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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With all

《为这个世界献上i》 · 佐野彻夜 · 1.8万 字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To: 吉野

临死前,你最后想到的是什么?

感觉到的是什么?

我好想知道。

我一直像这样,不间断地发手机邮件给死去的朋友。

而在高二那年四月,我收到了不可能收到的回信

无论如何就是提不起劲去学校。偶尔会有这样的日子。

并非有什么深刻的理由或原因,只是不知怎地不想去学校。

如果将这样的心情做因数分解:洗脸好麻烦,可以的话甚至连牙也不想刷,换衣服更是大工程,吃早餐如此高难度的工作根本做不到。

总之,不想从床上起来。虽然没有睡意,但想一直缩成一团。

对我而言,一年有几次这样的日子。

说不定,这样的日子任谁都有。

即便如此,我还是照常出门上学。因为我害怕一旦屈服,似乎就会渐渐变成持续的休眠状态。

我强忍呵欠搭上电车,通常不会有空位。身体无比沉重。我没有想得太严重,只是随意想著「有点想死」。曾经在哪儿听过,拉环上潜伏著大量肉眼看不到的细菌,我努力甩开这个念头,抓住拉环。

春寒料峭的京都,各站皆停的电车到站时,溜进车门的风意外寒冷,我扣上一颗外套扣子。

拿出智慧型手机滑了滑。

由此也能窥见她对于活著这件事毫不在乎的个性。

奇怪的沉默。

「女生。我们刚刚在教职员办公室看到她,满可爱的喔。船冈超兴奋。」

我正要脱口询问时,佐藤突然插了进来。

但我装作没有察觉,将眼神转回课本。

面对搞笑模仿归国子女发音的佐藤,我用声调制止。

我、佐藤和船冈三人在高一也是同班,所以相对亲近。时常有人吐嘈,两男一女的小团体真的只是纯友谊吗?我相信是。不是的话不是很麻烦吗?

『什么「然后」?』

一般人会放进自己喜欢的艺人名字之类的单字,她却随便打了几个没有意义的文字串,所以才变成这样奇怪的排列组合。

「我是真白澄佳,请多多指教。」

永远寄不到的讯息。

听著无关紧要的上课内容,我回想著与真白方才的互动。

难道她知道些什么吗?心脏跳得更快了。

闭上双眼,让思绪奔驰。

所以,我不太想跟真白扯上关系。

『你自己去问。』

──自从你离开人世之后。

我忘了写小说的方法,

「你知道吉野紫苑吗?」

说不定,船冈其实比刚刚佐藤所说的更加对真白有好感。

我不想要有太多交集。

「染井同学。」

「本来第一天要来的,听说延后了。」

真白露出有些沮丧消沉的表情看著我。

「啊,来啰。」

接著,她像要做出重大决定般说道:

心中充满这样的疑问。

该怎么做才好?

好比是白雪做成的娃娃,不知为何散发出不让人靠近的冰冷气息,也让她看起来有些愁苦。

当眼前的现实太艰苦、太凄惨、难以忍受时,我总是这么做。

To: 吉野

再次,没有意义地,传送简讯。

那时,这样做就好了──到头来,只有一连串的懊悔。真想把手伸进昔日场景中改变一切。

只有她与这间教室格格不入。这种不合拍的感觉,似乎不是因为今天是她转学的第一天。

「没有听过。我不看小说的。」

[email protected]

那时,我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好像曾在某时某地听过她的声音。

本来就已经很无趣的课本内容,发量稀疏的四十多岁男老师又将其改造成更让人想睡的课程。我们私下都说这堂课是「拉里荷玛(注1)」。

那天早上,无论是谁,都认真盯著她。

「她是小说家。」

「听说是转学生。」

我在这里,日复一日无趣得快死了,

转学生没有露出笑容,而是正经八百地看著我。

早晨新闻出现在画面上。

绝对是错觉吧。我很快就改变想法。

真白叫了我的名字后,整整三十秒没有开口。

但不管我如何拚命回想,还是想不起那是什么时候。

如今这个年代,早就没有人在用手机邮件发讯息。

眼神中混杂著讶异、困惑和不安的复杂情绪。

内心某处,就像人生已走到尽头。

「闭嘴。」

也好久没有看小说。

我搭话的瞬间,她受到惊吓似地转过头来。

「男生?」

『染井,你刚才跟她说了什么?』

因为恋爱话题很麻烦。

To: 吉野

「不知道。」

『真白同学超可爱的啊。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

该怎么说?

我知道自己正活在过去。

那是怎么一回事?

从头到脚整齐的制服,上衣连一丝皱褶也没有,保养得宜的乌黑长发闪耀著光泽。这身毫无瑕疵的装扮与她十分相配。

接著又开始我那毫无意义的杀时间方法。

一大早刚到学校,便发现有些许不一样。

走到座位上的她,面无表情,完全读不出她内心的想法。彷佛是为了掩盖情感而戴上能剧的面具。

我把萤幕关上又打开,点开手机邮件APP。

那天,第一节课是世界史。

新学期的开学典礼已经过了两天。

名叫真白的转学生提到你,但我装作不知道。

「初次见面,我是染井浩平。」

什么都不想做。

尽管如此,我仍点开了唯一储存在手机里的她的信箱位址。

我将讯息传送到这个信箱。

白皙纤长的手指将黑色书包挂在我隔壁的桌子上。近距离一看才发现,她的头发比一般人还要长。

「这种时候?」

其实我也想跟你一样……

我隔壁座位的桌椅比其他人新。

总而言之,我不想和任何人谈论吉野。

那家伙身上有种奇妙的气息。

人们大多用LINE联络,如果不是非常亲近,也不会特地交换电话号码。

彷佛在解答我的疑问,同班的佐藤可惠指著座位说。

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什么都不用做?

