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這也是段冥冥的緣。

∫

自治會室的空氣十分潮溼。

時值梅雨季節，陰天雨天交替不斷，溼度默默攀升。曬出去的衣物吸飽了水汽，搞得人心情也陰雨連連。話雖如此，但心情陰雨連連也不全怪天氣。

昨天，土田學長回了靜岡的老家。

森學姐在收拾好之後，也會立刻搬出公寓過去吧。他們已經登了記，說會考慮補辦婚禮。雖然也說要舉辦時會通知我，但估計得有段時間見不着學長和學姐了。當然，我爲學長學姐結婚由衷地感到開心。

但是，那天那個緣的事一直留在我心底。

兔子先生剪斷的緣，我最終也沒能看到，所以我什麼都做不了。不，就算我能看到，能做些什麼，恐怕最終還是一事無成吧。

雖然理性上明白，但那無能爲力的感覺一直盤踞在心頭久久不能消散。我對只能眼巴巴看着……不對，對連看都看不到自己，感到無比悔恨。就連偶爾出太陽的時候，我都沒心情出去玩了。

「好無聊」

羅蘭·德·黎塞留小少爺對染不在意我消沉的情緒，坦然吐露出心中感受。

「閒死啦」

「您回國不好嗎……」

我一臉疲憊地嘆了口氣。

都到梅雨時節了，可不曉得爲什麼羅蘭還沒有回法國，現在還賴在珠大附屬高中。進一步說，他還賴在自治會不走。土田學長他們的緣都已經修復好了，結緣對決以羅蘭的勝利告終，所以趕緊回國不好嗎。

「之前只是修復，還得好好從頭開始結緣纔行啊」羅蘭發着牢騷「之前那種間接性結緣多沒成就感啊。老爺子也讓我在這邊再多修行一段時間」

「所言甚是」

跟他一樣已然徹底變成自治會室陳設物的棕色毛球說道。

「以少爺現在的水平自然已經是位無與倫比的結緣使者，但若安於現狀就此回國以平凡的結緣使者生活下去，簡直愚不可及。可可·香奈兒也曾說過“想要無可取代，就必須時刻與衆不同”」

「那你趕緊出去結緣不就好了？你要修行吧」

「嗨，羅蘭君」

「話說回來，羅蘭君……你看看這個」

二人興奮地聊起了打製石器的話題。

「會有申請文件送過來，你就坐在這裏接待來客。遇到不懂的就問我」

「好啊。我該做什麼？品葡萄酒嗎？」

我從房間角落搬出一張小桌，擺在出口旁邊。

話音剛落，老師從懷裏掏出一個比巴掌大點的石頭。怎麼回事呢？我仔細觀察了一番。就是塊石頭。我沒明白，直接問老師

「老師，這是什麼？石頭？」

「是的，最近激烈地探討過蜻蜓玉的話題」

「老師，你們認識？」

哎，他們兩個說的確實沒錯，最近完全沒有顯兆之緣。

「那是什麼啊」

「啊，嗯……是的……石頭就是石頭……」

羅蘭就是這個樣子，最近這段時間在學校裏到處跟人結識。再加上與生俱來的出衆容貌以及過分愛好社交的積極性格，他在短短兩個月已是無人不知，成了珠大的隱藏偶像般的存在。如果只是稍稍打打交道，可能的確不會對他桀驁不馴的王子習氣感到不爽吧。當然，長時間相處就很累了。

