的臨界點了……
我溼着身體走出浴室來到自己的房間,拉開了裝有各種頭孢膠囊和藥片的櫃子。
「在家裏做的話,應該會給他們和鄰居造成麻煩的吧……」
於是,我擦乾身體吹乾頭髮,隨便換了一身衣服,戴上帽子出門了。
*
直到警報聲響起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很嚴重的錯事。
那個看上去像是店長的大叔從櫃檯裏走出,板着臉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抓起我的手臂,徑直往超市外走去,這動靜把不少剛離開的顧客吸引回來,慢慢我的身邊已經被人羣包圍。
夕陽鮮紅的暮輝刺進我的雙眼,腦袋突然感到一陣暈眩,光是要維持站立的姿勢就已經花光了我全部的力氣。
衣兜裏沉甸甸的,是我從貨架上偷來的烈酒。
我終於反應過來了,現在應該是讓大衆評理的環節吧?
真是無趣……
隨你們怎麼說吧,於我而言,你們不過都是一羣金魚罷了。
我用餘光掃視着人羣,有不少是我熟悉的面孔。
突然,耳旁響起了啵的一聲,抬起頭看去周圍人已經變成了長着四肢頂着金魚腦袋的奇怪生物。
我竟然已經到了產生幻覺的地步了嗎?
*
如果通過電話談,而不是蒼白的文字,想必他一定可以聽出我的無奈和希望吧?
迎面撒來的冷暖不一的光束打斷了我的思考。
我也該去找一處安靜的地方了。
這麼想着,我在房間內來回踱步,不斷在腦中修改着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
意識到這一點後,恐懼感湧向我的全身。
我下意識地從口袋裏掏出那袋打包好的藥片膠囊。
真是的,那個大叔能不能不要在別人的最後一天添亂了呢?
「我離死亡真的就差那麼一步了…」
幾次過去,僅僅一個課間的功夫,她們就又貼到我的附近。
還是趕緊打發他離開這裏吧。
*
他張開口好像在和我說些什麼,但我的耳邊只有耳鳴聲,根本沒有聽清他說的內容。
在學校裏,她們總是自說自話地接近我,就算有難得的清閒時光,我的身邊總是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嘈雜的聲音。
等等!?
這樣的表情夠顯得生氣嗎?
我愈發焦急起來,甚至懷疑起他是不是已經到了遺忘的時間點。
他剛纔說的——
不久,門外響起了女警離開的腳步聲。
這並非是我從她們的變化裏草率總結得到的結論。
*
我飛速地在腦中搜尋有關他的一切信息,可無論我怎麼絞盡腦汁,都沒有發現他的特殊之處。
一個釀蹌,我痛苦地跪倒在了地上。
他是我的同班同學,印象裏我和他並沒有什麼交集。
突然像是有靈光閃過,我拿起了手機向他發去消息。
「你是說,你看到了?」
依靠潛意識,我的身體自主地行動起來,用着禮貌的語氣和他交流起來。
「你還記得住?」
萬般糾結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仍然有人願意記住那個樣子的我……
抱怨完時間也差不多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儘管天還沒完全變黑,街道的路燈已經定時亮起。
我努力地想把自己的意識從黑暗之中拽出,直到他的雙手從眼前揮過,我才真正地清醒過來。
不過早班前我已經確認過他確實還記得住發生的一切,總不至於現在忘記了吧?
但無論如何都必須要讓他明白我的真心!
*
最開始,她們一整個午休都沒有再來煩我,讓我得到了久違的安寧。
沒想到真叫來了警察,導致我脫身的時間點比預期的要延後一點。
原來,我是在哭泣啊……
因爲剛纔太過震驚,裏面的藥已經被我攥得粉碎,色彩不一的膠囊外衣和白色粉末被混成了一團。
但在離開前,還是和這幾位「好朋友」耐心地道個別吧。
我站在一旁看着警察向店長詢問各種問題,期間他們不時指向我,而我則是悄悄在心裏給現象生效的那一刻讀秒。
可眼下遲遲未見他出現,讓我不由得重新擔憂起來,莫非那只是一個偶然?
汗水不斷地落下,我的呼吸也變得更加急促起來。
越渴望表達真實的自我,越會被他人快速地遺忘……
果然和我預期的一樣,他沒有答應我的請求。
明明早上和他說好了約在公園見面,怎麼到現在都沒個人影?
