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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建立於空想之上的動機

《生存意義空想》 · 人比良 · 4萬 字

和田冢茜  …… 二年級。沒有誤入歧途的少女。

七里浜明未 …… 二年級。根本無路可走的少女。

「雖然神志不清,但沒有生命危險。」

聽到這句話,我總算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也得到了緩解。

從昨晚起,一直都未能入睡,也沒有那個心情。獨自一個人呆在寢室裏,自然會無可避免地想起我的室友。

和田冢茜。

在江之島女子學院相識的,或許是唯一可以稱之爲朋友的存在。

「聽人說她死了,真的是嚇死我了……」

「那只是誤會和以訛傳訛罷了,因爲據說被人發現的時候,她確實就像是一具屍體。」

明未的語氣像平時一樣輕鬆。

不過,這輕佻的態度卻無法掩飾她內心的沉重,想必這並非我的錯覺。因爲對七里浜明未而言,哪怕無法坦率地稱其爲朋友,茜也同樣是具有分量的人。

……但是。

真的就僅止於此了嗎?

如果知道茜沒有性命之虞,就應該像我一樣感到安心纔對。

但是,明未依然是一副有所顧慮的樣子。

「昨晚被送到了醫院,現在也還在那裏。除此之外,我也沒掌握到什麼其它情報。」

說完,躺在牀上的明未合上了筆記本電腦。由於時候尚早,她還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我沒有手機和電腦,也沒有熟識的老師和朋友,明未是我唯一能夠獲取情報的對象。不知爲何,明未似乎與某幾位教師的關係不錯。

我無從得知的事情,她卻能夠獲悉。比起可以在校外自由行動的我,反而是被桎梏在校園裏的她顯得更加自由,這確實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因此,我一大早就跑到明未的房間來打聽消息。不過由於我幾乎沒有睡覺,所以甚至有點感覺不到現在已經是早上。

「也有可能是發現推下去的不是我,所以放棄作案逃走了吧。」

——保護?

而這個人有可能就是犯人。

說罷,明未意味深長地看着我,就像是一切已經不言自明。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鉗子,將轉身想要離開寢室的我死死揪住。如果不是如此強烈的語氣,一定無法阻止我奪門而出的衝動。

即使沒有惡意,人也依然會死。

「…………」

明明有人受了傷,還沒有醒過來。

明未又一次打斷了我的話,而且還是以這種荒唐無稽的說辭。

「我爲什麼要殺她!」

——原來如此。

爲什麼?

以及除此之外的,最壞的可能性。

——茜會遇到這種事,都是我的錯。

即使沒有殺意,僅憑惡意,也是能夠殺人的。

難道說,她只是在取樂而已嗎。

「沒錯,她沒有死。爲什麼呢?」

「找到了要做什麼?你的表情就像是要殺人一樣。有些時候,你的思維實在是過於偏激了,肯定是根本不懂得如何去掌握平衡吧。怎麼,這句話你已經聽過很多次了?是啊,就是因爲你一直不肯反省,所以纔會被一再提醒吧。」

剛纔她說的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你覺得會是人爲的嗎?會不會與鵠沼冬花的那件事有所關聯——」

「無論你怎麼想,我怎麼想,都與事情的真相併無實際關聯。但是——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

慢待悲劇。

「去找犯人——」

說出這句話時,就連她的聲音都失去了笑意。就像是昨晚看到的那張卸下了假面的面容,這種時候的明未,所作所爲都不是爲了與人交流,而只是在爲了自己而進行種種思考。

「所以目前應該會以事件和意外這兩方面爲前提同時進行調查吧。不久後一定也會叫你去調查的,因爲你是最後一個和茜在一起的人。」

我恐怕很難原諒她。

……她爲什麼要如此詆譭自己呢。

「——你要去哪裏。」

我一直以爲明未讓茜跟着去橫浜,是爲了監視我的,看來事實並非如此。

如果只因爲陪在我身邊,就受到傷害的話……

我沒有回頭,凝視着房門回答道:

和茜一起去橫浜的事情是無法抵賴的,因爲校方持有我和茜的外出記錄,所以警方一定會找我查問情況的。

懊悔填滿了我的內心。

嘲笑世界。

我沒有回頭。一旦回頭,看到她那副狷傲不遜的德行,我一定會破口大罵。就算知道明未沒有做錯什麼,我也無法壓抑自己心中的怒氣。

一想到這裏,噴湧而至的悔恨和內疚簡直就像是要將我壓成齏粉。茜不是我這種廢物,也不是性格有缺陷的人渣,根本不應該遭受這樣的對待。

同時,我也注意到了,隱藏在明未那飄忽態度之下的複雜感情。

雖然明白不應該理她,但是她說的話太荒謬了,令我不得不反駁。

「嗯,那麼,假如把茜從樓梯上推下去的人就是我呢,你打算對我做什麼呢?難道是打算把我也從樓梯上推下去嗎?摔死了我,你就滿足了嗎?」

玩弄人心。

然後驚呆了。

我心中又湧起了一股別樣的憤怒,明知道騙不了我,也騙不了自己,明未爲什麼還要把自己扮成惡人呢。捏造出這種毫無邏輯可言的可能性,究竟有什麼好玩的?

不過,我並不一定是最後一個見到茜的人。雖然我們一起回到了校內,但是進門後就分開了,所以在回到宿舍之前,她也有可能見過其他人。

「…………」

「警察已經介入調查,但到目前爲止尚不明確。也有可能只是腳下打滑引發的意外事故而已,這也必須等茜醒過來之後才知道。」

輕率。

沒錯,當然注意到了。正是因爲注意到了這種可能性,所以我昨晚纔沒能入睡。

確實如她所說,兇手的殺意不夠強烈——但就算沒有殺意,也是可以殺死人的。這次也是一樣,就算只是從樓梯上摔下去,如果傷到要害的話,還是會死人的。

突然被人從樓梯上推落的茜,與我住在同一間寢室。

既然是被推落,那就證明存在着將她推落的人。

「犯人是——」

明未打斷了我的話,滔滔不絕地大肆嘲諷。

「每個人都會這麼說吧,真兇也不例外。」

她沒有笑,無論是望向我的雙眼,還是嘴角,都不含一絲的笑意。她面對着我,帶着真摯無比的神情。即使是在茶會室裏,也從沒見過態度如此端正的明未。

「都說了我沒殺她……不對,先不管這個了……再說茜也沒死。」

但是。

對自身的厭惡,與對犯人的憤怒交織在一起,我心中已經是一團亂麻,爲了防止這種情緒爆發出來,就幾乎傾盡了全力。我咬緊了牙關,顫抖着喉頭回答道:

原本打算揮拳打爛她那副笑臉,但是,那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

「即使如此,也應該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了你吧?如果真的抱有強烈殺意的話,採用的手法也未免太輕率了。當然也有另一種可能,就是無論最終有沒有殺死你都沒關係,這種情況下,兇手的行爲就並不輕率,而是十分殘酷了。」

「有可能是這樣,也有可能不是這樣。」

「並非如此。你當時可以假裝和茜分開,跟在她身後作案,然後再到社團樓來。不然還可以對茜施加咒語,令她在上樓時腳底打滑。」

「……你究竟在想什麼?」

那天晚上,茜和我一樣,穿着橫浜那所學校的制服。

「難道說,你也在自責嗎?」

恰如黃昏的顏色。

「我想,對方是不是把茜當成了你呢?」

「我不是說過了嗎,也有可能是我殺了茜。」

不知她又是在開什麼玩笑,但語氣那麼輕浮,一聽就知道不是認真的。那麼,就只能認爲是在尋我開心了。

不對——她看着的並不是我。

我注意到了嗎?

「我是說可能性,可能性啦。如果只討論可能性的話,你不是也同樣有可能是犯人嗎?」

我不由自主地轉過身去。

「那該怎麼殺!?當時我不是和你在一起嗎!?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惹我生氣就那麼有趣嗎!?」

在這之後,纔有心情去考慮之後的事情。

明未似乎也是一樣,她沒有換衣服,穿着制服躺在牀上,連那條毛毯都還鋪在下半身。

「我知道你不是犯人,那時候你和我在一起。」

輕佻的就只有語氣而已。

我腦中浮現出昨天在橫浜看到的茜。黃昏時分的教室,坐在窗臺上的茜,如果是因爲我才摔了下去的話,如果是因爲我才被人推了下去的話,那豈不是說——

明未的聲音十分尖銳。

「也許並不是因爲有什麼原因才殺人的。也有可能她在橫浜發現了什麼不利於你的東西,所以防止她泄露,就殺了她。殺人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有時候甚至不需要理由,也有時候,人們甚至察覺不到自己正在殺人。」

看到她這副認真的樣子,我鬆開了緊握的拳頭。因爲砸門的位置略微紅腫起來,綻出了血的顏色。

對明未的這一判斷,我並不太願意認同,

無論如何,得知茜還活着,我終於放下心來。

有人不希望我繼續留在江之島女子學院,所以寄出了威脅信。大概就是這個人,錯把茜當成了我,並推下了樓梯。對我而言,這是最壞的結果,但也是可能性最大的結果。

如果她只是通過這樣的方式來換取快樂的話。

「如果茜是代替我遭受了這種厄運的話,就是我的責任。所以我必須找到犯人——」

「如果對方真的想殺茜的話,應該採用更有效的方法纔對,比如從樓頂把她推下去什麼的。就算不是那樣,也可以對摔下樓梯失去意識的茜施加致命一擊啊。既然沒有這麼做,就說明從一開始就並未打算殺人,而只是一種威脅手段罷了。」

「我是想要你冷靜一點,衝動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對我來說,茜也同樣是所有熟人當中難得的正常人。我一點也沒想到她會被人從樓梯上推下去。不如說,我其實是爲了避免讓你被人傷害,才拜託她來保護你的。」

聽了這個詞,我困惑不解。

當然,也有可能像明未說的那樣,僅僅是一場意外。到了夜裏,宿舍樓內燈光較暗,確實容易造成跌倒受傷。就算茜的運動神經再怎麼好,也沒法保證絕對不會遇到這種事。

而是透過我,看着其它的什麼人,思考着其它的事情。

我終於恍然大悟。

「我——並沒有殺她,這一點我自己非常清楚。」

我花了整個晚上來思考另一種可能性,從躺下到天亮,難熬的失眠之夜裏,我一直都在思考。意外的可能性,校外可疑人物的可能性,對茜心懷怨恨的未知人物從背後將她推落的可能性。

「那可說不準。也許我是個大壞蛋,利用了某種超乎想象的犯罪手法來實施謀殺呢。你瞧,差點害死了茜的犯人正和你同處一室哦,你打算做些什麼呢?」

我的頭腦已經沸騰到聽不進任何勸阻的程度。

因爲,七里浜明未根本沒有笑。

而且是因爲我的錯,代替我承受了不白之冤!

明未毫不客氣地挑明瞭這種最壞的可能性。

但是,明未那譏諷般的聲音,還是毫不留情地從背後傳來。

所以——

即使如此,明未的話語依然攔住了我。這純粹是因爲她的聲音中所包含的力量。

明未應該對此十分清楚纔對。

我握緊拳頭,狠狠地砸向了大門。如果不這樣發泄,岩漿般的情感就會燒燬大腦。明明我已經焦躁憤怒到這種程度,明未的聲音卻依然與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就像我認爲茜的遭遇都是我的錯一樣。

明未也覺得,是自己害得茜遭遇不測。因爲自己拜託她去保護我,所以最終才導致茜被人從樓梯上推落。從根本來說,是自己把茜送上了死路。

心中的疑惑,終於得到了解答。剛剛在腦海中翻滾沸騰的怒意,也漸漸在冬日清晨特有的冰冷空氣中熄滅。明未的那番話,絕不僅僅是說給我聽,同時也是在責備她自己。

是這樣啊。

明未是因爲擔心茜的安危,所以陷入了自責。

——她和我,沒有什麼區別。

明未保持着嚴肅的神情,繼續說道:

「就像你會產生自我厭惡的情感一樣,我也會產生類似的情感。所以——可以由你來講給我聽嗎?將昨天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每一個細節都告訴我。」

「……好吧。」

焦慮感並沒有徹底消失,想要快點揪出犯人的衝動依然存在。但是,那並不是此時此刻必須馬上解決的事情。我之所以感到焦慮,只是因爲不知該如何擺脫心中那股強烈的自我厭惡情緒,所以纔會坐立不安,神經緊張而已。我先深呼吸了一下,然後從門口走進室內,穿過空蕩蕩的房間,到了明未的牀邊,並彎腰坐在了仍躺在牀上的明未身邊。

「我們是在午後離開了江之島女子學院……」

然後,我說明了一切。

與瑞穗愛理的回憶,和與茜一同前往橫浜後發生的事。在電車中與茜談到的話題,教研室裏與老師的交流,走廊裏與學生們的對話。坐在運動場邊的長椅上仰望教室時心中湧現的感慨,從教室的窗戶跌落的瑞穗愛理其人,以及與坐在窗臺上的茜談到的『衝動與惡意』的話題。有機會請茜喝茶的承諾,歸途中在電車上隨性的交談……我坦誠地講述了一切。

「……然後,看到茶會室的燈還亮着,我就去了那裏。之後發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聽到窗外傳來吵鬧聲,於是回到了宿舍,得知了悲劇的發生。」

按照順序講到這裏,可以看出我和明未都確實沒有時間去作案。從我與茜分開到騷動發生之間只有不到三十分鐘,所以最合理的解釋就是茜在回去的途中遇到了其他人吧。

雖然茜的死亡謠言曾令我驚慌失措,但既然知道她還活着,那麼只要之後問問她就行了。

「嗯。」

聽我說完這些,明未點了點頭,停頓了一下,然後再一次點了點頭。

「名偵探將所有人召集到一起,露出了盡在掌握般的笑容。」

「不要裝模作樣了。」

結果,當天還是沒有去醫院。

就這樣躺在牀上無所事事地虛度着時光。到了午後,宿管來告訴我去教研室一趟。我還以爲是茜醒過來了,結果到了才發現是警察來打聽情況的。

「推落,摔落,跳落——爲什麼人總會遇到這樣的事呢?」

「人有可能被推落,有可能不小心摔落,也有可能自己跳落。即使如此,人們仍然不肯停下腳步,而是繼續朝前走,你說這是爲什麼?」

本已消失的憤怒,就像黎明的光芒一樣,被再度點燃。

如果身處無人的環境下,大腦總是會去思考一些得不出結論的問題,就像是漩渦一樣,被越卷越深。

「會颯爽登場的偵探,已經算不上搖椅偵探了吧。」

明未似乎從神情中猜到了我的想法,連忙做出瞭解釋。她無法靠裹着石膏的雙腿站起身來,只能靠雙臂的力量爬回牀上去。

這種恐懼,即使成爲殺人的動機,也絕不奇怪。

會不會就像茜遭遇的事情一樣,連明未都——

明明早就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如今卻覺得寂寞難耐,總覺得缺少了什麼。一旦體會過與人相伴的快樂,難道就無法再恢復常態了嗎?