看不出來。

另外他變得太出名之後，跟緣相關的事情隨時有暴露的風險，這也是我的擔憂。因此，我希望他別再增加朋友了，最好是趕緊回國。

「你好，染」

羅蘭在臨時搭建的接待桌前坐下，結果馬上就有人過來了。這位面容慈祥的老爺爺是專攻古東方史的染入教授。

「蜻蜓玉是什麼？」

「要你管。沒出現對吧，老爺子」

「羅蘭，你沒事幹的話就來幫我工作吧」

「裕加理，你真的很無知啊。當然是史前時代人制作的石器斧頭啊，這都看不出來嗎？」

「一丁點也沒有出現」

染入老師溫和一笑。他面對我們學生時也不會擺架子，是位所有人都喜歡的好老師。然而儘管這樣，還是沒什麼人投入老師門下，畢竟古東方史嘛，實話說是個瘋狂的學科。

「在我們大學能看出來的就只有羅蘭君你一個……。雖然是用於研究，我自己嘗試打製的，但我研究室的學生也把它當成垃圾，差點被扔了……」

「就算你這麼說，兆並沒有出現啊」

「使用教室的申請文書麻煩受理」

「就算出現了你明明也看不到」

「手斧！」

「一種自古埃及時代存在至今的傳統玻璃工藝品。你不知道嗎？」【注3】

「下次我想挑戰一下安裝柄的石斧」

「哇，老師」我連忙過去接待「你特意親自拿過來的嗎？讓教務那邊提交就可以啦」

羅蘭兩眼放光，探出身去。

不知道。羅蘭對我嗤之以鼻。

我皺緊眉頭。染是個什麼意思，對老師拿染來誠實是什麼意思。

「沒事沒事，喫午飯順便」

「真有那麼快活的工作我就自己幹了」

「是呀」

「竟然連這份優美都不懂」

因爲結緣時節的春天已經過去，世俗的緣基本穩定。兔子先生也說，梅雨時節就是這個樣子。兔子先生只等兆自然出現在視野中，根本不想主動去找，今天依舊呆在公寓裏，獨自以光輝宇宙甜心級爲目標揮舞着觸筆。就算把他帶過來，自治會室的工作又幫不上忙。

「很美吧」

「老師，您要辦的事」

「Oui好」

「啊對了對了，教室教室」

我催了聲染入老師，然後接過了文件。內容已經知道了，趕緊蓋章就行了。

「下週日使用1104教室對吧，已經批准了」

「嗯，那再見了，羅蘭君」

染入老師回去了。我覺得，把接待工作交給羅蘭好像也不太好。

「是什麼申請？」

羅蘭頭伸過來，看我手裏的紙。

「是作品展示會」

「展示會是什麼？」

「每年大概這個時期就會舉辦展覽，展出染入老師自己製作的土器、石像等文物的複製品。大致就是古東方文明之類的東西吧……我沒聽過他的講座，不是很清楚」

「那不是超有意思嗎」

「我不清楚……」

「你這算什麼反應」

「也要有人對那些感興趣吧。我沒什麼興趣，甚至可以說大半學生都沒什麼興趣」

「你的意思是，不受歡迎嗎？」

「直說就是這樣……。何況星期天來大學的學生本來就少」

「那在上學的時候辦不好嗎」

「上學的時候社團要用教室，不是很好批」

話雖如此，強行往裏擠的話也不是拿不到教室，但那就不是染入老師氣質優雅的風格了。我以前也這麼問過，老師回答說「因爲自己的興趣展示而把學生們的活動擠掉，我於心不忍」，然後選擇了難以期待有人來主動參觀的週日。不談古東方史的人氣，染入老師真是位好老師。

於是乎，染入老師的展示會歷年便選擇這段時期的星期天，在不算大的一般教室裏擺好長桌，文雅地進行。

「遵命」

「沒有就是沒有」

「有什麼好笑的」

房間裏安靜下來，我繼續執行自治會的工作。雖然有些對不住兔子先生，我還是拿了一片他喜歡的芒果乾送給了尤利西斯。

「白兔子。你也看不到古東方的緣是嗎」

「要結緣了」

「是的」

尤利西斯咳了兩下就躺下了。這個應對很恰當。年齡超過四百歲的老兔子被當年做馬地使喚着找什麼虛無飄渺的古東方的緣，我都不忍心去看。

「哈哈哈，少爺。吾基本老眼昏花了，不好意思……」

【注3】蜻蜓玉爲內有圖案的玻璃珠，形態似蜻蜓複眼而得名。蜻蜓玉具體出現時間不祥，但最早發現與古埃及玻璃發明後不久的時代，製法從古代一直傳承至今。中國隋唐時代也稱該物爲火齊珠。唐·玄奘《大唐西域記·屈露多國》：“既鄰雪山，遂多珍藥，出金、銀、赤銅及火珠、鍮石。

