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建立於妄想之上的嫌犯
《生存意義空想》 · 人比良 · 3.3萬 字
星野刻子 …… 二年級。愛着某個人的少女。
瑞穗愛理 …… 二年級。愛着所有人的少女。
1
那時在我眼中,瑞穗愛理大概既愛着任何人,也被任何人所愛。
之所以無法斷言,也只能用過去式來表述,是因爲她已經死了。可能是墜樓,可能是跳樓,可能是被推下樓。可能是意外,可能是自殺,可能是他殺。雖然社會與媒體認爲要麼是鎖窗子時不慎跌落,要麼就是跳樓自殺,但是我完全沒有接受這樣的說辭。
在我心目中,瑞穗愛理是個心中滿懷仁愛的女神,斷不可能自絕性命,也完全不像是遭受着四面楚歌的迫害。
雖然,這有可能只是我的主觀臆斷而已。
我不希望自己所看到的瑞穗愛理僅僅是一個側面,因爲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說明自己對瑞穗愛理而言根本算不上是個特殊的人。再加上,萬一存在另一個人,瞭解我所不瞭解的,瑞穗愛理的另一面的話——光是這樣想想,心就像是要被撕裂了一般,所以我一直都強迫自己儘量不要去想這件事。
所以。
一定是有人殺死了她。
雖然內心明白,如此斷定僅僅是一種從思維的漩渦中逃脫出來的手段,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阻止自己。因爲無論如何,我都無法相信瑞穗愛理會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但問題是,要說瑞穗愛理是被某個人殺死的話,也同樣很難想象。
因爲她根本不可能遭人忌恨到如此程度。
真的有人會去殺害像她這麼溫柔的人嗎?
如果她這種愛着所有人,也被所有人愛着的人,卻必須要死於謀殺,那麼這個世界該是有多麼殘酷無情啊。即使如此,比起自殺,還是這種可能性更讓我容易接受。
即使這意味着,這世界上存在着遠遠超乎我想象的惡毒殺人魔。
那也比逼得瑞穗愛理自殺的世界要好得多。
我的思維中充滿了矛盾。
說到底,這也都是因爲瑞穗愛理對我而言,真的是個不可取代的人吧——
「早上好,刻子,身體好些了嗎?」
我們初次見面是在教室的角落裏,由愛理主動來與我攀談。
當時是四月末期,升入二年級的新學期還沒過一個月。身體羸弱的我因不適應季節的變化而落了病,所以比其他人晚了一個月才上學。生病的原因似乎不只有天氣,還是由於升入二年級,重新分班後,將要面對的新環境,給我造成了極大的心理壓力。
既然沒發生任何變化,那就也沒什麼好怕。
「因爲你看上去似乎不太舒服的樣子,我有點擔心,就追上來了。你沒事吧?大病初癒的時候,可不能太勉強自己哦。撐不下去的話,只要說出來就好了哦,刻子。」
所以,在等待下一個上課鈴響起的短短時間裏,我難得地主動提出了問題。頭一次見到我主動提出話題,愛理看上去相當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光是說完上面那兩句話,我就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之後就只有愣頭愣腦地坐在原處,抬頭仰視着瑞穗愛理。
「刻子和我做朋友,覺得很累嗎?」
我的胸口頓時湧現了一絲溫暖。
愛理其實是在與全班所有的人說話,而並非特殊優待我一個人。受到所有人喜愛,處在班級中心點的愛理,無論對誰都是以真摯的態度去對待。
「——愛理。」
這樣的自己,簡直不堪入目。如果能夠沉着地進行對話的話,那麼就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清晨一景罷了,絕不會發生任何問題。
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感受到他人的關心與溫柔。
所以,我未經深思,就隨着她說道:
這幅笑容,過去也曾遠遠地目睹過。那時候,她被委員會的人們圍在中間,也是這樣笑着——但是現在,這份笑容卻只屬於我一個人。
但是即使是面對我這樣失禮的回應,瑞穗愛理好像也十分開心一樣變得笑容滿面。
隨着消極的想法一個個湧現而出,我不禁用力攥住了牀單。就在這時——
對我而言——沒有什麼比這更開心了。
如果瑞穗愛理沒有跟我打招呼的話,也許我就不用去直視自己的渺小了吧——雖說這明顯是推卸責任,但我卻無法打消這種念頭。與此同時,我又對產生這種醜陋念頭的自己繼續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厭惡。
如果不這樣勸說自己,心靈恐怕會難以承受。
明明只是被人以笑容相向而已。
對於擅長人際交往的人來說似乎是順理成章般的行動,我卻無法理解其中的理由。
「爲什麼,你會——」
因爲就連這樣的雜談,我至今爲止也都不曾經歷過。
從結果上來看,因爲無法主動加入他人的圈子裏,所以才只瞭解這些表面上的信息。對於瑞穗愛理,我能做的就只有站得遠遠的,看着一羣又一羣的人在她身邊去去來來罷了。
好想悶死自己。
不顧身後刺來的視線,我奔出了教室。中途似乎有和老師擦肩而過的樣子,但我還是沒停下腳步,一溜煙衝進了保健室。對這地方我相當熟悉,先對在這一年裏混成了臉熟的保健室老師施了一禮,然後就走到牀邊拉上簾子,上了牀把臉埋在了枕頭裏。
在此之上還要我晚一個月上學,那真的就不可能融入班級中了。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走進班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邊祈禱上課鈴趕快響起,一邊無所事事地望着窗外。
因爲去年一整年都實在是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做,所以就將記住全學年所有人的名字和臉作爲一個遊戲來玩,所以才能叫出她的名字。這樣的事不僅不值一提,還十分悲哀,不足爲外人道。
就從這一天開始。
就比方說——
在這種時候,我基本上只會回答『嗯』或者『是啊』而已。課間休息結束後,愛理就會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下一個休息時間就會去和其他人聊天。午休的時候,她會和幾位同學聚在一起喫午餐,那裏沒有我插足的餘地。
或許是因爲,這種柔和甜蜜的氣氛已經吞沒了我的理智。
「嗯!」
「…………糟透了。」
「…………早上好,瑞穗同學。」
——一切便是從此刻開始。
正是因爲她如此溫柔,所以才肯與我這樣的人交談的。不僅和全班所有人都能融洽相處,甚至還能將我包括到其中。不知別人怎樣,至少我是一輩子都做不到這一點的。
因爲哪怕沒有這一個月的空白,我恐怕也做不到像一般人那樣與不認識的人攀談交朋友。
對着萌芽在心中的感情,我無法形容。
——朋友,嗎?
對自身的厭惡感令我對任何事情都喪失了興趣,就這樣伏在枕頭上長吁短嘆。現在完全提不起勇氣,只好下節課若無其事地回教室去,不然就一整天混在這裏罷了。爲了畢業,明天還是要認真上課的,但是像自己這樣的廢人,就算畢了業又該如何生存呢?
說不定正因爲病休了一個月,她纔會主動來和我說話。
「刻子刻子,作業做完了嗎?那個老師留的作業,我根本看不懂……」
「…………」
「刻子刻子,你有打工嗎?暑假之前還是攢些錢比較好呢。大家說考試之後都要打一份短期工哦……」
「這點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瑞穗愛理同學。」
但是,這也是我所瞭解的全部了。
「啊,果然是在保健室啊。」
所以,這或許也可以算作是一件好事。
僅僅是這樣的聯繫,竟然就讓我產生了錯覺。
本來都已經很少和人交談了,沒想到這次一上來就跳躍到了被人直呼其名的關係,我實在無所適從。刻子,很可愛的發音,感覺簡直不像是自己的名字。可一旦出自瑞穗愛理之口,竟然就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我能做到的,就只有遠遠地看着愛理而已——所以,我很快就發現了。
連這種事都做不到的自己,實在是太不堪入目。
愛理顯得很疑惑的樣子,但是我比她要疑惑千百倍。我真是腦子不正常了,話一說出口就後悔了。在馬上就要上課的時候,我能去哪裏呢?洗手間嗎,這種時候去洗手間比較好嗎?該走了算是怎麼回事啊,是早就打算翹課去屋頂曬太陽嗎。
就算是沒有什麼意義的對話,在我看來也已經彌足珍貴。
「刻子刻子,來和大家一起喫午飯吧!」
她便是如此簡單地,摧毀了我的心靈防線。原本被嚴加押藏的情感,汨汨地流淌而出。所憑的僅僅是一句話,一個笑容而已——僅僅如此而已,過去的自己卻從未曾擁有。我不願接受這個事實,同時又擔心繼續留在這裏的話,自己的心會燒得炸掉,所以在警笛響起的同時,我忙不迭地踢開了椅子站起身來。
「愛理。」
——我爲何這麼不爭氣呢?
馬上就要上課了,她爲什麼會跑到這裏來?不對,不管上不上課,她都沒有到保健室來的道理。
在這之後,愛理就會經常來找我聊天。因爲我沒有主動搭話的勇氣,所以只能一味地等待她來到我身邊。即使如此,愛理還是不知厭煩地天天都來與我攀談。
說着,她溫柔地笑了。
「對吧?」
這是能夠卸下他人的防備,極具包容力,我永遠學不來的笑容。
聽到這始料未及的聲音,我倏地抬起頭來,看到瑞穗愛理正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裏。
雖然聽上去似乎像模像樣的,但實際上確實是不值一提。
這幅笑容,是隻面向我一個人的。
唰地一聲,有人拉開了簾子。
不跑能行嗎,我這是在說什麼啊,簡直怪人一個啊。話雖如此,但除了抱頭鼠竄,我已別無選擇。被人當成怪人還好,但我可不要在明知對方把我視爲怪人的情況下,還要去與對方正面交流。
於是我開始奇怪,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
也許哭出來會好受點,問題是我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愛理也一樣,就像是理所當然般說道:
她也曾來邀請過我,但是要混進陌生人的圈子裏,對我而言實在是太難了——即使是同班同學,也沒什麼區別。所以這種時候,我就只好拒絕了。而愛理便會一副遺憾的樣子回到她的羣體當中去。
——這刺痛了我的心。
「咦?走?要去哪……哎?」
冷汗都快要流出來了,同時還緊張得胃疼。既然已經站起身來又說了不經大腦的話,那就沒臉重新坐下了。我現在只想儘快逃離這個鬼地方。斷了軸的腦子裏除了逃跑二字再無其它念想。
於是,她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所以此時此刻,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更不知道她爲什麼會來搭理我。有什麼理由會使她對一個死氣沉沉地坐在角落裏一言不發的人產生興趣?我真的是難以想象,更是手足無措。
對於自己的純情,我竟無法直視。一句話,一個笑容,如此而已,別無他意。我很清楚它們並不只屬於我一個人,也很清楚瑞穗愛理只是因爲我是個遲到了一個月的同班同學,所以來打個招呼罷了。這些我都知道。
沒什麼特別,也沒什麼深意,只要走在校園裏,這樣的對話隨處都可以聽到。並不是因爲有什麼事要說,而僅僅是爲了雜談,來到我的面前。
多麼溫柔的人啊——當時我未經深思,只是如此感慨着。
不過這件事大概無法作爲藉口吧。
僅憑這一句話——在我心目中,瑞穗愛理便成爲了特殊的人。
一天一次,從不間斷。
「叫我愛理就好,大家都是這樣叫我的。我也叫你刻子,可以嗎?」
每次發生這種事,我都會想,如果我能夠提起勇氣,接受她的邀約,該有多好。
說完我跑了。
「我走了,愛理,下次有機會再見吧。」
「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啊。去年我們都是委員會的成員,可惜沒得到聊天的機會……」
有時候是校園生活的話題。
一開始沒有發現那是對自己打的招呼,所以我的回答也慢了一拍。因爲我完全沒有預料到自己會被同班同學搭話,而且更是從來沒有被如此親暱地稱呼爲『刻子』。
有時候是課餘時間的話題。
沒有辦法啊。
「呃,可以……但是,瑞穗同——」
「對不起,我該走了。」
適應新的環境是我最不擅長的事情。過去花了一年時間終於漸漸習慣了自己的班級,結果立刻就又換了個新的班級。雖然比初中升高中的時候要好一些,但對我而言依然是一副重擔。
被我叫到名字後,她立刻露出了比剛纔還顯得開心的笑容。
「……倒也不是這樣。」
「有那麼多朋友,不會很累嗎。」
聽到我叫她的全名,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愛心的愛,真理的理,愛理。刻子的刻,記得是時刻的刻吧?我覺得,直呼彼此的名字,是成爲朋友的第一步哦。」
有時候是作業的話題。
當我發現她是在對自己打招呼的時候,幾乎無法抑制自己內心產生的動搖。這始料未及的失態令我心快跳到嗓子眼,緊張得都無法做出正常的反應,聲音也顯得有些低沉僵硬,聽上去就像是不願意搭理她一樣。
「刻子刻子,你不加入社團活動嗎?我嗎?我太忙了沒時間哦……」
我當然也知道她的名字。她是瑞穗愛理,一年級在委員會時就已經是大家的寵兒,身邊總是圍着許多人。我並沒有與她直接進行過交流,但在印象當中,她似乎無論何時都是笑容不斷。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如此寬慰自己。我不擅長與人交流,所以失敗也是很正常的。雖然瑞穗愛理已經把我當成了怪人,已經不會再跟我說話,但那也只是和過去沒什麼兩樣而已。
愛理微微一笑。
這麼做實在是太卑鄙了。她一對我笑,我就什麼事都問不出口了。我只是擔心愛理會不會是在勉強自己。如果她是在強迫自己與我聊天,或者是對所有人和善以待的話,我希望她不要這麼做。
不,也許並不能算作是擔心。
因爲我內心之中的動機是很自私的,我只是在想,如果對所有人都很溫柔會覺得辛苦的話——就只對我一個人溫柔好了。雖然明知不切實際,我卻仍如此期望着。
這是一種陰暗又無恥的獨佔欲。
爲了不讓愛理注意到這一點,我儘量表現得面無神情。
「我只是在擔心愛理會不會是在勉強自己。對所有人都那麼好,難道不會很辛苦嗎?」
「……不,我認爲,朋友無論是隻有一個,還是有很多很多,都是一樣辛苦,就算辛苦的種類有所區別,但同樣都會對人造成心理負擔。」
這……
難道說,我問到了不該問的事情嗎?
