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章 誘蛾燈

《我的小規模自殺》 · 入間人間 · 2.5萬 字

第一次見到她——熊谷藍,是我大學一年級的下學期。

那是過了一個漫長的暑假後,萎靡的學生們爬着小小的山坡,前往學識殿堂的午後。我也混在爬坡的那羣人當中,與汗水一同朝着學校前去。也因爲太陽光燦燦地照耀,我實在不想抬頭走路,只是往下看着鞋尖。

因爲如此,她一開始並沒有進入我的視野內,而是看到她的腳就像從降落一樣跳進我的眼前。白色的腳從洋裝當中流暢地往前伸。

是女孩子啊?注意到這一點之後,身爲一個男人當然會抬頭。盛夏的陽光也敵不過染上顏色的好奇心。於是,我就迎上了一個駝背得很嚴重的背影。恐怕現在正在爬坡的人當中,再也沒有人姿勢比那更差,更散發着一種氣力用盡的感覺。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彷彿要將那駝背或肩胛骨蓋住一樣的長髮。

黝黑,卻又廉潔的長髮如絹織品一樣的美麗,搔動我的心。那一眼就奪走了我的心,使我下巴沒出息地往上抬。

實在是太棒了。連那背後廣闊濃郁的蔚藍天空,也全都讓我心旌動搖。

但因爲我抬頭的關係,害我太晚發現那美麗的雙足已經完全停下步伐。我與她背後的距離突然縮短,在我感到疑惑之後,輕柔散開的黑髮就像是將我捕食一樣,瞬間覆蓋了我的視野。在我被光澤閃耀的黑夜包圍、神智恍惚時,衝擊從黑暗的另一邊迎面而來。她的後腦勺撞上了我平穩的鼻子,跟着手肘就像陷進去一樣擊中我的身體。實在是撐不住,我們直接一起從斜坡滾落。兩人抱在一起,就那樣真的滾到了斜坡的最底下。走在斜坡上的學生一致讓開了道路,「不!把我們擋下來啊!」激烈地如酒醉般上下晃動的同時,我憎恨着這世上的一切。

也不知隔了多久我們才滾躺在路上,用皮膚感受路面的灼熱。

剛受的傷好像又被那灼熱燙過一遍,實在很不爽。

因爲撞上護欄的柱子,兩人沒有飛出車道。撿回一命讓我鬆了一口氣,但全身劇烈疼痛,沒辦法馬上爬起來。因爲我成了緩衝,她傷勢有比我輕一點,但她卻完全沒有要起來的樣子,我覺得奇怪,推她的肩膀讓她躺過去一些,仔細一看她翻着白眼,跟她完全散開的黑髮加在一起,簡直是恐怖。老實說,我嚇得腿都軟了。

她那時是因爲日射病而昏了過去,我則是受到她的波及。

因爲是夏天,手腳裸露在外的部分到處都是擦傷,血都滲出來了。她依然頭暈目眩、身體虛弱,我架着她衝進保健室,一點都不成熟的鬼叫着消毒啊什麼的,連恢復意識的她,被人從臉色差到不健康的生活徹底唸了一頓,最後不知道爲什麼對我投以怨恨的眼神。

離開保健室之後,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怎麼不扶着我。」不說自己的問題而只是咒罵着,所以我回答她:「那從現在開始我一輩子都扶着你。」她一開始似乎覺得那是在開玩笑,所以曖昧地笑着。

「真好笑。」

「那真是太好了。」

嗯嗯,互相點點頭。兩人的眼睛上面都貼着OK繃。

「不過多虧了你,我才少受了很多傷……那個,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喔喔,別在意。」

因爲多虧如此,我們才能像這樣認識。

『說起來,蟆目大哥有告訴我……』

它劇烈地晃着頭,就像要轉轉肩膀放鬆一下一樣,不對,它沒有那種東西。

她的壽命只剩兩年又十個月。這兩個月的期間到底有多少成果,我完全不清楚。就算問未來人,它也只會堅持說它什麼都不知道全都不曉得,說不是看得到,未來不斷地在改變的這個概略基準嗎?真是一隻嘴巴很緊的雞。

「我聽說啊,往右邊側躺比較助消化。」

原本我們之間連見都沒見過面,這樣一旦事情告了個段落,我們就要道別了吧。但可能是我一直在她旁邊動也不動,所以她急忙彎下腰,探過頭來看着我的臉。

「因爲只要一鬆懈,好像就會不小心說出話來。她知道我會說話,一定會問我問題。一旦在她面前暴露了真實身份,我就不能待在這個時代了。會被那些傢伙感覺到我在干涉她。」

「爲什麼?」

她站在房間的中央。自然伸直的背筋讓我覺得有點難以言喻,但還是看着她。她的腳敏捷地帶動身體,在背對我的同時右腳往旁邊一閃。比我想象中還要漂亮的抬腿,而且迴旋得也很明確銳利。但同時旋繞的長髮動態引走了我的目光,只有一半在看她的腿,這當然不能讓她知道。

洗着洗着,就聽到她的聲音混在水聲中,從房間裏傳來。

因爲從她嘴裏聽到那個名字的次數越來越多,我已經不隱藏內心的憤慨了。她要交什麼樣的朋友是她的自由,但我的心卻受到了拘束。抗拒也好嫉妒也好,全都是我真實的模樣。即使不會因此而有什麼改變,只是變得苦悶與懷抱着痛楚。我的胃因爲壓力而青筋浮現,好像已經產生了裂痕。

讓她喫我煮的菜,是以讓我練習做菜爲名目說服她的。

「廚藝。」

「……聖女?」

就像小孩在暑假之前,要做出的一日行程表一樣,她也需要同樣的東西。而在那行程表上佔了一席之地的,就是空手道道館。在去道館之前做些什麼事,從道館回來之後做些什麼事,生活有了目標。無論是以什麼爲中心,只要她的生活有稍微變得規律一點,都應該歡迎吧。

「你有在聽嗎?」

轉開水龍頭,讓水流出來。邊羨慕老家裏的洗碗機,邊洗着最上面的盤子。

「感謝你像小學生一樣的要求。」

我無法忘記,那時她那難以言喻的表情。

「不會吧?」

我在玄關目送她離去,房間裏少了她,原本承載着緊張與失意的雙肩也變輕鬆了。

「……就是我那時代的一些……囉嗦的傢伙。」

房間裏傳來兩道深深地嘆息……兩道?我看向腳邊,來亨在那裏。

「好啊,我送你吧?」

嗯,來亨點點頭。不過,我跟雞對話,已經完全沒有感覺到任何異樣了耶。

以往她的生活沒有指針。幾點要做什麼,這樣的事情並不明確。喫飯漫不經心,睡眠也不定時。連帶着大學的課也沒有確實去上,時鐘的外型和身體會扭曲變形,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

我就那樣被埋在記憶的地層裏,同時將自己與那被盤子彈開、往不同方向飛去的水滴重疊。

「可是我找不到其他人,可以跟我聊這個。因爲我沒朋友啊。」

這要是蟆目的話,她早就說「麻煩你了」吧。

順便說一下,這裏是我租的公寓,時間是來到下午六點左右。她進入空手道道館之後又過了一個暑假,很快地已經九月下旬了。大學開始進入下學期,跟她也已經認識一年了。我們周圍的環境,也有很多部分漸漸在改變。可悲的是,那變化是我和她各自獨立,共同的科目變得非常的少。

雖然腦中像這樣盤算着要怎麼欺負來亨,但只要它不回答,我就只能自己想象。教科書上記載着她的死亡,也就是說她是織田信長、是拿破崙。

「不過我喫飽了,多謝款待。」這樣打了聲招呼之後,她就躺平了。但又馬上「不行不行」的翻過身。一開始是往左邊側躺,現在翻成右邊朝下。我看着她那模樣,說了句「招待不周」便把碗盤疊起來,拿到流理臺去。

原來跟蟆目不是隻有在玩啊,我心中暗自嘲諷着。

「對了,我今天聽蟆目大哥說……」

既然這樣就我煮給她喫吧,最後導出這個結論。我本身也不是特別會煮菜,所以只能不斷從錯誤中學習,但聽到蟆目常找她去喫飯,就有一種想說「那就叫蟆目弄給你喫啊」的心情,以及想要與那對抗的心情,二者互相抵抗,我到現在都還是維持着複雜的心情,過着每天操持平底鍋的日子。心想,我的行爲也許對她有影響,但對我本身有益嗎?