「一清二楚。」
我看着那團藥粉,一陣強烈的反胃感襲來。
奇怪?我用衣袖用力擦了遍額頭,可袖口卻沒一點汗漬。
到最後,只是去廁所洗了把臉,打開教室門後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她們那醜陋的笑臉。
他,佐佐木同學,還記得住……
我假借上廁所的理由,在女警的陪同下離開了超市門口。
*
「晚上好佐佐木同學。」
走進衛生間,我將門反鎖,靠在隔間門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走在街道上,我望向了店鋪的玻璃,看着自己的鏡像用手指戳弄着面部肌肉。
鼻翼兩側尚存着烈酒的氣味,它順着我的呼吸道一併鑽入腦中。
一想到這,我的雙手就緊緊握住了鐵鏈,不安地蕩起了鞦韆。
水珠仍然在滴落着,我伸出手,用指尖輕觸了下眼角。
「那個,晚上好!小森同學!」
我換上了那副虛僞的皮囊。
冷靜了一晚後,現在我的心中已經沒有了積壓成山的痛苦與壓力,毫不誇張地說,昨天他的話語讓我重拾了活在世上的希望。
顧不及撤回通話,我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裝出了平常的樣子。
*
也在這時,對面的他接通了。
不知道是不是一路走來我獨自一個人撐了太久,面對這世上唯一一個願意認真看待真實的我的人,我並不想就這樣放手。
我也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想請他做我的共犯。
在我升入高中前,能力剛出現的時候,我就在父母的身上發現了這恐怖又無情的真相。
這是一種靈魂剝離身體的感覺,雖然能看到自己正在和他聊天,可我的意識卻如被泥石封閉一般昏沉。
那幾個女生令我作嘔。
「…?也沒過多久吧?」
自這奇怪的現象發生的那天起,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咬着牙走到現在。
他的回答把我從死亡的懸崖拉回。
我曾不止一次因忍受不了而爆發過。
話雖如此,可爲何我卻緊張地按到了視頻通話上!?
我抬起頭,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名男生。
*
街燈下,我放聲大哭。
雖然這麼安慰着自己,但我還是邁開了雙腿,踏上了尋找他的道路。
或許是少女莫名的倔強吧?
既然不論真實的我做了什麼你們都不屑一顧轉瞬即忘,那我就拼盡全力成爲你們心目中的那個小森螢!
既然所有人都不願見到真實的我,那我乾脆自己把自己的存在從世界上抹去!
……
可我明明都知道,這並不是什麼任性,更不是什麼不服輸的倔勁——我其實是在害怕啊。
世界唾棄了我,我卻沒有一個人走下去的勇氣。
所以,我願意付出一切,願意捨去自己的真實,就請別再丟下我一個人了……
但漸漸地,我還是接受了這殘酷的現實,因爲不論我怎麼努力怎麼改變自己,都沒有任何人願意成爲我的依靠,願意撫慰已經這般破碎的我。
在我無法繼續抑制積攢的壓力和委屈的時候,我從書櫃裏偶然發現了剛升入初中時的活頁本。
本子裏面,是我以前寫下的各種惡作劇心願,真是個調皮惹人厭的我啊……
從那天起,我重拾了自己最純真的樣子,用完成心願的方式來排解自己心中的悲傷。
也或許是從那一天起,完成清單然後心滿意足地離開這個世界的種子就悄悄地種在了我的內心中。
不得不說,我還真是一個膽小鬼,害怕被世界遺忘,又害怕孤獨地死去。
「原來是這樣啊…」
掛斷了和他的電話後,我似乎終於明白了自己真正的訴求是什麼。
過去,我祈禱着,祈禱世界上真的會存在一位願意把我從這深淵中拯救出來的人。
現在,我依舊在祈禱着,祈禱那個人會是他。
*
當他告訴我猜想沒錯的時候,我真的十分開心卻又有些失落。
我開心,因爲害怕自己的任性會讓他白白被體育老師批評。
我失落,因爲到頭來還是隻有他一個人可以記住我。
竟然挑了個我不設防的時間襲擊我,太卑鄙了!
袋子裏是我非常想要的那個限定掛件以及一張票據。
一陣風吹過,因奔跑而汗溼的衣服已經涼透,感覺有些冷,我攥緊了衣袖摩擦着小臂,而他剛好拎着一袋東西走了回來。
意識到自己幻想了什麼東西后,我鑽回了被窩,不顧悶熱把被子遮蓋住了自己的腦袋。
這如夢似幻的一個禮拜,真的發生了好多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呢……
不久前因爲一個不注意我和他緊靠在了一起,他的呼吸順着我的劉海輕觸我的面龐,那股溫熱和瘙癢感讓我一時小鹿亂撞。
可眼下,辛辣感讓我停下了手中的所有動作,捂住了口鼻,盡力不讓自己的動靜影響到別的顧客。
我接過了他遞過來的袋子。
真是個溫柔的人。
看向車窗外已經沉寂的黑暗,此刻的我正被車廂內的燈光環抱着。
來自他下巴鬍鬚的針刺感好似完全沒有消失,正一點點地刺撓着我的內心。
會不會真的有那麼一天,連他都會忘記,拋下我一個人呢?