「…………我不知道。」

「正是如此……當然也不止如此。」

「我不去。」

也許可以像明未那樣去茶會室打發時間。雖然就算我求她,她應該也不會把搖椅借給我,但是那裏還有擺滿了布偶的沙發,躺在那上面應該就可以睡覺了。

一定要把明未帶到茜的身邊去。

「如果茜真的死了,你會怎麼做呢?」

「對我而言,離開學校就和被人推落是一樣的。從江之島女子學院這堵高高的圍牆頂端,面朝外側被推落,最終只會摔扁在地面上。」

因爲,我沒有勇氣主動與她交談。

明未說着聳了聳肩,她的話語中,漸漸多了些平時的開朗。

即使如此,也讓人無法欣然接受。如果是平時的話,面對明未這種若無其事的態度,我還能夠淡然處之,可今天卻覺得格外不爽。看來我還是沒有完全恢復冷靜吧。

「等等,刻子……別……!」

但是還沒來得及發火,她卻搶先開了口。

對這個問題,我只能如此回答。

會跑到現場去的一般都是偵探的助手而已,偵探本人只要在家坐在搖椅上抽菸鬥等着就行了。即使不親自去犯罪現場,也能夠推理出事件的全貌,這就是搖椅偵探的特徵。

明未被我從牀上拉下來,披在下半身的毛毯也被掀開,看到藏在毛毯下面的東西,我立刻就愣住了。當然,不是裸體,也不是什麼嚇人的內褲。並不是出於任何怪異的原因。

說完,我就打算把明未從牀上拽下來。並非比喻,我已經做好了準備,哪怕是動粗,也要把明未拉到醫院去。

「不去,我絕對不到學校外面去。」

畢竟只要問一問茜本人,事情就能夠解決了——他們同樣很清楚這一點。

她語氣果斷,猶如切金斷石,簡直沒有任何置喙的餘地。

我爲此而感到憤怒。

這樣說來,七里浜明未也許確實適合成爲搖椅偵探。並不是因爲她坐着搖椅,而是因爲她被關在江之島女子學院這座牢籠中,無法親自前往事故現場。

但對於性命無礙的室友,如果有機會的話,我當然希望能夠去看看她。

「——明未,你……」

「是啊,所以——我纔會對未來感到無比恐懼。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墜落的一天就一定會到來,簡直就像是待宰的羔羊。所以纔會嚇得我連頭髮都白了啊。雖然很對不起茜,但是刻子,可以拜託你自己一個人去看她嗎?」

「不去……?你怎麼能……」

離開教研室後,我本打算去茶會室,但雙腳卻徑直返回了寢室。看來我一定是精神疲勞到了一定程度,下意識地不想和明未見面吧。

即使明白如此,我也還是怒不可遏。並非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對我友好相待的茜。而且,也是爲了擔心着茜的明未。

外面很可怕——對她的說辭,我並非不能理解。從小在江之島女子學院成長至今的明未,並非是爲了開玩笑或捉弄我,而是真的對外面的世界感到恐懼。在校期間一直如此,對於畢業離校的日子,更是害怕得不得了吧。

但是。

「不,那純粹只是翹課罷了。本來傷好到現在的程度,就應該去上課纔行。」

就算一個人做不到,只要有人陪着,或許就可以戰勝自己的恐懼。

當然,比起偵探,她或許更適合擔當壞人的角色。

雖說,假面只不過是假面而已。

「嗯,颯爽地登場,颯爽地解決事件,無論面對多麼莫名其妙的懸案都從不言敗,就像是將和平帶給人間的使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從來不會感到困惑和迷茫,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在那之後,我回到寢室就躺在了牀上。星期日不用上課,又全身無力懶得去食堂,爲了彌補一夜未眠帶來的睏倦,本想好好睡一覺,但明明一直處於一直昏沉的狀態下,卻始終就是睡不着。

「沒錯,所以人的一生,終究只是爲了走到墜落的那一刻而已。」

並未缺少什麼東西,也沒有增加面積,僅僅是沒有了茜這位室友的存在,原本狹窄的寢室竟然就會顯得這樣空蕩蕩的。置身其中,對茜的思念始終無法停止,完全無法入睡。

說罷,明未裝模作樣地長嘆了一口氣,像是在控訴人生的艱苦。

「小的時候,成爲搖椅偵探可是我的夢想呢。」

「……真的?」

「可是再過一年,就會被強行趕出牆外了吧?」

一個可怕的疑問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我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去。

我一邊想,一邊打開了寢室的門。剛要出去,身後傳來了明未的聲音。

「並不僅僅侷限於物理的層面上。過去我也和茜說過類似的話呢,人活在世上,想要避免墜落,真的很難。就像是在軌道上踱步一樣,有時候會被人推落,有時候會自己不小心腳下一滑摔落,也有時候——會因爲走得累了,自己跳下來。」

「你簡直……!就是因爲你這種自顧自的態度,纔會害得茜遭受飛來橫禍,難道你不明白嗎?」

「好到這個程度——那就是說,你當時受的傷比我看到的還要嚴重?」

去教研室找老師商量後,得到的結果是才過了一天,還不能見人。不過老師也表示等茜的身體狀況穩定下來,能夠接受探望的時候,一定會轉告我。

就像我會覺得混亂和焦慮一樣,明未也多多少少喪失了冷靜,而現在終於開始找回了狀態吧——就像是戴着假面一樣的輕佻態度。

只要聽到茜的聲音,或許就能有所好轉吧。

「……明未會不會也像我一樣寢食難安呢……」

再這麼說下去只會越扯越遠,所以察覺到苗頭不對,我絕對馬上矯正話題。就算揪出犯人並沒有什麼意義,我們應該也有其它可以做的事情。

所以我只好認命,躺在牀上,閉上眼睛,像是擱淺的鹹魚等待死亡一樣,盼着睡魔前來剝奪我的意識。最終,就這樣僵持到了深夜才終於睡着。

如果,假如茜真的死了,明未又會怎麼做呢?

這是我能想出的最正常……不,甚至可謂是絕佳的建議了。不僅僅是因爲只要茜一張口就能弄清楚犯人是誰,更是因爲對於受傷的親近之人,探望和慰問是理所應當的禮儀。

……就這樣,我開始了沒有茜的日常生活。

但是……

就算繼續說下去,也只會再吵起架來而已。現在我們必須與彼此保持距離,花些時間冷靜一下頭腦。

「即使停下腳步,該墜落的時候還是會墜落。」

七里浜明未的雙腿,裹着厚厚的石膏。

「……你是因爲受傷纔不用上課的嗎?」

看着明未苦澀的笑容,我的憤怒又一次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見明未不知爲何顯得有些害羞。

根本就沒有人被召集起來,你也不是什麼名偵探吧。

我激動地對她叫嚷了起來。

「好精彩的誘導性審問啊,簡直像名偵探一樣……我這只是舊傷而已,你不用在意。總之就是因爲這樣,我走不了太遠的路,就只能請你替我去了。」

明未瞪視着我,從她的眼中可以感受到無論如何都決不讓步的強烈意志。

「……你明白嗎,茜可是被人推落,受了重傷啊。」

拜託茜代替她陪我一起去橫浜,不僅僅是因爲害怕踏出校園,也是因爲沒有能夠行走的手段,不是嗎?

明未的話,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在質問自己。

一閉上眼,就覺得這間寢室過於寬敞。

坐在搖椅上的時候,明未確實有那麼幾分神似,但躺在牀上的時候,她就僅僅是個平常的少女罷了。因爲沒有綁着頭髮,所以一頭白髮營造的詭異氣氛也削減了將近一半。

但是聽了我的提議,明未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沒堅持多久,我就鬆開了拉着她的手。在到達醫院之前絕不放手的覺悟,也在現實面前瞬間就已煙消雲散。

已經不能再忍受了,因爲能夠感覺到她所說的話全部出自真心,所以我已經難掩怒火。

雖然產生了這種疑問,但我並沒有說出口,而是徑直離開了明未的寢室。

對我這句低語,自然是無人理睬。

我表現得相當誠實,但並沒有像對明未那樣言無不盡。我只說因爲自己一個人回到之前的學校會有些心虛,所以才拜託茜與我同行而已,並沒有提到瑞穗愛理的名字。說完這些就結束了,警方似乎並沒有覺得我有什麼嫌疑,而只是按規矩辦事罷了。

「……不過,茜被推落的地方不是樓頂,也沒有窗戶。」

我和明未,現在都算不上冷靜。

回想起來,只要茜在寢室裏,就總是會找些話題來主動和我聊天。其中大多數都是些沒有營養的閒話而已,但就算是這樣,她對我的關照仍然令我十分開心。多虧有茜的存在,我才能夠適應江之島女子學院的生活。

——難道說?

「他殺、意外、自殺?」

「別解釋了!你也說了茜對你而言是很重要的人吧!?難道這還不能成爲支持你向外踏出一步的理由嗎!?」

她已經承認了自己負有責任,我也能看出她埋在心中的自責之意。可是,爲什麼依然能夠如此堅決地說出『不去』呢?我實在是無法理解。

聽了我的問題,明未像是被人戳到了痛處一樣喫了一驚。

這時,我纔回想起來。

雖然之前,就連死去之人的葬禮,我都沒有參加。

在茶會室時,明未爲什麼一直都用毛毯蓋着下半身,不讓人看到她的雙腿,爲什麼在各種奇怪的物品中混有柺杖,爲什麼在上課的時間明未依然會出現在茶會室裏。

「……比起那個,我們應該去探望茜纔對。既然我們都覺得自己有責任,那麼這就是我們目前最起碼應該做的事。」

她究竟要任性到什麼地步。

茶會部。在那裏,不需要遵守什麼規矩,也不需要做任何事,就算無所事事,也不會被指責。遇到今天這樣的情況,我終於認識到了茶會部的可貴之處。

「不對,事情並不像你想象的那樣。我沒有遭受過任何人的威脅,這和茜的事情沒有任何關係。」

現在茜不在身邊,我在宿舍裏就失去了傾訴對象,而在教室裏還是和過去一樣和所有同學都沒有接觸。在沉默中孤身一人靜待日子過去,這就是目前生活中的全部內容。

這一切本應該都習慣了纔對,當初的我以爲,這就是我所應得的生活方式。

從沒有想到,這種生活竟然會是如此孤獨。

「……明未竟然不在這裏,還真是少見。」

所以,就算不太方便與明未見面,我還是忍不住去了茶會室。或許這也是必然的結果吧。

但推開門後,屋裏只看到雪乃和春流兩個人。雪乃還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讀着書,春流則是坐在沙發上,懷裏抱着一個熊貓布偶。雪乃一如既往地對我視而不見,倒是春流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衝着我轉過頭來。

「前輩也偶爾不會來這裏呢。好無聊啊~」

「你可以和雪乃玩啊。」

「春流也不是不和小雪玩啦,但還是前輩最好嘛!」

簡直像個撒嬌的小孩子一樣,臉上並不像平時那樣帶着無憂無慮的笑容。高大的春流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有點可怕,好像一頭一旦有人接近就一口把對方胳膊咬掉的野獸。

我放棄了與春流交談,而將視線轉向雪乃的方向。她看似和平常一樣在專心讀書,但實際上只是裝樣子而已。仔細觀察就發現,她翻頁的動作比平時要粗野得多,視線也在書頁上四處飄忽不定。從旁一看就清楚,書的內容根本就沒往她腦子裏去。

沒有明未的茶會室。難掩焦躁的雪乃。無所事事,沒有笑容的春流。

……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明未想要創造的那個『能夠包容一切的棲身之處』已經不成樣子,所剩的只有一副殘骸。平和的氣氛蕩然無存,現在的茶會室,就像教室一樣讓人坐立不安。

——沒有目標,沒有動靜,但依然可以曠日持久地存續下去的茶會部。

如今,這樣的理想已經難以爲繼。不,也許只是因爲明未一直都努力地粉飾着它的外表,才讓我誤以爲它至今爲止都是存在的,但其實內部早就已經腐蝕凋敗,徒具軀殼了。

「——你看什麼看啊,真令人不悅。」

注意到我的視線後,雪乃抬起頭來,對我怒目而視。她的眼神之中充滿了敵視,正如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最近稍有緩和的態度,現在反而變得更加險惡。語氣已經不僅僅是咄咄逼人,而更像是刮骨削肉的脣槍舌劍。

遇到這種無話可答的問題,我只能保持沉默。於是她更加地不依不饒起來。

「不繼續了嗎?把對方打死,你們是不是就滿意了?」

下一個瞬間,從旁邊飛過來的熊貓布偶將我轟飛了出去。從全身承受的衝擊力中,可以感受到一種毫無遲疑的,充滿了殺意的能量。耳邊傳來桌椅倒地的聲音,我也隨之摔倒在地上。

我,雪乃和春流,同時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

穿着平素的制服,拄着柺杖。雙腿和當時在宿舍裏看到的一樣,裹着一層石膏。她輕輕瞥了一眼我們三個,然後說:

這與茶會部可以接納一切的信條完全相違。

「但是你不是我的同伴,都是你……全都是你的錯啊,爲什麼你就不明白呢!?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就……我們就……!!」

我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雪乃的眼淚,對我拳腳相向時春流的眼神,以及不再露出一副輕浮笑容的明未。