她可能不認爲我也不是個適合聊這種內容的人吧。

也許只要有愛就能做出真摯的料理,但卻不能煮出高級料理。也就是說,我做的豬肉炒蔬菜,除了愛是滿滿的以外其他都很粗糙。她的暗淡表情訴說了這一切。基本上我有練習過了,但目前除了用市面上賣的醬汁做出來的炒豆芽菜以外,最高的評價是「馬馬虎虎」。接下來我要努力的目標應該是「還可以」吧。

看她一臉得意地把腳收回來,我察覺她來我房間喫晚餐的原因。

來亨所說的那些話隱含了嘲諷,看來不是它的朋友。

「啊,對了對了。我會迴旋踢了哦。」

談到蟆目的時候,她的臉色就會變好,所以取而代之地,我的臉色就照例變差。

……難道說這傢伙是壞人嗎?若是那樣,也可以理解它爲什麼不太談論未來或來歷了。心虛的壞人,話當然少。雖然對我來說,它是像神一樣的存在,賜予了我改變她死亡的機會。

不對,那不可能吧。我搖着手,但來亨並沒有看這邊。

我這病得可嚴重了,幸好這傢伙是雞。要是貓狗就到處都是,搞不好在別的地方遇到別隻的時候,我會不小心跟它說話。雞比較少看到,所以不會犯下那種錯誤吧。

「根本就沒睡。」

「已經睡着的人……」這樣傳過去,過了十秒左右她回覆了:『ZzzZzz』

這就是我與她的邂逅。

她沒有錯。以她的立場來說,怎麼會有什麼錯。

跑一跑就能摸得到的位置,與飛也飛不到的地方。這是上下與左右的差別。

它應該正在整理羽毛,但似乎是禮貌性的出來送她。

『蟆目大哥畢業的大學是……』

「喔,是哦。」

「是哦,原來大家都知道這個。」

「她,熊谷藍在我們那時代,是以聖女的身份記載在教科書裏面的。是偉人哦。」

「不管見幾次面,都還是會緊張啊。」

這是它最擅長的岔開話題,最後把毛茸茸的屁股轉向我。之前她綁在它脖子上的緞帶,就那樣一直綁着。出乎意料地,它好像還挺喜歡的。這是她送的東西,讓我挺羨慕也挺嫉妒的。下次洗緞帶的時候,來給它惡作劇一下吧。

「誰知道呢,是爲什麼啊?我又不是好學生,纔不會認真讀什麼教科書。」

給我看完之後,好像真的打算回去了。不過也是沒差。

「其中一個原因只是單純地,怕她發現我的真面目。」

完全答對了。因爲有愛才能練出一手好廚藝;因爲廚藝好,才更受到喜愛。

可是,在那蒼白的臉色當中臉頰泛着微紅,看起來非常美麗。

『雖然蟆目大哥今天有實際演練……』

「沒啊,又沒什麼……」

我想象了各種會發生的情況,像是來了一波會讓人生病的寒流、新型的病毒,預測種種致使她死亡的過程。每當那個時候,我都會產生一個疑問,她大約三年後會過世,也就是反過來說的話,在那之前她保證絕對不會死亡嗎?思考了好幾次,但我想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世界上有什麼命運,無論如何都無法抵抗的話,那我所做的一切就全都沒用。但如果是那樣,要特別警戒三年後的講法就很奇怪了,腦袋會亂成一團。至少不是在洗碗之餘可以思考出結論的。不管怎麼說,既然有人下了要小心戒備的命令,就有必要儘快準備,以防危險隨時到來。生活的時間有稍微改善,接下來着手改變的是飲食生活,我看向這個部份。然後就問她有沒有喫飯,浮現的卻是悲慘的內容。原本就什麼都沒喫的時候比較多,這是最令人頭痛的情況了。

「啊,因爲水聲很吵……」

說她會死並不是來自於個人觀點,而是有更大的緣由也說不定。既然都是聖女了,那就不是不好的事情。也就是說,她的死對日後的人們來說是有意義的。而來亨卻想要改變這件事。

雖然蟆目的存在不時浮現,讓我無法全心全意的稱讚她。

『蟆目大哥啊……』

「那些傢伙?」

「蟆目大哥。」

我邊看着已然潔白的盤子,邊指着水龍頭。躺着的她發現水勢強勁得連地板都弄溼了,從中好像察覺到了什麼。露出一臉尷尬的表情。就像被父母責罵的小孩子一樣,肩膀和眉毛都垂了下來。

搞不好那個時候,未來人也從我身旁經過了也說不定。

感覺今天就只是來現這個給我看的。

「嗯,我也有聽說過。」

而那隻雞也用餐完畢,正乖乖地在電視機旁邊休息。順帶一提,這傢伙不喜歡混合飼料或是蚯蚓之類的食物,希望喫得跟人類一樣。說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但它偏食,所以準備起來也很辛苦。

『上次跟蟆目大哥一起喫的餐廳裏面,有很好喫的地方……』

我轉動水龍頭,水量增加,變得聽不到她的聲音。水從盤子上彈開散落在周圍,水珠往流理臺和我這邊灑。可能是因爲聲音太大堵住了耳朵,洗着盤子的手也變得模糊,恍恍惚惚地,意識也變得不準確。一年前遇到她時的事,或去道館入門體驗時的情景重現眼前。千層派狀的記憶斷層向我逼近,彷彿要將我的身體和意識完全覆蓋。

「怎麼覺得…真是抱歉。嗯,對不起。」

她突然從房裏探出頭來,看着我這邊。看來是躺着移了過來。我完全不想聽,但又不能明確的這麼說,只能把錯怪到水龍頭。

我擺出舉手投降的姿勢,原地躺了下去。就這樣直接睡着的話,醒來一定是明天了吧。無論是睡着還是起來行動,時間的流動都同樣朝着明天而去。

「下次有想要喫什麼嗎?說來參考一下。」

以備那傢伙之前所說的「花開時期」。

她的嘴脣彎成「ㄟ」字型,靜不下心來地踩着地面,讓腳跟發出聲音,最後又抬頭看着我。就像保健室老師所說的一樣,她的臉色很差。在建築物的陰影裏面,那陰暗的印象更加明顯。

我估算她回到家的時間,試着發了一封訊息給她。

像是很戲劇化,又像是命中註定的感覺。

我暫時把水關上看着她,但心裏產生了一絲不安,沒問題吧?這裏可不是豪宅裏的一間房,要是腳勾到牆壁不會變成什麼慘劇嗎?也有可能是她腳跟撞到門,結果被房東嚴重警告。

「你說這是其中一個原因,還有其他原因嗎?」

「沒有什麼不會的。」

「女神比較符合我的心情啊。」

「你覺得很誇張嗎?」

我沒有去那間道館學習,而是決定每天早上一心一意地跑步。所幸大學的運動場很近,我擅自進入,隨心所欲地在跑道上奔跑。也因爲近山邊,所以空氣比街上清爽,清晨有點寒冷,但那樣反而比較好運動。就像來亨所指示的,我決定至少要鍛鍊體力。

「你聽誰說的。」

她這樣道歉,我反而變得更不開心。

未來已經改變了嗎?

不是概略地而已,她的腿劃出一道極爲緊緻的軌道,並沒有撞到牆壁或是門。我放心地看着她的腳踢完收勁,在道館學習已經確實出現了成果。

聖女感覺是平行的,但女神給人的印象就是飄在上空的樣子。

她強行改變話題,這麼說着。「是哦。」我義務性的表示驚訝之後,她就很開心的站起來:「我踢給你看。」好像很想要讓我看一下。

我最近老是想到這種會讓人變灰暗的假設,自取滅亡。

「來個機智問答吧,煮菜最重要的東西是?」

「啊,那我要蔬菜少一點的。」

「那我回去囉。」

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遇到危險。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如此提議,但她可不知道這些內情,所以拒絕了:「天又還沒黑,沒關係吧。」

「然後呢,爲什麼她是聖女。她做了什麼……不對,跟她的死有關係?」

「你是認真的嗎……」

「……前提是除去這些啊。」

『會煮飯嗎?』『怎麼可能。』『喫外面呢?』『麻煩。』『肚子呢?』『餓了。』

那樣的話,現在的我可以做點什麼事,也可以什麼都不做。肚子飽飽的也幫了我一把,就是那樣的心境。一定要做些什麼纔行,這樣的幹勁也逐漸薄弱。

「……………………………………」

結果,我到底期望什麼樣的未來?

如果沒有帶她去那間道館,她與我的感情也許會更好一點。只是在那種情況下,我想三年後她可能就會死掉了。

我並不希望那樣,絕對不希望。

我否決了那樣的未來。現在正爲了改變它,避免變成那樣而行動。

但現實殘酷的地方是,就算我避開不期望的方向往前走去,其他方向也不一定就有我期望的景色。甚至就算我走遍了全世界,搞不好也沒有我期望的東西。即使如此,我也能繼續走在目前的道路上嗎?我要怎樣培養那樣的覺悟呢?