「只怪吾已老眼昏花……咳咳咳」

我騎着我的愛車波多野美津號（無變速·二手），悠然行駛在亮着路燈的河沿岸自行車道上。夜晚的自行車道靜悄悄，我很喜歡這種氣氛。

羅蘭拋下尤利西斯，意氣風發地走掉了。

「那麼我要是發現了古東方的緣，就代表你們加起來也不是我對手，我就是全世界至高無上的結緣使者了對吧」

「注意了」

「你是教科書級的白癡」

「我再問一次。裕加理，你意思是古東方的緣根本不存在是吧」

「你們都怎麼搞得啊。三個大男人全都卷着尾巴畏戰不前」

羅蘭沉吟了一聲，隨後把尤利西斯放在肩上，離開了房間。

第二天，旗幟回收了。

「也就是說」

看到羅蘭離開時的態度這麼幹脆，這絕對是立了什麼旗幟。

「老爺子，這次你留下看家」

「老爺子，難道不行嗎？古東方的緣看不到嗎？」

「所以我覺得，老師也已經放棄吸引人氣了」

我呵呵一笑。

「唔」

「吾的尾巴本來就是圓的，少爺」

羅蘭得意洋洋地笑起來

∫

兩隻兔子儼然變成了真兔子。

「老爺子，就連曾爲法國王妃結緣的你也看不到古東方的緣嗎？」

「老爺子你閉嘴」

兔子先生不屑一顧，繼續用耳朵操作觸筆。

「還不是你說……古東方的緣啥的」

羅蘭繼昨天再次亂闖自治會室，並嚴肅地說道。我、兔子先生還有尤利西斯應付了事向他看去。

「少爺，您留步」

我與兩隻兔子面面相覷，無奈地承認了。

∫

「我這就去找」

「什麼緣？」

「學生和古東方的緣」

兔子先生在車簍裏，兩隻耳朵展開像飛機一樣，還偶爾微妙地變化着角度，儼然正在進行風洞試驗。

「能飛起來嗎」

「還差一點，加快速度吧裕加理」

「我可不喜歡危險駕駛。改用撲翼式如何？」

兔子先生扇起耳朵。用耳朵飛行的兔子。在老動畫裏好像出現過，仔細想發現是比利犬，徹徹底底的一條狗。記憶這玩意還真是隨便。【注4】

兔子先生拍耳朵還不到十秒鐘就放棄了飛行。

「不行啊」

「不用試就知道了」

兔子先生在車簍裏打起盹兒，身上的肉從鐵絲網縫隙中擠了出來。就憑他這身肉，別說飛了，恐怕跳一下都難。

行駛在自行車道上，路燈的燈火反射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我不由自主地思考起今天的事。

「換做是兔子先生會怎麼做呢？」

「什麼怎麼做？」

「古東方的緣」

「壓根就沒譜」

兔子先生用耳朵撓了撓肚子。

「根本沒必要去找什麼古東方的緣。總之有人來參加那個老教師的展覽就行了」

「說得對」

「既然這樣就只能隨便找些人，強行跟老人家的緣結起來就行了」

確實，我也只想到了這麼一招。

然後，西院學姐和羅蘭都是感興趣派，這個情況也令我萌生一抹不安。我想盡量避免二人接近，但我這個完全不感興趣派很難插進去。我必須制定對策纔行。

「也就是說多貼通知嗎？」

只有滿滿的不祥預感，我直接回絕。他解釋說，他想在圖書館借關於古東方文明的書。大學圖書館以學生證作爲借書證，沒有則無法外借。

看過學部的板塊，順帶也把學生的公告板看了看。這塊學生隨意使用的板子上貼有大量社團的通知與聯繫方式。由於時不時會有過激派社團張貼反抗運動預告，每天對公告板進行檢查並處理也是自治會的工作之一。我按順序把公告全看一遍。

大學的早晨從看公告板開始。這是個既沒有休講也沒有臨時召集的和平早晨。

來到我身邊的是西院學姐。西院學姐今年大四，拿到的學分也早已過剩，今年只需要準備考研或者進行就業活動，但不知爲何專程大清早來參加講座。她說是因爲喜歡學習，我覺得這是激進思想。

「這也是個辦法。另外，有羅蘭君在的話，有一招能發揮奇效。他在學校裏已經擁有十二分的知名度，譬如說讓他穿上古東方的服裝，在學校大門附近配發傳單……我想想，就算是在星期天，估計也能招攬到兩三百人吧」

我如醍醐灌頂，真不愧是西院學姐。

「換做是西院學姐你，會怎麼做？」

想到羅蘭，跟着又想起昨天的事，便講給了西院學姐。當然，關於緣的部分省略沒提。說到羅蘭想要招攬人蔘加展覽會之後，我拋出與昨天相同的提問。

我可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成了兔子先生的部下或者徒弟，但反駁也挺麻煩的，我就借路肩的高差落下去猛地抖他一抖。兔子先生在車簍裏猛地一彈，嘴裏呻吟着「網陷進身體裏好難受」。