「怎麼可以把小雪弄哭呢?原來刻子根本不是大家的朋友啊。」

真不知道她這句『真令人不悅』是指什麼呢。

「不放。你先告訴我,怎麼就成我的錯了?你到底什麼意思?」

空無一人的寢室,回去了也沒有意義。我隨手把擺在沙發上的布偶全都扒到地上,然後躺了下來。雖然知道這樣很不成體統,但現在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再說,也沒人會跑到這裏來批評我。

茶會室的門口,七里浜明未正站在那裏。

「如果你不來的話,我們明明還可以相處得很好的。明未前輩還是會對我那樣溫柔,和田冢前輩也不會遇到那種可怕的事!自從你轉學過來,一切都變得不對勁了!!」

但是。

而就在我強忍着疼痛,抬起頭來的時候。

雪乃的聲音瑟瑟發抖,簡直令人心生憐憫。看着她這副如泣如訴的模樣,我的怒氣開始從她身上漸漸地嚮明未轉移。

正因爲受到了明未的寵愛,雪乃纔會變得如此不辨是非啊——雖然我並沒有說出這番話的立場。

「也該住手了吧。」

現在,這句話得到了證實。

這些都並非我的錯——對這一點,我心知肚明。

答案很明顯:因爲我覺得將茜從樓梯推落的兇手,就在她們兩人之中。

事態一觸即發。雪乃立刻朝我衝了過來,並高高地揮起了右臂。這是個似曾相識的動作。石上雪乃表達敵意的方式並不僅限於言語,更不會吝惜訴諸暴力。在她心中的法則上,一定如此記述着:

「與其說是不愉快,更像是心情不好的樣子。你到底在急些什麼?」

我默不作聲地爬起身來,扶起倒了一地的桌椅。被揍了兩拳的胳膊傳來陣陣刺痛,但願不要腫起來就好。

因爲無法適應這樣的劇變,所以纔會把不安的情緒發泄到我這個新人身上。

「春流雖然弄不清那些複雜的事情,但總之就是討厭你。」

「明未不是碰過你了嗎?」

明明不喜歡她,爲什麼又要寵愛她呢?

「你也要回去了嗎?」

「啊,等等嘛,小雪——」

對雪乃而言,我無疑正是擾亂江之島女子學院秩序的惡人,是給茶會部帶來動盪和危機的外敵。

這些我都能理解。

明未做出一副舉步維艱的樣子,慢悠悠地走了過來。咯嗒、咯嗒,柺杖的脆響迴響在一片死寂的茶會室裏。見她這若無其事的態度,我們三人都無言以對,雪乃甚至都不再繼續流眼淚了。

大概,雪乃眼中的我也是一樣充滿了憤怒吧。

說罷,我伸手抓住了雪乃揮在半空中的右臂。

我確確實實,說出了一句足以傷害雪乃的話語。

——與人正面交流,甚至爭吵。

「你、你說什麼……?!」

「……放開我。」

千鈞一髮之際,第四個人的聲音阻止了這要命的一擊。

即使如此,我仍然不打算放開她的手——所以,我之所以會放開雪乃的手,並非出自我自身的意願。

「因爲明未前輩是我的同伴。」

明明都能理解,但是卻無法一笑置之。那是因爲,我自己也並非處在安定的狀態之下。

那麼,爲什麼我會覺得憤怒呢?

我能夠理解。雪乃原本就對他人的敵意和環境的變化具有比一般人更勝一籌的敏感,所以一定是宿舍裏發生的事件給她帶來了危機感吧。如今不僅是宿舍,整座學校都籠罩着一股不安的空氣。原本和平的茶會室,現在也變成了氣氛緊張的地方。

這樣的態度,同樣與『接受一切』的信條相去甚遠。

明明總是會積極地去攻擊和傷害他人,但是卻不懂得如何應對他人的攻擊和傷害。正是因爲不想遭到攻擊,所以才搶先攻擊他人。

第一個作出反應的人是雪乃。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然後轉身就走,頭都不回。沒過多久,腳步聲就消失在了遠處。

「相處得很好?我看只有你一個人是這麼認爲的吧?」

對於雪乃的惡意,我早已司空見慣。我覺得奇怪的是,她的這句話與當初來到茶會部時對我的態度是不一樣的。

那個時候雪乃對我的態度是,喜歡留在這裏就留着好了。但是現在,她表現出的是硬生生的拒絕。具體來講就是:這間茶會室裏沒有你的位置,快滾吧。

「你以爲我會善良到給你白打兩次嗎?」

但是我還沒來得及張口,春流就也離開了茶會室。至少也該把門關上吧——我只好自嘲般地在心中耍起了黑色幽默。

真正的恐怖感湧入了腦海。

既然具有殺傷力,那麼就說明雪乃自己也早已隱隱有所察覺。是的,明未對她傾注的情感,絕不是溫柔。即使如此,卻一直對此視而不見,貪戀於一時的舒心與安逸,享受着這種被愛着的假象。

不出所料,雪乃立刻就炸開了鍋。只見她野蠻地將書摔到桌上,踢開椅子,站起身來惡狠狠地瞪視着我,並大聲吼道:

要做到這一點十分輕鬆。身材矮小的雪乃原本就沒有什麼力氣,而且也並不擅長使用暴力。她只懂得單方面施暴,卻未曾經歷過你來我往的交鋒。

畢竟我不是個八面玲瓏的交際花,要我和有可能傷害了茜的人在一起一團和氣地喝茶,我怎麼可能做得到呢。

字裏行間,充滿了失望與蔑視。

她的眼中充滿了憤怒,就像是要把所有的罪責都灼刻到我的身上。

「再說,明未也根本就沒有溫柔地對待你。」

「怎麼就成我的錯了?」

「我睡一覺,天暗了記得叫醒我。」

明未毫無幫忙的意思,而只是看着我做完了這些事。

過去明未曾經說過,不擅長與彼此接觸的人,一旦互相針對,很有可能立刻對彼此造成致命傷。

我已經什麼都不願意考慮了。

她一定沒有想到會聽到這麼一個針鋒相對的回答吧。只見雪乃立刻瞠目結舌,雙頰羞得通紅。

我一邊在手掌上施加力氣,一邊詰問雪乃。我想要在更近的距離凝視她的雙眼,以此給她施加壓力,但是她卻馬上就扭開了臉。原本羞紅的臉,現在已經顯得愈發鐵青。額頭上冒出的冷汗,應該不僅僅是因爲手腕被我捏住,所以覺得痛而已吧。

春流面無表情地揮下了第二拳,而我拼了命再次擋了下來。疼死了,胳膊疼死了啊,第三拳真的要撐不住了。視線的餘光裏,雪乃在角落裏哭哭啼啼,根本不打算阻止春流。

我覺得很後悔,今天本不應該來茶會室的。其實我早就考慮到了她們兩人就是兇手這一可能性,只是至今爲止都不願意去想而已。既然雙方都處在不穩定的精神狀態下,那麼一旦見面,當然就會發展爲現在的情形。

眼淚從她的臉頰滑落而下。

她的眼神似曾相識——一雙冷冰冰的,根本不把人當成人來看待的眼睛。

俯視着我的春流,臉上沒有絲毫笑意。

她這句逐客令,讓我不由得有點在意。

「像個電線杆一樣杵在那裏真是令人不悅,你回去行嗎。」

既具有攻擊性——又脆弱得不堪一擊。

——要被殺了!

有些時候,真相往往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我的話語,不差分毫,正中雪乃的要害。

這樣的事情如果發生在人高馬大的春流身上,那簡直是太可怕了。這一擊令我疼得喘不過氣,求生的本能要我趕緊逃走,但是在那之前,春流就已經騎到了我的身上。

「不好意思,可以讓讓路嗎,我這邊行動怪不方便的。」

「……真令人不悅。」

咦?

因爲我也是這樣的人,所以猜得出她此刻的感受。

她的聲音已漸漸顯得悲慟。

所以,雪乃轉眼之間就變得狼狽不堪。

明未沒有對我們再說什麼,而是自顧自地坐在了搖椅上。她面前的桌子還躺在地上,但她也並不打算將其扶起來,而是將毛毯鋪在了腿上,然後晃動着搖椅,用閒聊一樣輕鬆的語氣說道:

然後,就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

說着,毫不猶豫地揮下了拳頭。

對於雪乃的話,其實只要當做沒聽見就好了,因爲她只是通過對他人的敵視來尋求自身的心靈平靜罷了——雖然早就看穿了這一點,也明知道我說的話會進一步激怒她,可我還是沒能堅守住沉默。

就算想逃,我的身體也被春流的體重壓得無法動彈。轉瞬之間,春流的第三拳又朝着我砸了下來——

明未嘆了一口氣,晃着搖椅,再也沒說話。

「這、可、不、行、哦~」

「這全都是你的錯!你難道沒自覺嗎!?」

「我不喜歡被人碰到。」

「你這賤人……!!」

我下意識地伸臂去擋,結果遭受重拳的手腕立刻在劇痛之下開始麻痹。開什麼玩笑啊,我也從來沒跟人打過架好嗎。雖然沒有雪乃那麼脆弱,但也是扛不住春流這樣的狂戰士的啊。

當我想要爬起身的時候,已經太遲了。衝到我面前的春流順勢抬起腿來,將我重新踹翻在地。原本身體素質就相差很遠,春流又絲毫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所以,她一定無法適應。

就像是小孩子對其他的小孩子施暴一樣,下手沒輕沒重。

在茶會室外,大家都當她是個不存在的人,貫徹無視的原則。而在茶會室內,又會被我們無條件地肯定一切。

惡人捱打是理所當然的。

緊接着,春流也丟下我跑了出去。那樣子完全看不出是上一秒還把我按在地上揍的人。雖然沒指望她把我扶起來,但是那絲毫沒有罪惡感的態度,實在是讓人想好好發一番牢騷。

只看到春流像是一頭猛獸一樣向我衝了過來。

安逸的樂園,包容一切的棲身之處,如今已經不復存在。

我不禁開始想,離開這裏之後,雪乃和春流都會去哪裏呢。

鎌倉第一醫院距離江之島女子學院並不算遠,只需要朝車站對面步行一段路就可以抵達。

第一眼見到鎌倉第一醫院,感覺這裏是個很熱鬧的地方。不過並不是因爲富有生機,而僅僅是由於人多罷了。不過現在正處於星期六上午,大概這些患者都是趕着休息日來求診的吧。

同樣是與外界隔離的空間,但這裏與江之島女子學院的氛圍完全不同。大概是因爲學校裏只有年齡相仿的女孩子,而這裏聚集着不同性別與年齡的人吧。

穿過人來人往的門診部,來到住院部後,氣氛也發生了改變,但仍然與江之島女子學院的閉塞感有所差別。

空氣中充斥着藥水的味道,和人的氣息。

我穿行其中,前往茜入住的病房。那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六人共用病房。頭部和胳膊上都纏着繃帶的茜一看到我,就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見到那張熟悉的笑臉,我也稍稍鬆了口氣。本來,我已經做好了一露面就被臭罵一頓的打算。

我走到茜的牀邊,將手中的水果籃遞了過去。

「對此遭遇我實在是——」

「哎呀,不要說那種見外的喪氣話啦。我很快就能出院的,你還特地來探望我,真是謝謝啦。」

茜傻兮兮地笑了起來,接過了水果並放在了牀邊的櫃子上。除了水果之外那裏還擺着花籃。茜的探望禁令是在工作日裏解除的,應該是有校外的人先來過了吧。對茜這種善於交際的人來說,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之所以等到休息日纔來見她,不僅僅是因爲有課要上,也是因爲我有些害怕見到她的臉。但是如今看到茜這副開心的表情,不禁覺得能夠提起勇氣真的是太好了。

「你沒什麼事就好。」

「因爲傷到了頭部,所以接受了嚴格的檢查,但是貌似沒受什麼內傷的樣子,只是磕破了皮流了點血。還有就是常用手摔壞了有些不方便而已。」

她一邊說一邊抬起裹着石膏的右臂給我看。

……即使如此,我也看不到石膏裏面是怎樣的狀況啊。說是摔壞了,具體究竟是扭傷,還是骨折,還是別的什麼呢?