就算閉上眼睛,我也找不到方向,不知道怎麼做纔好。平常的那句話沒有浮現,反而是帶着些微疲憊感的睡浪襲來。就像海水滲進沙灘裏一樣,我的心也往下沉落。雖然有「要收拾東西」「纔剛喫完」這種表面上的防波堤,但睡浪還是一一突破了。就那樣在堅硬的地上睡一覺,就在我差點要輸給睡魔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剛剛與她的對話。

喔喔,這麼說起來,好像說要往右側躺比較好。

想起來的瞬間,眼睛底下就像有熱意在跑一樣,有銳利的東西穿了過去。眼皮驚嚇地被推開,我凝視着天花板上的燈。就像重新開始呼吸一樣,手腳的感覺原本已經變得模糊,而現在也被喚醒了。

磨牙聲像是稍微晚了一點的鬧鐘一樣。

我翻身站起來,像把毒吐出去一樣趕走睡意。

我也許必須知道,我的愛是什麼樣的形式。

我期望的是給予,還是接受呢?我得認清纔行。

「你和我的命運是連結在一起的!」說出這句話的人並不是我。

我還沒有那麼不知羞恥到可以當衆宣佈這種事。更何況是在大學的校園裏面,都不知道是不是有朋友在某個地方看着,我纔不會厚臉皮地說這種話。

朝着她——熊谷藍,說出這種讓人臉紅的臺詞的人是,田之上東治。

這個從上學期考試時開始就幾乎不見人影的男人,跟她從正面偶遇的那瞬間就這樣。我在大學的中央大樓看到她,正猶豫要不要叫她的時候,結果就發生了這種事。我跟她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這是怎麼了啊田之上,我如此冷眼旁觀地靜看事態的演變。她也一副驚慌失措地說不出話來了的樣子。我保持了一段距離,他們兩個都沒有發現我,所以我打算在這裏盡情的觀看。以前我對田之上東治也抱持着警戒,但自從蟆目這個存在崛起之後,我就再也感覺不到他的威脅了。

但也同時失去了優越感。

「就是這樣。」

「有啊,昨天也是……到處躺過一遍之後纔回去。」

「是有什麼好事發生嗎?」

「總之,你也好好的……嗯,加油吧!」

「未來就是會那樣哦!」

天生的小丑可沒那麼容易看到。

考慮到要是我說她喫完飯回去,田之上可能就不教我煮菜了,所以我隱瞞着沒說。唔,田之上瞬間似乎難以接受地上半身往後仰。不過馬上又直回來,向我露出笑容。

「那不是單純只是太過天真嗎?」

只要稍微觀察一下他的嘴角或臉頰,就可以輕易地發現這一點。……嗯。

就像描摹着田之上一般,我試着讓自己情緒激昂一點。要維持跟他一樣嗨,好像很辛苦。不但親身體驗到了能量的消耗,更重要的是,會很在意周圍的目光。

他的腦袋裏面,到底起了什麼樣的化學變化呢?

「喂~!田之上~!」

雖然立場不同,但對她好像還是有一點了解。這時,電話響了。

雖然聽的人大多不覺得有趣,只是變成在一旁陪笑而已。

「哎呀,你回來啦。我怎麼覺得你纔剛出去沒多久。」

他吞吞吐吐的點了好幾次頭。是有什麼內情讓他想說得不得了,卻又不能說。

「噗、哈,算是吧。」

我反覆玩味着田之上的發言中,引起我注意的部份。

田之上熱情地宣言。我驚訝到無言的心收緊了起來,點上警戒的色彩。

田之上在玄關脫着鞋子,頭像雞一樣左右轉動。

「不對,在那之前做菜。教我做菜,順便……不對,是跟我說順便教我做菜。」

我又不可能放什麼貴重物品當擺飾,他幹嘛那麼稀奇的樣子。

那就只好期待那傢伙的天真度了。看他那麼飄飄然的樣子,就算眼前發生殺人案,可能都會視而不見。像這樣的男人,稍微有一點奇異現象也可以應付過去吧。不行的話,最慘也不過就是騙他說我有在養老鼠或是蟑螂的。

「你該不可能喫她親手煮的東西吧。」

想跟其他人愉快有趣地談論交友的事,任誰都有這樣心情。

「你跟她之間有很有多回憶吧?很多我都想聽聽看。」

「等一下會有一個傢伙要來,它搞不好跟未來人有接觸也說不定。要是看到你,他也許會感覺到,所以我希望你躲起來看清楚。」

我明明沒說是男的,它卻斷定來的人是男的。

他想要裝作從容沉着的樣子,但還是忍不住笑意。這傢伙是怎樣啊。

不過,這就要看田之上了。我掛掉電話,把它丟在桌子上之後,回到流理臺。

「啊?怎麼,是你啊?」

把它推進壁櫥裏面。平放在裏面的冬天用厚棉被可能會變得有鳥臭味,但也別無他法了。關上壁櫥之前我彎身提醒來亨。

「爲什麼我要對你那麼親切啊?」

也許在懷疑未來人之前,應該要先懷疑他有沒有吸毒纔對。

我說明得很簡潔,「原來是這回事啊」但來亨馬上理解了。

順便連坐在入口旁邊抽菸的那羣輕浮的傢伙也跟着看過來,但要是轉過頭去看他們,好像反而會更丟臉,所以我拼命努力讓自己不理他們。

「別習慣性地發出雞叫聲。」

我讓穩坐在桌子前面的田之上站起來。在田之上的內心裏面,好像她的事情纔是主要的,但以什麼爲主根本就無所謂。釣魚的時候也不會一直丟餌。「真拿你沒辦法。」田之上勉勉強強地站到流理臺前面。

「好啊,那個我也很想知道。……那男的是熊谷藍的朋友嗎?」

有必要讓來亨觀察一下這傢伙。也許沒什麼用,但這是爲了請它判斷這傢伙腦袋裏的花田。看是天生自然的,還是那花已經開始開了。

田之上觀察着那沒什麼好好保養的菜刀,臉色變得有點陰沉。

大聲傻笑着,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我。繞了一圈之後,就變成有趣的個性了耶。她對他的評價也許很負面,但我對他的評價倒是出乎預料的高。

「你覺得她煮得出來嗎?」

我回想起她的要求,如此提議之後,田之上有點無言地閉上了眼睛。

「那……蔬菜少一點的。」

「竟然說出這種令人在意的話。」

爲了平撫它混亂的情緒,我邊打開壁櫥邊跟它說明情況。

『你不來上課嗎?』

「她有來過這個房間嗎?」

這傢伙比想象中還要單純耶,我也內心暗自竊笑。

「那太好了!我說,你可以教我做菜嗎?」

「我是會加油。對了,換個話題,你會做菜嗎?」

「沒有的東西也不能強求啊。」

喔喔,是那件事啊。

「知道了,我想今天應該會好一點。」

『那就這樣……嗯……會去,應該吧。』

「……雞的習性已經根深蒂固了是吧。」

「你就把那當成是美好的回憶吧。」

我跟他的關係連朋友都不是,這時卻裝得很親密的樣子。田之上回過頭來。

田之上沒有追上去,只說「沒有必要着急」也沒有顯得很悲觀。好像沒有因爲眼前的狀況而心情起伏不定,只是盯着遠方的景色露出笑容。就我的經驗,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沒人在陷入單戀的時候,還能看起來這麼遊刃有餘。

田之上嘻笑着露出他的門牙,他認爲我這是宣告敗陣了吧。

「進去壁櫥裏面躲起來,以防有什麼萬一。」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把來亨腳邊的漫畫拿起來,它咕咯一聲,悲壯的鳴叫着。

「抱歉抱歉。那拜託你了,老師。」

「還有,不要啄地板或是壁櫥的門哦。要是壁櫥裏一直傳出聲音,那就恐怖了。」

「是這樣啊。」

「好了……從什麼開始說好呢。」

「這會不會換太遠啊?……嗯,我都自己煮,所以多少會一點。」

田之上東治在我公寓外面,我說要稍微整理一下,讓他等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來的底氣,他好像很想展現從容的模樣,所以輕易地就答應了。

未來的世界絕不會是孤單一人,那傢伙所說的時光穿越證也不會是世上唯一的一張。如此一來,就會讓我懷疑有其他未來人存在。

「我努力。」

田之上拍拍我的肩膀。誇耀勝利、對此毫無疑問的表情。

「啊…沒啦…算是吧,嗯。是啦,嗯。」

是有某種,比點頭之交更能溝通的地方吧,自認爲爽朗的田之上接受了我的要求:「那好吧。」也許他的目的是順便牽制我吧?很不可思議地,感覺對話並沒有不順暢。像這樣面對面的交談,令人意外地沒有什麼抗拒感。

田之上用正攻法回應。那倒也是,我跟你又不是朋友什麼的。

「你幹嘛啊,就算是在這個時代,你也不能從我手上搶走紙媒。」

「漫畫沒收。」

「那不是隻要不放蔬菜不就好了嗎?」

我們常常在她身邊看到彼此,但實際上,像這樣談話似乎還是第一次。我們知道的都只是對方是「礙事的人」,但田之上笑了。遊刃有餘、高高在上、嘲笑。用一種沒把我放在眼裏的笑法。

「哎呀,天氣真好耶,很符合我的心情。」

「這、這樣啊。」她生硬地點點頭,幅度小小地左右搖着手,迅速地逃走了。

「說做菜也太籠統了,你有想要我教你煮什麼嗎?」

說到未來什麼的,我就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那隻會說話的雞。

「呵呵。」來亨用翅膀掩嘴而笑。不過,「嗯?」它馬上歪着頭表示疑問。

探看着一旁小小冰箱,田之上皺起了眉頭。

他那興奮的臉頰和言行舉止,很清楚地看得出來,是有什麼東西突然介入。

是她打來的。爲了不讓田之上發現,我用手掩着嘴邊,接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求得他的理解之後回到房間,看了一下是誰打來的。

兩人一起伸開雙臂,嘻嘻嘻哈哈哈地走下大學的斜坡。

一直笑個不停的田之上,這時露出些許困惑。

我推着來亨的屁股,把它硬生生推到壁櫥前面。「發生什麼事啦?」來亨的頭左右晃動着。

雖然不是朋友,但他飄飄然到這種地步,就很好操控了。站在田之上的立場,挑起他想跟人炫耀想得不得了的部份。因爲,正如她想說蟆目的事情一樣,田之上也很渴望跟別人談她的事情吧。

「所以我才把他帶來,讓你判斷一下。好了,快進去。」

「喂……」

「算是吧,他說自己的命運和她連結在一起。」

看來我真的讓人覺得跟女人沒啥緣分啊,包括她。我出去到外面,把在外面等我的田之上東治叫過來。田之上舉着雙手,像用身體畫一樣轉過身,若無其事地往我這邊走過來。要是被鄰居看到怎麼辦?