也許聽了我的這個問題,愛理比我想象的還要驚訝吧。她只是將自己的表情控制得比較好,實際上內心應該也感到很措手不及。
理由就是……
愛理接下來所說的話,與平時的她完全不相稱。
「因爲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啊。」
她笑着,用與平時完全相同的開朗語氣說道。
顯得那樣稀鬆平常,令人無法去領悟其中所擁有的分量。
這就說明——
她在日常生活中,時時刻刻都在思考着這樣的事情嗎?
見到我沉默不語,愛理連忙擺了擺手。
「啊,對不起!我好像說了些奇怪的話,我們還是聊聊開心的事吧!刻子暑假有什麼安排?要不要和大家一起出去玩啊?」
「…………嗯,所以,我——」
因爲她的話語,正中我的要害。我的心痛,並非由於失去瑞穗愛理的悲傷,而是存在着其它的原因。而且對這件事,我一點也不願意去思考。
即使是沒有朋友的我,都是如此。
一想到這個,我就怕得不行。
「當然了。一開始只是純粹因爲好奇而已,不合時令的轉學生,而且還是從橫浜到鎌倉。這麼近的距離,如果願意的話,走讀都沒問題。而且還馬上就被老師送進了茶會部。這個叫星野刻子的女生都做了些什麼?是什麼事令她不得不擺脫目前的生活環境?我想要調查的,就是促使你來到這裏的理由。」
「………………」
不可能的。未曾在橫浜共同生活過的明未,既不瞭解我,也不瞭解愛理,她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我的歡欣,也不知道我的悲痛。既然如此,她這副無所不知的模樣,也就不過是充場面罷了。
不——究竟是在說誰呢?
「哎呀,說中了嗎?」
——我對,我自己?
所以,這讓我很難將『對不起』說出口。
有些東西比失去還令我感到痛苦——這樣的事實,我完全不打算接受。
七里浜明未是真心地期待着我的到來。
在明未的哂笑聲中,我感覺到自己已經臉紅到了脖子根。
究竟是將她視作朋友,還是在此之上的某種存在?到底是like還是love?其實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唯一清楚的是在我心目中,瑞穗愛理已經成爲了比誰都更要特殊的人。
她沒有說謊。
正好比此時此刻,瑞穗愛理就已經成爲了我特殊的人,就算她拒絕了我,那也無法否定我心中已經誕生的這種特殊的感情。就算真的對此感到恐懼,我們都無法在人生中完全避免這樣的現象。人與人之間的牽絆,是無法阻止的。
還是指死在江之島女子學院的鵠沼冬花呢?
「我真的喜歡刻子哦。但是,我也喜歡爸爸,喜歡媽媽,喜歡姐姐,喜歡班級裏的同學,喜歡老師,喜歡我的朋友,喜歡所有的人。我無法從中選出一個最特別的人。」
「我不能和刻子成爲特別的關係。」
我也同樣沒有哭。也許是因爲愛理的微笑太過溫柔,愛理的話語太過沉靜,所以令我甚至沒有察覺到自己已遭到拒絕這一事實。事實上,愛理所說的話,也並不像是在拒絕我,而更像是以我的告白爲契機,在坦白一些其它的東西。
雖然溫柔,卻不會過度深入他人的生活。與人保持着不逾越『普通朋友』的適當距離,溫和地對待所有人,也受到所有人的喜愛。
「……那麼,你調查了我?」
帶着這樣的表情,愛理對我說:
——但是,那是不可能做到的啊。
我獨自坐在座位上,滿腦子都是她的笑容和話語。
「確實,那是一場很難以理解的事故。而且原本是自殺,卻被誤以爲是意外死亡的人也確實存在。但是我堅信——瑞穗愛理並非如此。」
「在得知入夏之前發生的瑞穗愛理事件之後,我就想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聯繫。然後當查出那似乎並不只是單純的意外時,我就確信無疑地想:也許這個星野刻子,就是我一直等待着的人。」
之所以如此斷言,是因爲她的眼睛緊緊盯着我,雙瞳熠熠生輝。那不言自明的熱度,令我感受到了她的真誠。
「你是不是根本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心痛啊?」
只要活着,就總會遇到一些特殊的事物。只要與人形成交際,就一定會誕生階級與順序。只要活着,無論個人是否願意,這種情況都是無法避免的。
正因爲在橫浜的時候,每一天無時無刻不在想着她,所以我纔會搬到鎌倉來。
完全的無言以對。
可是,我不知道愛理究竟是怎麼想。
比任何人都要溫柔,被任何人喜愛着的少女,瑞穗愛理在聽了我的話後,微微地笑了。
「因爲愛理不是會自殺的人。」
愛理經常會提到這一字眼,我對此也總是會覺得有些不滿。她所在乎的總是大家,喜歡她的也是『大家』。對她來說,我也僅僅是『大家』當中的一員而已。
如果那樣幸福的人,都不得不放棄自己的生命的話——那麼像我這樣的人,就連活着都是一種罪孽了。
「對於我,你究竟瞭解些什麼?」
「………………」
因爲事到如今,瑞穗愛理早就不再是『大家』當中的一份子,而成爲了一個無可取代的存在。在學校裏,她是唯一願意和我說話的人,也是我心目中唯一的朋友。
雖然爲拒絕我的表白而感到很抱歉,雖然對無法接受我這份心意的自己感到厭惡,卻絕不爲此而悲傷——她的臉上寫着這樣的訊息。
「很抱歉,我無法滿足你的期待,因爲殺死愛理的人並不是我。」
……她究竟是在說什麼呢。
所以……
「……對不起哦。」
面對一言不發的我,明未收起了笑容,有所深思地說:
這樣的事實,令我十分痛苦。
我不禁愣住,沒能立刻理解她所說的話。
無法選擇特殊的人,也無法成爲特殊的人——這就是瑞穗愛理。
明未顯得很隨意地指了指擺在桌上的筆記本電腦。
我不知道她究竟想表達什麼。我很清楚啊,我還記得死去的瑞穗愛理,也還記得曾與她共度的時光,更還記得失去她後我內心的悲楚,這一切我都知曉。
——這就是我與瑞穗愛理之間,發生過的一切。
我想,我並不擁有她如此殷切地盼望着的答案。
光是說出『愛理』這個名字,胸口便隱隱作痛。
又或者,是在評價其它的某種現象呢?
「……這不是刻子的錯,都怪我太懦弱了,無法承受特殊的關係,那對我而言,過於沉重。」
但是,明未的回答卻遠超我的想象。
是指被視爲『不幸的意外』而草草被送葬的愛理嗎?
明未這次並沒有笑容,口氣沉靜又平穩,就像是在宣讀事先寫好的演講稿一樣,充滿事務性的口吻。
「我不是說過了嗎,現在可是辦事很方便的時代了。就算無法離開學校半步,但只要我有那個心思,想查什麼都能查得到。」
愛理必須要在幸福中度過漫長的一輩子纔行。
就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這樣的人,因而沒抱任何的希望。
我穩穩地正視着她,問:
——我喜歡瑞穗愛理。
她落寞地笑了。
「每年都會有三萬人自殺,這確實很驚人,如此龐大的數字值得引起我們的關注,也迫使我們不得不對此展開思考——這是社會主流的輿論。但是,還有一些人甚至無法成爲這三萬人之一,所以只落得被世人遺忘的下場。」
不,其實還是有的,只是對她生不起氣來罷了。明未說話的時候只爲自己着想,全然不顧別人的感受,毫不客氣——但除了這些之外,更是無比的認真。
沒錯,我對此愈發深信不疑。
「反過來問你,你對於自己,又瞭解些什麼?」
毫無疑問,她是我最愛的人。在橫浜的時候,她便是我的全世界。哪怕現在已經失去了她,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掩埋她曾在我心中佔有的位置。
那便是瑞穗愛理給予我的,最後的話語。
聽了我的一番話後……
所以我才逃到了江之島女子學院。
回憶中斷,我定了定神。在我面前的既不是橫浜的教室,也不是火紅的夏夕空。我正身處與世隔絕的江之島女子學院,腳下是瀰漫着冰冷空氣的破敗宿舍樓。
就好像從一開始就做好了覺悟一樣。
愛理沒有哭。
咦?