「但這樣是不行的吧」

讓羅蘭Cosplay來發傳單，肯定非常顯眼。足以讓人誤認作好萊塢明星的羅蘭穿上特色服裝，足以完美地營造出電影的世界。羅蘭的女性粉絲必然會高呼萬歲過來參觀。羅蘭是純正的歐洲人，穿上古代東方Cos服裝一定很合身。不，其實我並不知道古東方人長什麼樣。

哎，事情是這樣的話，我就借給他好了，但仔細一想由發現不對，因爲證件上有本人照片。無可奈何之下，我決定陪他一起去，我代他借就沒事了。

「嗯」

於是我們二人一起前往大學中央圖書館。

「染入老師製作的複製品，水準可是相當高的」

『探究底格里斯河地質 初期亞洲至新亞細亞的歷史

「這個嘛……」

「您說的是」

∫

「咦，不行嗎？」

「別以爲萬事都能靠緣來解決。真是的，毛兔子對部下的教育到底怎麼回事。應該好好學習一下我們這森嚴的師徒關係」

「西院學姐，你每年都去嗎？」

說完，西院學姐就去參講座作了。

若是與染入老師有緣的人，或許就會過來參觀老師的作品展覽。

～一睹古老文化吧～』

「但是啊，就算有了緣，也不見得當天正好能過來。而且你應該很清楚，結一段緣都非常辛苦。靠緣來吸引人的效率太低了。發傳單都比這效果強百萬倍」

要說還有什麼問題，那就是本人願不願意了。畢竟他實際也被各種社團強迫Cosplay過，應該沒問題。總之可以先向他提議。

西院學姐看着公告，稍稍思考。染入老師製作的公告用的是彩色複印的傳單紙，估計整個校內只張貼了四五張。因爲每年都是這樣。

中央圖書館位於校園大致正中央，藏書量有一百十五萬冊之鉅，是我們學校的驕傲之一。另外，那裏不愧爲大學圖書館，專業書籍也大多十分齊全。但遺憾的是，能夠有效利用的人基本只有該專業的教授，大多數學生只會光顧服務檯附近的報刊雜誌專區，並不深入。儘管那裏爲了增加學生的使用率而吸收了建議，但得到的建議卻是補充賽馬新聞，搞得只有報刊專區的人越聚越多。買馬的也是有毛病。

很遺憾，我看着都不想去。紙的邊緣還有似是染入老師親筆繪製的插圖，畫的是個拿鐵鍬的小孩。看來是這個孩子在進行發掘。至少以面向大學生的通知來說，這個插畫非常失敗。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西院學姐說

「要招攬人的話，還是要靠宣傳吧」

我明白了，能夠判斷考古學文物複製品品質的人就能夠享受其中的樂趣。門檻太高了。

「今年也有染入老師的展覽會啊。必須得去參觀一下」

「早上好」

「裕加理，學生證借我」

∫

【注4】藤子不二雄老師作品《比利犬》中主角，尖腦袋，長耳朵，綠眼睛，通人語和狗語，能以雙耳像螺旋槳一樣飛行。

傍晚，羅蘭一如既往趾高氣揚地來到自治會室。

來到圖書館後，我也久違地穿過了雜誌專區，進到裏面。

看着看着，發現公告板的角落裏貼着一張完全沒有自我主張的A4紙，不留心根本不會去注意。那是染入老師展覽會的通知。

在查詢機上查詢後的得知，古東方的書籍在四樓，於是我和羅蘭一起上了樓。

在四樓找到要找的書架時，我稍稍有些喫驚。

古代東方區域的藏書量明顯比其他分類的要多，光其中的一個種類就擺放了近百冊藏書。這種情況，基本是該專業的教授自己買的書。這裏的書大半應該是染入老師自購的。

每個教授的做法也不一樣，有的老師會把買來用於研究的書放在自己辦公室，也有的老師爲了供學生使用而捐給圖書館。染入老師屬於後者，而且還大方地把昂貴的專業書籍也捐了出來，真是一位崇高的老師。會不會實際有人借走另當別論。