而那未來人可能在田之上東治的背後下指導棋。在她周圍,行爲出現異常的人全都要懷疑。這當然也包括我自己。因此,我毫不猶豫地跑去追田之上東治。從中央大樓入口衝出來的田之上,直接一鼓作氣地跑下階梯。他那一步二階狀態絕佳地往下跑,我從後面叫住了他的身影。

「怎麼覺得你好像狀況相當好嘛?」

「那我可沒辦法保證。」

我在玄關隨便套着鞋子,同時回過頭看向壁櫥。

「我今天不去,還有,你會來喫晚餐嗎?」

「未來啊……」

反正到時講的一定都是一些光聽就會想要把他踹飛的事,但也沒辦法。

我的是開玩笑,但這傢伙絕對是認真的。

「炒菜不放蔬菜,做不出來吧。」

「那就不要炒菜……啊,沒事,算了。你的腦袋好像不太好。」

田之上搖着菜刀代替搖手。沒想到會被這傢伙講這種話。

真不知道他是太過認真還是不在乎。

「蔬菜少一點……那就也加肉下去炒不就好了,有什麼東西嗎?」

田之上再次確認冰箱裏有什麼東西。有什麼東西,即使我身爲房子的主人也沒把握。「有豬肉。」田之上挖到一盒新鮮包的肉。

「把這個炒得甜甜鹹鹹的……啊,這樣可以嗎?」

田之上把頭探過來跟我確認。我把「什麼都好」這句話吞下去。

「嗯,那樣的就可以了。不過,我實在不知道要放多少醬汁。」

「用市面上賣的不就好了嗎……不過,還要去買也很麻煩,用做的吧。」

田之上迅速地備好其他調味料之類的,準備開始。手法非常熟練,跟我完全不同,我在旁邊看着,對田之上有些改觀。能做到自己所做不到的事情,這樣的人通常都值得尊敬。

在尊敬的同時,也順便試着打探一下:

「對了,你不是有說什麼命運連結在一起嗎?那是什麼啊?」

「不就是那個意思嗎?」

好像很高興地切着豬肉的男人,興奮得鼻翼張開。

連結在一起是很好啦,可是她再過三年就會死掉了耶。

「你是去找算命師討論感情了嗎?」

「嗯,算是那樣吧。」

他沒有正面回答。如果只是一般算命就可以高興成這樣,那每天都是花田了,但他不可能天真到那種地步。一看就知道,正因爲有比算命更確實地指示未來的東西,他的態度纔會充滿確信。

可是,如果這跟未來人有關的話,那就奇怪了。

……那個先放一邊,雖然連田之上的全貌都還沒看清,但我已對他另眼相看。

真的是這樣啊,我用手指搔了搔太陽穴,灼熱的東西在喉間沸騰。

田之上接受我的回顧,繼續說了下去。

之前的開朗沉潛了下去,田之上用他原本的感覺吐露着真心話。

那表示那傢伙沒跟田之上說她會死的事。他要是知道,不可能會飄飄然到這種地步吧。是不知道,還是故意不告訴他呢?如果是故意不說,那爲什麼不告訴他真相,只灌輸他一些有利於己方的情報?是爲了利用他嗎?

跟平常一樣聲音的感覺有點嚴厲,她直接把疑問丟給我。我聽到的那一瞬間,瞪大了眼睛,眼角在抽動。就像打開了開關一樣,舌頭上下翻轉了過來。

『你爲什麼會知道?』

「我不是說過不能隨便說出去了嗎?而且,其他人怎麼想的我哪知道。」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啊,她跟我的距離就漸漸拉遠了。」

我和她的距離也逐漸在拉遠,田之上知道這件事嗎?如果知道就不會仇視我了,所以他好像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在陽光下看,那時她的頭髮真的很美。不過,看得入迷之後,就遇到非常悲慘的事。」

「對了,你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啊?啊,別說什麼你不喜歡之類的。」

和她約好的事,一下就被吞掉了。被蟆目這隻魚,從旁一口搶了過去。最差勁了。

她位於一切的中心點。她——熊谷藍,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那麼的有自信,看來背後應該有命中率相當高的好算命師在。」

那過來幫忙啊。我一邊準備平底鍋一邊爲一年前的事抱怨。田之上接過之後,調了一下火力,探頭看着平底鍋與瓦斯爐之間的火焰,同時說:

回憶是不冷也不熱的東西,無論是苦還是甜,唯有溫度是不會改變的。

凝望着明亮的未來毫不動搖,田之上明朗的表情令人感到眩目。

可是,就算說是利用,根本就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突然有事?」

我不由得大喊。一瞬間,我幾乎快哭出來了,雖然這可能會被人說太娘。

『嗯,算是吧。』

「喂。」

比起愛,似乎當誠意被人踐踏,會更讓我覺得不可饒恕。

她的周圍聚集了未來人,就像我跟田之上一樣聚集在她身邊。

我也是相信着來亨所告訴我的未來,在展開行動。

「會變怎樣?」

跟往常一樣,省掉無用的前言直接進入主題。可是因爲那聲音,我視野的邊端垂下了暗幕。就像平常一樣,我的視野一點都不明朗。

「喔喔,我記得。你跟她一起滾到斜坡底下去了。」

「我想說陪你去散步。」

「看到她頭髮的時候。」

有其他的、與那傢伙有關聯的意識在。光是明確知道這一點,就算有收穫了。但是,這時我決定先跟來亨提出一個意見。

田之上所確信的,只是先知所告訴他的命運而已嗎?

彼此都已經很累了,全都像是躺倒在地板上的樣子。我陪人聊那麼久是很辛苦,而來亨在壁櫥的黑暗中忍耐,也是難掩疲色。連太陽也跟着調整了顏色……只是到了黃昏而已。

「總而言之,沒有人回來過。」

這不是沒喝醉酒時會想跟情敵聊的話題吧,我心裏這麼想着,同時還是回答他:

「等到發生了什麼事之後,就算你告訴我也已經太遲了。」

對她大小聲,這一定是第一次。

這話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在時間之海里,連一點寒毛都不剩嗎?

送田之上回去之後,我從壁櫥裏把來亨放出來,詢問它的感想。

被一隻鳥同情,我也真有品德啊。抱起來亨,走出房間。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你該不會跟蹤我吧?』

那是因爲誠意不像愛那麼自私自利,並不期待回報吧。

再怎麼樣都需要去採買一些東西,所以我決定往超市過去。

走出公寓範圍才發現忘了鎖門,不過也沒有一定要鎖的理由。我就這樣走向人行道。公寓外面是個緩坡,往上走是朝大學那邊,往下走會走到地鐵前面。我往左往右各踏出一步之後,決定走上斜坡。上面會經過大學,再一直走過去有一間超市。

「咦……未來嗎?」

「除了要執照,也要看適性。身體是不是適合時光旅行,是與生俱來就決定的。把適性不良的人送去時光旅行,也不會順利。」

「你要去哪裏?」

「嗯,去吧去吧。是蟆目約你了吧。」

要是跟他再走近一點,好像可以變成朋友。

但現在的我已經漸漸地變成,看着那石頭滾動的人了。

「你就像是在親身體驗什麼叫滾動的石頭一樣。」

『對不起……』在她說完之前我就掛斷電話,往窗戶那邊丟過去之後,賭氣跑去睡了。垂下的眼瞼裏面,眼眸在燃燒。眼睛底下氣得抖動,黑暗在扭曲。

原本是亂猜挖苦她,但卻傳來她驚訝屏息的氣息。

「幹嘛?」

只帶着錢包往玄關走去。結果,來亨小小步地疾步從後面追上來。

準備結束之後,確認飯也已經煮好。好了,正要坐下來的時候,她又打電話來。這次在這時間打來,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同時接起了電話。

「問我爲什麼,那當然是因爲……未來啊,我可以預知未來。」

好像變回了國高中生一樣的感覺,田之上問起我來了。

我用否定的態度更進一步打探,結果田之上哼笑着:

站在相同的立場時,可以看到的東西又完全不同。

「不知道耶,但時光旅行可沒那麼容易。」

「你也算是很可疑吧。」

因爲那就像是作弊事先知道答案一樣,當然會說中。

「……那還真是謝謝你了。」

喃無…喃無…,來亨閉上了雙眼。從科學萬能的未來世界跑來的傢伙,這樣真的好嗎?我凝視了它一陣子,它完全一動也不動,所以我也不想再談了。比起這個,我還是以在她來之前準備好晚餐爲優先。

但我所知道的她,很少讓我感覺到無限的未來。

「誰有那麼閒,我剛在這裏煮晚餐!」

也許一年前,我確實是那樣沒錯。

「如果是那樣,那這是怎麼回事?除了你以外的未來人在想什麼。」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不過,盲目相信未來到這種地步,這不就確定了嗎?我這麼感覺,而往房間的壁櫥那邊瞄了一眼,結果就看到一個影子在動。從田之上牆邊的包包,一瞬間看起來好像有什麼生物的頭正要出來。我揉揉眼睛再仔細看,現在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盯着看太久,要是被田之上或其他東西察覺那就不好了,所以我把頭轉了回來,但疑念越來越強烈。