她懷着只有她自己才能理解的理由,發自內心地提出了質疑。並沒有嘲諷或責備的意思,眼中滿是對答案的渴求。即使從聲音中,也能夠感受到她的執着。
「爲什麼?」
大家。
「…………」
但是,這僅僅是刻意掩蓋感情的結果。
「………………」
不,說不定死後的她,反而在我心中擁有了更大的存在感。
而是與愛理有幾分相似,卻截然不同的,七里浜明未。
身邊的人,也並非瑞穗愛理。
有生以來頭一次,懷有了這樣的感情。
對她的這番話,我並沒有被冒犯的感覺。
根本沒有任何理由,促使她做出那樣的選擇。
認真到了拼命的地步。
但是,明未卻依然對我報以嗤笑。
「既無法選出最特別的人,也無法成爲某個最特別的人。因爲我害怕,一旦對某人某物特別對待,是不是就必須要捨棄其它我所擁有的一切。」
之後,她從教室的窗戶摔下樓去,就這麼死了。我深受打擊,閉門不出好幾個月,最終如同逃命一般轉學到了鎌倉——就像是爲了逃避在橫浜發生的一切,爲了拋開自己在那裏愛上了一個人,以及失去了這個人的事實。
我一如既往地拒絕了她難得的邀約。上課鈴也同時響起,今天的對話就這樣戛然而止了。下一個課間休息,我仍提不起勇氣去找愛理,而她也和往常一樣沒有走向我。
那麼被所有人愛着的愛理,一定也曾經在她未曾察覺的時候,創造了許許多多的——數量遠超於我的——特殊情感。
愛理必須要幸福。
對每個人都非常溫柔,又受到每個人喜愛,集全世界的祝福於一身的少女——在我心目中,瑞穗愛理便是這樣的形象。所以無法相信她會厭世尋死。
在夏季來訪的時節,某一天,夕陽籠罩下的教室裏,我終於開了口。
愛理一邊說,一邊將淚藏在心裏。
她牢牢地注視着我的眼睛繼續說:
如果我不採取主動的話,這樣的狀態一定會持續一輩子,從愛理的態度上來看,這種事情是明擺着。哪怕到了暑假,我也始終是『大家』之中的一個,然後等三年過去,畢業的時候,我就連這樣的身份都會失去了。
「所以啊,如果方便的話,可以給我講講嗎?親手殺死最愛的人,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因爲我不太清楚愛上一個人究竟是怎樣的心情,所以真的好想知道,你的感情和我的感情究竟有什麼不同之處。」
所以,我坦白了,告白了。揮霍掉從出生至今所擁有的全部勇氣,清清楚楚地說了,我喜歡你。我覺得你是我心中最特別的人,所以請讓我也成爲你心中最特別的人吧。
「————!!」
不然的話,我的人生就過於悽慘了。
我不着痕跡地將這些想法藏到了角落裏——這些都是不該去觸及的事情。
而明未眯縫着眼睛,似乎我的想法都被窺透了一般。
「不像是這種人,不是應該做出這種事的人,做不出這種事……這就是你的想法嗎?」
她的口吻聽起來似乎不太滿意的樣子。
究竟是哪一點不能接受了?我正打算開口反詰,但她卻比我更快一步。
「那麼,你覺得要麼是意外事故,要麼就是謀殺了?」
「當時的狀況貌似並不具備實施謀殺的條件。不過……」
說是不具備條件,但這也只是我的個人意見而已。因爲或許確實存在着某種我無法想象的犯罪手法。
之所以願意做出這種讓步,是因爲在我眼中,自殺比謀殺還要不現實。哪怕是用了只存在於偵探小說中的,異想天開般的殺人手法,那也比自殺更容易讓我接受。
見我含糊其辭,明未的眼神變得稍顯銳利。
「關鍵不在於有多少可能性,而在於你是怎麼想。」
「…………」
她這句話讓我想起鵠沼冬花的事。
葬身於江之島女子學院的少女。
從形成了密室的屋頂墜樓而死的少女。
一般來想,自殺是最合乎邏輯的解釋,但是明未卻一口咬定她是『被人殺死』。就算雪乃和春流認爲不是意外就是自殺,就算社會上認定這是一起自殺事件,明未依然沒有改變自己的意見。
這是一起謀殺。
對明未來說,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無論實際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明未都相信自己的判斷。
……原來是這樣啊?
這是爲什麼呢。
我也依然願意爲了自己,而向前邁出第一步。
還有七里浜明未。
聽到這裏,疼痛再一次發作。
她也同樣以積極的方式與我相處。雖然與茜的友好態度不同,她那個更像是糾纏,不過總算是個可以說話的對象,即使偶爾會話裏帶刺,愛擺臭架子,但卻從未表現出惡意或敵意。
疼痛過於劇烈,令我很想明白這種痛楚來自於何處。
「與其說是混熟,不如說是深陷泥淖了吧。畢竟我混熟的並不是江之女,而是茶會部啊……」
愛理是我唯一的談話對象。
我不願意去想。
爲了證明殺死愛理的人並不是我。
我只在報紙上看到一些相關報道,還有從父母那裏聽說了一些情報而已。鉛字上描述的『瑞穗愛理』與我認識的愛理簡直就像是兩個不同的人,所以那之後我再也沒讀過任何的新聞。至於能夠與我討論這件事的同學,更是根本不存在。
好痛。
但是這一次,她的笑聲中並不存在愉快之情——反而更像是充斥着難以承受的苦楚。
明未沒有笑。
你這不就等於是在說我的朋友很少嗎——雖然很想回嘴,但實際上她就算這麼說也完全沒錯。事已至此,不得不感謝幾個月前那個沒有將制服扔掉的自己。
但是……
總覺得,就連我如此的心境變化,也已經都被明未看透了。
但是,這樣做是不對的。
因爲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一旦我否定了她這句話,就意味着,我對瑞穗愛理的感情也將成爲謊言。因爲喜歡上一個人,不需要時間的積累,也不需要彼此觸及。而證明了這一點的,就是我自己。
所以一定是謊話吧。
而且——不僅僅是我。
「這當然是因爲,愛理的死令我傷心——」
正因爲她是這樣的人,所以我纔會產生一個疑問。
但是,卻是在拼盡全力地活着。
爲什麼明未總是糾纏着我,而我又爲何總是對她欲拒還迎。
她說得沒錯。
再一次,回到橫浜。
茜一邊說一邊在我面前轉了一圈,就像是在討要更多褒獎一樣。不過因爲裙子很短,害我只顧着擔心會不會露出內褲來。
但茜不同。
當然沒有了。
但是,對這件事我明明已經不願去想。
所以,我問道:
「……殺了鵠沼冬花的人是你嗎?」
爲了證明我的感情並非虛假。
「……哪裏的話,我應該感謝你纔是。」
因爲我們都失去了心愛的人。
我不可以去想。
還沒有聽到我的回答,明未就像是早已明瞭於心一樣繼續說道:
「爲什麼,你要爲我做這些事呢?」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既然她指出是星野刻子殺死了愛理,那麼反過來講,豈不就等於是在坦白承認,殺死冬花的人就是明未自己了嗎?
茜穿的衣服並不是江之島女子學院的水手服,而是位處橫浜的私立山手高中制服——也就是過去我曾就讀的那所高中的制服。真不知道她是從哪裏弄到的。
當然沒有了。
雖然不及江之島女子學院,但山手高中的校風也是比較封閉的。也許由於是注重升學率的學校,因此校規十分嚴格,擅自倒賣制服的行爲是絕對會被嚴懲的。
爲了證明這一點,明未指着我的胸口說:
我感到心痛的原因,明未難道知道嗎?不,更重要的問題是,爲什麼她敢斷定我並不知道自己心痛的原因呢?
不含笑意,也並非戲謔和耍弄,而是以十分真誠的神情,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因爲我們都是對心愛之人的死無法接受的人。
我不願意去想。
「對那件事你有認真調查過嗎?有和同班同學討論過嗎?」
「但是,刻子不是也已經在江之女混熟了嘛。」
我明明不願意去想。
你就應該再去一次橫浜。
應該說是我,以及茶會部的成員們。七里浜明未、石上雪乃、柳小路春流。封閉式的關係,封閉式的團體。她們一定也在校外沒有朋友吧,我們的人際關係,就只侷限在江之島女子學院內部,再也沒有外延。就算我是轉學生,也和她們沒有任何區別。
她的世界已經延伸到了圍牆之外,到處都能找到朋友,絕不會被限制在江之島女子學院之內。畢業後,不管是升學還是就職,都一定會在新的環境繼續交到新的朋友,一生都活得順風順水吧。
「如果你真的沒有殺她的話。
「我對你非常感興趣,也一直都在考慮你的事情,其程度遠超你的想象。我問你,刻子,星野刻子。在瑞穗愛理死後,你還有沒有去上學?」
「………………爲什麼?」
明明是這樣,可我卻無法否定她這句話。
「……你這是什麼打扮?」
所以,我下定了決心。
對她的這種態度,我無法否定。
好痛。
我想,這一定是謊話吧。因爲並不存在會讓她喜歡上我的理由,也並不存在長時間的相處與相知,甚至不曾有過彼此接觸。
「這……」
這正是我的罪孽。
「因爲我喜歡你。」
雖然既不講理,又不懂規矩。
如果沒有茜的話,我就找不到任何願意陪我說話的人了。
「是說我爲什麼會知道那種事嗎?那是因爲……」
所以,即使明未的話語聽起來有多麼不真實,即使她很明顯是爲了達成自己的某種目的而試圖利用我。
對此,我多少有點羨慕。
可是,明未卻清清楚楚地對我說:
如果你真的愛着瑞穗愛理的話。
——那裏一定能夠找到你需要的答案。」
我不自覺地抬起手捂住了胸口。
「不對,並不僅有如此而已。可是你放棄了思考,放棄了追究,明知不僅如此,卻一味逃避至今。我和你不同,對內心的痛楚,我始終都不曾選擇逃避,一直都在尋找答案,只不過是仍沒有成功而已。」
「不。」
2
「這個嘛,因爲我面子很廣嘛,只要有這個心思,總會找到能幫我搞定的朋友啦。」
「不過,像你這種不合時令的轉學生,如果不採取十分積極的態度,原本就很難交到朋友哦。畢竟刻子不是那種性格的人嘛,不像我這樣厚臉皮。」
會不會是因爲,她對我產生了類似於同類意識般的情緒呢?
