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剖開肚子只會流出血》 · 住野夜 · 2.3萬 字
上村龍彬
「突然找你幫忙真是抱歉,你應該認識我吧?你剛纔也叫了我樹裏。」
「呃,是,認識。」
「太好了。我想請你幫忙一下,麻煩你了!」
龍彬跟在快步前行的後藤樹里亞身旁,用手機鏡頭對着她。
樹里亞本來在跟那個女裝男人講話,一轉頭卻突然找他幫忙,讓他完全摸不着頭腦。他的腦袋還跟不上這麼超現實的發展,只能乖乖對她言聽計從。
一直被他視爲敵人的人如今就在他的眼前。
在這麼近的距離下,龍彬大可當面痛罵她,甚至是不顧倫理及法律而對她暴力相向,但他卻只是透過鏡頭看着她,而且還是出自她的請求。
「這樣說或許太突然了。」
樹里亞對着鏡頭開始說話。
「其實我並不喜歡偶像。」
她一邊在柏油路上踩出腳步聲一邊說道。
「我對其他的偶像毫無興趣,看到比自己更紅的偶像團體還會很不高興,就算屬於相同的唱片製造商和唱片公司,我也覺得只要那些人不在,我們就能得到更多的機會。」
龍彬因這段突如其來的剖白驚愕不已,樹里亞朝着鏡頭一笑,繼續說道:
「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怪獸,只是覺得這樣可以豐富偶像的人設,所以才裝出喜歡的樣子。」
這正是龍彬一直追尋的、樹里亞不曾對外公開的資訊。
「所以我非常努力地惡補,因爲大家都會和我聊這個話題,所以我也漸漸體會到了怪獸的魅力。」
龍彬突然有一種錯覺,彷彿是他長久以來的努力終於結出果實,讓她吐露了真話。
「我也不喜歡我們團體的成員,雖然不至於討厭,但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喜歡她們,我一直表現得很珍惜她們,只是因爲這樣能讓大家開心。如果不是在這種環境下認識,說不定我會討厭她們,但我們畢竟不是在其他場合認識的,也就罷了。我想特別向隊長說一句心底話,不要老是擺出一副只有自己是全心全意在當偶像的態度。不過,我也很尊敬隊長的這一面。」
她一邊看着鏡頭一邊走路,目的地是後藤樹里亞原本應該出現的地方。
逢無可奈何,只好傳了一句短短的訊息,一邊走下和樹里亞一起爬上來的坡道。
「我現在平日所見幾乎全是工作相關的人,其實在加入Impatiens之前,我有朋友,也有男友,但我後來都不見他們,不跟他們出去玩,和男友也分手了,因爲我覺得我的工作是讓觀衆喜歡,身邊不應該留有比觀衆更重要的人。」
「我們是表演者和工作人員!以後再解釋!」
四目交會。
「我有一個關於書的問題想請教妳,可以嗎?」
『我被塞了一些連自己也不懂的想法。』
「冒昧問一下,你是茜寧的朋友嗎?」
樹里亞看到這一幕,回頭嘿嘿一笑,那表情既不是挑釁也不是好鬥,彷彿只是和朋友一起享受惡作劇的快樂。
下坡途中,有人在分發附加傳單的暖暖包,逢順手接了過來。
樹里亞一邊大喊一邊跑上階梯。
見她朝着鏡頭問道,龍彬情不自禁地點頭。路口的交通號誌正好變成綠燈,兩人一起走上坡道。
這句話始終沒有像平時一樣得到大量的點贊和轉推。
「成爲偶像之前,我很喜歡這種打扮,應該說很女性化吧。以前我很愛穿迷你裙,真懷念。不過後藤樹里亞的形象還是比較適合平常的那副打扮吧?是不是呢?」
他決定去茜寧打工的地方看看。她沒接電話多半是因爲還在工作,剛纔經過書店時沒見到她,或許是正在休息。
「這樣啊。謝謝。」
懷着難以排解的心情,他輕觸手中的手機,開始操作。
「我先前說的那些話,你覺得有幾分是我的真心話,幾分是出自我的人設?」
有如求助一般,他緊盯着樹里亞的雙眼。
她從工作人員身邊衝過去,跑上門前的階梯。龍彬彷彿害怕被丟下,也跟着從被樹里亞嚇呆的工作人員身邊跑過去。
原來她今天沒上班。
「喔,不是,我在Live House工作,穿成這樣只是我的興趣。我和糸林茜寧是因爲興趣而認識的,我以爲她今天會上班,所以順路來看看。」
逢揮着手目送他們。
就算作者設定的故事背景不在這座城市,他和茜寧一直都是約在這裏見面,或許茜寧也和樹里亞一樣把故事當作是發生於這座城市。
她一步步地靠近目的地。