「那就先祈求什麼都不會發生吧。」

就像河川枯竭水位降低,中間的沙洲探出頭來一樣。

「你有看到啊?」

只不過這樣的評價,在接下來被迫陪田之上聊了兩小時、三小時關於她的回憶之後,我就撤回前言了。

「……跟我一樣啊。」

雖然這傢伙在想什麼,也是大多都看不透。來亨不喜歡窗戶的太陽光照到臉,因此靠向牆邊躲避日光。然後,好像很疑惑地搖着雞冠。

「如果是未來人,也能輕易說出強大有威脅的預言。」

「超市嗎?」

「頭髮?」

「非常可疑。」

「還是別太相信什麼算命比較好哦,那種沒根據。」

沒想到約會的對象會是雞。至少也要是母的吧,我也不是沒有這麼想。不對,我沒這麼想。

「對,光明的未來。」

「你又打算保密嗎?」

但那時候,比起被她說「我討厭你」或是「去死」,我更覺得憤怒。敵意銳利地延伸出去變成一把長槍,越過電話將她貫穿。

那個未來人,到底是以什麼會目標呢?我覺得至少,他們的目的跟來亨不一樣。兩者的步調那麼不同,可以感覺到他們各自有各自的想法。

這已經是拼命假裝平靜了。躺着也變得厭煩,馬上又爬起來。

「好無聊,啊——好無聊。」

可能是一直在忍耐吧,來亨一面叩叩地啄着地板,一面說:

沒有貶低,也沒有看不起的意思。田之上彷彿很寂寞地如此評論。

「考試有那麼難嗎?」

田之上恐怕也是相信着類似的東西,我跟他根本沒什麼不同。

來亨似乎覺得很麻煩地回答。像這樣的問答,我已經跟這傢伙重複幾次了啊?

站起身走向玄關,來亨叫住了我。

……怎能像這樣,讓他用時光旅行的話題含混過去。

我邊在桌子的周圍走來走去,同時努力讓聲音維持平靜。

……他該不會跟我一樣,帶着「寵物」到處走吧。

我的背,回想起那時地面的熱度。我對那熱度的印象之深刻,到達當想將回憶以具體的形式表現時,就會讓我覺得不就已經很具體了嗎?慢慢滲透進來的溫暖,穿過背後觸碰身體的中心點。

我估計她應該快來了,把碗盤擺放在桌上。淋上田之上用剩下的醬汁,把同樣剩下來的豬肉炒一炒。我想一般是加高麗菜,但沒有高麗菜,所以用小黃瓜跟萵苣來代替,在她的盤子上放多一點蔬菜,順便也加一點肉量。這樣她的抱怨也會和緩一點吧。

『那個啊,我今天搞不好還是不能去了。』

「沒決定。不過,再這樣下去我搞不好會翻桌,所以還是去讓頭腦冷靜一下。」

「有根據的算命,就不是算命了。而是預知現實,也就是預知未來。」

「然後呢,怎麼樣?」

哇哈哈哈,我跟來亨一起笑了。但可能因爲它是雞,所以眼睛就那樣睜開着。

可能因爲陪我去買過好幾次東西,所以來亨也察覺了。順便說一下,這傢伙當然不能帶進超市,所以是在停車場待命,但我也因此被取了一個廉價的外號「雞男」。簡直就像是連我都被當成雞來對待了。

雖然雞摸起來是很舒服啦,這麼一想我不知道爲什麼,試着把來亨放到頭上,結果出乎預料地融洽。

只不過因爲羽毛的關係,我的頭不但突然變熱,還有濃濃的雞臭。

「這是幹嘛。」

「不知道。」

誰要解釋給祕密主義的雞聽啊,我省略了說明。說到底,我也不知道。

我就那樣走在坡道上。來亨也窩在頭部,完全穩坐下來了。因爲爬坡所以往上看,視野中映照着純白的羽毛,看着這個再加上雞臭味,真的有一種變成雞男的感覺。就像羽毛飾品一樣,我笑了一下,最後撫摸着它的翅膀。

「我也不知道,你來是不是來對了。」

咕咯,頭上傳來鳴叫聲。感覺自己的頭好像變成雞窩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想未來確實是正在改變,而你是不是能夠接受。」

「完全聽不懂耶。」

你真的是未來人嗎?沒辦法,只好多說一點。

「客觀地來看,對她來說應該是好事不斷。但那對我有沒有好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把自己的身體變成海綿狀,將她很多的空隙塞住,感覺甚至連我都變得充滿空隙了。」

跟心情相反地,我的手腳輕柔,也許就是因爲到處都是縫隙。

坡道上夕陽輕撫。每是每次觸碰都將心裏的棱角奪走一對,令人覺得停滯的紅光將我和建築物包覆了起來。抬頭看,大廈的另一邊燒焦般的雲海蔓延,燃燒沸騰的星星正往那後方消逝而去。

來亨的白色羽毛淡淡地,如鳳凰羽毛一樣染上了顏色。

「她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也並不一定是這樣啊。我學到了。」

接受並認同這樣的事情,就是所謂的心胸廣大吧。對我來說,那隻不過是沒睡醒而已,更進一步的來說,心胸廣大並不保證能受到很多祝福。至少要幸福,並不需要特地具有廣大的心胸。所以那並不是心胸廣大,而是感覺變稀薄、間隔變大了而已。是一種似是而非的東西。不過,我現在覺得,如果大部分的東西都變得曖昧不明的話,那倒也不錯。

「真的很難啊。」

「接下來的道路,不就是去另一個世界嗎?」

「嗯?」

「除了綜合包的蚯蚓以外,什麼都好。」

不過那個緞帶,之前有一次我惡作劇沒幫它綁上去,它卻完全沒有察覺的樣子。也許是因爲太近太習慣了,而察覺不到吧。但我自己弄的笑點,自己說出來也不好玩,只好決定不說等到它自己發現。

來亨應和着我的話。不過,應和的方式跟我沒什麼在聽人說話的時候很像,所以有點可疑。

「只是想說,我真的喜歡她嗎……」

「如果我袖手不管了,那些狗就會不理我了嗎?」

「真傷腦筋。」

雖然我擔心來亨會被肉店的人當成迷途的雞抓走,但我寧願相信它脖子上綁着的緞帶可以代替項圈,表示它是有人養的。

「……先說好了,我年紀比你大哦。」

「啊?喔喔,怎麼可能。」

「就是說啊。竟然在這種地方大便……真是不像話。」

重新審視一看,全都是一些很可疑的東西。說個人本質嘛,人類有一半以上都不會在人前顯露。看着外表,覺得可以瞭解對方而心存好感,真是太好笑了。

對於我的哲學,雞也用哲學回復。

我繞到老舊的輪胎工廠後面,靠着牆壁讓驚慌轉動的眼睛平靜下來。自然而然地,一屁股滑坐到地上。殘存的購物袋裏面已經沒東西了,我就那樣用力緊握着,爲了釐清現狀而開口:

一開始的時候我想說它應該會喫,就曾經走下斜坡,在越過圍牆另一邊的河堤草叢裏翻挖泥土,特地抓蚯蚓來給它。可是,來亨一眼看到空罐頭裏一堆滑滑溜溜不停蠕動的蚯蚓,瞬間就把空罐頭踢飛,害蚯蚓散落一地。還生氣地說:「這種東西能喫嗎?」它明明是雞。

「啊,對了。」走到一半,我回頭問它想要什麼。

這話實在讓人想要吐槽一句,但我找不到犀利的切口。

「你有在聽嗎?」

冷卻了。

如果不喜歡她,爲什麼有必要爲了她連命都賭下去。就算她病死了,我也只是會說句:這麼年輕真是可憐,就結束了不是嗎?這個疑問也許會把我這二個月所做的完全否定掉,但現在已經不是逃避那答案的時候了。稍微認真的面對吧。

「我到底在幹嘛啊。」

「哈哈哈……」

「嗯……」

「所謂的年歲增長,到底要成長到幾歲啊。」

最後是我不拉的話,它連走都不走了。

「對,那些人也是來自於未來的……纔對。」

要對付殺人犬(暫定),赤手空拳的太亂來了吧。爲什麼我非得被狗殺死不可?我心中憤慨,那怒意向周圍的環境擴散而去。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非得感到有什麼性命之危不可?