同時,爲了證明心中的痛楚,是真實的痛楚。
「怎麼樣?好看嗎?」
我不可以去想。
因爲我根本無法想象未來的自己是什麼樣子。
明未再也沒有說話。我靜靜地望着明未,覺得她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又強硬,又沒常識,但是卻讓人無法忽視她的存在。看上去像是很輕浮,但其實對所有的事情都在真摯地去應對。
之後,我們沉默良久。
「因爲同樣失去了心愛之人,所以或許可以產生共鳴——我並不否定你這自作主張的想法。但是這並不能用來說明一切,也並不代表我與你完全相同。」
「很漂亮。但是,這件衣服應該是輕易買不到的纔對啊。」
雖然覺得這個問題很蠢,但我還是不得不問出口。
但是,茜卻像是若無其事般回答:
在內心深處,我似乎已經明白了,這是不得不去想的事情。
我不可以——
如果你確定你感到心痛是因爲失去她的話。
我突然注意到了。
也是爲了不再去想,我纔會轉學到這裏來——
她是以她特有的方式,與我建立聯繫。
啊,不過,如果說到主動和我交談的人,倒也不只有茜一個人。
「就像剛纔說過的,你連自己的心爲什麼會痛都不知道。而且我現在所說的話,你也根本就沒有真正地理解。」
沒有了愛理,學校裏便不再有我能夠容身的空間。就算不是這樣,我也遠遠沒有堅強到能夠若無其事地到愛理失去生命的地方去聽課。那時我一直都把自己關在家裏,不久後就到了暑假,期間我未曾靠近學校一步。
不過,看到這身衣服會產生懷念之感,大概就證明我確實已經融入了江之島女子學院了吧。與漆黑古板的江之島女子學院水手服不同,山手高中的制服採用的是活潑可愛的設計風格。時隔許久,穿起來反倒覺得有些難爲情。裙子本來就很短,裙裾上還縫着百褶花邊。
果不其然,明未只是嗤笑一聲,而並未回答。
事實上,茜穿起來要比我好看多了。
確實,胸口再一次傳來了陣痛,至今爲止,同樣的陣痛一次次在這裏肆虐。每當想起愛理——以及每次試圖阻止自己回想起她的時候,這種痛楚都會出現。
因爲我不願意忘記瑞穗愛理,所以即便是爲了她,我也一定要將一切想清楚——哪怕依然伴着傷痛,我依然下定了決心。
雖然也會感到困惑,感到難以適應,但是卻沒有逃避。
而是懷着曖昧的態度,接受了她。
所以,事情發展到現在的局面,不得不說是我自己的責任。無論是福是禍,現在都是明未在主導着我的行動。
「確實,我應該表示感謝纔對——對你,以及對明未。」
「感謝就不必了,我更想要獎勵呢。」
「…………」
「現金也沒問題哦。」
「請你喝杯茶的話,我還是能做到的。」
「太好啦,車站西口偏北處有一間甜品店的白玉糰子很好喫哦~」
茜立刻就提出了具體的地點。雖然語氣像是開玩笑,但她一定是認真的吧。不過,比起感謝之情或者愛情之類的無形之物,提出這種物質上的要求反倒更令我覺得安心。
如果是明未的話,可能就會索取那些無形之物吧。
那些肉眼看不到,甚至無法確認是否存在的曖昧概念。
「那接下來怎麼辦呢?既然明未拜託我陪刻子一起去橫浜,我當然義不容辭啦,不過我該做什麼呢?要打倒誰纔好呢?」
「我們不是去打架的……」
「踢館?」
「你說話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富有攻擊性……?」
「這個嘛……我是聽說橫浜的治安不太好,蠻危險的嘛……沒關係沒關係,你看,我都帶好這個了。」
還沒等我問,她便從手提包裏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金屬製黑色長方體。只見她用拇指按下一個按鈕,長方體前端便迸出了激烈的藍色火花。
那是一把電槍。
比起橫浜,還是眼前這個馬尾女高中生更危險吧。
直到最近,我才終於開始思考這些事情。說實話,未免反應太慢了。
因爲她實在是太難以捉摸了。
這樣的事情,過去都沒有發生過。即使是同班同學、委員會、還有家庭,也都只是按照立場被分配了相應的角色而已,而並未與誰真正親密過。要我主動打破僵局,是十分困難的。
星期六午後的時間段,電車上人數不少,沒有坐的地方。我們只好並肩站在車門附近。茜的個子比較矮,所以夠不到高處的吊環拉手。但是她並不介意,蜷起手指,做出貓爪狀,抬起胳膊對着吊環敲啊敲的,玩得蠻開心的樣子。
我搖了搖頭。聽上去像是心理學的詞彙,我對此並不瞭解。
如今我又打算回到橫浜,對父母來說算不算是好的現象呢?
我全都不知道。
「只是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當我是朋友啦~」
如果沒有她的挑釁,我肯定不會再回來了。
對這個問題,我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
「我也只看過照片而已嘛……別在意,我也不是認真的。」
而且,我本以爲她會跟我一起來,沒想到竟然因爲無法外出,所以把茜打發過來做她的代理人。連這種無理的要求也能夠欣然接受的茜,究竟是人太好呢,還是腦子不太正常呢?
「真有那麼嚴重嗎?」
那樣,我將永遠無法正視愛理的死。
「沒關係沒關係別怕別怕,可以拜託門衛把返校時間記爲傍晚,然後偷偷摸摸回去就行啦。」
「那就是我們所有人串通起來,編了一個虛構人物來糊弄你?這個想象倒是挺有意思的。」
確實,在茶會室裏,我們不知不覺中還是形成了你來我往的交流。
她說得輕鬆又幹脆,令我一時沒弄清楚是什麼意思。
既可以解釋爲我至今仍然被當時的事件纏着不放,也可以解釋爲我正嘗試着積極地去直面過去。
畢竟就是因爲我閉門不出好幾個月,所以纔會送我去轉學的。比起繼續悶在宿舍裏,父母還是更喜歡看到我出來走走吧。話雖如此,他們又從沒來江之島女子學院看過我,對我也算是相當放任了。
但是,茜卻若有所思地微微皺起了眉。
好久沒有坐電車了。
「不過,我們確實相處融洽哦。大概是因爲面對我的時候,不需要自我投射吧——啊,知道自我投射嗎?」
難怪我也能獲得外出許可呢。
「感興趣……」
「要我和條子單挑嗎?那我可沒什麼自信啊,到時候還是一起逃吧?」
……明未說,冬花是被人殺死的。
「……爲什麼茜會知道這些?」
「對,就是鵠沼冬花——她的自我投射症狀極其嚴重。雖然說死人的壞話並不好,但是對於她,我真的是一點都不想客氣。」
就是這句話,篤定了我的決心。
我感興趣嗎?在心中問了問自己,卻沒有得到解答。
就和瑞穗愛理一樣。
從這一點上考慮的話,我本應該感激她纔對,可事實上我就是無法產生這樣的想法。
茜也將電槍塞回提包裏,並跟了過來。她走路也很快,馬上就追到了我的身邊。走下坡道,到鎌倉站乘上電車後,不需要換乘就可以直達橫浜,不用擔心迷路。
「畢竟,就算被逮到,也不會捱罵嘛。」
在我眼中,愛理究竟是……
「既然主犯是刻子,被牽連的應該是我纔對哦?」
……我莫非是想復仇嗎?
瑞穗愛理的死,究竟意味着什麼。
「明未就是個十分典型的例子。因爲父母的嚴令禁止,直到初中部畢業爲止都沒有踏出過校門一步,就連校外活動都無法參加,當時我買了一把木刀送給她,把她開心壞了。不過三天之後就扔到垃圾桶裏了。」
只好祈禱能夠平安解決了。
看到我訝異的神情,茜立刻擺了擺手。
死了,沒有了。
「……你竟然和明未是朋友,真是認識越久越覺得不可思議啊。」
「不過,申請外出許可原來這麼容易啊。」
「……?」
……大概是前者吧。
真是一發不可收拾。我放棄了辯論,徑自邁開了腳步。真惹出什麼事的話,或許真的應該一個人先跑掉,但不管怎麼想,茜都肯定比我跑得更快,所以根本毫無意義。
明未問我,殺死愛理的人是我嗎。
「說是嚴厲……又有些不大一樣。不過我也不方便擅自評判別人的家事,你如果感興趣的話,就去問問明未好了。」
朋友。
而面對沉默不語的我,明未則露出了冷冷的微笑。
離開那裏的時候,我已經做好了再也不會回來的打算。
「這個人確實存在過,然後,現在不在了,因爲她死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由於自殺,或他殺,或意外。
這麼說來,好像確實沒有聽明未說過茜是自己的『朋友』,而總是用『親切』或『善待』之類曖昧的字眼。
「……好嚴厲的父母。」
……所以,或許這也是一次機會。
「…………」
「因爲身邊有這樣的人啊。」
對於不擅交友的人來說,朋友實在是太難以定義的概念。或許明未也只是不知道自己和茜之間的關係,究竟能否被稱呼爲『朋友』。
按照明未的說法,每個人都是兇手。但是我無法接受,瑞穗愛理的死,必須要存在一個特別的理由纔行。
「……原來如此。」
對愛理生前愛過的人們,造成了怎樣的影響。
「那就要早點回去纔行呢。」
「如果她能外出的話,一定會自己陪你來吧。現在你也只好用我來將就一下了。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是這對刻子來說是很重要的事情對吧?」
因爲無論怎麼看,茜都是很正常的人。
「她真的死了嗎?」
「茜,你有沒有想過殺人?」
一次重新面對的機會。
或者是三者皆有。
「哪裏的話,有你陪在身邊,我很高興。」
所以,我甚至來不及去揣測明未的用意,也來不及去對明未產生興趣。
也許在外人看來,只不過是到之前唸的學校去玩而已,幹嘛那麼神經兮兮的。但是茜卻很清楚,對我而言,需要相當大的覺悟才能做到這件事。
……愛理死後,我沒有再靠近那裏一步——長期無故曠課,把自己關在屋子裏,直至轉學——在這過程中,一次都沒有再回去。
「因爲比起校規,那裏更注重家長的認可嘛。只要家長同意,就可以很輕易地獲得外出許可。反過來說,如果家長表示『絕對不允許放她出去』的話,那麼就無法獲得外出許可。而我的父母對我是採取放任主義的。」
難道說茜是有某種特權嗎?
將這次機會帶給我的,正是明未。
「因爲我只聽別人講過而已,所以不由得開始懷疑這個人的真實性。」
我呢?
「我是叫你別把我牽扯進來啊。」
「自我投射就是說,一個人會將自己的善惡觀、個人喜好和行動原則之類的主觀要素強加到其他人身上,認爲自己是什麼樣,其他人就一定也是什麼樣。這種心理疾病會導致對他人的認知障礙。」
……難道這是說?
結果究竟會是其中的哪一種,目前還不得而知。再說我也並沒有什麼具體的目的,因爲只是隱隱約約地覺得,橫浜大概會有我想要的東西而已。
無論是什麼原因,總之鵠沼冬花已經死了。
愛理的死,究竟對學校造成了怎樣的影響。
所以,我纔會一無所知。
窗外是一派風和日麗的冬日晴空,是個適宜出遠門的好天氣。
不僅是茶會部的成員,就連其他人都是如此態度的話,簡直就更加詭異了。這樣的人真的存在嗎?
明未對我說過的話再次迴響在腦海中。如果真如她所說,瑞穗愛理的死是一起謀殺,鵠沼冬花的死也是一起謀殺的話,就說明殺人兇手是存在的。
「……你是說她實際上還活着?那就太可怕了,我可不想看到她在星期五晚上從墓地裏爬出來的樣子。」
——你再去一次橫浜吧。到了那裏,你就會明白。你想要知道的事情,不想知道的事情,一切的答案,都在那裏。
即使如此,也好過固步自封。
這是我的真心話。
「……要是被警察逮到,我就裝作不認識你,自己回來好了。」
但是,明未卻像是毫無障礙一般,輕易地闖到了我身邊。
希望不是如此。我捫心自問,覺得自己並沒有類似的衝動。我只是想要知道,究竟是怎樣的理由,促使兇手對瑞穗愛理痛下殺手。
爲了打斷自己的思考,我不知不覺地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是啊,江之女畢竟不是監獄嘛。只要願意的話,就可以離開校門——當然,還是有門限的。」
連學校組織的校外活動都不允許參加,聽上去有點異常。
「她本來就喜歡傷害別人,然後又因爲自我投射而同時受到傷害。所以她既是施虐狂,又是受虐狂,另外又自戀,簡直是最糟糕的人格。另外她的長相又很漂亮,這一點最要命了。」
半個月前走過一次的道路,如今逆向而行,帶給我一種莫名的感覺。當時已經做好了再也不走回頭路的打算,現在看來真是世事難料,不盡人意啊。
說到這裏,茜一臉厭惡地吐了吐舌頭。雖然這個動作還蠻可愛的,但是她的語氣卻十分陰沉。讓人聽了就明白,茜是真的很討厭鵠沼冬花這個人。
「你還真是輕車熟路呢……」
簡直就像是從身後伸出的一隻惡魔的手,推了我一把,讓我不得不邁出了始終猶豫不決的最後一步。
聽了我這個唐突又尖銳的問題,茜稍稍皺了皺眉。
「這個問題還真是突然啊。」
「…………」
「……殺人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所以我不會去做。」
即使如此,她還是正面回答了我的問題,茜就是如此溫柔的人。
代價。
權衡利弊後,做出現實的判斷嗎……既然如此……
「那如果好處多於代價的話,你會做嗎?」
「不太清楚,或許我會考慮一下吧。只是我覺得,如果不是在十分極端的情況下的話,殺人永遠都只會弊大於利吧。但是……如果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把代價視爲代價來看待的人,也許就會毫不猶豫地殺人了吧。」
聽茜的口吻,簡直就像是在說,自己也有想殺的人,只是因爲需要承受代價,所以纔不殺一樣。
……也許只要活着,只要與他人有所聯繫,就勢必會遇到一兩個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人吧。
對於茜來說,一定就是鵠沼冬花吧——但是,我並沒有將這個想法說出口,因爲這是不該觸及的話題。
我們的對話到此結束。沒過多久,電車就抵達了橫浜。
下車一看,這裏比鎌倉站要寬敞,行人也更多。地處交通樞紐地帶的橫浜站,在神奈川縣內乃是能排頭幾名的大車站。明明對這裏已經十分熟悉,但每次來到這附近還是擔心會迷路,也許是因爲附近總是有各種施工工地吧。
我們在車站附近乘上公交車繼續移動。由於是星期六,穿着制服的學生並不多見。即使如此也並非完全沒有,所以我們並不引人注目。在鎌倉站的時候雖然很顯眼,但到了橫浜,就立刻成爲了人海中的芝麻粒。
抵達過去曾就讀的山手高中時,這種感覺就更加強烈了。教學樓有四層高,學生數量可觀,只要混進人羣,就顯得毫不起眼。
我們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進校門,運動場的方向傳來正進行着社團活動的學生們清朗的吶喊聲。遠處不時響起歡快的樂曲聲,大概是吹奏部的學生們在練習吧。
漫步其中,茜把臉湊到我跟前,一邊窺探我的神情,一邊歪着腦袋問:
「接下來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在走廊裏與幾名學生擦肩而過。我還記得他們,但攀談之下,對方似乎對我只是依稀有些印象罷了。
僅僅是一個可以輕鬆談論的話題。
但是,那時還是夏天,所以實際時間要比現在稍晚一些。冬天的太陽消失得很快,如果磨磨蹭蹭的話,天就要黑了。
我走進教研室,茜則在門外等我。這裏比江之島女子學院的教研室要寬敞明亮得多,雖然是星期六,但人數卻並不少。幸運的是,過去擔任我的班主任的男老師也在,於是我走上前去對他問了個好。
好在門還沒有上鎖,於是我和茜一起進入了教室。
現實立刻背叛了我的猜想。
「……我們走吧,到愛理摔落的地方——我們的教室去。」
瑞穗愛理可是死了啊。
我不由得怒從心生。那樣溫柔的愛理,那樣惹人憐愛的愛理,怎麼可以將她視爲過去呢,你這樣還算是個教師嗎?你難道無法體會到學生的悲傷嗎?