在我身旁，羅蘭看着大量專業書籍的書背，煞有其事地頻頻點頭。

「要借哪本？」

「我要物色一下。裕加理，幫我拿到閱覽室」

「欸，要哪本」

「全部」

羅蘭說着，一本接一本地把書抽出來，去了閱覽室。我來來回回搬過去記事本厚書來配合他。我覺得自己成了古東方文明的奴隸。

「累死我了……」

「辛苦了，你就在那邊待命吧」

「待什麼命啊，我證借你，你趕緊選好要借的帶走不行嗎？」

「自己拿出來的書要自己收好，這是常識吧」

這是暴政。古東方時代基本在公元前，還要兩千年才能盼到奴隸解放宣言出現。我嘆了口氣，坐到羅蘭對面的座位上。

我快速翻閱自己搬過來的書。

真不愧是的專業書，字好小，而且密密麻麻。我一邊一目十行地掃過，一邊看向中間插入的照片。牛形土器是牛的形狀，很可愛。可是連我這個日本人都只看照片的專業書籍，羅蘭一個法國人能正常閱讀嗎？想到這裏，我看了過去，只見羅蘭眼睛沒在看書的內容，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封面。他眉心擠出皺紋，臉離書近得恨不得要貼上去。

「你幹嘛啊……」

「這還看不出來？在找緣啊，古東方的緣」

「古東方的緣是從古東方的書裏面冒出來的嗎……」

「那Cosplay就不行了」

染入老師所想要的並不是那種事。

「西院學姐說能來兩三百人。啊，對了，這樣一來出借的教室就得變更了呢……現在改別的地方還來得及」

「我實戰試試」

並不是招攬多多的人就好。

「請纖維研幫忙製作古東方風情的服裝，然後你穿上服裝去發傳單，怎麼樣」

我感到羞愧。現在我才終於明白西院學姐爲什麼說不行。

「染的展覽會，應該不是那種東西吧？」

「嗯」

我開始有點同情他，便幫他解圍。

他那番「爲古東方文明結緣」強人所難的揚言，遵循的正是染谷老師每年舉辦展示會的理念。那就是，讓學生們去接觸古東方文明。

古代人消失了，我準備繼續開展自治會的工作，恰好此時馬上又有人進來了。

我把卷着立在一邊的鋼紗網借給他。他嘿、嘿地揮舞兩三下鋼紗網，點點頭

∫

「今天西院學姐告訴了我一個方法」

「嗯？」

說完，羅蘭有繼續凝視書本。

啊。

我姑且自己也試着凝目而視，當然，哪本書上都看不到緣之線。也可能只是我的水準太低了纔看不到，兔子先生的話也許會看到什麼。據此推斷，以羅蘭的水準可想而知。

「什麼事」

再看看眼前這個死盯着書不放的高中生，覺得他真是個好傻好傻的後輩，同時我也在心中向他道歉。爲了稍稍排解這份歉意，我也凝目而視，幫他尋找古東方文明的緣。

即便如此，羅蘭還是久久地凝視這書，看不到的話就換下一本，拼了命地想要看到根本沒譜的古東方的緣。

「有沒有長矛？」

「我只是聽你講過，沒有親眼參觀過染的展示會，所以我這麼說只是我的猜測」

有時候物體中的確會有緣冒出來。以前講過西院學姐的緣就連着鞋子，而且櫻花也有緣。

「你看，這件王室服裝十分高貴典雅，由你來穿上的話應該不會顯得突兀。然後，讓學生們燃起參加活動的感覺就行了」

但就算書中冒出了緣，那也是這本書的緣，應該不是古東方文明的緣吧。

我嘴呆呆地張開。

我們遍歷了總共94冊書，果然沒能找到緣。

羅蘭巴比倫步兵裝備了炒鍋圓盾與鋼紗網長矛後前往戰場。儘管那杆長矛頂多只能抵擋蟲子的侵略，我還是祈禱羅蘭能夠活下去。

「感覺這一招確實能聚集到不少人」

羅蘭應該從一開始就明白了，所以他隻字未提「招攬人」。那言語中的差異，我現在才發覺。

「……是啊，老師的展覽會不是那種東西……」

羅蘭把服飾書還給我。

「裕加理」

我從專業書籍的小山中拿起一本，這本《古東方服飾》的書的封面上羅列着似是當時國王與公主的服裝。

順帶一提，羅蘭今天買來一口巨大的中式炒鍋，竟然在自治會門口又捶又打地搞起了加工。我好奇他在搞什麼，這時他把鍋裝備在手臂上走進房間說

後來的一個星期裏，羅蘭繼續奮鬥。

「我說羅蘭」

他高喊「看不到古東方的緣是因爲沒理解古東方人的心情！」然後開始體驗各種古文化生活來理解古代人的心情。寫字的時候使用楔形文字，計算的時候硬是去用六十進制。既然本人想這麼幹，我也不多說什麼，可他嫌我在旁邊用計算器很煩，不曉得爲什麼逼着我也跟他一起用黏土板。我沒辦法，嘗試用楔形文字記賬，刻了五個字就放棄了。我理解了古代人的偉大。