我试图回想过去的记忆。

没有回信。

『o meet you. My name is Somei.』

『就这样?然后呢?』

但是,这样的巧合让人难以置信。

当转学生从教室后方走进来的瞬间,话声突然停止,班上一片寂静。

剎那间,时间、心脏似乎同时停止。

吉野的脸庞已不再清晰,脑海中浮现的只有一起经历的场面和情景。就像是任意点选看完的DVD片段,沉浸在余韵中。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她成为小说家的那一刻、接吻的瞬间,只有这些桥段掠过脑海。

我与吉野的关系,说不定她知道些什么。

政客贪污、国际纷争、艺人出轨、足球比赛的结果,看起来都距离自己好遥远,毫不相干。

教室里多了一个座位。

那是吉野随意决定的电子信箱位址。

喜欢的作家刚好是吉野,所以想聊小说的话题吗?

感觉像是有礼貌过了头的说话方式。

也许不管被谁问了几次,我都会说不知道。

「染井,你说的是英文课本的例句吧?o meet you。」

课堂上,船冈传来LINE讯息。

「是喔,这样啊。」

即便是这样,我也没有心思与她一起讨论吉野。毕竟不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希望破坏吉野身为小说家的形象。再者,我也没有意愿与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分享吉野的话题。

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

课程中,罗马帝国灭亡的历史从耳边流过,我在桌子底下滑手机。

马上就收到自动回覆的讯息。

From: Mail Delivery Subsystem

因为信箱位址不存在,讯息无法传送至

[email protected]

。请确认位址是否正确或有无空格后,再次传送。

每次都是这样。

毫无意义又阴沉的嗜好,实在无法向任何人启齿。

传讯息给死去的人什么的。

自己也总是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第一次遇见吉野是我们国中一年级的时候。

春天,第一个学期的四月,我正准备加入文艺社。

我曾经很喜欢小说。

除了阅读以外没有其他兴趣──我曾经是那样的人。自己写的小说没有让任何人看过,也没有在网路上公开,更不曾与朋友分享。只是,偷偷地将写好的小说保存在自己的电脑里。

希望有一天能成为小说家。

虽然不知道梦想是否会成真,也许不可能,但我曾经希望能够实现。

因为这般兴趣,一开始才会查找文艺社的资讯。不过,选择文艺社并非有什么特殊情感或坚持。

我寻找的是人数少的社团。说实话,无论是广播社、漂鸟社还是机械舞社都没有差别。

文艺社一个社员都没有,再好不过了。我一直想拥有一个人的时间,希望拥有一个午休或放学后不需要和任何人打照面的空间,让我安静看书、偶尔写写小说。因此,没有社员的文艺社正好符合我的需求。

我将填好的入社申请书交给社团老师,老师问:「没有其他社员没关系吗?」我连「这样才好」也说不出口,只是暧昧地点点头。

文艺社的教室在社团教室大楼的最旁边。

那是废社后的社团残留下的教室。

「说难听点是这样没错。」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眯起双眼,仔细看她。

「我把我的小说放在这里面。」

我心想,居然能写得如此行云流水。

她的手指没有停止动作。

说著,我心想要是对方比自己年长就糟了,中途才又加上敬语。

她的手指动作,彷佛一位处变不惊的钢琴家弹奏著热情奔放的乐曲。

搞砸了,我心想。

主角收到死于车祸的恋人来自平行世界的信。

「你在写什么?」

主角才恍然大悟,自己无法爱上任何人。

「下次让我看看染井同学写的小说嘛。」

「也就是说,吉野同学是擅自进来使用教室的吗?」

标题是「love less letter」。

我冷静地说,她才露出有些惭愧的神情。

小说的篇幅很短。

那时,若主角在红绿灯前停下脚步,若恋人没有死于车祸……

听我这么说,她相当意外。

她很漂亮。

「说好听点会是怎样?」

我受到极大冲击,好像被谁揍了一拳。

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真实存在于有别此地的某处,这就是所谓的平行世界。

「因为这里是学校里最能够集中精神写小说的地方。」

隔天放学后,我立刻前往文艺社教室,想赶快见到吉野。

不晓得她是没发现我走进教室,还是无视我的存在,吉野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不断动著手指。

吉野说著,把随身碟交给我,自然地笑了。

这个单字时常在解说科幻作品时出现。

当她的眼神转向我,我似乎懂了这股强烈存在感的缘由。

「对不起。因为校内没有其他可以写小说的地方。」

那是与眼前的真实极为相似的另一个世界。

「下次吧。」

刚刚的声响来自她敲打键盘的声音。

「你是谁?」

我慢半拍才意识到这句「怎么样」是在问我小说的读后感想。

不管从什么角度看,我与吉野可是天差地远。我脸皮没有厚到可以把自己的小说拿出来献丑。

「要是真有平行世界就好了。」

还有著不可思议却真切的现实感。

回到家,我用自己的电脑打开吉野的小说。

恋人还活著的另一个世界。

她跟我同年,而且还是隔壁班。

平行世界。

我不由自主地发问。

我站在门前。

我点开档案,卷动萤幕上的页面。

无论如何,我还是开口确认。

「对喔。」

虽然觉得奇怪,我还是走进室内。

第二次和真白说话,是她转学后过了一周的那一天。

「染井浩平,一年B班。我才想问你……是哪位?」

「就当自我介绍。」

几乎所有小说都受到外界某种程度的影响。平常看书时,我总会一面推敲,一面寻找这部作品受到谁、什么样的影响。但是吉野受到了谁的影响,我却丝毫不知道。

「但是……这样社员就变成两个了。」

我有些惊讶。她似乎和我想的一样。

完全没有抱任何期待,反而觉得要看很麻烦。在那个情况下顺势收下小说这件事,一开始我甚至感到很后悔。

那是一篇以平行世界为主题的小说。

长发女孩正对著笔记型电脑打字。

脑中浮现不出其他形容词,我慌张地加一句:

开门进去,她就在那里。

吉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啊,等我一下」,接著从包包拿出USB随身碟插入电脑。像在存放什么档案后,她把随身碟递给我。