在我的內心深處,竟然存在着這樣的一種感想。
爲什麼老師能露出如此滿懷善意的笑容呢?
但是。
所以,關鍵就在於我想要做什麼。
問他們還記不記得當時死掉的那個女生。
因爲瑞穗愛理就是從那裏摔下去死掉的。
雖然這樣的判斷與他剛纔對我的態度完全相違——但如果不這麼想的話,我恐怕就無法保持鎮定。
這都無所謂,我想知道的是其它的事情。
「哎呀,是你啊!現在還好嗎?」
同一學年的學生、同一個班級的學生、不同年級的學生、甚至是老師,不管問誰,得到的都是同樣的結果。不擅長與人交際的我,有生以來頭一次如此積極而迫切地與陌生人攀談,但沒有一個人的反應有發生變化。
「真是不幸啊~」
她落地的位置,已經沒有了絲毫的痕跡。沒有鮮血,也沒有骨肉,甚至沒有弔唁的鮮花。
我堅定地說道。
比起已經死了的愛理,他更在意還活着的我。
也就是說——
她的腦袋角度歪得更大了。
所以,一定沒問題的。
我身心俱疲,全身癱軟在長椅上,耷拉着腦袋仰望天空。這時茜出現在我的眼前,將一瓶茶飲料遞了過來。我慢悠悠地接過塑料瓶,覺得手裏溫溫的,應該是在自動販賣機買來的吧。
但是,我現在已經累得甚至說不出一句謝謝。
陽光漸漸變得鮮紅,仰望着教室,我咬緊了牙關。雖然心靈上的創傷並沒有任何癒合的跡象,但我還是強迫着自己站起身來。
綿軟無力又不成章法的話語從我的喉嚨深處被硬擠了出來。敲開教研室之前鼓起的勇氣,現在已經不見蹤影。早知道會如此束手無策,還不如老實捱罵。
而且她死後,才經過半年而已啊。
我問他們還記不記得瑞穗愛理。
「沒關係嗎?不會被趕出去吧?」
——果然如此嗎。
和我走的時候相比毫無變化,普普通通,隨處可見的教室。三十幾副桌椅排得整整齊齊,前面有黑板和講桌,後面有儲物櫃。雖然窗子關着,但暖氣不熱,因此和室外的溫度幾乎沒有差別。
當時在明未的洗腦下,總覺得只要到了橫浜,就該知道要怎麼辦了。但實際到了這裏,腦子裏卻一點想法都沒有。
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在對許久未見的學生問好一樣,充滿了熱情和歡快。
那麼就說明,是我錯了。
問他們還記不記得夏天前發生的那起事故。
「……總之,先去教研室吧。」
不僅是肉體,我的心也已經失去了能量。雖說多多少少已經有所覺悟,但並不代表能夠完全抵禦得住這樣的打擊。
不明白,現在我已經滿腦子都是問號了。老師對我的態度並沒有什麼不妥,但是,這也未免太奇怪了。爲什麼他能夠笑得這麼開朗呢?爲什麼能夠以那麼愉快的語氣對我說話呢?他的表情上,聲音裏,都並未籠罩一絲一毫的陰影,確確實實,是一名教師對學生應有的態度。
「……怎麼辦?」
而是爲了得知,瑞穗愛理爲什麼會死。爲了得知瑞穗愛理的死,對除了我之外的人都造成了怎樣的影響。同時如果可能的話,還要查出整件事背後的真相。
「那就走吧。」
對於我的這些問題,他們的回答大致上都是相同的。
被騙了。
——這是多麼愚蠢又殘酷的教師啊。
「自那以後,一次都沒有來過學校。所以,那個……今天就突然想,回來看看……」
爲了讓她安心,也爲了打消自己臨陣脫逃的念頭。
我努力地奉勸自己冷靜下來,對自己說,他一定只是性格如此,原本就對學生的事情並不放在心上吧。
瑞穗愛理的死,就只值這三個字而已嗎?
一切只留在我的記憶中。
我不能在這裏一直坐下去。
這樣的話,不應該用如此明快的語調,毫不遲疑地說出來吧?
——這是什麼情況。
在老師心中,愛理已經成爲了過去。
這些回答和老師沒有什麼區別,就像是在評論發生在過去的事件一樣。這些事已經深深沉澱在了腦海的深處,如果沒有人刻意提醒的話,就完全想不起來。
謝謝你——我在心裏默默地說。
這樣的打擊真的令我難以承受——但是——
「怎麼可能。」
我鞠了一躬,然後抬起了頭。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只要以此爲口實來致歉的話,一定就不會遭到訓斥,說不定還會對因同班同學的死而大受打擊的我深表同情。這樣的話,我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問起瑞穗愛理的事了。
「這麼說來,確實有發生過那種事來着。」
如果是獨自一人的話,也許根本提不起勇氣,但是現在有茜在身邊。
雖然確實表達了同情之意,但這並不是我想聽到的。
「是誰來着……啊,你是說那個從教室裏摔下去的人吧?」
我明白,老師是在關心我。
窗戶正對着夕陽,所以站在門口時會感覺十分鮮紅耀眼。透過窗子可以看到運動場,以及更遠處的橫浜市,還有緩緩沉入地平線的太陽。
「………………」
瑞穗愛理的存在,對任何人來說,都已成爲過去。
早在到橫浜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受傷的準備。
「嗯,嗯,發生了那種事嘛,也怪不得你。」
就這麼簡單地一筆帶過,真的沒問題嗎?
簡直就像是隨處可見,稀鬆平常的事情一般——
「之前連一聲招呼都沒打就擅自轉了學,實在是很抱歉。」
雖然是星期六的午後,但教學樓裏還留着不少人。偶爾從身邊經過的學生對我們不屑一顧。我還有點擔心會有人質疑『爲什麼轉學生會出現在這裏』,但看樣子只要不是過去的同班同學,應該不會有人記得我吧。
這一事實令我大受打擊,因爲在我的心中,愛理並未成爲過去式。時至今日今時,她仍與痛楚共同存活在我的心裏,並非可以帶着懷念的語氣來談論的對象,也絕對不可能將其忘記。
四層高的樓房,與當天不同,四樓所有的窗子都緊緊關着。即使如此,我也能立刻找到自己的教室。
教室,僅僅是教室而已。
你這樣看着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要是以爲我有準備什麼具體計劃的話,那可就錯了,因爲我只打算走一步看一步而已。之所以來橫浜,也只是明未讓我這麼做的而已,我自己哪會有什麼實際安排呢。
「……刻子,來喝茶吧。」
不僅是爲了這瓶茶。在我像個活死人一般遊蕩在教學樓裏四處找人說話的過程中,茜一直都毫無怨言地跟在我的身後。她這種無聲的關照,着實沁人心脾,令我感激不盡。
「……呃、嗯,是的……」
我扭過頭,凝望着倒映在茜雙瞳深處的不安,做出了回應。
我轉過身去,像是遊魂一樣搖搖晃晃地朝門口走去。在那之後老師說的話我一句都沒聽進去,甚至都意識不到身後傳來的聲音是在叫我。
「不過,既然知道星野在鎌倉過得很好,我就放心……咦?星野?你去哪裏啊,星野?」
我到橫浜來的理由,並不是爲了找出殺害瑞穗愛理的兇手。
雖然很明白這一點,但我卻無法輕易地接受。
「這種時候只要正面突破,一定沒問題的……也許,大概。」
茜凝視着我問道。我沒有回答,將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椅背上,在上下顛倒的視野之中仰望着教學樓。
「啊,刻子,怎麼樣了?」
光是機械地點點頭,就傾盡了我的全力。
——那種事?
「嗯…………嗯?」
老師一點也沒有察覺到我的疑惑,還一個勁地點着頭。
「這裏就是犯罪現場嗎,會不會留着什麼線索呢?」
3
那一天的窗外,也是一樣的血紅黃昏。
爲此,我必須要從學校裏的人口中打探情報,還要去事發現場勘察。因爲自從愛理死後,我還一次都沒有進入過那間教室。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
這張長椅位處中庭,可以同時望見教學樓和運動場,從這兩側都傳來快活的氣息,時間已近黃昏,但這種活力依然不減。周圍完全感覺不到入夜的蕭瑟氣息,所有的人都在積極地享受着生活。
雖說沒辦法斷言,但至少應該不至於被趕出去。
這纔是正確的生活態度。
我相信自己。
在門口等候的茜看到我出來,立刻就迎了上來,但是我並沒有回答,自顧自地邁動着步子。我此刻心中此起彼伏,實在是沒有能力去回應她。因爲我心中某處很清楚,就算我想要把一切都怪到老師身上,現實情況也或許並非如此。
看到茜那有點小興奮的樣子,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愛理的死已經過去多少個月了,每天都有學生在這裏學習生活,就算當時犯人也在屋裏,並且留下了頭髮之類的東西,也肯定早就被打掃乾淨了。
別說證據了,估計就連我和愛理的桌椅都找不到了。
「或許會有沒擦乾淨的指紋呢。」
「就算有,你又打算怎麼採取呢。」
再說,指紋當然會有了,而且還很多呢——主要來自於使用過這間教室的學生和老師。該怎麼從這麼多的嫌疑人裏揪出犯人呢?