「有什麼想要我幫你買的嗎?」

那頭髮,美麗的黑髮。那最讓我忍受不住,那是最棒的了。

「是哦……」

皺着眉頭看着悲慘的傷勢,然後來亨就淡淡地給我忠告。

「是哦?你什麼都沒有說,所以我都不知道啊。」

沒空停下來,我往前邁步。我對土地和地理環境不熟悉,害怕被攻擊,只想先找個地方躲起來,讓自己安全。但這樣一來,爲了躲避巨犬的追擊,也只能選沒人看得到的地方了。

它挑選着用詞,小心翼翼地回答。

「所謂遙遠時代的世界,對生活在那個時代以外的人來說,他們的身體都像是浸泡在劇烈的毒素裏面。光是把一點點細菌、異物帶回原來的時代,就足以讓那時代的人全部覆滅。像糞便這種東西,是雜菌或寄生蟲聚集的地方。簡直是糟透了。」

「那隻狗也有可能會殺了你,你要小心。」

「說到底……」

「講得有夠不明確的。」

太晚了,我想這樣說。

我喜歡她吧,就算是這種時候。無論何時,都被那黑髮吸引。

「你在想什麼啊?」

我悠然地雙手抱臂,閉着眼睛思考。

而既然喜歡她,那就好說了。

我喜歡飄着那頭長髮的她。簡單來說,就是幾乎都是因爲外表。

你怎麼看都是真正的雞,之類的。……總覺得不太順。

「你是說,它的確是時光旅行者嗎?」

就算她對我沒有半點愛意,我也還是單方面地愛慕着她。

她正在愉快的練習或是約會,而我卻被狗畜牲到處追着跑,浪費着寶貴的時間。愛恨與堅持似乎慢慢地從被刺的那個孔洞穿出。我開始想要舞動着身體,說無所謂了。

雞裝模作樣的笑着。什麼嘛,就在我想如此回問而轉過頭之後的那一瞬間。從建築旁邊跳出來的影子,往我的腳撞了過來。完全是出乎預料的被衝撞,我脖子以上的地方劇烈地左右晃動。背後到脖子後方感覺到被鞭打般痛楚的同時,受到那衝擊的壓迫跌倒在地。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對那迫近而來的東西,我瞬時架起雙臂交叉在身前防護着。邊散佈着動物臭味的氣息,鮮烈的痛楚勒進那手臂。我緊咬牙關到牙齒幾乎要崩落的地步,往手臂的另一邊看過去,看到對我揮刀的是一隻巨型大狗。近距離的面對面,我「啊」一聲,發現我好像見過它。幾個月前,潛藏在大樓與大樓縫隙間的那隻狗。毛髮濃密,髒髒的。只有眼睛像貓一樣,明亮得妖異。原本應該在車道另一邊的狗,來到我經過的道路,對我發動攻擊。這樣的對手跟暴徒又不一樣,令我驚慌失措。

開玩笑着把它當小孩子,使得來亨好像很不滿地鳴叫着。但再怎麼叫都是咕咯。

來亨喜歡喫白米煮的飯。啄食着盛放在碗裏的白飯,那不正是雞的樣子嗎?不過,我想說偶爾也讓它喫喫看其他牌子的米。我對品牌沒什麼研究,所以選了個價格高的牌子放進籃子裏。但不是因爲女人對我不好,就轉而向雞尋求救贖,要是那樣就沒救了,我只是抱着偶爾對它親切一點的心態而已。說到底,也不知道那細微的差異它分不分得出來,就估且一試吧。

個人本質?溫柔?人格?

「我說啊……」

如此一來,果然就是那裏個了,那黝黑的東西。

沒錯,吸引我的,並不是她的內在。

「因爲人類的脂肪比雞肉還厚啊。」

出於興趣本位,也爲了逃避,我如此詢問着。來亨很難得地,好像不知道怎麼回答。

來亨指責着同類?同時也解釋爲什麼會誇張地避開糞便。

「在人世間,有時真的覺得人際關係很煩。……呵呵呵,說這種話,感覺就好像我真的變成了雞一樣。」

「呵呵。」

它可能也跑累了吧,氣喘吁吁的。就是老在看漫畫纔會這樣。

只要穿過稍微漫長的巷子,馬上就到有人經過的大馬路了。我如此樂觀地穿過巷子,往看得到光亮的方向跑出去。我記得前面是不會很陰暗的柏油馬路。可是,換了一個方向後,這裏一整片都是我不熟悉的街道。感覺整體都有一種老舊泛黃的印象,是有很多陰暗建築物的地方。

混亂的氣息,和大把大把的疑問一起變成話語湧上來。那答案,可以從近在我身邊的東西問出。我按着被攻擊所受的傷,咬牙忍耐着痛楚。瞪着眼前這個形態迥異的人類,問那隻狗的出身。

光是想象着那模樣,就讓我臉紅心跳。想要撫摸,又怕撫摸會糟蹋了它,這兩種心情在掙扎。矛盾的慾望,令人感到瘋狂的高貴,這正是愛情。

如果是與來亨敵對的話,那對方的目標是想要她死。雖然不知原因爲何,但我想目的應該是那樣。如此一來,攻擊的目標不就應該是她嗎?也許是戰術謹慎想從外圍開始清除,但那就去找蟆目啊。……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是不是也應該去學空手道纔對啊。啊,不行,我討厭那樣。

「只要擁有信念,就算將死之際人也能找到接下來的道路。」

嘶一聲,我抽着牙。也就是「動機」啦,動機。

「哦?有乖乖的待在這裏耶,真了不起。」

「該不會是你的同伴吧?」

來亨在停車場內的自動販賣機旁一屁股坐下來,有大量的糞便把電線底下都弄髒了,對此來亨「嗚哇」一聲近乎誇張的反應。它抬起一隻腳避開,小心翼翼地繞過去。

「喂喂喂,這也太暴力了吧……而且,它爲什麼要殺我?」

也沒看有缺什麼就跑來了,所以只能適度的選一些放進購物籃裏面。煮菜的想法有點低迷,但只要睡個一晚一定又會恢復原狀,我如此相信着在架子之間走來走去。其間,我在賣米的地方停下腳步,比較着架上有的東西。

它好像還在怨恨,這未來人還真是執着耶。

更進一步地凝視之後,我發現戳我的東西不是獠牙。怪異的是,那隻狗銜着一把小刀,用那戳我的手臂。它的頭好像很拘束地轉成垂直,原來是因爲這樣啊,我漸漸開始能夠理解了。

我把無知歸咎於對方,步上歸途。就算沒有項圈或牽繩,它也會好好的跟在我後面,不用麻煩倒是不錯。以前養的狗是大型犬,所以要讓它跟着我走都很困難。就算我長大了一點,狗也是跟着變大,差距無法拉遠。這樣反覆了幾次之後,不知從何時開始狗不再成長,我才追了過去。

像是要保護受傷的翅膀一樣縮成一團的來亨,抬頭回答。

「狗,是狗。狗,野狗……?爲什麼要攻擊我。」

如果是那樣,我就應該可以做得到。就算這是像是被詛咒般的戀情,會爲我帶來疼痛、恐懼,而且不被賞識,我也不是那種不敢她對坦誠思慕之情,猶疑着不敢往前邁進的人。在喜歡耍帥這一點上,我跟田之上是一丘之貉。

「那很難笑嗎?」

我把購物袋撿起來。以我被刀刺到的手臂爲中心扭着腰,用盡全力地甩出。那裏麪包含了一包五公斤的米,狗扭身閃避而鬆開對我手臂的箝制,我相準那一瞬間,身體也激烈地甩動。刀子的刀刃完全掉落,那感觸讓我起雞皮疙瘩,但我仍是一頭撞向在我旁邊張牙舞爪的巨犬下巴。雖然彎着背無法發揮太大的威力,但至少還是把狗推得離我遠一點了。狗滾倒在路上,我像是拖拉着購物袋一樣站起身來,購物袋耐不住本身的重量及向上拉的勁頭,從提把的地方裂開,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我沒多餘的心力撿東西,而是瞪着狗。我煩惱着要不要進一步讓這隻莫名其妙地跑來攻擊我的狗喫點苦頭,但我發現它很快就重整態勢,所以還是選擇走爲上策。按着被挖了一個洞的左手臂,我想也不想的就逃進了眼前的道路。那是要離開斜坡,位於不動產店與大廈之間的小巷子,也是巨犬躲藏、衝出的地點。爲什麼會往那裏逃,我跑到快一半的地方纔在後悔。跑進沒人看得到的地方真是下策。想要退回去,但又感覺到狗兒追來的氣息,逼不得已只能就那樣直直地往前跑。

好像確實有在聽。這隻雞比我還認真,我對它表示敬意,並自我反省。

什麼精神上,什麼全心全意的。我可不是因爲那種玩笑話而喜歡上她的。

不只是外面蓋了厚厚的一層毛,連裏面都被鈍鈍的思想掌控着,就這樣走了二十分鐘左右,來到了超市。停車場的邊緣擺着一攤價格便宜到很可疑的章魚燒,使得附近一帶香味滿溢。一起賣的麻糬丸子也很便宜,但有聽說那是其他店批發剩下、轉到這邊來賣的,所以可以信任。而章魚燒都只有放堅硬的章魚頭,沒喫到過章魚腳。

對於來亨所指出的那一點,我承認:「是沒錯。」它也不是毫無意義的讓我和她鍛鍊體力。如果什麼都沒有做,我也許沒有體力跑到這裏來。我的身體已經習慣運動了,這就是那成果。話雖如此,憑着毅力與體力,也是沒辦法讓我受傷的左臂動起來。

到目前爲止,我是喜歡她哪裏啊?