眼神很有力,不是神经质的带刺视线,她的眼里充满坚毅的生命力。

没有半点烦恼,彷佛被带领著奔向事先决定好的某个目的地。

「这样更糟了吧。」

不过,即使如此,仍然无法抑制自己想见她的心情。

「我?我是一年C班的吉野。」

「……我也是因为这点而来的。」

有人在里面。

独特的文体、譬喻与文字的连结、标点符号的位置、用字遣词,全都与既存的小说截然不同。

「好像是这样。」

吉野虽然露出不甚满意的表情,但我暂且这样蒙混过去。

瞬间,吉野看我的眼神好像有些不一样。如果我没会错意,她的眼神变得比前几秒亲切了些。

「小说。」

白皙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奔走。

听到这句话,我心头一惊。

「染井同学也写小说啊。」

她在写什么不得而知,但我知道那不会是一篇平淡的小说。

她还给人一种强而有力的感觉,或许该说是强大的气场。

不知吉野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她一本正经地这样说。

「觉得怎么样?」

「利用没有社员的社团教室,擅自不当使用?」

最先看到的是她的手指。

「我听说一个社员都没有。」

她依然没有看我一眼地回答。

看起来没有花过多心思在自己外表上,但是五官十分端正,与我这种大众脸天差地远。她的美丽,光是存在本身就能吸引目光。

教室后方窗外射进来的光线从她背后照耀。尘埃彷佛粒子般闪亮,在空中划出阳光的模样。

那一晚,我难以入眠。

同年级居然有人能写出如此厉害的小说,这件事让我兴奋不已。

我走进教室过了十五分钟后,她忽然抬起头。

声音听起来有点像小孩子在闹脾气。

我们所在的世界总是充满各种可能性。每一次的选择都让世界一点点地产生变化。如果当时做出另一个选择,或许世界便会呈现不同的样貌。

我对她完全没有印象,也不知道是不是同年级的同学。

「染井同学?」

门后方传来声响。

「这里是文艺社没错吧?」

「一定有的。」

这是我第一次看别人写小说,但是,不知为何内心有种想法:没有人能像她那样子写小说吧。

「读读看吧。这么一来就会知道我们以后能不能好好相处。」

那一天,吉野也提出入社申请。我们开始拥有共同的时间。

摸不著头绪的我一脸困惑。

那篇小说有著跟谁都不像的某种特质。

看著那些送到自己手中的奇妙书信,主角开始察觉到恋人与自己不曾相爱。

声音听起来像是现在才发现我的存在。

「嗯,真伤脑筋。」

「很好啊,非常好。」

那是美术选修课,课题是肖像画,面对面描绘彼此。

「找自己喜欢的人两人一组,开始画对方的脸吧。」

在学校生活中,这可能是我最不擅长的事。

因为我没有喜欢的人。

佐藤和船冈都选修音乐,仔细想想,平常我连说话的对象都没有。

没心思找伴的我,默默看著其他人陆续成双成对。当然,最后找不到伴的自己就会落得孤单一人。

这种时候,感觉像是自己的人格被否定。彷佛有人在暗地里嘲笑我:「你连这样随意组队都做不到,真是没用的家伙。」但我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劲,和谁也搭不上话,所以就搞砸了。

刚转学过来的真白被留下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最后,只剩我和她。

「大家移动座位,与伙伴面对面开始画画。」

抬起头,真白不发一语地看著我。

没多久,教室里就被聊天的话声填满。

可想而知,气味相投的两人组队画画,打开的话匣子当然停不下来。

在那之中的我们,没有任何对话。

接下来的美术课,尴尬的时间持续流逝。

我心想,赶快画完就没事了,美术成绩什么的无关紧要。

沙沙、沙沙,快速滑动的铅笔在我的大动作下发出声响。我一心只想从这段痛苦的时间解脱。

巡视教室的美术老师突然低头看我的画。女老师很年轻,如果用阴阳来比喻,阳性气息更强烈。她像有什么话要说似地注视著我的画,最后移开视线,边走边对著全班说:

「大家虽然是同班同学,但平常也很少有机会好好看看彼此的脸。不过,表情或多或少会透露出那个人的性格。请大家把握这一点,尽力呈现出来。」

听起来像在跟我说:「你的画没有人味。」

『今天真白同学吃兰姆葡萄面包。』

我叹了口气。

「放弃人生了。」

船冈用了点力把我往外推。看到忽然从草丛中出现的我,真白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

我只是不希望与吉野之间的信件纪录消失。

说实话,这件事也无关紧要。

十分巧妙的比喻。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吉野。

「没有。」

「这次的远足。」

「真白,你之前念哪间高中?」

「真白能加入我们这一队,我很开心。」

我在骑楼短暂找了一会儿,却没有看到,正想放弃时,听到真白大喊:「染井同学!」回头一看,真白正在距离约一百五十公尺的地方挥手。原来她的声音可以这么大啊?我有些意外。

要说我怎么会知道,是因为船冈一直在偷偷观察她,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都用LINE向我报告。

「我不像真白这么认真。」

「能换的话,拜托你跟我换。」

这么一说,真白在上课中玩手机的模样,我还真的完全没有看过。现在这种学生才是稀有动物。

「不过,用这么厌恶的脸邀约队员的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要是同班同学突然整形得跟自己一模一样,还真有趣──我脑中突然闪过这种无聊的想法。