無論如何,我都再一次放下心來。雖然受了傷,但至少茜依然是一副精氣十足的樣子。就算聽老師說過茜的狀況,但不親眼見到還是無法平靜下來。

肩上的壓力終於減輕了。

「這樣就行了嗎?」

「不對,你是代替我——」

明明我們相處的時間根本不算長,卻會產生這種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至於身爲受害者的茜,在接受警方詢問時,似乎表示沒有看到犯人的臉,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人推落。

「你一定很好奇我爲什麼會知道吧。瞧瞧你的臉色,哪有人會帶着這麼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情來探病的啊?又不是來跟我生離死別的。」

茜聽了我的問題,輕輕聳了聳肩。

「難道你去一年級打聽情報了?」

但是,茜的回應卻顯得格外沉重而嚴肅。

察覺之後,卻還是堅決地提醒我『這不是你的錯』。

「……你聽說她受傷的事了?」

「就是你想的那樣。就像是刻子剛纔說的一樣,明未肯定也抱有同樣的犯罪感吧。雖然客觀來講,全都是把我從樓梯上推落的那個人不好,但是你們會感到自責我也是能夠理解的……既然這樣,我只要原諒你們就行了。」

「好吧,我直接去逼她講給我聽。」

用事不關己般的語氣說道。

「我都告訴你啦,這種見外的喪氣話就不要說了。」

當時之所以沒有繼續追究下去,也只是因爲我畢竟是局外人,不應該對她們之間的事情多加干預。但是現在看來,不僅是明未,就連茜都對這件事相當看得開,這實在是令我感到意外。

換成是我的話,絕對不可能做到像她那樣爽快地原諒別人。

但是,這件事確實不應該讓茜來解釋。

她話語和眼神中的力量,讓我沒辦法提出質疑。因爲她銳利的目光之中不存在迷茫,說出的話也顯得無懈可擊。

「什麼可不可以的,原諒你們是理所當然的啊。」

沒錯。

目前還不知道推落茜的人究竟是誰,找不到目擊者,也沒有發現擁有明顯犯罪動機的學生。但兇手十有八九是住在宿舍裏的學生,大家對此都心知肚明,校方甚至貼出了『請勿互相猜忌』的佈告。

所以,我唯一能夠做到的事,就只有點頭同意而已。

這是一種不容置喙的口吻。

「嗯,就這麼辦吧。」

「怎麼可能呢,我只是在食堂裏聽人說的而已。」

雖然很感謝茜主動提出新的話題,但是我還是不由得鎖起了眉頭。

雖然沒有說到這個份上,但茜的眼中明顯地表達出了這樣的意思。這源自於她不肯將責任強加給他人的寬廣胸懷。如果願意的話,她完全可以狠狠地責備我,沒人會有異議。但是,她卻沒有選擇那麼做。

這令我十分困惑。

這就和剛纔談到的話題是一樣的。

她不準備讓我繼續說下去。

「我很清楚你在想什麼,但是,那麼想是不對的。你根本不需要爲這件事感到自責。」

不過沒有茜在身邊,我在食堂這種地方實在是如坐鍼氈,所以也只去過一次而已。我本來就食量很小,最近都是去小賣店買東西回寢室去喫的。

茜只是被我連累了而已。

見狀,茜終於露出了笑容,她明朗的神情驅除了堆積在我們之間的沉重空氣。

她知道我想要告訴她什麼。

但是還沒等我說話,茜就抬起左手,直接堵住了我的嘴。

因爲茜陪我一起去了橫浜,所以纔會被人推落。也是因此,我纔會感到自責。

「但是……」

對於我的這一推斷,茜也早就有所察覺。

「……我明白了。」

茜一邊發出嘆息,一邊小聲唸叨着。

這樣的心境,令我感到欽羨。

沒有茜的寢室,顯得太靜太寬敞。

雖說只是樓梯,但如果傷到要害,依然會危及生命。

聽了我這番話,茜饒有興趣地笑了起來。

因爲對此,我一直都十分在意。畢竟正是因爲這件事,我纔會和明未吵了一架,並且發現了她腿上的傷。

只有我很清楚。

明明是除了茶會部成員之外,唯一能夠融洽相處的人,卻在對方受傷的時候都不肯前來探望,未免也太無情了吧。

茜被人從樓梯推落的原因,就在我身上。

警察進行現場勘查的痕跡依然保留在那裏。地板上清晰地殘留着血跡,就算有人打掃過,估計也很難徹底洗乾淨。最重要的是,夜裏發生在宿舍裏的事故——這一特徵可是十分迎合大衆的口味。

這麼一來,雖說二年級的學生們還算是對事實有所瞭解,但是在低年級學生的眼中,那已經完全是一起神祕殺人事件了。

茜看穿了一切。

「我也已經苦口婆心地勸她來看你了,但是她不知怎的就是不肯來。明明內心其實很擔心你的,而且雖然腿上有傷,但也並非完全無法走路啊……」

「嗯……知道是知道,但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我覺得這件事應該讓她自己講給你聽纔行。但如果真的和這件事沒有關係的話,她大概會堅決保持沉默的吧。」

我當然也沒蠢到真的相信兩者之間毫無瓜葛的程度。想想看,她在茶會室裏一直都用毛毯蓋住雙腿,很明顯是爲了掩蓋腿上的石膏。明未是故意在隱瞞腿上的傷,從一開始……從我轉學來到這裏之前,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如果僅僅是因爲受了重傷的話,未免也太大費周章了,完全就是在告訴你,這裏藏着某種祕密。

說到這裏,茜停頓了一下。

也知道我認爲責任都在我身上。

對『舊傷』這一說法不置可否,只擺出了一副微妙的神情。並不像是在責怪明未,而更像是對某種無可奈何,難以改變的事情感到疲於應對。

雖然不知該不該問,但我還是問了出來。

犯人。既然是人爲的事件,那麼就存在犯人。這次不會被當做意外事故草草處理,也並非自殺,而是如假包換的傷人事件。

這就相當於是說,這兩件事之間肯定有所聯繫。

「嗯?」

所以。

同樣,因爲拜託茜代替自己陪我一起去橫浜,所以茜纔會被人推落——明未也在爲此而感到自責。我們的想法,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既像是發自內心的喜悅,也像是對我的鼓勵。

我不由得緊緊地握住了拳頭。這件事必須要告訴茜纔行,都是因爲我,茜纔會被人襲擊的,而自己也是因此纔會來醫院探望她的。哪怕茜不會原諒我,或者根本就不放在心上,我也必須要道歉纔行。

所以,對我們的想法,茜都同樣無法認可。

「是什麼造成了這一切?究竟該由誰來負責?這些都由我來決定。我可不允許你擅自把責任擔在自己身上。就算刻子堅持認爲是自己的錯,我也會原諒你的。所以,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但緊接着,茜又壓低音量,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補充道:

但是。

因爲這依然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

「舊傷……她是這麼說的嗎。」

「也沒多少……只聽她說是舊傷,還有和茜遇到的事情沒有關係。」

「……也許會吧。」

比起長嘆一口氣的我,茜這個當事人倒顯得開朗多了。

「沒有什麼但是,決定權在我手上。如果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話,那你也只能裝出一副負有責任的樣子了。」

「茜,你知道她受的傷是怎麼回事,對嗎?」

那雙凝視着我的眼睛中,閃爍着堅定不移的信念,不允許任何人否定。茜不僅明白我打算說什麼,還在此基礎上,阻止了我的坦白。

但是,茜卻對我的疑惑一笑置之。

「知道了多少?」

說着,茜笑了起來。

明未與茜之間的關係,真的很難以捉摸。

「似乎有人說我被殺了?當時的情況真有那麼嚴重嗎?我會不會成爲校園七大不可思議之一啊?」

我下定決心,撬開了自己的嘴——

「話說回來,明未果然還是沒來啊,我還以爲有刻子跟着的話,她也許會來看我呢。」

——茜一定是被人錯認爲是我,才被人從樓梯上推落。

「但是,你也不要怪她,明未那傢伙真的很害怕到外面來。受傷的時候雖然不得不離開了學校,但是看上去,比起腿上受的傷,還是身處校外的醫院中更讓她感到痛苦。在外面的時候,她好像連覺都睡不好呢,最後等不及痊癒就出院了。如果這樣她也肯來探望我的話,真的要嚇死我了。還是等我出院了主動去找她吧,估計她現在也很沮喪吧。」

「因爲在她看來,我是替她遭了罪嘛。所以我必須罵罵她,讓她不要胡思亂想纔行。」

說到這裏,我突然注意到了。

「俗話說,謠言難過月,過月無人傳。但我可不打算在醫院裏躺一個月,只要我回到學校,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而且……」

「不過那傢伙是個大騙子,所以當然不會是毫無關係吧……」

「這樣真的可以嗎?」

沒有辦法,我只好強壓心中的怒火。

「到那時,犯人應該也抓住了。」

——只不過,那僅僅是你的加害妄想而已。

一邊笑着,茜一邊將堵在我嘴上的手移開,用兩根手指鉗住了我的臉頰用力拉扯。話雖如此,但她只用了很小的力氣,一點都不覺得疼,只讓我感覺到茜的手指真的十分纖細。

既然能夠做出這樣的表情,就說明茜一定了解詳情。

比起自己遭到襲擊的事情,她似乎對這件事更加認真謹慎。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區別,害得我一時不知所措。

一切都是我的錯。

「嗯?是啊……」

「……………………」

茜用真摯的眼神直視着面無表情的我,然後說:

「因爲我知道她就是那樣的人嘛,不然我也不會到橫浜去了——啊,不對,其實我自己對橫浜也是蠻感興趣的,畢竟本來我就喜歡四處遊玩嘛。但是,或許她也正在煩惱,不知道該怎樣面對我吧。」

明明只打算當做閒聊的資本而已。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我和明未長期以來爲之煩惱不已的事情,就這樣被茜一筆勾銷了。不需要考慮,也不需要猶豫,對茜來說,這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能夠做到這一點,一定是因爲茜是個堅強的人。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爲我和明未實在是太懦弱了。

「不過,能夠說出這種話,也都是多虧我還活着啊。要是死了,就沒辦法原諒或者懲罰任何人了。」

「不管你是否原諒我,我都很高興看到你還活着。」

「我也很高興看到自己還活着哦。總而言之,就算我要報仇,也只會針對那個把我推下樓梯的人而已。雖然不知道究竟是何方神聖,但不教訓那傢伙一頓,我可咽不下這口氣。」

「你沒有看到兇手嗎?」

「嗯……宿舍裏太暗了,而且我也確實有些大意了。被推下去的瞬間就只想着保護自己的要害部位了,沒時間去注意其它的事情。如果有看到的話,我早就告訴警察了哦。但是——」

說到最後,她的神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聲音也壓得很低,就像是接下來要講的事情十分敏感,不想被其他人聽到一樣。

「對於兇手的身份,明未那傢伙大概已經有眉目了吧。」

「怎麼會呢,她又不是真正的名偵探——」

「當然沒有任何證據,而且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但至少應該有眉目了纔對。因爲,那傢伙大概已經預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

預料?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預料得到。如果真的預料得到,那當然會對兇手的身份有所察覺了——不對,茜的這句話難道不就意味着,明未知道誰是犯人,也知道這人有可能做出怎樣的事……甚至知道犯人或許會犯下這次罪行?

明明知道,卻沒有阻止。

或者,也有可能是雖然知道,卻沒能阻止。無論如何,明未都沒有將此事對我透露分毫——如果透露了的話,我會怎麼做呢?

也許至少會揍她一拳吧。

而是面對事實,內心究竟該如何去接受。我們能做到的,就只有這點程度罷了。

但是,從我轉學到這裏以來,她確實都對我比較熱情。雖然很難將其稱之爲好意,但至少不是敵意。而且,從她對我的態度當中,確實可以感受到某種執着。

「雖然不可能,但是她一定會說『把茜從樓梯上推落的人就是我哦』之類的話吧。正是因爲察覺到了危險,所以她纔會發自內心地說出這種話。不過當然,我是不會認同她的看法的。」

打從一開始就不曾感到煩惱的人,對我的這些困惑和糾結當然無法理解,也無法感同身受。

茜以真摯無比的神情點了點頭。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恐怕我們永遠無法成爲朋友。我是個笨拙的人,這就是我唯一知道的方法。

「……我姑且問一下,你覺得有可能是明未推你嗎?」

「……茜似乎沒有看到兇手。但是她說,七里浜明未應該已經對兇手的身份有眉目了。」

從醫院回到江之島女子學院的時候,天空中已經掛起了紅霞。

性交可以使兩個人成爲性伴侶,但不知究竟該做什麼,才能使兩個人成爲朋友——明未也曾這樣說過。

我不客氣地回答道。

「可惜,人生並不是什麼推理小說啊。」

在別人眼中輕而易舉的事情,我就是做不到。

我明白,茜說的大概都是些很重要的話。

但是,對毫無交際能力的我來說,只有不斷深究,不怕受傷,才能夠繼續前進。

「啊……你回來了?」

「如果推理小說這麼寫的話,會被讀者寄刀片的。」

那麼身爲第三者,我就更要將只有第三者才說得出口的話,和盤托出。

更何況,再繼續搪塞下去,對我們都不好。

在別人眼中不值得煩惱的事情,我就是會煩惱個不停。

和別人一樣,我也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難以理解。爲什麼我就是做不好呢?爲什麼我會是這樣的人呢?無論問多少次,都得不到答案。最終只能繼續煩惱,繼續尋找出路。

「那就太好了。」

所以纔會誤解,所以纔會錯過。

想要成爲搖椅偵探的人,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呢。

「不可能的。」

而有關朋友的事情,我也沒有說。因爲這應該等茜自己講出來纔行——表面上是這個理由,但實際上是因爲,我自己還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辦。

我並沒有坐在平時坐的位置上,而是穿過茶會室,走到明未身邊,將身體靠在了桌子上。

「……那我有一個條件。」

「我想要觸摸你,也想被你觸摸。不論身體,還是心。」

拜託我去幫助明未,解決發生在明未身邊的一系列事件。

在身爲第三者的我看來,她們只是沒能完整表達自己的心情罷了。

茜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不僅是明未,還有這次發生的所有事情。所有的真相和答案,應該都早就埋藏在刻子心裏了。接下來你只需要選擇是去面對,還是逃避。是原諒,還是不原諒……無論如何,這都是我做不到的事情。」

明未舒了一口氣。

我想,這句話一定會推着她的後背,讓她向前邁出一步吧。只不過這次,一步之外並非懸崖,而只是一個怯於面對友情的少女罷了。

她一定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但是卻無法說出口,所以才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來尋求我的幫助。

「…………」

這麼說來,寒假也快要到了。等事情都解決,到了假期,就真的可以悠閒地一邊喝茶一邊等茜出院了。

然後,開心地笑了起來。

「嗯……茜的身體沒什麼大礙,精神得很。」

這樣的說法真是太卑鄙了。

現在的我,需要縮短彼此間的距離。

如果明未自己是犯人的話,那就不用去考慮什麼預料和眉目了。但是對我的這種想法,茜卻表現得似乎不值一哂。

爲什麼會這樣呢?