樹里亞再次露出笑容,這次是她在舞臺上經常展露的挑釁及好鬥的笑容。這和她先前的表情看不出明確的區分。
「書裏描述的是內心世界,要在現實世界找到對應的地方不太容易。那是小說特有的表現手法,用電影來比喻就像是花田一樣。」
「你是模特兒嗎?我從以前就想問你了,如果讓你覺得不舒服,實在很抱歉!」
「咦?」
她說茜寧今天可能會來這座城市。
「我現在覺得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雖然這樣好像被人握住了主導權,我也說不上喜歡或討厭自己這種曖昧又危險的處境,但我還是想要肯定這種生活方式。」
我再把衣服寄回去給你。
「啊,你讀過嗎?沒錯,在原著之中,主角本來要從平時的內心世界跳進一接觸就無法存活的黑暗,結果被愛拉住,那一段並沒有寫出主角實際看到的景象,作者在受訪時也只說過,最後一幕是在兩人相遇的地方。」
那一天之後,在各大社羣網站一直死咬着後藤樹里亞攻擊、冠上花朵名稱
㊟
的帳號停止了發言。
「不會,希望能幫上你的忙。」
在逢的印象中,《少女進行曲》不會具體地描寫氣溫或服裝,他甚至不確定書中人物是不是跟他們活在同一個時代,至少逢看不出來,所以他也想不出書中哪個部分暗示着時間是今天、地點是這座城市。
「不會。」
爬上最後一階,前方出現寬敞的大廳,收票處的桌子前面站着幾位工作人員,每個人都一臉愕然。
到達建築物的門口,龍彬以爲他們會在這裏分開,但樹里亞看着他,而不是看着鏡頭,說了一句「可以再陪我一下嗎?」。
「我也這麼覺得。」
幾天後,這個帳號在Twitter貼出最後一次留言,內容很簡單,也沒有附上圖片或影片。
逢想起來了,他對這位女店員確實有點印象。
「和大家的關係也是。該怎麼評價纔好呢,我或許一直都沒真正搞清楚。偶像和粉絲,表演者和觀衆,喜歡的一方和被喜歡的一方,感謝的一方和被感謝的一方,賺錢的一方和花錢的一方,此外也是朋友、夥伴、共犯,我和大家的關係就是這一切的集合。」
此時可以看見Live House所在的建築物。
「請問……」
「在這本書的最後,主角自殺的地點如果是在這附近,妳覺得會是哪裏?」
逢感覺事情越來越麻煩了,他的心情也如實表現在臉上,女店員見狀不知道是怎麼想的,露出靦腆的笑容說:
連一滴汗水都沒流的樹里亞此時拋出一句話。
他大可不當一回事,直接回家,可是萬一茜寧真的有危險,他在書店裏翻書實在是莫名其妙。
不知道是出自服務精神,還是因爲工作很閒,又或是個性因素,她乾咳一聲,認真地思索這奇怪的問題。
「原來如此,是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啊。謝謝妳。」
「啊,好的,沒問題。」
龍彬死命地思考該怎麼利用這個狀況,但是隻能隨波逐流的他什麼都想不出來。
「這個混帳小說家,竟敢蠱惑高中生。」
即使逢這樣想,卻還是繼續留在書店,因爲他不想被多半已經回家的朝陽追問樹里亞的事,另一個原因是樹里亞提到的某件事讓他有點在意。
她這語氣聽起來像是知道龍彬從前所做的一切,如果是以前的龍彬一定會萌生出厭惡和敵意,一定會把這些轉變成快感。
就算什麼都不管,這一天或許還是會平安無事地結束。
他把席捲於心中、雖不復雜卻很強烈的情感化爲嘆息,不過在這座城市裏只會被當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剛剛終於想通了。因爲真實不存在任何地方,所以由你來決定吧。」
「謝謝你幫我攝影。我只是想把這些話說出來,至於影片要怎麼處理,可以交由你來決定嗎?你想公佈也行,想忘掉也行。」
逢纔剛開始就陷入了困境,但是立刻離開也沒意義,所以他一邊思索之後的打算一邊在店裏漫步,碰巧在平時不會逛的文庫區看到了《少女進行曲》。
他在讀樹里亞的訪談時看過那位作者的臉,他覺得那人應該和他們同齡,或是大個幾歲,看起來既有教養又單純,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
說到「你們」的時候,樹里亞指着鏡頭。她指的是不包含龍彬在內、支持樹里亞的人們。
她的神情不像是要責備他白看書或是站崗等女生,所以逢坦白地點頭。