「有在聽啊。每當熊谷藍和你拉開距離的時候,你想要拯救她的心情也許會不斷喪失。可是,正因爲你們的距離拉遠了,你纔不得不細心注意她,這也是事實。我覺得,這分寸實在很難掌握啊。」

不,不對。這些東西,有一半以上都無所謂啊。

還有,她又不溫柔。人格也沒有值得誇讚的地方。

我看向來亨,但是雞的體型差距太大,它好像也幫不上什麼忙。不只如此,反而還受我摔倒的牽連,翅膀被折彎、受了傷痛苦着。真是有夠沒用的傢伙!可是在那旁邊,我找到了掉落的購物袋。

買完東西之後,爲了怕沉重的袋子會破掉,我從下方像是抱着一樣提到外面。往停車場走過去一看,來亨正探頭觀察自動販賣機底下打發着時間。今天好像沒有被小孩子捉弄的樣子。這傢伙再怎麼被欺負,都沒法呼喚它的雞同伴啊。

「不是我的同伴,但我同意,它的境遇應該跟我很類似。」

那是我對未來不只感到希望,也感覺到衰退的瞬間。

明知道未來人是以動物的形態出現,我還是輕忽大意了。

因爲,就算她是那種被剛認識不久的好男人吸引而逐漸遠去的,極爲純正的女大學生,到現在我也仍是心動不已。

「我沒有確實的證據,因爲再怎麼說它們都不是我的同伴啊。但我也有預料到,像那樣的傢伙早晚會出現。你也某種程度地預料到『好像有什麼』吧?」

我坐倒在地上,後腦勺邊敲着牆壁。

「赤着腳真辛苦耶。」

雖然我稍微想到了些什麼,但想說之後再說,便離開了那裏。

「明明是你比我好喫很多啊。」

誰笑得出來啊。

沒有回報的愛。那種心境,與愛上美術品的感覺很接近。

像是在自嘲一樣,來亨感慨地這麼說着。

開始看得出事情的樣貌之後,痛覺從平面昇華成立體,劇烈的疼痛真實地將我刺穿。爲時已晚地發出悲嗚,聽着背後傳來的車聲大叫。被刺傷的左手臂,指尖跳動着,像是在通知危機到來一樣。

到處都是拉下鐵卷門的店鋪,連住宅區都沒有。這裏是哪裏啊?就算如此左右張望,也根本不可能有熟悉的地方。從這裏就算想回我住的公寓,也是隻知道方向而已。然後,還不知道往那方向過去的路能不能通呢。

所以……

「我可以做到。」

我鼓舞自己,準備巨犬前來攻擊。說是說準備,但也只是站起身來左右警戒而已,除此之外也不能做什麼。壓制住它,把它給宰了。就像念着兩個咒語一樣。

「來亨,你離遠一點吧。又派不上用場。」

「就這麼辦,願你能贏得勝利。」

匆匆忙忙就逃走了。我爲了轉移注意力苦笑着心想,你也稍微猶豫一下吧!

我帶着像是準備進行決鬥的武士或是槍手的心情,等待巨犬到來。

沒多久,也不知道是嗅覺還是什麼樣的構造,銜着滴血小刀的巨犬正確掌握了我所在之處,往這裏來了。來啊,我赤手空拳地挑釁。因爲我能做的只有正面與它對打,所以沒必要耍什麼小手段。跟拿刀的狗決鬥,我的心臟發出尖叫。

好可怕,我的背好像感到恐懼而變駝了,不行不行,我試着把背伸直。要像她一樣把背伸直,勇敢面對。我不甘落後地,想要揮開恐懼的心理。

一道衝擊從背後推動我。

「啊?」

那並不是我所期望的精神上推動,而是極爲物理性的。

讓我背後熱起來的是,狗。咖啡色的中型犬咬着我的背後。

「兩……」

有兩隻啊?從背後用牙齒咬我肩胛骨附近的狗,讓我臉色大變。身體也完全站不穩,這時大型犬向我衝過來。偶然地,巨犬的刀子刺進了像是在保護身體一樣垂落着的右手臂。那痛楚反而讓我抬起頭,得以甦醒過來。唔汪、唔汪唔汪,兩個傢伙從前後任意妄爲地對我揮舞着兇器,讓我怒上心頭。

在被咬的同時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先不管背後那隻笨狗,只處理眼前這隻。就算被刺得更深也無所謂,我硬是抓住用刀子刺我的狗嘴。我煩惱着不知是要直接拉開嘴把它的嘴巴撕裂,還是要怎樣,結果我是選擇把那嘴巴捏碎。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只專注着往前衝,不放開它。我用力到連傷口都噴出血來,把大型犬壓制住了。雖然我不停地發抖,但也因爲終於有反擊的機會而全身都很興奮。

亢奮的心情,緩和且麻痹了苦痛。

接下來,我轉向隨意在別人背後嘻鬧的那隻狗。

再怎麼被它咬、再怎麼流血,我也忍住淚水瞪着它。

靜靜地,死瞪着它。

「以這時代的科技能力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你就別管它了。」

「啊?」

要是變成水蚤或害蟲就討厭了。那別說是達成目的了,甚至還會被驅除或是捕食。

然後,原以爲逃掉的傢伙可能會呼喚同伴,但什麼都沒有跑來。

這麼一來,那隻狗就好像被我的氣勢壓倒,而離開了我的背後。

「啊,昨天那個……對不起!」

「要小心哦。」

雞好像在說什麼,但我沒有閒情逸致理它。可能是因爲流了血的關係,我的腦袋轉不動,茫然呆滯,就那樣自然而然地閉上眼睛。就這樣睡着沒關係吧,會死掉嗎?邊這麼想着,一旦平靜下來就再也動不了了。

「喂,我殺了名爲未來人的狗……所以死掉的傢伙,會怎樣啊?」

「沒啊,我沒怎樣啊?殺個人而已,又沒差,只要那可以拯救她就好。」

看它這樣,我也稍微有點平靜下來。

聽到確實的人話那一瞬間,我全身毛骨悚然。然後,爲了不讓它繼續說下去,爲了不要再聽到,我把它的頭往牆上撞,撞得完全粉碎。

她有點尷尬的開口。我眨了幾下眼睛,喔喔,醒悟過來。

臨時想到,可以稍微幫它遵循個儀式。

花了好幾個小時結束作業的時候,我的肩膀跟後背已經腫起來,變得沉重難耐。太陽完全落下,來亨整個溶入黑暗當中,變成了烏鴉。河川的流動當中,摻雜了秋蟲的鳴叫聲。我僅稍事休息,之後便拍打着覆蓋在狗身上的泥土,讓它更加牢固。

我也沒辦法選擇「岬士郎」是什麼樣的動物。

「就是說啊。」

把狗的頭撞碎在牆壁上,這種單純而暴力的攻擊不斷重複。我讓它就那樣銜着小刀,別放開哦,從上下按住它的嘴巴,撞擊了好幾次。

不知未來人從我乾燥疼痛的眼睛裏看到什麼。

我毫不在意的說着謊,這比向她解釋說我被狗攻擊還要現實吧。「那是什麼啊。」她半笑着,啪嗒啪塔地摸着繃帶。每當她觸碰、搖晃的時候,劇烈地疼痛就會從刀孔深處溢出,爲了忍受那痛楚,我咬牙咬得牙齒都快裸露出來了。

即使如此,跳動的秀髮依然美麗,令人愛戀。

這麼一來,就算再不願意我也會意識到因昨天那場動亂而缺落的臼齒,在意着那縫隙的情況。

我就那樣到處走來走去,也是多虧我算好課程剛好結束的時間,在教學大樓到處徘徊,最終才得以遇到她。也幸好田之上東治不在附近,她馬上就發現我了。她立刻先看向了我的左手臂,很明顯的一臉驚訝。靠過來時的跑步方式,也比以前活蹦亂跳,我現在已經有多餘的心力來體認那其中的不同。我在教學大樓走廊上的長椅坐下來之後,她滑進了我旁邊。

抬起頭那瞬間,就恢復成平常那個板着臉的她了。手扠着腰,嘴角往下彎。這樣也仍是讓那垂直的秀髮顯得很漂亮,讓人無法抵擋。

「如果有什麼儀式之類的東西,跟我說一下。」

「未來是怎麼舉行葬禮的?」

在那還非常非常遙遠的,越過冬天的季節。經過一番風雪的草木將會萌芽,河川的光芒會多一點,嚴酷的寒意瞬間和緩,進入平穩的初春。

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詢問我手臂的異狀。

也就是說,來到過去會變成什麼樣的動物是無法選擇的嗎?