羅蘭接過這本書，看着封面上的服裝。

「原來如此」

「染入老師，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沒什麼，就是把這個給波多野君」

老師把一個沉甸甸的紙袋放在桌子上。裏面是厚厚的書。

「我昨天到圖書館想借書，但已經被借走了。查過之後發現似乎是波多野君借了幾本古東方的書。沒想到，你也對古東方感興趣。既然這樣，這些書也一定要看一看。都是從我研究室拿來的，非常推薦」

「真不好意思，借書的是羅蘭」

「啊，嗯。原來是這樣啊……」

老師顯得十分失落。我心裏非常過意不去。

「那打擾你了，波多野君……」

「老師，這些書我來轉交給羅蘭吧」

「嗯，謝謝……。話說，羅蘭君呢？」

「他現在……」

說到一半，我停了下來。

羅蘭現在去體驗古代人的心情去了。

「好像是調查蟲子的強度去了」

「喔，今天是學習生物啊。他真的非常熱愛學習啊」

染入老師點點頭。我答應把話轉達給羅蘭後，送走了老師。

實在是說不出口。

羅蘭在做的事情不是說不清楚。當然，就算不提緣的事，他的的確確是在爲染入老師的展覽會屢敗屢戰。先不管他的方法對不對吧，我其實希望染入老師也能知道他在竭力拼搏。

但是，恐怕羅蘭不希望這樣。

我也解釋不清楚，大概這就是他那所謂貴族的義務Noblesse oblige。

「罷了。到了當天還着急也不是辦法。就放棄古東方的緣吧」

一號館門口貼有展覽會字樣的紙，毫不張揚地告知了路過的人。雖然這次的活動不僅限學生，一般人都可以自由參加，但只要沒有進行網絡宣傳，就不會有校外的人會來參觀。

染入老師來到我身旁，告訴我

就是所謂入鄉隨俗吧。這人在奇怪的地方倒是挺講規矩。

而我違背這一真理，上午就去了大學。這渾水都趟得這麼深了，哪兒還有選擇不去展覽會。不過實話說，我陪着羅蘭閱讀古東方文化的書籍，對古東方文化還是產生了那麼一點點興趣。

「這是參加染的展示會，一定需要正式的着裝。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們日本學生就是用制服代替正裝吧？à Rome,fais comme les Romains在羅馬就要學羅馬人」

我們沿着一樓的走廊往前走，來到1104室。

裏面長桌排成四列，桌上等間距地擺放着各式各樣的作品與解說文。今天是晴天，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讓作品格外明亮地呈現出來。我們在門口的接待點找到了染入老師。

「先提醒一句，你們要正確理解這件事。你們全都沒看到，所以不算我輸」

「這纔對嘛」

∫

「算啦，每年都是這個樣子。你和波多野君能來，我就心滿意足了。你們關係真不錯啊，是朋友嗎？」

「染，我們來啦」

「它的嘴部其實是注水口，推測能夠往裏面灌水，像水壺一樣使用」

我們開始參觀老師的作品。

「原來是這樣，真有意思」

兔子先生從兜帽裏伸出臉，指出道。羅蘭用惡劣的眼神朝兔子先生一瞪。他的眼睛確實有黑眼圈，給人以不健康的感覺。其中的理由我很清楚。一段時間一直盯着緣，誰都會變成這樣的臉。

「到頭來，還是沒有發現古東方的緣啊」

「那就算平手吧」

「巴比倫光榮永存！」

這是梅雨期間久違的一個大晴天。本來應該是個非常值得開心的天氣，但學生都要忙着洗東西拿去曬或者忙着出去玩，總之就是不來大學。不過下雨的話也是肯定不會來的。就直說吧，學生不會在星期天來大學，此乃世間真理。