「喔?她說過這種話?」
他期待着打電話過去就會發現她正好好地待在家裏,實際上也很有可能。他把手機貼在耳邊,只是爲了慎重起見,想要確認一下朋友的安危。
再過不久,他們就會到達目的地。攝影之間遇見了一些認出樹里亞的人,影片裏應該也錄到了他們喊她的聲音。
此時她不知道是怎麼了,竟然主動向他揭露隱藏在偶像包裝底下的真相。
樹里亞像朋友一樣留下這句話,就和少年一起離開了。
「沒有,她今天休息。」
逢簡單描述了Live House的位置,然後突然想到。
「不好意思……」
逢忍不住喃喃自語,一邊繼續翻頁。
逢也知道自己的問題不太正常,聽在這位女店員的耳裏更是詭異到令她忍不住發出驚呼。她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
宇川逢
「黑粉怎麼想都無所謂。」
但是面對這個大好機會,在他心中有反應的卻是他以爲早就捨棄的部分,那是他對偶像歌手後藤樹里亞的人格產生疑惑之前、被她的外表和歌舞吸引的心情。
「你要找什麼書嗎?」
「但我非常在意喜歡我的人怎麼想。或許大家看不出來,其實你們的每一句話都牽引着我的心,時而鼓勵着我,時而打擊着我。」
不過逢還記得和茜寧共同經歷的事實。
龍彬答不出來。他也不知道這段等待的時間該做什麼,只能呆呆地看着樹里亞的臉,而非看着畫面。
「到達終點了。」
「唉。」
說完以後,樹里亞從愕然呆立的工作人員之間衝過去,消失在觀衆席入口之後。
看到那人抬頭望過來的表情,逢察覺到了。
他拉開書店的玻璃門,走進店內,正在蹲着整理書本的店員喊道「歡迎光臨」。逢對那個人有印象。
可是鈴聲響了很多次,茜寧還是沒有接聽。
「還有什麼要說的……啊,我很不喜歡那羣製作人的爲人,成天只想着怎麼避免讓自己喫虧,雖然我也給他們添了不少麻煩啦。我是真的喜歡番茄和番茄汁,也喜歡全力以赴,也喜歡唱歌跳舞。」
話雖如此,逢還是不相信茜寧會爲了小說而尋死。
「確實是如此。」
如果樹里亞猜得沒錯,這本書裏或許有他遺漏的訊息。逢拿起小說,迅速翻到後半本。
龍彬突然感到不同於平時使用的另一顆心臟在顫抖。
他毫不客氣地嘲笑自己的行爲很愚蠢。
這應該是龍彬翹首以盼的時刻。
他每天都把時間花在找尋後藤樹里亞說錯或說得不好的話,大肆批判。
(※注18:上村龍彬的帳號「rind0」意指龍膽花。)
「你好,前陣子我們在書店打烊之後見過面,我是糸林茜寧的朋友,我姓宇川,請問她今天有來上班嗎?」
因爲他被人託付了一件任務。
旁邊有人說道,逢本來不覺得那人是在對他說話,只是反射性地轉頭望去,結果發現那位女店員正盯着他,讓他嚇了一跳。
爲了不讓對方覺得自己可疑,逢還說出了Live House的店名。她和茜寧一樣,明明工作的地方跟那裏很近,卻不知道那間店。
龍彬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是努力架穩鏡頭,以防漏拍了她的一舉一動。
少女的內心世界對逢來說,就像Live House瀰漫着煙霧的舞臺。
「不好意思,我聽起來真像是瘋狂書迷。不過書裏也提過那是真正的少女和愛相遇的地方,雖然在我看來那只是個煙霧繚繞的夢幻世界。」
「我可以再請教一件事嗎?」
看到女店員可愛地點頭,逢的心中充滿了期待。她連作者的訪談都看過,說不定也知道那個祕密。
「好的,請說。」
「我有位朋友認爲書裏的愛其實是男人,妳覺得呢?」
「唔……該怎麼說呢……」
逢原本認定自己和電影製作者的看法纔是主流,結果卻聽到了大出意料的答案。
「我不知道性別是不是藏着什麼祕密,我也有個異想天開的想法,但不是關於性別。」
她大概是擔心一旁的客人被她爆料謎底,所以稍微貼近逢,捂着嘴巴小聲說:
「我個人認爲,愛是少女的幻想,事實上根本沒有這個人。」
又是一個令逢大出所料的見解。
他本來想請對方再解釋得清楚一點,但其他店員把她叫走了,她臨走之前還說「下次再來喔」,他隨口回答「喔,好」。
接着他又無聊地翻著書。
他突然對作者的資料有些好奇,翻找之後在書末找到一小段文字,那裏只寫着她從國小開始寫小說的經歷,並且列出了她過去的其他著作,完全沒提到作者的性格。
逢直率地思索。她到底懷着什麼心思?