事後想起實在是令人害羞,週四週五兩天我一直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和他搭話。
「真的很感謝你哦…」
*
我跺着腳強忍着不適把擠滿芥末的壽司吞了下去,擦去了眼角被逼出的淚水,然後照貓畫虎,看準了他開口說話的時機,迅速夾起芥末壽司送進了他的口中。
回到家洗完澡後,身上的芥末味已經消失了。
迷迷糊糊中我看呆了,揉搓了一下自己的雙眼,只感覺臉頰有些發燙。
我剛纔是和他間接接吻了嗎!?
雖然報復成功讓我很高興,可總感覺哪個環節有不對勁的地方,掃視了一下四周,我下意識地看向了自己身前的那雙筷子。
已經入秋的季節明明不應該這麼悶熱,可我還是掀開了一點被子好讓自己平靜下來。
「嗯。我也沒想到其實我還是有點釣娃娃的天賦的…」
想到這,我取出了被塞在櫃子最裏面的藥箱,把藥物整理好後塞回櫃子裏上了鎖。
對他的印象分看來需要重評了!
有興奮有緊張,約定好的時間終於到來了。
地鐵仍在疾馳,懸掛扶手在我的頭頂上搖晃着。
看着還在傻傻地裝成釣娃娃高手的他,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還是睡不着,於是起身走下了牀鋪,打開了那個裝滿了各種藥的櫃子。
*
到站下車,我往離家最近的出口走去。
去他家喫飯那天,我向他發出了「約會」的邀請。
沉浸在擔憂又期待的複雜情緒當中,我完全沒有注意到時間的流逝。
我拿起了掛在書包上的小熊掛件,將它捧在了手心,緊緊貼在胸口處。
彎曲皺褶的票據引起了我的注意,好奇心讓我仔細盯向了它上面打印的小字——換了六次總計三十二枚遊戲幣,還用市場價付清了那隻斑馬玩偶。
我明白,他又一次順從了我的任性。
可消費的顧客本人卻好像沒有發現這張小票?
加速流動的血液讓我的身體變得更加熾熱起來,一定是他放的芥末太多了導致的!
走出地鐵口,秋夜並沒有過去那麼淒涼。
看向了靠坐在書包旁沐浴月光中的那隻小熊掛件,內心又產生了一股躁動的感覺。
從各種意義上來說,我很看重這次和他,我真正的好朋友的聚會。
拿着杯子的雙手開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被我咬癟的吸管在杯子裏打轉。
晚高峯結束後的地鐵車廂內人跡寥寥,我安靜地坐在位置上輕撫着自己的額頭。
一定是我太困了!
而他的模樣突然浮現在了掛件身上,一樣露出了溫柔的笑顏。
我暗自慶幸起那天遇到了他。
晚安!
如我想象當中一樣,他痛苦地低下了頭咳嗽着,我拿起冰塊已經融化的飲料喝了一口,繼續依靠意志力對抗那股揮之不去的刺鼻氣味。
「這個真的可以送給我嗎?」
這還是我第一次和一個男生如此靠近……
原以爲,真實的自己如果和特殊的他一起被其他人看見,或許就能有越來越多的人能夠記住「我」,但顯然是我把事情想得過於簡單了。
轉彎駛過鐵軌連接處,車輪與金屬碰撞的震動與我的心跳聲重合,把我心中的悸動完美地隱蔽了起來。
我側臥在被窩裏,月光透過了並未被我拉實的窗簾灑在了書桌上。
漫畫中少女的一見鍾情,會是這種感覺嗎?
現在,我正坐在長椅上呆呆地望着他離開的背影,竟然莫名地感覺到有些傷感。
抬起頭,一眼就和小熊掛件對上了視線,它的笑臉好像在表達着對我剛纔行爲的肯定。
在地鐵站口和他告別後,我登上了回家的車次。
這可不是我的錯哦?
明明今天出去和他一起出門了,身體也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疲勞,但我卻無法如平常一樣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