「人生如果可以放弃,我也想放弃啊。想在河边玩投接球。」

「不要看了啦,真是怪癖耶。」

真白没有笑容地说。

她回答得如此乾脆,令我有种突如其来的失落感。

真白似乎总是一个人吃午餐。

「……其实没关系。」

「……联络人之类的没有备份。」

『问那件事。』

「下次班会要决定分队。真白要不要加入我、佐藤和船冈这一队?」

「怎么说呢?画得很好耶。」

「我选修音乐课啊。如果变装,可以伪装成染井吗?」

船冈从之前就一直在说,好想让真白入队。

我走近真白确认。

「知道了。」

听她这么说,我把画布转过来给真白看。

「手机不见了。」

「这个!手机!不是染井同学的吗?」

我原本就不希望能被谁帮助,而且不想欠真白人情。

理科准备室、走廊、生活指导部的失物招领区,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

手机立刻收到船冈的讯息

「不讨厌啊。」

真白和我之间,似乎找到一项共通点。

要去附近爬山健行。不知道是天不怕地不怕还是有勇无谋,雨天照常举行。

「……你刚刚是不是看了手机一眼?」

「堀见高中。」

真不好意思啊──我静静地在内心抱怨。

『我现在问。』

从表情读懂个性再作画,这种高超的技能,我实在不觉得自己办得到。

「可是我觉得染井同学画得比我好。」

「大家都在说话,感觉好像我们没资格做人。」

我走近真白前的数秒,她好像瞄了手机。

「但是没有活著的感觉,好像尸体。」

看了不就知道吗?我一面问一面在心里这么想。真白的脸上带著戒心。到了这个地步,我抱著半是自暴自弃的心情,和她坐在同一张长椅上。即使如此,两人间还是相隔一个人的距离。

咦?奇怪,手机不见了。

「你们坐隔壁嘛。而且,我觉得真白同学常常偷看你。」

我们学校的午休时间,大致分成营养午餐派和自带便当派。真白不属于任何一派,总是买学校福利社的面包来吃。

「染井同学常在上课中看手机耶。」

回讯息给船冈后,我关上手机。

我尽力发挥仅存的社交性,做出让步。接下来几个月的美术课仍持续沉默的话,我也觉得太痛苦。

「不、不用。」

「但是?」

「喂,不要推啦。」

真白露出复杂的神情。

吉野就读不同高中,平时常和我见面的人不知道她的存在。

「染井,美术课你跟真白同学一组耶,我超羡慕的。」

「实在太敷衍了,让我忍不住想笑。」

「其实,我也不太会画画。」

「整形不就可以了。」

突然,无法忍受沉默的真白对我说。

我翻翻口袋,想寄信给吉野。

「我也是很努力了。」

「谢谢。」

「为什么?」

那是吉野曾经就读的高中。

「真希望有人能开启话题。」

真白的手上握著某样东西。

「我说染井,你能不能帮我去跟真白同学搭话?」

这种事我不会对佐藤说。

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真白陷入沉默。接著她开口:

真白背对我往前走。

有种微妙的紧张感。

那一天,我也藏在那块草丛里。本来是来还手机快没电时向船冈借的电池,结果就变成这样。

的确,如此沉默地面对面画画的只有我们。

真白出乎我意料地这么说。

一看画布,轮廓线条明显歪了。算了,我决定就这样继续。

「很无聊耶。对了,染井同学。」

「那里的学生很聪明吧?和我们的偏差值相差超过十以上。你怎么会转来这里?」

「放弃去买新的吧?」

佐藤侧眼看著我焦急的模样,无奈地说。

「对不起。」

拿著望远镜蹲在远处草丛里看著真白吃午餐,似乎就是船冈最近的例行公事。

「好啊。」

「让我看看你画到哪里?」

我急忙道歉后,抬头发现自己撞到的人是真白。

「我们不说话没关系吗?」

「人的思绪很难懂啊。」

「这样啊。」

放学后,当我低著头走在校舍骑楼寻找手机时,突然和某个人撞在一起。

真白有些傻眼地说。

接著从真白手上把手机抢走。

「……那个面包是你的午餐?」

这种事当然是家常便饭。一生中从来没有掉过手机的人,世界上应该不存在吧。但我还是有些慌张。

说完,我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怎么了?」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听起来像是藉口。真白稍微沉思片刻后开口:「要帮忙吗?」

真白面无表情,完全看不透她的心思。

To: 吉野

学了一堆无聊的东西,却快要渐渐地把你忘记。

有一天也会不再感到心痛。

刚刚找不到手机,让我好紧张。

这支手机除了用来发信给你,别无他用。

记得我第一次寄信,是在吉野的告别式结束后的那一晚。

没来由地想试试,信件是否还能传递到她的手中。

『你这家伙为什么死了呢?』

非常小孩子气的举动。

一开始,那封信确实成功寄出。

因为电信业者的伺服器中,还保留著她的电子信箱位址。

吉野的电子信箱末尾是电信业者的网域,那是绑定手机租约的电子信箱。反正吉野的租约总有一天会被她的父母解约吧,同时,她的电子信箱也会消失。但在那之前,电子信箱依然存在。

『电子信箱还活著吗?』

我持续发信,想确认吉野的信箱是不是被删除了。信再也无法送出的日子总会来临,我想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

『我还活著喔。』

接著,吉野的电子信箱寿终正寝的那一天到来。冷冰冰的系统邮件写著「此邮件无法送出」。那应该是吉野的手机被解约的日子吧。

『好沉重。为什么每天都这样有气无力?』

即使如此,第二天我还是继续发信。寄不出去的信又被退回来,但我依旧没有停止,仍继续发信。

吉野的电子信箱就像童话中的洞穴,深不见底,不管说什么都没有人听到。我在那里倾泻自己的心情,维持内心平衡。

那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我的人生,没有所谓「契机」这种煞有其事的重大事件。

她无暇顾及四周,直接走进附近的公园。不想回家的我追了上去。一坐在长椅上,吉野便打开笔电开始写小说。这就是她平时的步调。

从那之后,我边看边学,开始创作小说。

「小说有办法杀人吗?」

本来以为她会反驳我,但吉野好像忘了怒气,忽然露出灵机一动的表情说:

看著吉野,我实在无法想像她心灰意冷只求生活的样子。

「读过的人会对人生绝望、选择自杀的阴沉小说什么的。」

「我觉得卡夫卡其实不想给大家看的。」

「下次继续写嘛~如果町田康(注2)变成一百个武者小路实笃(注3)的故事。」

与我截然不同。

即使道歉,吉野看起来还是相当生气,怒气冲冲的神情没有改变。

「日记?」

奇妙的是,自己的话好像不是自己说的,而是被谁逼著开口,感觉非常不舒服,因此我不再说话。

最大的理由是,我没有勇气将自己认真写的稿子拿给吉野看,只敢让吉野看我模仿的小说。

面对突然沉默的我,所有人都投以怪异的眼神。

这样一来,好像离自己尊敬的小说家又更近一步。

「真不敢相信!染井同学,你这样绝对交不到女朋友!」

即使家人和同学来搭话,我也不理不睬,甚至被老师点名也不回答。

说实话,我非常羡慕吉野。

休息时间也好、和家人出外用餐也好、做任何事也好,总是有个打从心底快乐不起来的自己。

「这是什么歌?好像很沉重。」

从洗手间回来的吉野讶异地问。我看看手边,只剩下两个面包的空袋。

只是在某个瞬间,发现自己开始不懂得如何好好说话、好好写字。

听过的人都会死的歌。

意思是说,吉野透过这首歌暗示我「去死」。

虽然这种事我说不出口。

感觉很像轻音乐社的社员,在放学后演奏披头四或RADWIMPS的歌曲。与其写原创小说,这样的小说写起来更轻松。

要是吉野当不成小说家该怎么办?

但我还是不说话。

午休时间也常常吃著买来的面包当午餐,两个人一起写小说。有一次,吉野买了面包给我,我道谢后把面包吃下肚。那天吉野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在洗手间待了好久。她跟我说「你先吃吧」,我便一面专心写小说,一面以眼角余光咬面包吃。

「欸~好想看喔。」

我曾很好奇地问过她这种时候是处在什么样的精神状态。

这种克己精神,让我既羡慕又有些恐惧。

「人生难料啊。」

「说不定可以成为小说的题材啊。日记里也有提到染井同学的事。」

「特别是写到一半的原稿。」

我心头一震。

我也带著电脑到社团教室,和吉野一起写小说。将吉野流畅的打字声当作背景音乐,不熟练地敲著键盘。每天放学后,总是两个人在一起。

吉野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瞪著我。虽然我去重买,但福利社的面包本来数量就很少,很早就卖光,别无他法。

即使不写小说也活得下去。我就是这样的人。

当时的我,写小说的动力也许只是想让吉野笑。

「可是,也有像卡夫卡那样的例子啊。」

我光写一行句子就要琢磨许久,尽想些多余的事,完全没有进展。

写给死去的她,寄不出去的信。

吉野读过之后,总是开心地呵呵笑。

在公园写了快一个小时,吉野的手指忽然停下,接著没头没脑地这样问我。

「不知道。」

从我第一次见到吉野,就发现她有些让人担心的举动。

生前默默无名的卡夫卡,死后由小说家朋友马克斯•布洛德将他未完成的长篇原稿出版,至今仍广为世人阅读。

能写小说的时间只会愈来愈少。虽然我们还是国中生,但不久的将来,被无聊的事情绊住的时间会愈来愈多。

其实我和吉野一样,只有写小说的时候才感觉自己活著。

吉野用紧紧盯著我不放的视线回答:

我心想,或者这就是我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无法与人好好对话。

当时我做的事是文体临摹,换句话说就是模仿。

「拿Gretsch吉他袭击披萨店好几次的村上春树风格短篇超级有趣。」

「突然间,好像自己要融化在小说中,意识朦胧。彷佛身体不是我的,手指擅自开始动作,意识直接变成了小说的感觉。」

「不想让人看到?」

「不用这么生气吧!」

早安、你好、好累、恭喜、赞、真假、去死──从这些日常生活随手可得的互动所溢出的「什么」,让我察觉到自己的栖身之地。小说能让这种雀跃的心情,这些用一两行文字无法述说的复杂心境化成话语。

话虽如此,小说家也不是说想当就能当的。

用小说杀人,我们曾经沉溺在这样的幻想中,互相讨论要怎么写出这样的小说。当然那只是开玩笑,小说不可能拥有杀人的能力。也许透过这样的游戏,我们反倒确认了小说的无能为力。

于是我放弃说话。

过一会儿,吉野的笔电传来音乐声。这很不寻常,平常吉野写小说的时候是不听音乐的。

我和吉野不一样,说不定全都是半吊子,不像她能把一切都献给小说。

最严重的时候,甚至一整天都没有与人交谈。

歌声听起来像是法语之类的。

说这句话的吉野,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孤单。

「死也不要。」

我所就读的小学图书馆,如果是个更热闹、每天人潮众多的地方,或许我会在没有接触过小说的状态下成长吧。而在图书馆打发时间的过程中,我自然而然地开始看书。

她似乎总在等待那个瞬间的到来,还没来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写。为了能在任何时候迎接灵感的降临,她总是随身携带学校禁止的笔记型电脑。

在全神贯注的状态下,手指的动作从未间断,向她搭话也毫无反应。

被戳中笑点的我忍不住轻笑。

不知从何时开始,休息时间我不再出去玩,而是选择待在图书馆。

真想这样把染井同学杀了──吉野张大眼补了一句。她果然怒气未消。

据说吉野从小学的时候就一直在写小说。

「而且我有写日记的习惯。」

国中一年级,谁会去想自己也许会死的事。

别人的八卦、艺人明星的话题,我看不出这些对话有何意义。和同班同学说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成为只会答腔的机器。

比如说,她只要一开始动笔写小说就停不下来。

「我只有在写小说的时候,才感觉自己活著。」

曾经,灵感在一起从学校回家的途中来访。当时她的表情非常独特,不知道心思飞去哪里,表情极具特色。

一旦开始写小说就能全神贯注,几乎从来没有中途停止。她流畅地写著,没有丝毫犹豫。她让我看过完成的作品,每一篇都让人不敢相信是出自国中生之手。

「染井同学,你先回去吧。」

虽然没有听过,但我对歌名和其存在不陌生。歌曲唱的应该是匈牙利语。

那首曲子发行于一九三○年代的匈牙利。由于歌曲内容以失恋和自杀为主题,非常多人在听过之后选择自杀。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不过这首曲子还被英国广播公司BBC列为禁播曲。