沒什麼。我同時也說給自己聽。

「已經死掉了耶。」

可惜的是我沒有飼主,所以不會有飼料,也不會有一把愛撒落下來。

我鄭重地宣佈,然後把狗的屍體拉起來。它是大型犬,所以就算血液已經流出體外,還是非常的重。這隻能用雙手抱了,但我的左手臂也沒辦法動。

我渾身血腥與土臭味地挖着一個又深又大的洞。太過忙碌,挖到一半就開始熱得受不了。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吐了好幾次,好像是血腥味太難聞,實在是不習慣。肚子裏什麼東西都沒有,讓人陷入一種更加覺得寒冷的境地。

我慢慢地祈求,希望它的靈魂能被春日的晴朗勾起,前往未來。

頭部碎到幾乎無法不留原型,腦袋跟血液散落在一起。我躺坐在地上喘息。

現在我已經覺得那樣也好了。

「沒關係啦。」

回到公寓,不知爲何,桌上的飯全都不見了。

想起老家養的那隻黑色大狗死掉那一天,我沉默地落淚。

讓人想要搔抓胸口的未來,總有一天會變成現實。

那樣就夠了,我打算回家。而她卻叫住了我。

「什麼去哪裏了?」

因爲,同一朵雲不會再飄來頭頂上第二次。

只爲了小小的一滴滴事情感動。不過,不能爲了期待下一滴而在原地停留。

狂暴又醜陋,感覺像是用好幾個世代以前的方法在殺它。甚至每次撞擊的時候,都覺得心的外層油漆在剝落,逐漸失去感情。從中間開始,我就像是在看着別人作業一樣了。這如果對方真的只是野狗,那我就完全是瘋子了。真要說的話,就算對方是未來人,對一個擁有人類意識的對象做這種事,我就像殺人狂一樣了。

泥土底下更加寒冷吧,接下來會越來越冷。凍土誕生,屍體在微生物的分解下失去原形。在那裏能得到什麼安息嗎?還活着的我,不會知道。即使如此……我懷想着素不相識的狗。

原來是有一隻大大的,美麗又可愛的蟲。

在我心裏面,比起手臂的傷勢,似乎是牙齒斷落更加令我難受。這到底是什麼價值標準啊。

「你在想什麼啊?」

放心?……哈哈哈的感覺。

我們明明也受了傷,它卻活力滿滿地揮動着翅膀。我有點放下心來。

「在那之後,我還是去了你家一趟……但你不在。」

「啊,對了。要是看到動物,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沒什麼啦。」

「你在笑什麼啊,而且笑得好惡心。」

那麼一來,我就是真真正正的先知了。

我強硬地,省略理由強勢通過。「呃,嗯。」她在我的氣勢下點頭了,這樣就好。我就是爲了說這個纔到大學來找她的,現在我的事情已經辦完了。這奇特的提醒會殘留在她腦中。這樣每當她看到動物的時候,就會想起我的話,煩惱着那是什麼意思吧。

毫無反彈,就像埋進了牆壁裏一樣的手感從我雙手竄過。雖然我嚇了一跳把手放開,但狗迅速沿着牆壁滑落,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把它給宰了。

「這樣啊,那就用現代的方式隨便憑弔一下吧。」

我默禱着。那是一隻會咬人的惡犬,不過,死掉了就只是一隻狗。如果它來自於未來,那它在這世上就連一個朋友都沒有地腐朽逝去。那不就太沒面子了嗎?

不知道爲什麼,這讓我覺得有點震憾。

理所當然地包在羽毛被裏睡覺的雞,好像很佩服地說着。這讓我有點想知道,未來是怎麼處理屍體的。不是分解到連靈魂都不剩地溶入空氣當中嗎?

不能因爲這樣就放下心來,這只不過是她的三心二意。她只是現在多少還有一點難爲情,所以才那樣而已。再過久一點,她的選擇早晚會漸漸的翻轉過去。爲蟆目傾倒,讓我從她的選項中消失。

就連我的愛,都當成柴火來燒也無所謂。

來亨短暫地露出思考的模樣之後,拉下了眼瞼。

她用力地低頭向我道歉,腰部漂亮地彎曲,正在躬身的時候背部也挺得直直的。行禮方式變得有模有樣地,我不由得噴笑出口。

「沒有任何人可以作證的殺人犯,放心吧,你是清白的。」

指甲與指肉之間塞了很多泥土,指甲看上去好像膨起來了。指先也被石頭磨得都是傷。模模糊糊地看了一下之後,我雙手合掌。

我忽然鬆開了它的嘴。原本銜着的小刀掉落到地面,一邊流着口水,狗的嘴巴動了。沒錯,就像人類一樣。

如果她的生命持續在燃燒。

「當然是直接死掉,這身體又不是暫時用的東西。」

包含那些情況,如果這一切攸關性命,那我想問的事情裏面,不能維持不透明的可就有成千百萬了。可是無論我再怎麼問,嘴巴很硬的雞都沒那麼容易回答吧。那讓我覺得厭惡,假如放棄行動她就會死掉,那我就沒有選擇的餘地。這傢伙就是知道我像這樣的痛處,所以才能那麼強硬。

來亨彎折着翅膀,好像很受不了我的樣子。

結果,變成相當難看地把它抱上來,狗的下半身垂落在地。

「雖然想說……死掉的狗不過只是一塊肉,但我沒辦法切割得那麼清楚。」

「這個時代,一般是把屍體埋起來嗎?……是想要留下形體吧。」

「更重要的是,味道怎麼樣?」

來亨看了一下狗臉,確認它已經死亡。表情認真而冷靜,就像它平常一樣。

走到一半覺得嘴巴里面有異物,用舌頭把它推出來一看,是掉下來的牙齒。仔細檢查了一下,好像是臼齒的一部分。是咬緊牙關的時候斷裂的吧。

「壓制住它……」

所以,我不奢求。

而那卻成爲佳境,就在狗頭變成快要碎掉的豆腐時,它哀求的目光看向了我。只能發出呻吟聲的那傢伙,看起來有人類的光芒。

「……未來這種東西,是很柔軟的。」

「對了,你去哪裏了?」

它直接拋棄了同伴,逃了出去。跑了就算了,我也沒有追上去。沒有多餘的心力,所以我決定不理它。還有比那更重要的事,我抓住大型犬的下顎與頭,無視那傢伙的暴動,把他貼在牆壁上。咚咚,就像印下標記一樣,我讓它的頭貼在牆上兩次左右,決定開始殺它。

晚飯消失的謎團解開了。

我在跟未來的那些狗先生廝殺,但那個先不管。

帶着混身是血的狗與雞同行,不該引人注目卻仍是沐浴在人們的目光下,我一概無視地走下學生鬧區的斜坡。穿過一堆醉漢與聯誼團體而顯得很熱鬧地鐵入口,舊書店與販賣國外進口違法遊戲的商店再過去有一個柵欄,我近乎是把它踹開的穿過去。幸好腦袋的一部分像麻痹了一樣無法運轉,也沒多餘的心力去感受人們的視線或是什麼的,很多東西都無所謂了。

「也就是說,我是殺人犯嗎?」

因爲離河邊很近,含着水氣的風極爲寒冷。寒意彷彿黏在傷口上,折磨着我。有一種絲線地從傷口絲絲不斷地抽出的感觸,我不由得渾身發抖。

「啊?」

我在黑暗當中,像缺氧的金魚一樣張着嘴巴,開開闔闔。

「犯人是你啊?」

是被蟲子喫掉了嗎?算了,隨便怎樣都好,我這樣想着把碗翻過去。

「喔喔,這個啊?平底鍋揮過頭,扭到筋。」

「住…手…」

「對方是狗,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這要是熊跑出來,我根本不是對手。」

隔天,我從醫院回來後順便去了學校一趟。沒打算去上課,但我隱隱約約的有一種預感,覺得搞不好可以遇到她。我決定如果猜中了就當成我有預知能力,而在大學裏面走來走去,尋找着她的身影。如果那是毫無根據的預感,那就算是用自己的雙腿四處走動,也只要讓它實現就好了。

「你的手臂怎麼了?」

「沒啦,不小心就……」她搔着頭。一般會把飯全部喫完纔回去嗎?要說她神經太大條呢,還是說她太隨意。睽違已久地,我覺得好像看到了我所認識的她,我不由得「呵呵呵」地笑了,不小心變成田之上那種有點噁心的笑法。

把狗的身體拉開,隔了一段距離之後毫不猶豫地撞向牆壁。狗的眼睛誇張地上下搖轉,看到這個之後,再一次。狗的下巴近乎狂暴地顫抖想要發出悲鳴,但被我壓制住,再一次。

「我喜歡狗啊。」

來到了之前抓蚯蚓的河堤,越過馬路滑下河堤,朝着河邊走去。用手撥開草木,徒手挖掘裸露出來的泥土。泥土比狗的屍體還僵硬冰冷,鮮血沾溼的衣服被河灘的風一吹,連體內都像是要結凍了一樣。早一步越過了秋天,冬日彷彿逼近了。

被問及後,她露出滿意的微笑豎起大姆指。

「還可以。」

聲音的感覺和表情不一致,她表現親和方式的比例極爲偏頗。

不過,我當前的目標已經達成,得到「還可以」的評價了。

「你廚藝提升很多耶,是有拜什麼料理的鐵廚爲師嗎?」

「沒,只是請教了一個比外行人厲害一點的傢伙,試着做看看的。」

我晃着肩膀笑着,隱瞞田之上的名字消除他的功績。

沒什麼好笑的,但我卻笑着,身體轉向大學的教學大樓那邊。

與青山墓地比鄰的大學就像小山丘一樣,終年都有強風吹襲。夾帶夏日殘香的暖風吹拂,刺痛頰上的爪痕。那痛楚比手臂上的傷,更深刻地剜挖着我,讓我自然而然地落下味道淡薄的淚水。

「你從剛剛就一直在笑。……是有什麼開心的事嗎?」

「沒什麼啦,只是啊……」

猶豫着要不要回頭,結果,還是一直朝着前方。

「覺得我也要向田之上學習。」

不只如此,跟那傢伙不同,我想就算毫無根據,我也要開朗的活下去。

就算明天是陰鬱的天空。

就算對我來說沒有光明的未來;就算兩人的隔闔越來越大,愛無法將那縫隙全部填滿。我也要拼命假裝很有活力地,笑着走下去。

因爲不管怎麼說我都已經答應了,沒辦法。

因爲我可以的,我可以做到。

那時我想,就讓我扶着她吧。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