「很矛盾對吧,如果早就預料到的話,那還沮喪個頭嘛,早知道會於心不忍的話,還不如早一點阻止犯人呢。說不定是嫌麻煩,或者是其它什麼奇怪的理由吧,真不愧是茶會部的代表啊。如果你揍她一拳的話,她一定會很開心的,所以還是別去管她比較好。」

「……明未,我有件事還是要問你一下。」

而這樣的茜,此時卻面對着我,對我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終於將一直以來都感到困惑的事情問了出來。或許這個問題還是不問更好,也許並不是個應該深究的話題。一個不小心,這個問題有可能對我們造成極大的傷害。

「所以我想,能夠幫助明未的人,一定就只有你一個人而已吧。」

真的不明白,七里浜明未究竟在想些什麼。

或者說,她究竟想要得到些什麼。

「你也去做她的朋友吧。在我看來,你和明未早就已經是朋友了啊。」

要問我是不是討厭七里浜明未的話,我可以斷然否定。如果問是不是喜歡她的話,我可能會不知該如何回答。要和她做朋友,我並不會有什麼意見,但關鍵問題是,我們究竟要怎樣才能成爲朋友。

大概,這裏已經變成一個會令她們心情不好的地方了。

「不過,鵠沼冬花是個很容易樹敵的人,憎恨她的傢伙可是大有人在。或許是有個我不知道的人殺了鵠沼冬花還不解恨,正打算把茶會部的成員一個一個都除掉呢。」

「雖然我還算蠻喜歡那個傢伙,但我並不理解她,也並非她的同類,所以當然會對她的動機感到困惑不解,會對她拐彎抹角的思維方式感到無法接受。我只知道對她而言,一定存在着某種理由,迫使她不得不以這樣的方式來生活。」

聽了我的話,茜先是有點喫驚地睜大了眼睛。

經她這麼一說,我就只能啞口無言了。沒錯,我腦中確實浮現出了兩個女生的身影。

就像是重新去面對瑞穗愛理的死一樣。

對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感到懊悔,陷入不安,變得膽怯。

想要包容一切,會不會太不現實呢。

「之前都說了因爲我喜歡你啊。莫非只憑這一點無法令你信服嗎。」

「幫助……?」

「因爲我對你產生了興趣嘛。說是一見鍾情也行哦?無論你怎麼問我,想要將這種心情轉化爲語言都是很困難的事情。像理由和動機這類東西,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想要觸摸就是想要觸摸,想要被觸摸就是想要被觸摸。這樣直白的解釋,難道不可以嗎?」

即使如此仍然無法坐視不理,這只是一種自我滿足罷了。

已經無藥可救的明未,究竟叫我怎麼幫她呢?我不禁臉上寫滿了困惑。

「沒什麼可不可以的。」

黃昏來臨的時間正一天天地提前,不久後,真正的寒冬就會到來。太陽西垂之後,氣溫降得非常快,凍得我直打顫。今天比以往還要冷,說不定明天就會下起雪來。

如果她們不是犯人的話,那我確實做了對不起她們的事。明未曾經說過,她想把茶會部打造成一個可以無條件地包容一切的場所。現在的情況已經破壞了她最初的理想。真正的茶會部,已經名存實亡。

可是,即使無法理解,無法感同身受,也清楚彼此並非同類,茜卻依然能夠說出『我喜歡這樣的人』。這就證明了,茜要比我堅強得多,也成熟得多。

並不是茜拜託我和明未做朋友,我就能做得到的。

「…………」

「你也應該多多少少有所察覺了吧,就算沒有證據,無法確信,也沒辦法將嫌疑者的人數縮減到某一個人……」

不可思議的是,雖然很想揍她一拳,但是卻生不起氣來。因爲我多多少少能夠理解,即使明未真的這麼做,那也一定是有什麼理由的。她並非對我有任何惡意,而是需要以此來達成其它的某種目的。

因爲……因爲那就表示……

想到這些,我並沒有直接回寢室,而是走向了茶會室。不僅是因爲沒有茜的寢室非常冷清,也是因爲只要去了茶會室,應該就能見到明未。

這兩名一年級的部員,今天並不在茶會室裏。過去她們每天都會過來,但是經過前陣子的那件事,就幾乎不再靠近這裏了。

「等這些事情都解決之後,請你做明未的朋友吧。就像之前說過的那樣,不是性伴侶,不是戀人,不是敵人,也不是同伴,而僅僅是普普通通的朋友。要將她從難以擺脫的漩渦中解救出來,大概就只有這一個方法了。」

「只要我能做到的,隨便你講。」

事情進展得太快,害得我的大腦都沒有跟上節奏。等我想好要如何應對的時候,明未就像是要搶佔先機一樣繼續說道:

但正如她說的那樣,人生不是推理小說,我們也不是搖椅偵探。就算我們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不久之後警察也會查出真相的吧。

也許是因爲茜拜託我做她的朋友吧。

原本被推落的人很有可能是我,而明未卻默許了這種事情的發生。明明預見了我被人從樓梯上推落的可能性,但卻沒有告訴我。

「……我聽不懂,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何必這樣滿懷焦慮地等我回來轉告呢,你自己直接去看她不是更好?雖然這樣想,但一再重複這個話題也沒有意義。既然她有苦衷,我還是不要追究了。

「說的也對。等我出院了,就鼓起勇氣去告白好啦。去對她說,請做我的朋友吧——」

重要的並非事實如何。

讓我怎麼相信呢。

明未對此也並不打算掩飾。

「…………」

會不會打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個奢望呢。

如果說明未的言行無論如何都必須這樣拐彎抹角的話,我便直來直往地應對好了。我與人交往的經驗不足,不會你來我往地打馬虎眼,所以只好用粗暴的言辭來打破僵局。

如果真有那麼簡單,我也不會這麼多年來都孤零零地縮在教室的角落裏了。朋友不是想交就交得到的東西。

這一點——我也能夠深深地領悟……深到刮骨錐心的程度。

不出所料,明未依然坐在搖椅上晃來晃去。明明已經沒有掩飾的必要了,但她腿上還是蓋着那條毛毯,也許這次真的只是爲了禦寒而已吧。雖然開着暖氣,但一開門就能感覺到冷空氣正不斷湧入室內。

看着她這個樣子,我腦中浮現了七里浜明未的身影。她是茶會部的一員,承認自己並不喜歡雪乃和春流的同時,又告訴我茜是她除了茶會部成員之外唯一能夠親近的人,但是卻又無法判斷自己與茜究竟能否算是朋友,併爲此而煩惱不安。

石上雪乃,和柳小路春流。

「確實有。」

但是,茜的眼神卻變得更加銳利而堅定。

明未立刻就承認了。

這種說法真是即抽象,又令人感到不安。

那麼,明未和茜所說的話不是也沒有什麼區別嗎。

「你爲什麼要對我這麼關心呢?對你來說,我只是一個轉學生而已吧?」

像我和明未這樣不開竅的人,想要有所改變依然需要時間。

「你所說的話,連你自己都沒有相信吧。」

從她輕佻的語氣當中,能夠清楚地感覺到這一點。

七里浜明未並沒有說謊。但與此同時,也並沒有說出全部的真心話。她一定有所隱瞞,就像腳上的傷一樣,心中藏着一直都對我有所防備的部分。那裏一定藏着明未接近我的真正原因。

聽我這麼說,她倒是也沒有辯解,只是聳了聳肩。

「你說得對。彼此觸摸的時候,人們都會希望有個理由。如果『想要觸摸』本身能夠被視爲理由,那該有多方便呀。正因爲做不到這一點,人與人之間纔會發生那麼多的錯過和誤解的。唉,活在這世上可真難呀。」

「…………」

「但是,我說的也並不都是謊話……我真的對你很感興趣。至於是哪方面的興趣,還是容我保密吧,實在太難爲情了。」

她的聲音綿軟無力,毫無底氣。

不知爲何,我能夠聽出她這句話是出自真心。

從明未的眼中,依然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有的人活着,理由和動機往往都是曖昧不明的。也可以說,他們的理由和動機往往都無法被一般人理解。大多數這樣的人,都會受到排擠。」

「…………」

「爲了接納這樣的人……或者說,正因爲我自己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我纔會建立了茶會部。不過它的原型是在東京,我所做的僅僅是上不了檯面的諧仿罷了。我希望在這裏,任何人的存在都能夠被容許,任何人際關係都能夠被諒解。」

說到這裏,明未嘆了口氣。

在這重重的嘆息中,甚至透露着一絲懊悔。

但接下來,明未又像是要把這份悔意甩開一般,傻傻地笑了起來。

「結果卻造出這麼個扭曲的東西。我明明只是想跟人一起喝喝茶罷了,沒想到茶會內部居然也分成了兩派,鵠沼冬花也死了。哈哈哈,也許我從一開始就做錯了吧……也許,錯誤的人只能做出錯誤的事吧。真是太可笑了。」

即使在茶會部裏,也遭受着迫害與排擠的鵠沼冬花。

明未笑着,說出了她的名字。

不知爲什麼——我對此難以容忍。

「那就是你自己。」

而且,說得一點沒有錯。

雖然我沒有注意到,但是瑞穗愛理的精神狀態,早就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

但是,明未看着我的眼神卻出奇地溫柔。

只要活着,無論怎樣掙扎,都註定會遇到對自己而言意義深重的人——是我讓她注意到了這一理所當然的事實,所以瑞穗愛理纔會因不堪重負而自絕性命。

「因爲我對人際交流缺根筋嘛,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了。」

更無法阻止七里浜明未的追擊。

她心中擁有的,只有憤怒。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肯放棄。

瑞穗愛理是那麼溫柔……又是那麼脆弱。

「如果當時你站在運動場上的話,你應該會說『瑞穗愛理摔下來』纔對。如果你當時不在現場的話,則應該是『墜落』或『摔落』之類的表達方式。但是,你每次言及此事時,都用了『掉下去』這樣的說法。這就表示,你當時並不在窗外,而是在窗內。」

「你一定——是在生氣吧?」

理由很簡單:想要讓每一個人都在心中佔據完全平等的地位,那是不可能的。

不對,那不是注視——

但是有一個部分,是我刻意掩蓋在心裏的。

我懇求愛理,求她成爲我的人。

但是,這都是我的妄想而已。

也無法改變我做過的事。

所以,無法承受這種重量的愛理,便在衝動之下,選擇了死亡。

「你在說什麼————」

那是隻有我一個人知道的事實。

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踩到了她的地雷。

爲了不被任何人察覺,我始終都對此視而不見,所以纔會因此而心痛。其實心裏明白,這是我必須去面對的事情,正因如此,罪惡感才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心。

至今爲止,所有沒能說出口的話,被全部傾瀉而出。

「是啊,錯的並非世界,而是人。所有人都有錯,卻不得不活下去。死者不會原諒你,也不會制裁你。原諒和制裁,都是生者的特權,所以人們都非要肩負着自己的罪行,繼續活下去不可。而有時候,這也會讓人變得難以承受。」

「————」

甚至沒有考慮她說出那番話的理由。

「不對!不對!」

既無法改變瑞穗愛理的死。

所以。

沒能發現她脆弱的部分,反而將她逼上絕路的人,是我。如果我並非那樣弱小,只顧着在她的溫柔之下獲得庇護,而是堅強到足以包容她內心脆弱的那個部分的話,一切可能都不會發展成今天這樣子。

我以爲自己在橫浜時已經對茜說出了一切。

她的笑容僵住了。

「這當然不能算是你的錯。把瑞穗愛理逼到那種境地上的,是整個世界。應該負責的是她成長的環境,以及將她教育成這樣的家庭。但是在這世上,只有一個人知道,她的死是你造成的。」

——她生氣了。

「你可能是瞞過了茜,但是卻騙不過我。我既不會上你的當,也不具備可以顧慮你內心感受的那種溫柔。你記住了,刻子,這次可是你先揭別人傷疤的。」

「你真的以爲我沒有注意到嗎?雖然我不是搖椅偵探,但還是注意到了哦。不信的話,我問你,你到底是……在哪裏看到瑞穗愛理摔下去的?」

在那之後,我一直深陷煩惱之中,飽受痛苦折磨。這一點,明未應該也很清楚纔對。

在一片鮮紅的背景當中,明未對我說:

「…………」

也許,愛理早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

「將她推落的人就是你啊。雖然客觀上來看,她是自殺,但是在無法與他人建立特殊關係的瑞穗愛理身邊,唯有你將她視爲特殊的存在,企圖與她建立特殊的關係。正是這一點,斬斷了她最後的一絲生機。」

我大聲叫了起來,相信只要我喊的聲音足夠大,就可以掩蓋住明未說的話,就可以將當天實際上發生的事情全部清除。

我的話語,前所未有地嵌入了她心靈的最深處……不,或許比我想象得還要深,已經完全刺透了明未心中的傷口——即使注意到這一點,我仍然滔滔不絕。

注意到時,已經晚了。

「不只是因爲這個。你究竟爲什麼能夠容許雪乃和春流在你身邊呢?嘴上說着不喜歡她們,爲什麼還能做出那種事呢?明明對她們批判起來毫不留情,爲什麼又不抗拒她們來到茶會室呢?」

就像是宣判罪行一樣,不可忤逆。

「你說了當時是黃昏時分。那種時候,你在教學樓裏做什麼?你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所以早就應該回家去了。既然留在校內,一定是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吧。這麼說來,你對瑞穗愛理告白的時候,也是黃昏時分,也是在教室裏來着吧?」

「沒錯——是我……都是我的錯!」

至今爲止,她就是用笑容掩蓋着這樣的東西嗎?潮湧般的憤怒,已經改變了她整個人的氣質,甚至令這間茶會室都好像變成了什麼我不認識的地方。從窗外映入的紅色霞光,令四周彷彿是濺滿了鮮血。

更重要的是……

「……你們真的太奇怪了,並非因爲是同性……我是說,你爲什麼笑得出來呢?」

明明知道,卻視而不見的事實,如今卻被明未毫不留情地曝光了。

躲避着橫浜,逃也似地來到了江之島女子學院。

看到了敞開的窗戶,與跳落而下的愛理。

我始終視而不見的事實。

「——若無其事?你說我若無其事?」

「我、我沒有騙……」

那是因爲,從明未的身上湧現着極爲強烈的怒意。

明未的話語,毫無迷茫。

而是瞪視。

這一瞬間。

明未坐在搖椅上,牢牢地注視着我。

我終於注意到了。

她措辭嚴厲,語氣強硬。

「我還想反過來問你呢,爲什麼,你能夠原諒你自己呢?難道說,你還在對事實視而不見嗎?」

在話語的背後,她究竟隱藏着怎樣的感情。

「你不是也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嗎?明明殺死了瑞穗愛理。」

「…………別——」

將『特殊的關係』視爲生命難以承受的重擔。

我的話語,觸及了她心中不可觸及的部分。明明對此已經有所覺悟,也是做好了這種準備才追究至此的,但我還是不由得心生怯意。

「………………!!」

我對此無法忍受,就逃出了教室。

而只是對我說了聲,對不起。

但是,這種對死去的人一笑置之的傢伙,我是沒辦法友好相待的。

心中的怒火,終於要爆發了。

「……別、說了……」

於是,就看到了那一幕。

明未的話語,刺痛了我的心。

不希望被人察覺到的事實。

直到最後,她也沒有哭。

之所以能夠在老師拿來鑰匙後頭一個進入教室,只是因爲我從頭至尾都呆呆地站在教室門口而已。

「如果想把瑞穗愛理的死歸結爲她自身的懦弱,倒是很輕鬆。但是你很清楚,事實並非如此。」

雖然茜說過,讓我成爲明未的朋友。

但是,明未卻對我的辯解嗤之以鼻。

「沒有什麼不對,事情就是我說的那樣。是啊,真相往往就藏在話語當中。你雖然懷疑瑞穗愛理的死是因爲遭人殺害,但是卻從來不曾懷疑過意外死亡的可能性。那是因爲你看到了,看到瑞穗愛理從窗旁跳落,摔下樓去的身影。面對這種始料未及的情景,你是這樣想的——既然瑞穗愛理並不是那種會主動自殺的人,那麼就一定存在着另一個人,迫使她不得不放棄自己的生命。」