茜聽了我的疑問,只是苦笑了一下,看來她也只是說說罷了。
「那就先不開玩笑了。總之,事發當時,房門是上着鎖的吧。」
一邊說,茜一邊轉身關上了門,並上了鎖。門鎖是學校裏常用的按栓式移門鎖,從內側上鎖不需要鑰匙。鎖好了前門,茜又走到了後門前,同樣上了鎖。
「這樣就形成密室了。教室的鑰匙呢?」
「就掛在講桌邊上。」
「那就是在外面鎖上門之後,用針和線之類的道具把鑰匙挪回了室內——」
「不用那麼麻煩,教研室裏還有備用鑰匙。而且這也不是什麼很複雜的鑰匙,偷偷複製一把也完全不成問題。」
「備用鑰匙當時也在教研室裏嗎?」
「嗯。愛理掉下去的時候,正上方的四樓窗戶……也就是這間教室的窗戶開着,窗簾還飄動着。有幾個人覺得事有蹊蹺就馬上跑到樓上來,但是發現教室的門鎖着……直到老師去教研室拿了備用鑰匙,才終於進了教室。」
「真詳細啊。」
茜揶揄道。
雖然對我來說,這都是不願回想起的事情……但事已至此,再不面對這段過去,特意回到這裏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當時,確實引發了不小的騷動。黃昏時分,還有不少人都留在學校裏,在那麼顯眼的地方出了人命,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無論是自殺他殺還是意外,對一般人來說都是同樣的難得一遇。
見到屍體的人,也許會留下心理陰影吧。
「那麼,最大的問題並不是犯人是誰,而是事情發生的動機嗎……但是我對瑞穗愛理一無所知,所以沒辦法推理呢。」
她的語氣很認真,似乎不像是能矇混過去的樣子,所以我誠實地點了點頭。見狀,茜並無怒意,反而像是對此感到有趣一樣微微笑着。
但是。
真是太會給人添堵了。
「也許在墜樓的情況下,無論是自殺還是他殺,都有意外的成分吧——只是因爲被害者或加害者的其中一方,沒能抑制住偶然的惡意而已。」
「……但就算是那樣,也很奇怪。」
——就像是瑞穗愛理的背影一樣。
茜小聲地說。
我注視着她的時間還未滿一秒鐘,只見她將身體縮回了教室裏,然後轉身面對着我,撐起身體坐在了窗沿上。她的腳尖離開了地面,雙手抓着窗框維持身體的平衡,並笑着對我說:
茜會不會也因爲與我交好,而失去生命呢。
「反過來?」
「確實是有一點。如果沒有抑制住這種偶發的惡意,也許就下手了吧……當然,也不會到抑制不住的程度。」
無論是被害者,還是加害者。
「剛纔是不是有那麼一點想把我推下去呀?」
「誒~~~」
「但是啊,我又覺得,反過來也是存在的吧?」
愛理的死,真的毫無理由,毫無意義嗎。
「………………」
如果說可能性的話,確實存在。
「最現實的情況就是持有備用鑰匙的犯人在有人趕到現場之前逃走了?那不就根本算不上什麼密室了嗎。」
「這大概是最合理的解釋了吧,但是——」
我終於明白誰纔是最大的惡人了。
和田冢茜這個人擁有強韌的精神,足以與那種偶發的惡意相抗衡。
更別說蜘蛛人根本就不存在了。
因爲如果是自殺,又不知道理由。
「既然是頭一個進教室的人,不就可以隨便銷燬證據了嗎?幹得漂亮!」
「這也太難聽了吧?」
茜的說辭,與明未之前說過的話雖不相同,但十分神似。
這樣的偶然,有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
與其等着她自己掉下去,不如我親手把她推下去好了。
難道真的僅僅是意外而已嗎。
「你是說,對人世的執迷吧。」
「…………………………嗯。」
「………………」
如果是王道推理劇的話,犯人一定就藏在首先進入犯罪現場的那羣人當中,但不巧的是,我並不記得每一個圍觀者的身份。更重要的是,當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愛理,根本就沒心情去考慮其它的事。
「再換一個!」
我有做過什麼壞事嗎,竟然連茜都懷疑我?
雖然,她已經不在人世。
毫無防備的身軀。
一般來說,絕對是不鎖門直接逃走更安全。
「明未就是這麼說的。」
恐怕那將是我窮盡一生也無法忘記的場面。
「所以就是兩者拔河,哪邊更強,哪邊就決定人的生死?」
「能夠將這種事坦白出來,真的很了不起呢。」
「我可沒有銷燬過什麼證據。而且當時人很多的,就算換一個人,肯定也是做不到的。」
即便是如此,我也仍清晰地記得當時看到的情景。
不過,這也有可能是因爲我們隔得太遠了。
於是,茜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茜會不會也從窗邊掉下去呢。
就算知道這是正確的判斷,內心深處仍然不願意接受。
茜一邊說一邊前後搖晃着雙腳,腳後跟磕在牆上發出有節奏感的聲音。就算坐在一不小心就會摔下去的危險地方,她也還是滿不在乎的樣子。
突然,我產生了一種想法。
她瘦小的後背微微搖晃着。
「如果有會在懸崖邊上的人背後推一把的惡意,那麼應該也有將人從懸崖邊上拉回來的善意吧?」
「對對,就是這種感覺。我現在之所以沒有掉下去,也是因爲腦中存在『朋友和家人會傷心』,『想做的事情還有好多好多』……之類的想法,在將我拉向繼續活下去的方向吧?」
「在將身體探出窗外的時候,我的心裏似乎也突然湧出一股衝動。啊~如果我再向前仰一點的話,就會掉下去吧。這麼棒的景色,如果掉下去的話,會不會很舒服呢~」
茜一定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不等我解釋就點了點頭。
就像是要墜落下去一樣。
「其實,我也是哦。」
偶然的惡意。
一定是相信自己不會受衝動的驅使吧。
「——活着的理由。」
「就算妖怪蜘蛛人真的存在,也是做不到的。因爲當時是社團活動結束的時間,學校裏還是有不少人的。在墜落事件發生的瞬間,就已經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如果有人從窗戶逃出去的話,一定會被發現的。」
纖細的雙腿。
「不記得。」
說完,茜走到窗邊,打開了窗戶。
如果我處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也許這種惡意會變得更爲強烈吧。明明我對茜並不存在任何的怨恨和殺意,但是『只要伸出手就能將人推落的距離』本身,就存在着一定的危險性。
「有道是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嘛。」
「那麼……」
就像是要被推落下去一樣。
「…………」
風吹起了窗簾,我正準備迎接湧進室內的溼熱空氣,但最終吹到身上的,卻是冰冷的冬日寒風。
「那樣幸福地活着的愛理,竟然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我無法承受這樣的現實。」
說罷,茜將上半身伸出了窗外,俯視着地面。就連在身後看着的我都不由得發怵,但她的聲音聽起來卻一如往常。
敞開的窗外,映着鮮紅得刺眼的赤霞。
「開着窗子的密室,不就是不完全的密室嗎。如果犯人是妖怪蜘蛛人的話,就可以從窗戶逃走了。可惜的是我從沒見過那樣的妖怪。」
——空無一人的教室,被風吹得飄來飄去的窗簾,夏日的溼熱空氣,從窗外傳來的驚呼聲,像血一樣鮮紅的晚霞。那耀眼奪目的色彩,甚至令我產生了幻覺,彷彿看到已經不在世的愛理,還站在那裏對我笑。
我開始感到恐懼。
但是茜卻保持着這種危險的姿勢,並仰望着天空。
「救命稻草?」
「……你怎麼把我說的像是犯人一樣?」
「…………」
在明未的理論中,所謂的『惡』,就是周遭人羣的話語和視線,或者環境本身對人形成的壓力。這就是當犧牲者踏在懸崖邊緣時,爲了讓他踏出最後一步而從身後推了一把的……無形的殺人犯。
但是,犯人沒有理由這麼做。我並不是指殺愛理的理由,而是說採用這種方法的理由。
「如果真的有那麼多人都身處岌岌可危的懸崖邊,卻並沒有全都死去的話,就一定是因爲大家都有着這樣那樣的牽掛吧?」
「從這個高度掉下去,確實會死呢。」
將茜探出窗外的身體,站在教室裏的我,以及視野所及之處,都染得通紅。
看來我果然需要找個機會狠狠地教訓明未一番纔行。要是就這麼放任不管的話,不知她還會捏造出多少亂七八糟的事情來。說不定有一天,學校裏就會盛行着我和明未在茶會室裏行苟且之事的謠言了。
「……無論如何,還是不要站在懸崖邊上爲好。」
並且理所當然地想起了愛理。
說罷,茜將自己的上半身猛地向後仰去,探到了窗外。這個姿勢比剛纔要危險得多,就算不會一時衝動,也很有可能因爲沒把握好平衡而摔下去。
就像是小孩子突然想出的惡作劇手段一樣。明明沒有任何這麼做的理由,也根本不想去做這種事,但就是無法停止思考——
如果說愛理的死是一起他殺事件的話,根據狀況來看,應該是基於衝動的突發性作案纔對。那樣的話,犯人根本沒有事先準備備用鑰匙的時間。假如有這麼多時間,不如選擇其它的時間來作案,或者用別的方法更好。
「無論是意外還是自殺,都一定是先鎖好了門,然後像這樣打開窗子,將身體探出了窗外吧。」
「因爲當時我也在場,除了拿着鑰匙的老師之外,我是頭一個衝進教室的人……也看到了她掉下去時的情景。」
但是——
但是對我來說,她就是我的……
我開始思考。
「你還記得當時進入現場的所有人嗎?」
「如果考慮得更現實一點的話,果然應該是自殺或者意外吧。因爲沒有遺書,所以可以排除掉自殺,這樣只剩下意外這一個可能性,於是就當做意外事故來處理了……不然就只能是看似意外的自殺了。」
「你是說,愛理也是因爲一時衝動而死?」
「按她的性格來講,一定又是某種具有象徵性意義的說辭而已吧。所以這也並非我的意見,而只是照搬明未的臺詞罷了。」
「這我可不知道呀。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我對瑞穗愛理可是一無所知呢。既然如此,我也無法對她的事情做任何的猜測。」
茜一副不滿的樣子。
「嘿。」
毫無疑問,就是如此。
想要尋死的人,隨時有可能放棄生命的人,將生存視爲苦難並飽受煎熬的人,如果仍然能夠將腳步停在千鈞一髮之際,堅持着沒有墜入死亡的深淵——就一定是因爲存在着這樣的理由。
「爲了不死掉,而繼續存在於人世的,理由。」
Raisore。
生存意義。
這大概就是人們所需要的東西。
「是啊,如果有許許多多活着的理由,那麼即使處在死亡的邊緣,大概也能夠繼續生存吧。這種理由如果只有一個,或許會很危險,但如果有很多很多的話,挽救生命的力量一定也會變得更強。」
爲了保護人們在這世界上倖存下去而誕生的,生存意義。
維繫生命的,無數個Raisore。
但是,對我來說——它已經不存在了。
「……但同樣的,如果尋死的理由非常多,不就會增強惡意的力量了嗎?」
「不知對瑞穗愛理而言,兩者之中究竟是誰的力量更強呢?」
愛理的……生存意義。
愛理的……尋死理由。
究竟孰多孰少呢——茜說得輕描淡寫,事不關己。
當然,這件事確實和她沒有關係。
茜和愛理,是毫無干係的人。
就像我和鵠沼冬花一樣,沒有任何聯繫。
「…………」
即使如此,還是讓人心有芥蒂啊。
他們還有他們自己的世界,還要繼續面向着未來而前進,這都不會因爲我們的離開而改變。
因爲與每一個人之間的關係都僅有完全相同的深度,所以愛理纔會對任何人而言都不具有特殊的意義。她是個好女孩,是個優等生,大家都喜歡她——但也僅止於此。
「啊?」
這有什麼值得保密的?