「如果我死了,帮我把这台笔电沉进海里。」

只有莫名的空虚。

「咦,我的呢?」

上课中也想著小说的事,天马行空的幻想不曾停止。

某天吉野这样说。

那是我微不足道的逃避现实手段。

「染井同学在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真正活著呢?」

说起来,我从未读过吉野未完成的稿子。她分享的总是已经完成的作品。

那时吉野写的小说十分有趣,她稍加润饰、巧手加工后,决定投稿参加文学奖。

我喜欢模仿别人的小说写作。

对吉野而言,可以让人看的文章以及不想让人看的文章之间似乎有一条界线。

笔电旁放著某位小说家的作品,我试著模仿作家的文体写小说。

「〈黑色星期日〉。」

「对不起。」

「突然讲这个干嘛?」

想要言语。

啪哒,吉野关上笔电,刚刚只露出一半的眼睛认真地看著我。

卡夫卡在生前留下遗言,要布洛德将自己的原稿全数烧毁。

「人免不了一死。」

吉野睡眼惺忪地说,将笔电收进包包。

「那时候就拜托你啰,染井同学。」

两人一同走出教室时,吉野好似有些寂寞地这样说。

我们几乎形影不离。

不过,相较于一同度过的时间长度,我们对话的时间相对地少。

总是在写小说、看小说中度过。

我与吉野绝不能说是大众认知的朋友关系。吉野对小说以外的话题没有太多兴趣。每当我提起小说以外的话题,她总是突然失去兴致,有时甚至放弃答腔,露出无聊的表情沉默以对。

仔细想想,我也许只对吉野敞开心房,只有吉野是我能够吐露真心的对象。但是,我想她一定没有对我卸下心防。

吉野必定对谁都不曾敞开心怀吧。

除了小说以外。

我们之间只透过小说连系。

升上国二,即使与吉野同班,这样的关系依然丝毫没有改变。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好一阵子。

直到吉野成为小说家。

晚上在家吃晚餐的时候,我收到吉野寄来的手机邮件。

『我现在在染井同学家门前,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我惊讶地停下手中的筷子。吉野跑来我家找我,这还是第一次。虽然知道对方就住在附近,但我们不曾去过彼此的家。

我慌张地放下筷子,不管一脸狐疑的母亲走出门。

「嗯,真的太好了。」

吉野完全无法冷静。她表情激动地对我说:

「吉野要当小说家啊。」

「我──」

「太随便了吧!给我认真想。」

「……啊~吃泡面不好吗?现场应该可以烧水。」

「国中生,早熟的天才作家,震撼出道!」

「我真的什么都可以,你们决定吧,我都听你们的。」

「爬山的时候,我负责拿所有的午餐用具。这样可以吧?」

小说根本没人在看。更不用说对大多数的人而言,那只不过是一种娱乐。无论再怎么感动、哭泣或者生气,过两天就忘得一乾二净,又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

「作品会刊载在杂志上,春天还会出版为单行本。」

「只要是写小说的人,都是小说家啊。」

「大阪烧如何?」

「太好了。」

用小说改变世界?怎么可能改变得了。

「我想要一辈子写小说。」

但我也对她的话语抱持疑问。

「不是喔。」

吉野之后一定会比现在更投入小说写作吧。这样一想,我莫名感到有些恐惧。

有种只有自己被留在原地的感觉,无法由衷替她开心。吉野要成为小说家,而我依然只是个平凡的国中生。

我打算陪著吉野,直到她恢复平静。我坐在长椅上挥手叫吉野过来。

「我会先到前面等你。」

「染井同学不是小说家吗?」

「我一直很害怕。因为我除了小说,一无所有。」

「午餐要煮什么是个问题。」

「染井,你有在听吗?」

她的声音,彷佛让夜晚的空气为之震动。

她是如此独特的人物吗?

「书吧。」

她明明在我身边,不知为何却看起来好遥远。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她也像是一场幻影。

「不愧是小说家,说的话就是不一样。」

「咦,不行吗?」

不管吉野的小说再怎么有趣,她还是国二生,这种情况下得奖简直少之又少。

「好厉害。你打算用来买什么?」

「我想吃螃蟹。」

看到我们三人立刻反对,佐藤才有些退却。

「啊~啊~不行,安全到不能再安全的公务员想法。」

「我想破坏这个难以生存的世界,让它变得完全不一样。」

「那是什么?小说家的定义是?」

「什么跟什么啊?」

然而,如果是吉野,说不定她真能改变?

结果远足的午餐决定做炒面,佐藤负责厨具和调味料等等,真白和船冈负责采买食材。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像是无法压抑雀跃。

玄关外头,吉野靠在路旁的水银灯下。

我压抑自己想这样说的冲动。

「一定很快会在亚马逊网路书店得到仅仅一颗星的评价。」

没想到她会在意出道后的外界评价。我以为她会觉得与自己无关。

剎那间,我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染井负责什么?」

相对于站在公园正中央的我,吉野无法冷静地在我四周绕个不停。如果我是圆规的针,吉野便像是沿著圆规的笔尖描绘的轨迹般,绕著夜晚的公园行走。

「想用小说改变世界。」

「我绝对不可能的。」

吉野单纯地说。

她一面调整急促的呼吸,一面慢慢地吐了口气。

我懂她的意思。

现实是固执的,不是你说服它,它便会说「这样啊,我知道了」而简单就改变。

国中生成为小说家,完全不真实。

「炒面之类的?」

佐藤的语气像是要决定什么人生大事。出于时下「尊重学生的自主性」这种不明所以的场面话,我们可以自己决定午餐要做什么。

最后,吉野没来由地像在瞪我。她大概没有瞪我的意思,但眼神十分强烈。

有二十万圆应该可以将想买的书通通买回家,对国中生而言可是一大笔数目。过一会儿,我才不再去思考无聊的金钱话题。

「染井真的每次都说『都可以』。消极主义男子。」

但是她没有过来,只是静静看著我。我也和她一样,静静回望她。

「不要说得这么随便。」

我勉强用捉弄的语气说,吉野苦笑著回应:

「你写了那么多小说,有遇到什么好事吗?」

「我得奖了。」

吉野有些孤单地看著我说。

「我很冷静喔。」

「完全不行啊。我投船冈一票,这样是炒面两票、寿司一票、大阪烧一票,那么就决定做炒面。」

「我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

吉野将成为小说家。

我心想,骗人的吧。

「麻烦耶。」「很麻烦啦。」「很麻烦。」

「做到这个地步,你能得到什么?」

佐藤生气了。

「奖金呢?」

当船冈如此反驳,佐藤像是从刚才就在瞄准发言时机似地,骄傲地发表意见。

佐藤将矛头转向真白的荒唐发言。

「我还没跟家人说,觉得他们不会替我高兴。我想第一个跟染井同学分享。」

「青娼文学新人奖的评审委员鼓励奖。」

「我说,吉野。」

我将这个事实在脑中反覆咀嚼,试图接受,但依旧缺少现实感。

从我家走了一段路,两人来到人烟稀少的儿童公园。这附近晚上总是没什么人。

现在的气氛也不适合请她到家里坐坐。结果谁也没有提,只是自然而然地一起走在夜晚的住宅区。运动服加上T恤,吉野私下的穿著很随兴,大概穿什么都无所谓吧。听起来,她刚刚才接到出版社的电话,就马上冲出门来我家找我。这一点倒真的就是国二生呢,我冷静地想著。

「下周的远足,我们要在山顶做菜,所以需要大家分工买材料。」

第五节课的班会,主题是讨论上次提到的远足。我们四人一组,我、真白、佐藤和船冈。

我和佐藤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这时真白开口:

我只是这样说。

我只会说这种揶揄的话。

「二十万。」

「我想吃寿司。」

「你怎么突然跑来?」

「吉野的宣传词。」

「佐藤远足责任大臣,恕我直言,你在区区的远足午餐制造奇迹要干嘛?」

「有这种说法吗?」男子界还真辛苦。

的确。虽然不知道原因,可是现实生活确实让人喘不过气。

心生烦躁的我决定以炒面作结。其实要是烤肉可能更轻松,但再讲下去会没完没了,所以我没提。后来佐藤虽然碎碎念个不停,说什么「民主主义让这个国家变得好奇怪」,但所有人都无视她。

她深吸一口气,接著说道:

我只能像这样,在自己的心情外拉上一道封锁线。

「是不是专业的。我不是专业的,只是个国中生。」

「……真白同学是不是有点天然呆?」

「全都留给小说就好。」

「淘汰。船冈事务次官的意见呢?」

佐藤接受后,讨论总算告一段落。

To: 吉野

有没有什么好藉口可以跷掉远足呢?

好懒喔。

第六节是数学课。

「我们称这个i为虚数。与实数不同,计算具体数字时不使用。平方后是-1。不存在于世界上的数字就叫做『虚数』。」

「老师。」

佐藤精神抖擞地举手,同时,教室里传出阵阵窃笑声。

「这对人生有什么用处?」

佐藤说出在场所有人的共同想法,但其实我不喜欢她这样。说出来又能如何?

「这有点难解释。一般来说现在还不会教。比如说,平常用的实数轴是轴,加上虚数轴就能将概念扩大。」

数学老师说著,在黑板上画图。

「这个图叫做复数平面。不用抄,考试不会考。」

「概念扩大会怎么样呢?」

「举例来说,可以解开之前解不开的方程式。」

「解开方程式会怎么样呢?」

「心情很好。」

老师说完,班上有几个人又在偷笑。

「这么多数不完的数字,我光是用想的就觉得好不舒服。」

佐藤带著想不通的表情,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真白同学很可爱呢。第一天早上她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也心动了吧?」

没错,高一的结业式结束后,大家办了场聚会,结果我没出席。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提不起劲。

「另一个?」

『所以具体来说到底是怎样?』

「我只关心百年后还有没有人看自己的小说。现在看到的现实,我真心觉得无所谓。」

一个月后还存活在书店的书少之又少。一年后呢?十年后呢?百年后又是如何?

「不是的。」

她真的觉得她那种程度的小说,百年后还有人看吗?

我打了个寒颤。

我心想,船冈的本性很认真啊,同时也想著,这点我还真的不太行。

「还真是走复古稳重路线的交友网站啊。那你们出来见过面吗?」

吉野,你死去后,世界彷佛全都褪色了。

我心想,自己也许会一事无成吧。

为了打破沉默,佐藤又提起真白。

『染井好像真的是这样。』

和佐藤在教室道别后,从学校走回家的路上,船冈传了这样的LINE给我。

『没有就编啊,反正只是聊聊。』

既然无法实现,我只能寄信给吉野。

『我既不开心又不正面,所以不知道。』

「比方说,我们平常虽然在学校见面聊天,但都各自拥有其他世界吧?不是多深的意思,例如社团也是别的世界啊,才艺班、打工之类的也是。但是,染井的另一个世界不在现实之中。」