「你連自己都騙不過,所以纔會覺得心痛,這種程度又怎麼可能騙得了別人呢。你曾經對茜說過,你看到了瑞穗愛理掉下去時的情景,對吧?不是『墜落』,也不是『掉下來』,而是『掉下去』。有的時候,話語會在不經意間泄露出真相。你說說看,你是在什麼地方看到的?」

「…………」

這就是我的罪行,我的全部。

剛一踏出教室,我就已感到筋疲力盡。不知該去哪裏,也沒有踏出下一步的力氣,只好背靠着教室的門,蹲在地上——於是,身後傳來門被鎖上的聲音。

「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怎麼想都像是她們兩個把鵠沼冬花逼上死路的,不對嗎?那麼你爲什麼還對她們那樣和顏悅色的?就算我被殺了,你也還是會像這樣,若無其事地露出笑臉嗎?」

卻被強行建立起了『特殊的關係』。

並非諒解,也並非仇恨。

明未的描述,簡直如同親眼見到了當時的情景。

她的聲音和神情當中失去了笑意。

「告白後,遭到了拒絕,然後就這麼和平收場了嗎?不會吧。像你這種不懂得如何把握與他人之間距離感的人,怎麼可能就這樣放棄呢?你肯定懇求了瑞穗愛理,求她成爲你的戀人,問她爲什麼不肯與你建立特殊的關係,然後還強行吻了她一下吧?所以她纔會死,對吧?」

甚至不希望自己察覺到的事實。

我想,這到底是怎麼了?於是起身看了看教室內。

一時衝動之下,在那間放學後的教室裏,強行親吻了她。

我既沒有殺他,也沒有若無其事。

那就是,我與她的訣別。

「我沒有殺她。」

我以爲自己已經說出了在橫浜發生的一切。

正因爲知道是我的錯,所以我纔對事實視而不見。

但是她拒絕了,因爲她無法成爲我的人。

對我,對自己,對整個世界,充滿了憤怒。

雖然不知道是爲什麼,但那對明未來說,一定意義非凡。在她那輕浮的笑容背面,只有這一點是她生存的原動力——正是因爲理解到了這一點,才無法對明未動怒。

心中湧現的,只有一個又一個的疑問。

「你究竟想要些什麼?希望我做些什麼?是什麼驅使你將事態引領到現在的局面上?」

「我希望將這一切畫上句號,想要指出一切都是你的錯……就像小說裏出現的搖椅偵探一樣。」

說完這些,明未陷入了沉默。

我也同樣不發一言。

一陣奇異的靜謐支配了茶會室。夕陽的光芒悄無聲息地滑落到室內,在時間的影子裏漸漸變得暗淡。透過窗子,可以看到人跡罕至的運動場,以及被霞光染紅的校舍。

茶會室裏,只有明未和我兩個人。

明未用只有我能夠聽見的音量,悄悄問道:

「……你真的喜歡瑞穗愛理嗎?」

「嗯。因爲在我最孤獨的時候,她是唯一一個向我伸出手來的人。」

「只要向你伸出手,無論對方是誰都無所謂嗎?」

「或許吧。但是到頭來,拯救了我的還是隻有她一個人。正因爲她如此溫柔,我纔會傾心於她……即使她這麼對我,僅僅是爲了平等對待每一個人。」

而相對地,我從來沒有被人平等對待過。

對我來說,這形同於某種過於強烈的烙印,令我對她產生了扭曲的感情。當一個人將自己的存在全部寄託在另一個人身上時,這樣的關係,絕對稱不上是健全。

只因有人向我伸出了手,我就毫不遲疑,不顧一切地將其死死揪住。

就結果而言,我把愛理從懸崖邊上拉到了萬丈深淵。對於雖然脆弱,卻仍然拼盡全力活着的愛理而言,我的行爲就如同致命的一擊。

即使如此。

我仍然能夠斷言,自己喜歡瑞穗愛理。

這一切必須要得到解決。

但是在夢中,愛理依然綻放着笑容。在紅色的世界裏,我無法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沒能建立任何關係。

——瑞穗愛理的死,我也負有責任。

明未究竟希望我做些什麼?

——眨眼之間,我便失去了意識。

「…………」

或許我應該立刻跑去那裏纔對。

如果說,只有我一個人被矇在鼓裏的話。

「……!!」

「刻子喜歡爸爸媽媽嗎?」

美好的日子不可能永遠持續。不遠的將來,我們必須要離開這座校園,到『外面』去生活。我想,大概這就是推她邁出最後一步的惡魔之手吧。

只能說是完完全全的——失敗。

「————————咦?」

只見她一邊笑着,一邊毫不猶疑地將手中的電槍戳在了我的腹部。

我看到明未的背後,有一位少女正縱身躍入這片殷紅的世界裏。

同時又是總有一天,註定將要前往其它地方的少女們。

雪乃說,那是自殺。

從來沒考慮過自己對他們的感覺。不知該如何與『女兒』這種生物相處的父親,以及對身體病弱的女兒過度擔心的母親。雖然知道她們並不是壞人,但是我與他人建立聯繫的能力太弱,以至於甚至無法和家人融洽相處。

「當時的我只想着被她拯救,而絲毫沒有考慮去拯救她。正因如此,即使在愛理死後,我也始終沒有去直視愛理死亡的原因。因爲我沒有勇氣,因爲我過於懦弱。」

此時此刻,我的心情異常的舒暢。說不定我一直都在等待着有人來揭穿我。因爲我沒有自己主動去面對的勇氣,如果沒有人逼我去這麼做的話,我恐怕永遠也不會承認事實吧。

「——刻子!!」

明未說,那是謀殺。

所以。

「不,或許我本應傾盡全力去爭取的吧。畢竟,我是真的喜歡愛理。」

我一邊跑一邊摸了摸口袋,本應塞在那裏的樓頂鑰匙不見了。被偷走了?什麼時候?完全想不起來。

我用堅定不移的目光,凝視着坐在搖椅上的明未。從她身後的窗外,火紅的黃昏景緻映入眼簾。

至今爲止積攢在腦內的一塊塊碎片,終於組合成了一個整體。

「刻子,你覺得所謂『特殊的存在』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這麼說來。

還有誕生了這一切問題的根本——在江之島女子學院發生的事件真相。

那樣的話,或許愛理也就不會死了。

因爲她與我有着相似的地方。

聽到明未大聲喊着我的名字時,我的身體已經跑出了茶會室。距離那麼遠,無法斷定我看到的人真的是石上雪乃。即使如此,我依然堅信那就是雪乃。就在剛剛,她從樓頂墜落,摔死了。

明未隱瞞的腿傷。

對啊。

夢裏的我回答:對我而言,你就是特殊的存在。

那就表示。

她的話語背後隱藏的真心。

是石上雪乃。

是對這接二連三發生的悲慘事件嗎?

在那塊背景裏。

但是,我失敗了。

「但是,這也到此爲止了。時至今日,我已經不能再對內心的痛楚視而不見了。」

「如果可以的話,真的希望能體驗一下啊。」

「——柳小路春流!」

雖然心中的傷口會一直殘留在那裏,一直都爲我帶來痛苦。

她的笑容,出現在比我想象得更近的位置——我們的臉幾乎就要貼到一起。

那也好過把瑞穗愛理連同傷痛一起忘記。

對明未那明顯毫無認真成分的言辭,我嗤之以鼻,就像過去她曾經做過的那樣。

但是接下來,我卻說出了與當時完全相反的意見。

春流說,那是意外。

而另一個人,就在樓頂。

共鳴。同情。自我厭惡。

但是……

也沒能被她拯救。

茶會室裏的險惡氣氛。

不對。

我用力推開了通往屋頂的門,並大聲喊出了兇手的名字。

「…………」

無路可走的少女們。

之所以立刻察覺這是夢,是因爲我看到,在被黃昏的光芒浸透的教室裏,瑞穗愛理正對着我笑。這令我心痛無比。就算知道這僅僅是夢,眼前的一幕仍然結結實實地碾壓着我的靈魂。

雖然只能算是誘因,但始終是我造成了瑞穗愛理的死。

在找不到任何人來傾訴和觸摸的孤單世界裏,她是唯一一個來到了我身邊的人。如果要問誰對我來說最意義非凡,那麼除了愛理之外,不做第二人選。

留在屋頂的她,也一樣如同我自己。

但是,這件事沒有任何人知道。

聽了我的回答,愛理微微一笑。

如果一切都是被刻意掩蓋的話。

無論怎樣形容都好,毫無疑問,我與她們是同一類的人。我對她們感到憤怒,也就等於是對自己感到憤怒。無法適應這個世界,活得磕磕絆絆,這就是我們——

雖說就算承認了這一點,事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我犯下的錯誤仍然不可原諒,也不能一筆勾銷。即使如此,我的心裏卻已不再有一味逃避所帶來的罪惡感。

但是,這更加堅定了我的猜測。

不對。

是對這不給人喘息餘地的無情局面嗎?

「呵呵,健全。」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的心就不會這樣痛。

那就表示——

隱藏在這一系列事件背後的真相,簡直就像是站在鏡子的另一邊,看透了我全身上下所有的破綻一樣。這種羞恥感,令我難以忍受。如果我能夠更早發現這一切,或許結局不會像現在這樣悽慘,但是到頭來,我還是一再犯着同一個錯誤。

我也同樣注意到了。

明未爲什麼會那樣憤怒?

大概……不,我一定正怒火中燒吧。

墜落的雪乃,就如同我自己。

「嗯,就是春流哦~」

「……如果能保持合適的距離,健全地與她交往就好了。那樣的話,或許你們能夠建立起正當又健全的關係呢。」

所以明未纔會發現——

真的是受夠了。

無法離開校園的明未。

所以,我下定了決心。

我很清楚,她已經不在世上。

愛理帶着落寞的笑容對我說:

沒能拯救她。

無可救藥的少女們。

夢裏的我回答:不知道。

從樓頂墜落的是雪乃。

這連失戀都算不上。

「我明白了……爲什麼鵠沼冬花會死,你究竟都在想些什麼。還有,究竟誰纔是兇手。」

明未爲什麼會對我產生興趣,並且與我接觸呢?

我並不是因爲這些積極的理由而感到憤怒。

如果雪乃沒有死的話,就立刻去找人救她;如果她只剩下一口氣的話,就聽一聽她臨終前的心願。

——除了七里浜明未以外。

但是,我此刻卻並沒有跑去室外,而是徑直衝向了屋頂。

這就等於是我殺死了她。

我注意到了,這些問題的答案。

然後,我做了個夢。

我在走廊上全力奔跑。也許偶然目擊那一幕的人只有我而已,所以還沒有聽到驚叫的聲音。但是不久之後,一定會有人發現墜落的雪乃。

愛理依然帶着笑容。

「如果必須從爸爸和媽媽之中選擇一個特別的人呢?如果只能和其中之一住在一起,你會如何選擇呢?」

夢裏的我回答:不知道。

同時,夢裏的我又想到,瑞穗愛理似乎從來沒有提過自己的家人。從她的身上,甚至嗅不到任何私生活的味道。

現在看來,那一定就是她的內心世界吧。

她一定真的遭遇過不得不從兩者當中選擇其一的處境。

但是我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也沒能真正觸及到她心靈深處的部分,甚至沒有發現也許那都是愛理向外界發出的求救信號。

所以,夢中的愛理纔會面帶微笑。

就像是在爲那份無法傳達給任何人的心意感到悲哀一般,露出了微笑。

「如果有兩個朋友,但只能和其中一人成爲摯友的話,刻子會選擇誰呢?」

我還是回答:不知道。

這個問題實在是太殘酷了,我可是從來都不曾有過兩個以上的朋友——夢裏的我心想。

但是,現在我懂了。

因爲來鎌倉之後,我終於擁有了可以稱之爲朋友的存在。

雖然還不知道我們是不是真的算是朋友,甚至還不知道究竟建立怎樣的關係才能成爲朋友,但即使如此,我仍然覺得或許她……她們就可以被稱作我的朋友。

不。

應該說,我希望她們成爲我的朋友。

但是。

對我而言,最特別的人,最心愛的人,果然還是隻有死去的瑞穗愛理而已。

但是夢裏的我卻沒來得及想這些事,而愛理的笑容也一直沒有變化。

至少要把時間拖延到疼痛緩和——對我內心的小算盤,春流並未察覺,而是繼續以明快的語調與我談笑風生。

柳小路春流打從心底認爲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

「刻刻,爲什麼小雪會死呢?刻刻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但是,我什麼都沒有說。

我好不容易纔說出話來。

所以就算淚水已經呼之欲出,但她還是強忍悲痛,微微笑着。

「不要那麼看着人家嘛~好像春流做了什麼壞事一樣。」

實際上,她也同樣已經被逼入了絕境,只是她自己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而已。就像雪乃一樣,在內心深處,她的精神狀態也已經接近了崩潰的邊緣。