我不禁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她的表情像是在說,無論去哪,我都跟着你哦。
所謂的中意——是指收到了好玩的新玩具時,小孩子的心情嗎?
我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發呆的茜說:
……我究竟想得到些什麼呢?
「也只有像我這樣人際關係一塌糊塗的廢物,纔會因爲有人肯和我說幾句話,就自作多情地搖起尾巴,擅自把人家當成是與衆不同的人吧。」
因爲人少,這次終於可以和茜並肩坐在座椅上了。這個時間回去的話,應該還是可以趕上門限的,但是卻來不及去市裏逛逛或者喫點東西了。
「那然後呢?接下來去那裏?」
「……幹嘛?」
但是對世界而言,卻並非如此。
……明未早就知道會得到這樣的結果嗎。
那是不可能發生的。
與他們無關的事物,都會風化,都會淡忘。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做出了回答。
我又回想起愛理說過的話。
就是爲了弄清楚這一點,纔有了這次出行。
所以纔會把我趕到橫浜去嗎。
「如果是經常穿的裙子,就不難爲情了嗎?」
在教室裏,看到了與那一天相同的黃昏天空。
回顧這一天,先是見了老師,然後與同學交談,得知了學校當時的情況,回想起已不在人世的愛理,在庭院裏仰望教室,然後……回到了那個本以爲不會再踏訪的房間。
老師和同學們都忘記了瑞穗愛理,事故的影響已經不復存在,她在周圍的人心目中,已經成爲了過去。
但是,被人當面揭穿,還是有點傷心。
茜冒着冷汗說道。
因爲這些都是必須承認的事。
爲了讓我明白,任何人都會因偶然的惡意而自殺或被殺。
4
真想趕快回去,換了衣服,躺下睡覺。
「……對不起,這次沒能請你喫點心。」
對我而言,愛理是與衆不同的人。她的死至今仍血淋淋地鐫刻在我的心裏。
對此,我覺得有些不悅,於是一言不發地走到毫無防備地望着天的她身邊,伸出手去——
因爲自己喜歡她,所以就覺得其他人也一定都喜歡她——這僅僅是幼稚的錯覺罷了。
經常拿來擺弄着玩的玩具——這大概就是明未眼中的我吧。
所以。
實際上,答案早就已經出現在心裏了。
坐在電車裏,卻覺得有些寒冷。
對我而言,愛理便是全世界。
茜的話語,使我察覺到了這一點。
「所以,這就夠了。至今爲止我都不敢去面對事實,但經過了今天,我大概終於能夠提起勇氣了。所以——謝謝你。」
歸程時乘坐的電車,與來時相比,顯得空蕩蕩的。
明未也說了,那全都是一回事。
「……刻子有的時候真的掌握不好距離感耶,無論是心理上還是物理上。這也是因爲不擅長人際交往的緣故嗎?」
「沒穿慣的裙子被人這樣拉着,還真是難爲情啊。」
在其他人眼中,愛理並不是什麼特殊的人。我對她的看法,並不能代表其他所有人對她的看法。被任何人愛着的女神什麼的,只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偏見而已。
說不定我心目中的瑞穗愛理只是一廂情願的幻象——現實中的瑞穗愛理,有着十分扭曲的生存理由……?
「因爲此行的目的,就是爲了一無所獲。」
不知是爲了省電而調低了暖氣,還是我的心理作用?也有可能是因爲身上穿的制服比江之島女子學院的制服要短一些。
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難道是希望看到全校至今依然處在服喪狀態,死氣沉沉,每個人都在爲愛理的死而哀悼嗎?是希望看到大家一看到我就衝上來嚎啕大哭道『我們失去了一個無可替代的人呀』,來分擔我的悲傷嗎?是希望看到所有人都和我一樣對愛理的死抱有疑問,並執着地追查着事情的真相嗎?
可以看出,她對我的關心之情溢於言表。越是如此,我就越是對於麻煩她陪我跑這麼遠的事情感到內疚。
爲了讓我知道,瑞穗愛理只是一個凡人。
「雖然不知道明未究竟是有着怎樣的想法……但是,還是必須要道謝纔行。」
「…………」
而是『回去』——既然自己會這麼說,就說明已經不需要繼續留在這裏了。我的歸宿,已經不再是這裏,而變成了鎌倉。
僅此而已。
「……事實上,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不願意面對而已。因爲我一直都告訴自己,她是我命中註定的人,所以才願意與我相處。」
但是,事實如此,不承認又能怎樣呢。
一旦離開,就不會再有人記得。
然後才發現……
我一直不肯鬆手,所以茜只好站回到地面上,拍掉了我的手,並關上了窗戶。
而僅僅是與我相同的,雙腳踏在地面上生活的普通人。
因爲與人交流的經驗極少,所以不懂得如何與人保持適當的距離,這種事情我早就有自知之明。就算知道,也沒有辦法改善。
「就這麼回去真的就夠了嗎?我倒是沒什麼所謂啦,畢竟只是替明未過來的,只要把見到聽到的事情轉告給她就行了,只當成是出來玩罷了。但是你不一樣吧?」
瑞穗愛理並不是特殊的人,也不是完美的人。
雖說有點故作堅強,但也並非謊言。
但是,茜看到我的樣子,卻連忙擺了擺手。
因爲並沒有掌握到任何有關瑞穗愛理之死的真相,所以茜纔會覺得此行一無所獲。
不與人建立特殊的聯繫,以平等的愛情來對待每一個人。
「畢竟她雖然不擅表達,但實際上也是很中意你的嘛。」
「什麼?」
而且,是關於我的事情。
茜望着正面的車窗,窗外的夜景正朝着車後的方向高速流逝。
但是,略顯羞澀地笑着的茜,真的很可愛。
「嗯……保密!」
但是,已經足夠了。
雖然不知道她爲何自殺,但只要知道了這一點,就足夠了。
確實,從茶會室的那副亂糟糟的樣子來看,明未的生活中極度地缺乏娛樂。新的部員對她而言,也就僅僅是個新玩具罷了。她自己也說過,因爲感興趣所以就調查了我……真不知道對我究竟是哪一點感興趣了?
瑞穗愛理雖然愛着大家,但是大家卻並非那樣愛着她。
「這種事情哪有自己說出來的,也太自虐了吧~」
從今以後,我也不打算再給自己找藉口。
「——我們回去吧。」
茜望着窗外的風景,乾脆地說道。
「……不要緊的。」
「我知道回到曾經失去一次的棲身之處,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是,卻只得到那樣的結果……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再多堅持一下,打破門限也無所謂,說不定會有些其它的發現呢。
「爲了不讓你掉下去,才抓住你的嘛。如果沒有不掉下去的理由,不就會掉下去了嗎?」
雖然仍不清楚愛理自殺的理由,甚至沒有弄清楚究竟是意外還是自殺,但是,那都沒關係了。
抓住了她的裙子。
瑞穗愛理並沒有什麼與衆不同,也絕不是個完美無缺的人,而只是一個會自殺,也會因意外而不幸身亡的普通人類。之前說她絕對不會自殺,也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
時間的流逝是無情的。
並不是去哪裏。
茜的聲音比我想象的還要認真。看來她看上去像是在發呆,實際上也是在思考許多事情吧。
因爲我覺得,茜這些無心的話語之中,或許就隱藏着事情的真相。
「啊?沒關係啦,今後還有機會的,又不是過了今天就會死。不過刻子,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也許這是我人生中頭一次這樣回應別人。有幾個乘客被我詭異的聲音吸引,紛紛轉過頭來,盯得我坐立不安。我不敢把頭轉向茜的方向,所以只好和她一起望着正對面的車窗。
「不對不對,我是說,她很喜歡你啊。」
你不說我也知道。而且,這還是我自己先坦白的。
窗外,光芒雖然漸漸淡去,但還算不上是入夜。再加上是休息日,所以下班的人潮還要晚一些纔會踏上歸途吧。難得外出一次,能趕上人少的時間實在是幸運的事。人多的地方,總是會讓我覺得不自在。
不僅是對始終陪着我的茜。
以爲我要掀她的裙子,茜連忙直起身來,臉稍微紅了一點。明明就連擺出那麼危險的姿勢,都毫無動搖來的。
也是對爲我指明方向的明未。
所以我保持着沉默,繼續拽着茜的裙子。於是她顯得更加害羞地用食指搔了搔自己的臉頰。
我的轉學,愛理的死,都同樣被拋卻,成爲了過去。
茜看着的並不是窗外的風景,而是我倒映在車窗上的臉。
她透過窗戶凝視着我的眼睛說:
「也不用發出那麼不情願的聲音吧。」
「倒不是那樣……你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我完全不能理解。茜究竟是怎麼得出這種結論的?聽到明未這麼說的時候,還可以當做是惡劣的玩笑或者別有深意的比喻,但在茶會室外,而且是從茜這種正常人的口中聽到這樣的感想,那就真超乎我的想象了。
難道說,明未那句話是當真的嗎。
我正襟危坐,面朝前方,同時抬起胳膊用小肘輕輕捅了茜幾下。於是她以若無其事的語氣補充道:
「因爲明未喜歡漂亮的女孩子嘛。」
理由糟透了。
你要開後宮也別扯上我啊。
聽了這個,我都快忘記了自己還在電車上,一邊發出重重的嘆息,一邊將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椅子背上。
「哦,是這樣啊……」
「那啥,其實我也覺得這個理由很差勁啦……但是你想,她本來就是個有點差勁的人嘛,有些時候又怪噁心的。因爲一直都生活在女校,所以就算是對同性,也不會客氣哦。」
「你這也算是在幫她說話嗎?」
「我就算說漂亮話也沒意義嘛。比起可愛的小姑娘,她更喜歡那種漂亮的女孩子,所以大概刻子正是她最中意的類型吧?」
關我什麼事啊。
我真的是無力了。她難道是個對自己喜歡的女生總是會情不自禁地使壞的小屁孩嗎?考慮到對方也是和我一樣在人際交往方面一無是處的廢人,我又沒辦法抱怨什麼。
人如果飢渴到一定份上,性別什麼的都是次要問題。即便是普通學校出身的我都是如此,更別提長期關在女校的明未了。
對她來說,江之島女子學院就是全世界了。
不過仔細一想,在照片上見過的冬花,以及春流和雪乃,按照一般標準而言,也都可以算是長得很漂亮了。
……難道說是出於同情?
去尋求友誼。
我有點開心,卻也極其困惑。雖然我自嘲說只是和愛理說了兩句話就輕易動了情,但實際上當然並非如此了。我也是因爲愛理擁有着能夠打動我的人格,所以才喜歡上她。
「……誒?」
「別騙人了,你不是嚇了一跳嗎。」
這回,茜的語氣終於帶有一點戲謔的味道了,同時也將視線移到了我的方向。在她的臉上,浮現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
宿舍的門限也已經接近了,所以一般來講,應該只是有人忘了關燈而已。但是,一般的情況是無法套用到茶會部上的。
那麼……
……也許這樣也沒什麼不妥。
「出什麼事了?」
「……好了,一起回我們的學校吧。」
「……有話要說的話,等到明天不就行了嗎。再說,要問也應該是問茜纔對吧?」
或許今後,就應該努力嘗試着在鎌倉交到朋友了。
「人格……」
爲了讓自己不去想這些事,我打算岔開話題。
「…………」
「……我過去看看。」
「總而言之,無論外表還是內在,刻子都是她理想中的對象哦。對你的那種咄咄逼人的糾纏方式,也只是她表達情感的方式罷了。」
「從這層含義上來講,大概既是施虐狂又是受虐狂,全身傷痕累累的冬花,纔是她唯一喜歡的人吧。雖然我曾經勸過她,說你們不適合在一起來着……」
也創造着自己的生存意義。
「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畢竟茶會部的成員都是老師選出來的吧?」
「哎呀,我就相信你一定會來的。」
即使如此——我並沒有死,我還存在於此。
明未是不是也受着傷害呢?