「船冈那家伙超兴奋的。」

我漫无目的地顺道去了车站附近的书店,并非为了买书。

一切的一切都好烦啊,真心觉得烦,真想拋下所有跑去国外──我不切实际地这么想。

「要做什么的时候,不能把染井算进去啊。」

『这样你就满足了吗?』

每天都有大量小说问世、消失。人一辈子都读不完的大量小说接连不断出现、消失。大部分是不值一提的内容,过没多久就会从书店消失,谁也不去读吧。

『植物呢?喜欢多肉植物吗?我喜欢瓦松属的昭和~』

『反省过头了吧。』

「没有那种事啦。」

『开心正面的话题?』

差不多结束与船冈的对话后,我穿越斑马线。

手机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可是,为什么是用电子信箱啊?」

「你在现实的轴上是零吧。」

说实话,现在下班途中的男女、学生们正若无其事地进出书店。直接经过你的书前,选择其他作品。

瞬间,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我停下脚步查看。

曾经那么喜爱的小说,我现在却不读也不写了。

英年早逝的作家作品会大卖。

『没有更符合我们年纪的可爱话题吗?』

To: 吉野

「真白同学说,要不要大家一起去采买远足的东西?」

『抱歉啊,我在反省了,明天开始换个心境,今天先剃光头谢罪。』

正因为你对现实怀抱期待,才会一事无成。

「没有。」

「光是想像不存在于世上的虚数如果存在,便让人类进步到今天的地步。我现在教的就是这些知识的一部分。」

『嗯?』

「啊~可以去的话就去。」

「看吧,果然。这样说的人才不会去。」

「又是交友网站?」

那是来自吉野信箱的邮件。

「所以,你才不能对我们说真心话对吗?」

『不要再讲动物的话题了。而且,我从来没说过「人家」,没那么猛。』

「早逝的天才 吉野紫苑」。

『动物园的熊猫出生了之类的?』

一阵尴尬的沉默降临。

『表姐的男友没工作又欠债一堆,现在还怀了他的孩子之类的吗~?』

『看起来很正经,但总是有点随便。要是交往的话,编故事总会被拆穿啊,现实中不可能只是聊聊。』

「……啊~对方没有智慧型手机啦。」

吉野死后,我没有看过小说。

我每次到书店,总是会想像自己推倒书柜的样子。眼前浮现什么也不说,只是一本一本把整齐陈列的书往外丢的自己身影,令我不禁苦笑。

『配合对方喜欢的事情聊天?』

瞬间,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我厌恶对佐藤的话似乎差点要认同的自己。

没错,我是这样想的──

『远足的时候要跟真白同学聊什么好?』

你明明说要彻底破坏这个世界啊。

但我一面说,一面心想或许真的是这样。

『具体一点啦。』

放学后的教室里,我正在寄信给吉野时,突然觉得好像有谁在。抬头一看,发现佐藤在我身旁看著我。

书店的平台上至今仍大量堆叠著吉野的书。

「染井,高一最后一次班级聚会时,你也是这样说吧。」

但,究竟是谁?

倏地,我回想起吉野死去的那一天。她的死亡消息占据夜间新闻很小的篇幅,主播说了句「愿她安息」后,嘴角突然浮现微笑,声调彷佛人格转换般变得明亮,继续播报下一则新闻。

「那是网交啰?」

我慌忙把手机画面关闭,转向佐藤。

我什么都没有买,走出书店。

『不要这样说嘛~』

吉野生前曾说过这样的话。

「真正的染井一定是在虚数轴上吧。」

即使想读也读不下去,想写也写不出来,也不再希望成为小说家。

根本没有变成炸弹。你的小说只是未爆弹。

说起来,最近船冈的话题似乎离不开真白,LINE讯息也是。

佐藤用有些傻眼的语气对我说。从高一同班的时候开始,她就擅自将我寄信给吉野这件事,半开玩笑地解释成我在寻找不存在于现实生活的女性。

「为什么要这样说啦。」

吵死了,我心想。

说不定,其实佐藤以为我在网路上用另一个人格建立人际关系。

「感觉染井好像拥有另一个世界。」

不久前,我甚至在电车上发现有人在看吉野的书。吉野的故事会在这个世界继续流传下去。

但有一天终将结束。

虽然不知会是一年后还是十年后,但十年内多半会消失吧。现在虽然因为英年早逝导致作品大卖,但她死得太早了。吉野没有留下代表作。我不觉得她的作品会流传百年,应该会轻易被埋藏在历史洪流中吧。就像落叶下的昆虫尸体,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然后逐渐被世人遗忘。

的确心动了一下,但那多半与佐藤猜测的意思有极大落差。不过,我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我在斑马线的正中央停下脚步,往旁边看。宽阔的车道延伸至视线远方。橘色的太阳往地平线落下,突然间,我发自内心地感到自己的日常生活无比空虚。

佐藤说完,指向刚才第六节数学课留在黑板上的图形。

你的小说完全不行。

似懂非懂,其实还是不懂的途中,下课钟声响起,这一天的课程到此结束。老师虽然一副想继续说的样子,但是想继续听的学生,在我看来一个也没有。

佐藤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问。

吉野死后,我对于那些事情的热情骤然消失。

吉野紫苑大概会消失。

『太沉重写实了吧,而且我没表姐。』

From: 吉野

『真白同学喜欢吃海胆吗?人家喜欢吃鲑鱼卵~最喜欢先压碎再吃~』

现在吉野的书仍与这样的宣传书腰一同被排列在店内。果然是因为她十几岁就去世的缘故吧。

每天的生活都好无趣。

只不过是跟著无聊的八卦一起被消费罢了。

『会被当成笨蛋吧。』

『这就是现实。』

不明白发生什么事。

我反覆确认寄件者的电子邮件位址。

[email protected]

不可能看错。

那是吉野的电子信箱没错。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这是现实。

我活著的世界是现实。

不是小说。

人死不能复生。

绝对不可能。那才是现实。

我认真思考各种可能性。比如说,邮件是误发,因为系统错误,本来应该寄给别人的邮件偶然被我收到。

所以,只要我寄信给吉野,就会像平常一样被退回。

To: 吉野

你是谁?

我按下送出键。

接著确认自己的收件匣。

那只是一次偶发的错误。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但我没有收到平时那封通知信件无法传送的自动回覆。

信寄出了。

注2:町田康 日本庞克摇滚乐歌手、演员、作家与诗人,本名为町田町藏,出生于日本大阪府堺市。

我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再收到来自吉野信箱的回信。

注1:拉里荷玛 游戏《勇者斗恶龙》中的催眠咒文。

我陷入混乱。

注3:武者小路实笃 日本小说家、诗人、剧作家,爱称「武者」。白桦派的代表作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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