她根本沒有相信自己內心深處的惡意。

要被喫掉了。

而在懊悔的我頭頂,傳來春流歡快的聲音。

我想錯了。

「難道不是……你、殺了她……嗎?」

夢中的她,只說到了這裏。接下來,愛理的身影,以及整間教室,都漸漸地消融在了赤紅的光輝當中。愛理最後留下的那句對不起,或許不僅僅是源於對我的歉意,也是由於決心放棄生命而誕生的罪惡感吧。

——緊接着,我馬上理解了現在的處境。

石上雪乃之所以會對人充滿惡意,是因爲在她內心深處已經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

——果然如此。

這個後輩手腳實在是太不乾淨了——我在心中暗罵道。

該不會吧。

——然後,我從夢中甦醒了過來。

搞砸了……在意識到自己的失策後,我不禁深感後悔。

我想,愛理一定是無法忍受吧。

聽到後腦勺上方傳來的愉快話語,我立刻想了起來。

因爲當時,被拒絕的事實已經佔據了我的大腦,而我卻不具備足夠的堅強去承認這一事實。懦弱的我,難以承受她的那些話語。

那是因爲春流的眼神太可怕,令我什麼都不敢說。

擁有這樣一個彷彿理應被人所愛的名字,少女卻不想愛上任何人,笑得宛如哭泣。

正因如此,才令人覺得恐懼。

雖然之前從沒有被電槍擊中過,但如果只是防身用的話,這威力也未免太強了,一定是經過了違法改造的東西吧——想到這裏我扭頭一看,卻覺得她手中的電槍好像有點似曾相識。

看來是從被推落的茜身上搶來的。

同時我也意識到,她是會忍心將布偶丟棄的人。當她不再喜歡自己曾經喜歡的東西時,就會毫不猶疑地將其拋棄。現在回想起來,她自己也這樣說過:不感興趣的東西,無論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她正是在這樣的信念下,將鵠沼冬花逼上了絕路。

一瞬之間,我冒出了這種傻乎乎的想法。在她的眼神中,的確能夠感受到食肉動物發現獵物時的熱情。

就在我推開屋頂那扇門的瞬間,把守在門口的柳小路春流將電槍戳在了我的腹部。

「刻子,我真的很喜歡你哦。但是——對於自己的這種想法,我感到很害怕。」

因爲,春流絕不可能就這樣罷手。

爲什麼當初,瑞穗愛理會主動與我攀談呢?

那副純真的樣子,只讓我覺得恐怖。

「…………啊……咳咳……」

如果,我沒有那麼懦弱的話。

如今的結局,可以說早已註定。

所以,我希望能夠結束這一切,滿腦子都只想着這件事,以至於完全沒有想到春流埋伏在這裏的可能性。

我抱着疑問抬起頭來,卻看到春流也擺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

同時,也是石上雪乃墜落的位置。

對了,這不是茜當時拿着的東西嗎。

夢裏的我什麼也沒說。

我將她的舉動視作天賜的福祉一般,死死揪住不肯放手,所以從來沒有考慮過其中的緣由。但是,時隔這麼久,我好像終於能夠明白了。

愛理。

「…………」

我心想,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了,但是喉嚨裏卻發不出聲音。不僅如此,就連呼吸都有些困難。我只能夠四肢無力地攤在那裏,甚至無法阻止口水從嘴角淌出來。

說着,她蹲了下來,高大的身軀縮成一團,近距離凝視着我。

所以。

愛理對我微笑着——因爲她無法擺出其它的表情。她的笑容並不是發自內心,而只是由於,這便是她能夠給予我的唯一表情。

爲了用虛假的笑容來掩飾脆弱的心。

我稍稍抬起頭,就看到了站在身邊的柳小路春流。她金色的長髮在夕陽當中閃爍着紅色的光芒,以單手略顯隨意地抓着我的胳膊,向前拖拽着我的身體。在與我視線相對的一瞬間,她露出了一臉燦爛的笑容。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這個詞語觸動了我的理性。

我試圖爬起身來,但是卻使不上力氣。更慘的是,似乎有人正緩緩地拉着我的身體向前走。既不知道自己暈迷了多長時間,更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暈過去。混沌的腦海中,只有『制服別被弄髒了』這一個想法。

假如我能夠稍微堅強一點的話,也許就能夠理解——

太草率了,我不應該一時情急就衝到這裏來。仔細想想就能明白,春流根本不會打算逃跑的。手腳不乾淨的春流應該是在茶會室與我扭打在一起的時候,順便偷走了鑰匙吧。既然知道春流是唯一一個有機會偷走鑰匙的人,那麼就根本不用急着去抓她。

而我也同樣因爲脆弱,纔將自己的一切都拋給了愛理。

「怎麼會嘛~!爲什麼春流要殺小雪呢?春流還阻止過小雪哦,說小雪是屬於春流的,不可以隨隨便便就死掉。」

事到如今,我終於開始思考。

口水隨着呼吸一同從嘴角滑落而出。

「我這個人,實在是不夠堅強,所以無法承受那種分量。我很討厭如此脆弱的自己。所以,對不起……」

即使如此,她也理應擁有最低限度的倫理觀念吧。不然,根本無法在江之島女子學院像走鋼絲一樣生活至今。

如此近距離地與她對視,使人不由得毛骨悚然。那是一雙冰冷的眼睛,是不把人當成人來看待的眼睛。

會不會就能夠避免那樣的結局呢——

但是,現在的春流與之前不同。

但是。

「就知道刻刻一定會來的~一般來說呢,人們都會先跑到掉下去的人身邊來的,但刻刻也是非一般的人類嘛,所以肯定會跑到樓上來的。」

如果相信春流的話,就說明她並沒有殺雪乃。不僅如此,假如『擅自死掉』這種說法並非謊言或比喻的話……

整個班級裏,只有我一個人沒有與她說過話,這是一種特殊的情況。即使是消極方面的『特殊』,愛理也同樣無法忍受。絕不是因爲善意或者堅強的心靈……正相反,正是因爲愛理是一個脆弱的人,所以她纔會主動接近我。

那就是鵠沼冬花墜落的位置。

聽她的口氣,並不像是開玩笑,也不像是在逃避現實。

「春流沒有錯哦,小雪也只是擅自死掉了而已嘛。」

愛理對我微笑着。

「特別的存在,是很殘酷,很可怕的。因爲選擇了其中之一,就必須拋棄剩餘的所有。」

腹部又熱又痛。

——擅自?

睜開眼睛時,只看到一片灰色的東西。過了一陣子,才反應過來那是教學樓屋頂的地面。

我拼命地試圖喚醒自己的大腦,打算回憶起自己目前的處境。就在這時——

就像是在看着布偶玩具一樣,眼中充滿歡愉。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爲了發出聲音,我不得不動用了丹田部位來擠出空氣,結果令腹部痛得不行,就像腸子被擰成了好幾截一樣疼。但是,那也比發不出聲音要好。

「最近因爲不願意去茶會室,所以就一直都在屋頂玩,但是,小雪一直都是一副陰鬱的樣子。最後終於說什麼『不這樣做是得不到原諒的』然後從樓上跳下去啦。明明人家都說過不可以了——哎,刻刻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愛理對我微笑着。

如果,我能夠更堅強的話。

春流不開心地鼓起了臉頰,同時鬆開了我的手。此時我已經被她拉到了屋頂邊緣,她則徑自倚靠在了護欄邊上。在她身旁,有一個護欄損壞而形成的破洞,恰好可以容納一人通過,看上去十分危險。

大概是由於心中萌生了一種義務感,覺得自己必須逮住她吧。或者說,那更像是受到了令人坐立不安的焦躁感驅使,我纔會馬上衝上了屋頂。不僅是由於不願再看到傷人事故一再發生,更因爲出於私心,對周圍發生的事都深感憤怒。

如果沉默下去的話,不知道她會對我做些什麼。而她之所以只是用電槍剝奪了我的行動能力,想必也是有什麼原因的。

她的邏輯簡直是支離破碎。

她說出這番話都是出自真心,並且也有可能以這樣的態度隨意地殺死別人。

但是。

——自殺?

柳小路春流並非完全沒有受到周圍的影響。

從春流的神情來看,她對自己說的話完全不抱有懷疑。

實際上,她已經開始對我抱有特殊的感情了。

看來令我暈厥的並不單單是電槍的電流,還有因此而造成的疼痛與衝擊感。帶有麻痹感的痛楚還殘留在全身各處,令我完全無法動彈。

「啊,這麼快就醒了?要不要再來一下呀?」

但是。

看來即使用電槍把我擊倒,她也不覺得有任何不妥之處。事實上,面對躺倒在地無法動彈的我,她的臉上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歉意。可能她的良心早就已經被腐蝕殆盡了吧。

如果——

她俯視着我的眼神,甚至還不如俯視着螻蟻。

我還是止不住去想。

在經歷那場夢境之前,最後看到的情景。

「鵠沼冬花也是,七里前輩也是,小雪也是……春流不明白大家爲什麼要做那種事。跳樓不是隻會摔得很痛而已嗎?死真的那麼有趣嗎?」

但是,春流與她不同。

踏在懸崖邊,再向前走一步,就會追入萬丈深淵。

無形的魔手,已經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然後——

石上雪乃的自殺,成爲了打破平衡的最後一擊。

——不妙了,這下真的不妙了。

我立刻就懂了,她究竟在想些什麼,爲什麼會用電槍將我擊倒,以及爲什麼會在屋頂。最終得出的結論真的一點也不好笑,現在我腦中警鐘長鳴,一門心思只想着趕緊逃離此處。

我掙扎着打算站起身來,但是身體只是微微痙攣了一下而已。見狀,春流十分隨意地將電槍戳在我身上,然後打開了開關。

耳邊傳來清脆的『啪嘰』一聲。

————!!

衝擊感瞬間襲遍了全身。

可能是因爲有了心理準備,所以這次並沒有馬上暈過去。可是隨之而來的疼痛,卻讓我恨不得立刻失去意識。

我痛苦地蜷起了身子,沉悶的痛楚變成了沙啞的悲鳴,從喉嚨裏翻滾而出。大腦角落裏的某一個我還開始擔心會不會留下傷疤。白癡,快醒一醒吧,再這麼下去,可就不僅僅是會留下一道疤痕那麼簡單了。

看到我又一次喪失了抵抗的力氣,春流像是很滿足的樣子,隨手把電槍扔在了地上。耳邊傳來無機質的碰撞聲,春流用拿着電槍的手抓住我的身體,像逮兔子一樣毫不費力地拎了起來。

然後,她笑了。

一邊笑,一邊說道:

「春流不明白,跳樓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但是,把人推落的感覺,也許試一試就會明白了呢。這兩者應該差不多吧?」

差遠了!差遠了!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我很想立刻這樣叫出聲來,但是聲帶已經完全不聽使喚。只見春流將早就被損壞的護欄拆出了一個更大的窟窿,然後我的身體就被拽到了那個方向。接下來只要再輕輕推一把,我的身體就會離開地面,飛到天上去了。

就像石上雪乃那樣。

就像鵠沼冬花那樣。

「爲什麼呢?那是因爲在你的心中,不存在『爲了某人』而做什麼事的概念。不懂得人爲何會因他人而死,也一定不會懂得人爲何會爲他人而死。」

從密室化的屋頂逃出去的唯一方法。

當時我心中還留有另一個疑問,但是在她來到這裏的同時,這個疑問也變得更加不甚明朗了。不幸的是,目前根本沒有餘裕去思考這個問題。

因爲明未只懂得這一種與人交流的方式而已。

「春流啊春流,柳小路春流,你真正弄不懂的應該是這件事纔對吧。雖然知道脆弱的人會自殺,但是卻不知道兩個人一起跳樓的時候,胸中懷抱的是一種怎樣的心情。想必你也一定不會明白,在墜落的時候,鵠沼冬花爲什麼會露出笑容吧。」

並不是因爲她腿上有傷。

「我會和鵠沼冬花一起墜落,也是因爲我很脆弱嗎?」

咯嗒。

就算屋頂的門被上了鎖,沒有人可以從那裏進出,但還是可以十分簡單地逃離屋頂。只要跳下去,就逃到密室外面了。

也就是說,是爲了與春流敵對而來。

明未笑着說道。此時我就像是個局外人一樣,沒有插話,也沒有動彈,而只能靜靜地聽着她們兩人的對話。

「你的一切行動都只是爲了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擁有爲了他人而行動的理由。所以你絕對不會明白,就算推落了刻子,那也依然只是爲了滿足自己的私慾而已。」

所以,我只能不動聲色地觀察着明未和春流的對話。

我開始回憶瑞穗愛理。

但是在雙眼之中,卻滿溢着誠懇與真摯,多到了難以掩藏的程度,就像是如果不懷着這樣的態度,就無法繼續活下去一樣。

不是很簡單嗎。

若想要及時趕到,就根本沒有時間留給她去猶豫。

這究竟意味着什麼,恐怕春流一定想不明白吧。而還沒等她想明白,明未就繼續說道:

出題者本身就是犯人,而且還自己做出瞭解答,這也未免太亂來了——雖然這樣想,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早在看到她腿上的傷勢時,以及在醫院聽了茜的那番話時,我就已經隱隱約約找出了答案。

她應該完全沒有來這裏的理由,完全沒有阻止春流的理由纔對。因爲現在發生的這一切,不正是七里浜明未所期望着的嗎?只要春流把我從樓頂推下去,明未不就完成了她的復仇嗎?

明未就以這樣的眼神,看着春流說道:

在江之島女子學院結識的少女。

我覺得,明未大概並不是來救我,而只是想在最佳的位置欣賞我死期到來的瞬間。

她腿上的傷,簡直就像是——

事實上,她對春流並不懷有愛意,也根本就沒有發自內心地肯定春流的一切。

如果我的推理正確,那麼現在的局面正是她一直以來所盼望着的。

只不過,七里浜明未在跳樓後,偶然倖存了下來而已。

「鵠沼冬花爲什麼會死,你也沒弄明白吧?」

一定是在我衝出房間之外,就幾乎毫無遲疑地追了上來。

這裏並不存在能夠無條件地容納一切的茶會室。

「不要過來……」

在她的臉上,雖然還是像平時那樣帶着微笑。

正是爲了這樣,她才利用了我。

這堅硬的聲音,就像是對春流的叱責一般。

但是,我實際上想起的,卻是另一個人。

她的嘴角掛着微笑,就和往常一樣,就像是在嘲笑世界般的微笑。

……難道說我的推理出了錯?