我以調侃的語氣問道。
這麼說好像更過分了。
說完,明未像是鬆了口氣一樣躺在了搖椅的靠背上,一邊搖晃着,一邊將雙手十指交叉擱在了毛毯上。
「我在等你啊。」
我的容身之處已經不在橫浜,而在鎌倉。
傷痕累累,卻並不讓人察覺——
「你才發現嗎。」
懷着對失敗的恐懼,承受着一次次的傷害。
聽到她那斬釘截鐵般的口氣,我連忙打起圓場來。
「受傷…………」
「和自己不喜歡的人做那種下流的事情,不是人渣是什麼。」
但是沒想到,她的聲音卻出人意料的認真。
我又重新認識到了這一點。
「保~密~」
茜顯得頗有感慨。
茜帶着一副正經的神情,否定了我的問題。
我又想起了愛理。
明未眼神空洞地說。
這時,我不經意間發現,社團樓一樓的某個熟悉的房間還點着燈。
這就更是無稽之談了吧?我明明都親眼見過她跟雪乃和春流過分親暱的場面了。
我想起了明未對春流和雪乃的評價——將責任與原因都丟給別人去承擔,從而不受到絲毫傷害地生活着。這是一種扭曲的人格,扭曲的處事原則。所以,雪乃纔會那樣對周圍充滿了敵意;所以,春流纔會露出那種毫無靈魂的笑容。
說着,我站了起來。不知不覺間,電車已經即將抵達鎌倉站。
「——不是哦?」
我也跟她一起,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那麼。
於是,茜對我輕輕揮了揮手。
先不管是通過怎樣的方式來『交流』,至少現在我覺得,也許自己可以去嘗試着與人建立新的聯繫。對我來說,這樣的想法可是積極到了罕見的程度。
看來,正常人果然還是難以接受那樣的行爲。
「也沒出什麼事。」
「只是覺得——我真是個最差勁的人渣啊。」
「是嗎,那我就先回寢室了,你也快點回來哦。」
明未從幼兒園的時期就一直生活在江之島女子學院內部,與世隔離,以錯誤的方式長大的孩子——在封閉的世界裏,卻依然扭曲地存活着。
「等刻子也和明未交流過之後,我就告訴你。」
總不會還在活動中吧。
時間已晚,茶會室裏除了明未沒見到其他人。我向前一步,走進屋裏,同時把手伸到背後關上了門。
我與茜分開後來到了茶會室,門還是老樣子並未上鎖。一推開門,就見到明未坐在正面的搖椅上。正愣着發呆的她看到門突然被推開,露出了喫驚的表情,不過立刻就換成了一如往常的微笑。
我驀然想到,若是在黃昏的天空下,這一頭白髮一定會被染成十分驚豔的紅色吧。
而且,是永遠都不會癒合的傷口。
聽到我這畏畏縮縮的提問,茜做出了一個壞壞的笑容。
「既不青睞,也不喜歡。而且我所謂的『她喜歡漂亮的人』,並不僅僅指外表,還包括人格哦?」
因爲我和她一樣,失去了心愛的人。
和茜一起離開車站,向學校走去。雖然沒有下雪,但通往山那邊的路已變得愈發昏暗,迫使我們加快了腳步,最終幾乎是踩着門限的時間回到了校門口。我們記下了抵達時間,便打算回宿舍去。
不,明未雖然一直以來都很古怪,但這次卻有些不同以往。語氣還是那麼輕浮,但是卻顯得沒什麼氣力。從她的態度當中,感覺不到那種糾纏不清的企圖性。
「嗯,你說得沒錯,沒錯是沒錯啦……你是聽茜說的嗎?」
「咱們就不要把『交流』作爲隱語來用了。」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但是,要是這麼說的話,明未不就是在和自己根本不喜歡的人發生肉體關係?」
雖然並不覺得討厭,但是也沒感到很高興。要問是不是毫無感觸的話,卻也並非如此——這是一種十分複雜,難以言表的情感。
茜啊哈哈地笑着說。
同時,有一個一直都在猶豫該不該問的問題,既然已經聊到了這個份上,不如趁這個機會就橫下心來問了吧。
胸口再一次泛起了痛楚感,這就證明,傷口依然留在我心中。
然後……
說到這裏,茜笑了起來。
……明明已經對茜說的事情很在意了。
雖然有點擔心自己會不會說過了頭,但是看到明未點頭表示同意,我也就更加肆無忌憚了。
然後心想,茜大概會以同樣的態度回答我吧,比如『就是嘛,很過分吧~』之類的。
「嗯,我說謊的,其實我沒想到你會來。」
「你在這裏做什麼?宿舍就要關門了哦。」
「……像個小孩子一樣。」
我差一點就把這句話說了出來,但還是臨時改了口。
就算不挑明,她應該也能聽懂的。
「……難道說,茜也曾經……?」
我一時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情況明顯有點古怪。
難道,她是真的不喜歡春流和雪乃嗎。
有點自暴自棄,又有點閃爍其詞,讓人捉摸不清。
那個夏天,已經成爲了過去。
「是啊,就像是錯過了成長期的小孩子。因爲她與人交往的經驗太少了,所以對待感情的態度還完全沒有成熟。」
「那也是人際交流的一種啦,大概她們就只知道這一種方式吧……雖然確實很難堪。不管怎麼看,都真的是差勁透頂了啦,什麼同年遭遇的都是藉口啦藉口!人渣就是人渣啦!」
「這麼說,茶會部其實就是明未的後宮?」
就算聽說了明未對我抱有好意,我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去面對。
明未苦笑着用手指擺弄着自己的頭髮。髮型是出自春流之手的非對稱造型,顏色則是不摻任何餘質的純白。
看來她也不打算抵賴。
我轉過頭去看着茜,但她並沒有看着我,而是依然遠遠眺望着車窗外奔流的街景。
即使如此,她也依然以自己所能做到的方式,去與人建立聯繫。
「我說謊的,其實只是想見見你罷了。」
「確實如此,但不是這個問題。我是說,春流和雪乃都不是明未青睞的對象哦?」
「………………」
「將生存的意義全部拋給他人,只有自己毫髮無傷地活下去的人,她都不喜歡。她喜歡的是一邊受着傷,一邊活下去的人。」
就是爲了獲知這一點,我們才繞了這麼久的遠路。
「因爲能夠感受到被人接納的幸福感,得知我們能夠在這裏相處,還能夠建立起易於理解的存在理由……肉體接觸真的是個十分便捷的手段。雖然比起愛情,它更像是一筆交易。」
明未不再擺弄頭髮,把手重新放回了毛毯上。
然後,她露出了認真的神情,雙眼筆直地盯着我問道:
「你和愛理沒有進行過非插入式性行爲吧?」
「…………………………」
可以不要用非插入式性行爲這樣的詞語嗎。
之所以沒有一巴掌抽過去,是因爲明未的表情實在是太嚴肅了。雖然用詞十分可惱,但她確實是以十分真摯的態度在提問。
「你想做嗎?」
「……嗯。」
於是我回答了。
因爲她那嚴肅的態度,令我沒辦法矇混過去。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對自己的心說謊。
我想要觸摸瑞穗愛理,也想要被她觸摸。
我想要與她聯繫爲一體。
「你希望她成爲只屬於你的人,想要她成爲你的生存意義嗎?」
「嗯。」
「可我並非如此。」
明未斷言道。
她沒有任何虛情假意,就像是從心靈最深處,掏出了最爲真誠的話語。
「我只是想觸摸她們而已,想要聯繫在一起而已。這不是爲了愛,也不是爲了性慾,而只是想要與他人交流罷了——所以我不明白,我究竟是真心喜歡某個人,還是僅僅想和她發生關係?究竟是對任何人都可以,還是非她不可?這其中的區別,我一點也弄不懂。」
「好像是……茜被人殺了——」
究竟是以怎樣的信念——活到今天呢?
我也一言不發。
明未先是自嘲了一番。
「雖然先說出來的是我……但這種說法真的是太沒情調了!」
所以,我才能看到現在的這個不小心袒露了心靈的七里浜明未。
我也同樣斷言道。
「……也許?」
那樣,實在是太痛苦了。
外面似乎有些嘈雜。
「所謂最差勁的人渣,就是身處最下限,無法再繼續墜落。那就像是想要跳樓,卻找不到可以跳下去的地方一樣。找不到懸崖,也找不到終點,只能一直,一直漫無目的地走下去。」
但如果我將這種猜測說出來,她大概會立刻叫着「就是這樣!!」然後變回那副放蕩形骸的老樣子吧——這種反應,就如同她的保險絲一樣,無論真心如何,到頭來,都需要用戲謔的態度來保護自己的心。
然後……表情嚴肅了起來。
說完這句話,連我自己都弄不清楚到底想讓她小心什麼。
「嗯。」
聽了我的話,明未臉上寫滿了羨慕。
明未以淡漠的語氣訴說着。
在走投無路的人們身後,推着他們踏出最後一步的魔手。
「不,我不想。如果真的那麼做,就弄不清這究竟是愛還是逃避了。那樣的話,立刻就會變成最差勁的人渣了。對冬花犯下的錯誤,就是這樣造成的。」
頓時,整個世界似乎都爲之一暗。
明未一言不發。
因爲聽了明未的話,總覺得她好像隨時都會死去一樣。
因爲喜歡,所以選擇不去觸摸。
事到如今,我終於能夠承認這一點。
「……什麼事鬧成這樣?」
顯得坦誠,又有些幽怨。
明未露出了自嘲的微笑。
有一句話,必須要馬上告訴她纔行。
「……嗯,是啊,我會小心的。」
但是現在,保險絲沒有發揮作用。
大概是,各種各樣的東西吧。
我喜歡她,想成爲對她而言無可取代的人。
沉默。
人生在世,需要面臨的種種苦難。
並不是對茶會部的成員們,而僅僅是針對七里浜明未個人。
「愛應該是更加純粹,更加高貴的東西纔對啊……我問你,你喜歡瑞穗愛理嗎?」
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對此,我感到很好奇。
「我想,我也許喜歡你。因爲你明知道會受傷,卻仍然能如此果斷地坦白內心。但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對你的喜歡,究竟是哪一種喜歡。」
「即使身處最底端,如果用頭猛撞地面的話還是會死的。所以……你要小心一點。」
明未點着頭,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你想和我做非插入式性行爲嗎?」
但是,現在已經不同了。
整個茶會室一片寂靜——所以,我才注意到。
見狀,我終於放心地走出了社團樓,回到了宿舍。宿舍門口聚着許多人,不只有學生,還有平時很少接近學生宿舍的老師們。我正好奇到底是怎麼回事,有人先注意到了我,然後立刻衝了過來。
從遠處的宿舍樓那邊,傳來議論不休的聲音。都已經這麼晚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看了看明未,只見她輕輕點了點頭。
明未冷靜地說。
「嗯,我也沒辦法斷言呢……明明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發問了,毫不掩飾地:
「…………」
所以——
但是,卻沒能做到。
「你去看看吧,我等等就回去。」
在得到了正視過去的力量後,我更加確信了這一點。
她的神情當中不存在往常的狂狷,聲音沙啞又綿軟,就像是沒有了力氣一般。一點也不像她,簡直讓人懷疑這是不是另一種捉弄我的手段。
「嗯。」
也許過去的我,無法說得這麼堅決。
我拉開了門——然後,在離開之前轉過身來。
失敗了,失戀了。
那樣的淡漠,讓人完全可以看得出,那就是她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