被當面問到我跟他是不是朋友，我們之間的氛圍倒也不完全是那個樣子吧。不我也沒有否認，笑了笑矇混過去。

羅蘭戰死了。沒組成密集陣型是他最大的敗因。

「另外，你眼神很糟糕啊」

期初我和羅蘭一起看，可是他變換各種角度不留死角地把土器觀察個遍。我覺得他在一件東西上花的時間太多了，便簡單看了兩眼後就跟他分頭，在房間裏轉了起來。

我一邊祈禱着此刻應該正在戰爭當中的古代士兵平安無事，一邊向老師借來的書的封面上凝目而視。還是看不到古東方文明的緣。

「是啊，真遺憾」

我在離開大學回公寓的路上途徑公園旁邊的時候，看到羅蘭正用被兩名裝備了海綿之劍的小學生襲擊。他拼命用鍋盾防禦，但在兩個小孩的屏氣連擊之下已成已成敗北之勢。

「哎呀哎呀，羅蘭君，歡迎你來。這裏一個人也沒有，你們就慢慢看吧」

「好吧。咱們就去盡情欣賞染的美妙作品吧」

「可以拿起來看看，畢竟是仿製品」

「少爺，這也無可奈何，畢竟古東方的緣屬於SS傳說級難度。哎，吾要是沒老眼昏花就好了」

「珠大的學生真是沒眼光啊」

羅蘭徹底改換了心情，邁着自信滿滿地步伐前往一號館。我也放下了擔憂，跟在他後面。他雖說有些自我中心和強迫別人，但充滿朝氣的態度讓人很舒服。

羅蘭兩手在自己臉上拍了拍，眨了眨眼睛，強行舒緩繃緊的眼周皮膚。

尤利西斯隨口說道。我是不知道SS傳說級是怎樣的結緣級別，但估計他也沒戲。

登上大學前面的坡道後，就看到羅蘭正在大門前等候。他穿着制服，一如既往地把尤利西斯放在肩上。爲什麼星期天還刻意穿制服啊。

「這是駝式牛土器」

不過像這樣湊近一看就會很清楚地發現，每一件展品都是頗費工夫製作出來的。因爲是仿製品，每一件都是新的，然而其表面質感頗爲講究，顯現出古老的滄桑感，精巧到憑我這種外行人難以將其與照片上看到的真正文物區分開來。

於是時間無情流逝，週日還是到了。

我按順序邊看邊走，我記得東西就一個。就是它，牛形土器。因爲是牛的形狀，所以看得出來。那個牛形土器從脖子延伸，到背部有非常大的隆起。

我拿起駝式牛土器看了看。這件土器約三十公分，又大又重。我明白，能夠這樣觸摸是仿製品的優勢。

染入老師的展示會在一號館巨型。我們從大門進入校內，繼續沿坡道往上爬。

「啊，裕加理你耍賴！染！我也可以摸嗎！」

「沒問題」

羅蘭小心翼翼地舉起放在窗邊的一個像碗一樣的器物，認認真真地觀察底部。同樣是對待複製品，從他的舉止能感覺到我與他之間愛的差距。

「他真的很喜歡古東方文化呢」

「是啊」

「所以他才爲這場展示會那麼努力呢」

我驚訝地睜圓了眼睛，看向老師的臉。

「老師？」

「啊，沒什麼，這或許是我的誤會」

染入老師撓了撓鼻尖。

「我的研究室在四樓，從窗戶看下面一清二楚。所以羅蘭君上星期在校園裏一直吵吵鬧鬧的樣子，我都看在眼裏。雖然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但他一直盯着我捐贈的書，還用盾牌和長矛做練習，就讓我禁不住心想，他是不是在爲這場展示會做些什麼呢」

哎，是我太自戀了吧——染入老師露出害羞的笑容。

我心裏，忽然感到有些開心。

「……我也不知道羅蘭都在幹些什麼」

「嗯」

「但一定就跟老師您想的一樣」

「是嗎」

「是的」

聊着這些的時候，話題中的本人在窗邊的桌子前面蹲了下去，把臉極端地貼近展品。我跟上去，從他後面觀察。他正在凝視的是一顆玻璃制的珠子。我看了看解說卡得知，那正是老師之前提到過的蜻蜓玉。

染入先生製作的珠子在窗戶透進來的陽光下綻放着璀璨的光芒。

「爲什麼把這麼厲害的東西……送給我？」

羅蘭的目光再次落向蜻蜓玉。

「這是？」

羅蘭話音未落，突然兩個高速物體衝進房間，猛烈地衝撞羅蘭的腳。羅蘭失聲一叫，盒子從手中滑落。我和老師露出猶如末日降臨的表情。但羅蘭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在空中接住了盒子。