我們先是僵直了一下,然後春流循着聲音回過頭去。而我雖然全身麻痹,但還是勉強地將視線移了過去。結果,映入眼中的是敞開的屋頂大門,以及……拄着柺杖的七里浜明未。

春流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石上雪乃爲什麼會死,你根本沒弄明白吧?」

——會不會,明未自己也是曾經墜過樓的人呢。

沒錯,就是這樣。

明未笑着向前邁出了一步。柺杖拄在地上,傳來『咯嗒』的聲音,腳上還裹着石膏。拖着這樣一幅行動不便的身體,竟然還能到屋頂來,真是令我不得不感到驚訝。

到了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那個狼狽又笨拙地生活着的少女。

而是我明白,她絕對不會到這裏來。

明未又朝着我和春流的方向邁出了一步。任誰都可以看出,她不是爲伸出援手而來,而只是爲了進行批判。

不僅僅是爲明未的出現而感到驚訝,更是由於現在的明未,身上充滿了壓迫感。

明未會出現在屋頂,並不是爲了和春流一起玩,而是爲了救我。

「抱歉啊,你是不會如願的。」

不會有人來救我的。

現在就算周圍有人,也肯定都會聚集在雪乃身邊,短時間內沒人會到屋頂來。知道我在屋頂的就只有七里浜明未一個人,但是,不能期待她會來幫我。

「春流,你是不會明白的,就算做了這樣的事,你也不會明白。」

對春流而言,明未本應該對自己的一切都無條件地肯定,且絕對不會背叛的同伴。

明未說,鵠沼冬花被殺了。

春流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維。只見她一下子就露出了燦爛的表情,她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完全不覺得愧疚,而是全心全意地在歡迎明未。

「要在有人來之前做完纔行。真是要感謝刻刻願意爲了春流而掉下去摔死呢~春流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爲了別人而從高處墜落,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因爲春流也想和大家做一樣的事,跟大家一起玩嘛。」

而現在,這嘲諷的微笑,卻只面向春流一個人。對她的稱呼也不再是親暱的『小春』,而變成了冷冰冰的『春流』,言語當中不再擁有包容一切的親和力。春流大概也已對此有所察覺,於是微微地皺起了眉頭。

於是,在下一個瞬間——

咯嗒。

人生最後的瞬間,如果腦中浮現的是愛理,那就太好了。

不然的話……

於是,在最後的一刻。

這裏只有臨近終點的世界。

而時至如今,就連那樣的交流方式,都已經被明未拋棄了。

我還以爲她絕對不會來的。

爲了給一切畫上句號,明未的口中,只會說出拒絕的話語。

與此同時,雙腿的腳掌上傳來了一度棄我而去的地面的感觸。真的是千鈞一髮,如果那個聲音響起得再晚一點點,我就會被春流像丟抹布一樣丟到半空中去了。但就在萬念俱灰的瞬間,那個聲音將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大概,就算喉嚨能夠正常運作,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吧。

在她心裏,那就等於是在說——是我殺了她。

以及,她那雙閃爍着強烈生存意志的眼睛。

春流沉默不語——而我,終於想通了。

如果七里浜明未和鵠沼冬花當時是打算一同赴死的話,那麼就算屋頂的門被上了鎖,就算鑰匙始終都在鵠沼冬花的口袋裏,也沒有任何問題。

就比如說——殉死。

我掙扎着甩開了心中不祥的念頭。現在不要去想這種事,我必須要使出僅存的力量,避免這種事情的發生纔行。

就像瑞穗愛理那樣。

春流大概也被明未的氣勢壓倒了吧?她雖然神情變得略顯不安,但仍然儘量擺出了一副樂觀的模樣。

雖然不知道是誰提出了這個建議——有可能是被逼入絕境的冬花,也有可能是活得狼狽且笨拙的明未——總而言之,這兩個人情投意合,一起從樓頂跳了下去。即使如此,在倖存下來的明未看來也是自己害死了冬花,所以就算爲此而自責也很合情合理。

「是七里前輩呀。要來一起玩嗎?」

這是當然的了。對她來說,明未是能夠理解她的人,也是她的同伴。打從一開始春流就沒覺得她是來阻止自己的,估計在她眼裏,明未只是想佔一個特等席,看一場好戲吧。

但是嚴格來講,其實並不只有這三種。

說罷,隨着『咯嗒』的一聲,明未又向前走了一步。

就連春流都已經注意到了。

然後——

——爲什麼?

「………………」

「……七里前輩?」

隨之一同,明未的語氣也變得格外銳利。

但是,我卻很清楚,那隻不過是表現現象而已。

——明未說,鵠沼冬花是被殺死的。

從高處墜落摔傷的一樣。

「…………」

「別過來!」

這就是唯一的答案。

說完,春流手上使出了一點力氣,我的雙腳立刻稍稍離開了地面。

「小雪是因爲太脆弱,所以才死掉了啊。」

就連我也有一瞬間是這樣想的。

也就是說,事情是這樣發生的:

教學樓的屋頂有三層樓高。與橫浜相比,歷史悠久的江之島女子學院教學樓會稍稍低一些。以人類的身體而言,就算從屋頂跳下去,也並不能夠保證死亡。

那麼,話語也同樣能夠將人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明未說過,墜樓事故可以分爲自殺、他殺、意外三種。

正像茜說的那樣,如果話語能夠將人推落懸崖的話。

但是,我想錯了。

春流的聲音變得十分陰暗低沉。至今爲止,我從沒聽過春流對明未發出過這樣的聲音。

只要跳下去就行了。

明未停下了腳步。從春流的態度當中能夠看出,如果再次靠近,她就會把我從屋頂推落。

事實上,被春流捏着的地方早已疼痛難當,被電槍戳中的腹部也陣痛不止,真的是苦不堪言。

即使如此,我也還活着。

會痛,就證明心臟仍在跳動。

而且,就算再疼——也遠不及心中的痛楚。

和心痛相比的話,這點程度,根本就不算什麼。

還不僅僅如此。

和瑞穗愛理曾經忍受的痛苦相比,就更加算不上什麼。

我如此提醒着自己。

不要輸給痛楚。

如果要活下去的話。

就算痛——也必須忍受。

而想必與我忍受着相同痛楚的明未,雖然停下了腳步,卻並沒有停止批判。

「而且,疼愛自己勝過任何人的你,甚至不會選擇自己從那裏跳落。最多隻有可能腳下打滑摔下去而已。」

「……不要,人家不喜歡說出這種話的前輩。這是怎麼了?爲什麼要說出那種話呢?前輩不是唯一會溫柔對待春流的人嗎?」

明未的話語,每一句都戳向春流的傷口。

……傷口?

過去的我很難想象,對他人毫不關心的春流,居然也會有那樣的東西。

但是,現在不同了。

她也是人,心中自然也會有傷口。

「我已經等待這一刻很久了——對不起了,春流。」

春流一邊近乎癲狂地呻吟着,一邊將手伸向了我。事已至此,無論說什麼都已經無法阻止,她一定會把我從樓頂丟下去的吧。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承受下去,無法繼續活下去。這一點,我也深有共鳴。

赤紅色的晚霞,和熾烈的夕陽。

在那裏,人們會撞上地面,粉身碎骨。

無論怎樣都好了。無論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明未沒有來的話,一切就都來不及了。針對這件事,我必須要感謝她。

是啊,我心裏默默地想着。

說到最後,明未暫時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雙眼時,瞳中已失去了剛纔那樣熾烈的力量。脣邊也只餘下溫柔的笑意。

那笑容裏,飽含着安心感與試圖緩和局面的清爽,就和平時沒什麼區別。

仍然活着的我,呆呆地抬頭仰望。

——說不定,春流最想殺來試試看的人,就是明未。之所以沒有那麼做,只是因爲喜歡,因爲沒有殺她的理由而已。

春流只知道,不再喜歡的東西就可以扔掉,卻不懂得即使對喜歡的東西,也一樣可以這麼做。

對明未而言,或許確實是那樣更好吧。我被推下樓去,或者其他人在我差一點被殺的瞬間趕到,或許纔是明未更希望看到的結果。

然後,露出了笑容。

春流就如同心靈崩潰一般,發出了淒厲的哀嚎。已經沒有東西能夠挽救她。看着春流,我如同圍觀者一般在心中感慨道,一旦站在懸崖邊,只要被輕輕一推,人就會像這樣墜落下去呢。只要跨越了極限值,人人都會輕易地喪失自我,並一路跌落到深淵的最底端。

她只是不明白,就算是喜歡的人,也同樣可以殺。

正是由於明白了這一點——

明未收斂了笑容。

跌落在地時撿到手中的兇器,毫不留情地在春流的腹部迸發了能量。春流的身體頓時癱軟了下來,可怕的是即使如此,她仍沒有失去意識,而是爬到了我的身上,想要掐死我。她的雙手握住了我的脖子,並用力握住,我甚至能夠感覺到死亡正向我逼近。

「唉,算了。」

那種感覺,既像是領悟,又像是放棄,甚至含有淡淡的悲傷。

但是,我對這種危機也早有覺悟。

「……不過,也許對你來說,還想要爭取更多時間吧?畢竟如果我被殺了的話,春流就是名副其實的犯人了。」

明未一定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

我放棄了思考,抬起頭望着天空。

啪嗒。

與心中的傷痕與痛楚一起,活下去。

但是,與此同時。

「如果那樣也無所謂的話,就讓我厚着臉皮來猜猜看吧——春流,你一定是很羨慕吧?一定是渴望擁有一個願意爲自己而死的人吧?一定是渴望擁有不惜爲之付出生命的感情吧?因爲這些都可以證明你與某個人有所聯繫。但是很可惜,春流,這些都是你無法擁有的東西啊。」

在此基礎上,明未不斷攻擊着春流的傷口。

就算她放開了手,但我的身體依然不太聽使喚,就算要逃肯定也來不及。如果再被抓住的話,真的就死定了。

我並不打算爲你而死,也沒有道理和你死在一起。

機會就只有一次而已。

我下定了決心,繼續趴在地上,靜靜傾聽着她們兩人的動靜。

所以。

「一旦向它伸出手去,身體向前邁出一步,等待着你的,就只有墜入深淵的命運。」

在這片與愛理死去的那一天毫無二致的殷紅天空之下。

在遭受打擊的同時,春流的手掌失去了力氣,於是我也理所當然地跌倒在地。好疼……雖然很疼,但我咬緊牙關,沒有發出呻吟的聲音,因爲我再也不想引起春流的注意。就連若不小心有可能直接摔到樓下去的恐怖感,也都被我死死按在了心裏。

從敞開的樓門另一側,傳來了議論和腳步的聲音。不知是終於發現了從屋頂墜落的雪乃,還是從樓下看到了險些墜落的我呢。

「…………」

就在她蹲下來想要拽起我的身體時,我使出了全身所有剩下的力氣,揮起了右臂。就是爲了這個瞬間,我纔始終一動不動,積攢着體力。因爲當對方想要碰我的時候,我也會有機會碰到對方。

如果這樣想的話,明未就根本沒必要到屋頂來了不是嗎?而且剛纔的一瞬間,明未表現出來的態度明明就是——

而明未也看了看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也並非如此,如果沒有你幫我爭取時間的話,我現在已經被殺了。」

隨着其他人的腳步越來越近,我不得不做了更多的聯想。

留在臉上的,就只剩下銳如利刃的視線。那雙眼睛對柳小路春流的人格不存在任何包容的餘地,直指她所犯下的罪行。

「春流,你就孤零零地活下去,然後孤零零地去死吧。不懂得愛別人,別人也不會愛你的。從今以後,都不會有人能夠成爲你的生存意義。就算你再怎麼渴望,那也只會是你的空想,一抹海市蜃樓當中的幻影而已。」

我將握在右手的電槍,戳在了春流的身上。

我突然冒出一種想法。

因爲我也不覺得這一擊就能夠解決她。我再一次打開了電槍的開關,並且徑直戳在了要害部位——春流的脖子上。在她站着的時候夠不到的位置,掐住我脖子的時候,就變得觸手可及。

而明未準確地找到了傷口的位置。證據就是,春流已經變得對我不屑一顧。現在她已經完全對我喪失了興趣,而只顧狠狠地瞪視着明未。

我搖了搖頭,並做了個深呼吸。想這些事情實在是太麻煩了,就算要想,也等以後再說吧。

我要活下去。

「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莫非根本就不需要我幫忙嗎?」

——但是,對不起。

直到失去意識,依然瞪視着我。

「我可一次都沒有溫柔地對待過你,因爲我和你一樣,並沒有打算爲他人着想。就像我並不喜歡你那樣,春流,你喜歡的人也從來都只有你自己,而根本沒有喜歡過我。」

我很認真地考慮了一下究竟要不要給她施加致命一擊,但結果還是選擇了與她拉開距離。轉身一看,明未維持着正要朝我衝過來的姿勢,就那麼愣在了那裏。

聽了這番話,明未露出了不檢點的笑容。我已經察覺到了事情的真相——對於這一點,明未肯定也已經注意到了吧。事實上,這也基本等於是明未自己坦白出來的。

時機既然到來,就沒什麼好猶豫的。

「………………!!」

我在心中默默地致歉道。

然後,明未將這所有的感情都溶於了下一句話語。

然後,撲嗵一聲,春流這次終於將全身的體重都壓在了我的身上。好重,重得都快把我壓扁了。我掰開她即使暈厥後仍然死死鉗在我脖子上的雙手,並且從她身子下面爬了出來。

天空是那麼遙遠,令人彷彿要墜落其中。

「我可一點也沒說錯啊。」

春流瞪視着我。

「……不對,不對!纔不是呢!!春流也……春流也……!」

我想,這就是將一切畫上句點的,訣別的話語。

但是。

於是,春流發出了電器短路一般的短暫呻吟,口水從她張得大大的嘴巴里流了出來,滴到了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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