「這顆蜻蜓玉是我二十歲時發現的，迄今已經四十年了。所以，我將三千五百年前流傳的緣維繫了四十年。然後，如果再由你來維繫四五十年的話，那麼古代的緣還能更加長久的流傳下去」

我和羅蘭瞪圓了眼睛，面面相覷。我們知道老師所說的應該不是我們所在意的那個意思，但還是忍不住喫了一驚。

染入老師和藹地一笑

「正是古埃及時代的蜻蜓玉」老師輕描淡寫地說道「是公元前十五世紀的東西。這個年代的東西，能夠保存這麼完好的十分少見呢」

「咦？真品？不是複製品？」

染入先生向我們走來。

他說的沒錯。

「羅蘭！」

「這東西這麼貴重，可不能讓把它弄壞，我得小心收起來……」

羅蘭小心翼翼地關上盒子。

「我不知道。爲什麼呢？」

裏面的東西用布包着。打開布一看，裏面出現一顆小小的蜻蜓玉。

「因爲，我也已經六十了」

我也大喫一驚，看着那顆珠子。真品……公元前十五世紀，我算算，三千五百年前。眼前的玻璃珠太漂亮了，完全看不出是那麼久遠東西。

「爲什麼沒人來啊」

「爲何古代文化讓我們如此着迷呢？羅蘭君，你知道嗎？」

這顆古代的玉真的非常美麗。

「但是，羅蘭君你來了」

然而此時此刻，定是冥冥的緣連在一起的瞬間。

「銀化的……」羅蘭喫了一驚，低語道「是真品」

「明明這麼漂亮」

染入老師放下蜻蜓玉，從西裝口袋裏取出一個小盒子。

羅蘭嘀咕

「這是非常貴重的東西喔」

「我收下了」

「羅蘭！」

「這個送給羅蘭君」

「……真美」

羅蘭眼睛睜得滾圓，向老師看去

那個柱子一部分是玻璃，一部分呈銀色，呈現出一種十分複雜又十分神奇的圖案。

羅蘭接過盒子，將它打開。

「因爲，有緣連繫着我們啊」

我的眼睛從上面什麼也看不到。

「染，我答應你。我會把這顆玉的緣傳承下去」

老師看了看自己的展覽會，說

染入老師開心地點點頭。

染入老師拿起一顆自己製作的珠子，說

「雖然這個蜻蜓玉是我製作的，但數千年前的人也製作過同樣的東西。那個人懷着怎樣的想法，又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將它製作出來的呢？通過製作複製品的過程便能夠理解啊。活在當下的我們，通過這一個小小的玻璃珠與四千年前連繫在一起。不覺得，這是非常神奇的“緣”嗎？」

飛衝進來物體，精神滿滿地叫喊起來。我猛然響了起來。他們兩個正是之前在公園裏幹掉羅蘭的小學生。

「你們幹什麼！」

「斧頭！」

兩個小學生嚷嚷個沒完。

「給我們看斧頭，斧頭！」

「你說過，這裏有古人的斧頭！」

「給我們看啊！」

「是打仗用的嗎？」

「很厲害嗎？」

「能劈開盾牌嗎？」

「可以拿來用用嗎？」

這兩個人竟然……

專程從校外跑過來看古東方展。

「你們首先要道歉！做了壞事就要道歉！」

「對不起！」

「斧頭在這邊！」

「斧頭！」

羅蘭領孩子們去看石斧的複製品。羅蘭和染入老師一起開始熱情講解石斧的事，說着說着還講到了長矛和盾牌，孩子們就像看戲一樣興奮不已，聽着他們的解說。

此時，兔子先生從兜帽裏跑了出來，然後從我肩上跳了下去，在孩子們身後着地。

「誰知道呢。老夫看到發了光就給結上了，不知道那是什麼緣。大概不是什麼古東方文化的緣」

我半信半疑地說

「可能比你更有結緣的才能呢」

「那個時候，我感覺看到了像是結緣時的光」

但我有轉念一想。既然這樣，我那被剪斷的緣，到時候也讓羅蘭幫我結上就好了。

「……該不會，真的是古東方文化的緣？」

我感到有些不甘心。

好像有一瞬間，我看到了什麼發光的東西。

「是這樣啊」

「但是，那個叫羅蘭的小鬼頭」

不知是不是錯覺

兔子先生帶着諷刺說道

∫

喫晚飯的時候，我試着問了兔子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