自己寫出來的東西進入了沒見過面的人們心中,被人各自做出不同的詮釋。
如果作者早就知道會有人因此而死,那她該是多麼邪惡的人啊。
逢想像着小楠那乃佳把毒草的種子埋進人們體內的噁心畫面,然後停止思索,把書放回架上,走出書店。多虧那位女店員的協助,讓他知道了接下來該做什麼。
晚風拂在臉頰上,逢從人行道走上斑馬線,過馬路之後往左轉,到了第一次遇見茜寧的黃色招牌唱片行。
店門口聚集了幾個年輕女生,沒有一個是茜寧。他走進店裏,在一樓繞來繞去,也沒找到她,所以他又搭電梯到樓上。在電梯裏,他檢查了手機,沒有來電也沒有收到訊息。
他一邊搜索二樓和三樓,一邊思考着樹里亞說過的話。他已經決定不去想她,所以光是回憶她說的話,儘量不去回想她說這話時的場面。
她用清晰的腦袋看着窗外的嫣紅朝霞。
樹里亞用自己的角度去分析茜寧。
這和茜寧的意志無關,而是在到達的瞬間自行發生的。
她刷過牙,回到房間,換好制服,和平時一樣化了妝,整理髮型,穿上外套,拿起掛着大布偶的書包,打理好了可愛的形象。
聽到茜寧的祝福,那女生又害羞地聊起她恐怕已經分享過很多次的交往經過,茜寧很認真地聽着。
茜寧天生缺少了不會被這些事傷害的堅強心靈。
就算那人不在場,美優也能由衷地爲別人的幸福感到開心,茜寧早就知道她是這麼善良的好人,也知道她這句話的含意不只是祝福。
她今天的行動只有這件和《少女進行曲》的主角一樣。
她確實地一步步逼近目的地。
來到了和上次去過的花店不同的另一間花店,搖響門鈴。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着急的車輛會以絕對說不上緩行的速度駛過的短暫一刻。
「就是說啊!她的情緒起伏那麼大,害我老是擔心她會被拒絕呢。」
就算沒辦法做到百分之百,只要和家人朋友儘量互相表露真心,就能打造出更真實的人際關係。他相信這就是最好的結果,直到剛纔爲止。
可是他也知道,無論他再怎麼小心,或許還是會不經意地把自己的想法冠在別人的身上。
爲了確認時間,她看了手機熒幕,然後把手機收回口袋。
逢開始思考是不是該回家了,卻又想起樹里亞緊張的神情。
她放下書包走過去,融洽的女生之中有一人面帶笑容,其他人催她快說,她就供出了和單戀的男生開始交往的消息。
到了打掃時間,茜寧爲自己負責打掃的美術教室倒垃圾,碰巧遇上了一樣來倒垃圾的上村龍彬。他和平時一樣轉開視線,一臉心虛地從旁邊走過,茜寧也裝作沒看見他。
時間差不多了,她擺出一副剛起牀的神情,來到客廳見家人。早餐準備得很豐富,她只剩下一點沒喫完。
「哎呀,我又不是自願的。」
要說心底沒有期待是騙人的,但她也知道現實就是如此。
拜託你們,不要用那麼厭惡的眼光看我,不要對我一臉嫌棄。
有一位上班族明明沒被她擋到路,經過的時候卻也故意發出咂舌的聲音。
她說茜寧心機很重,不懂怎麼和別人相處,渴望著有朝一日能像小說主角一樣改變,而且她猜測茜寧依然持續地模仿小說情節。
然後少女前往和愛相約的地點,她遠遠地看見了他,卻沒有開口叫他,而是獨自逃回自己的世界,打算跳進一去就回不來的黑暗之中。
她沒有看見那些人的臉色。還好她不用看到。
差不多了吧。
糸林茜寧
一進教室,立刻有人叫了茜寧的暱稱,她轉頭一看,有羣女生圍在一起,好友美優在其中向她招手。
她造成了別人的不悅和疑惑。
「確實有那種人呢。」
結束了這一連串的程序後,美優嘆着氣說:
「我出門囉!」
她和曾經相信是愛的那個人相遇的所在,夢想的起點。
午休時,茜寧那一羣人的主要話題仍然是剛剛脫單的女生,茜寧已經知道她和男友是打工時認識的,但又重新問了一次,那女生也回答得很開心。如同反覆練習的發表會,衆人耐心十足地繼續這番對話,沒有一句怨言。
不,她早就接受了。
今天也能得到大家的喜愛嗎?她在全身鏡前仔細檢查,裙襬隨着轉身的動作飛揚,茜寧走出了房間。
光靠祈禱無法讓她萌生勇氣。
因爲我就算巴結討好的時候不真誠,對於重要的事物還是很認真的,如果你們喜歡我,我也會一樣地喜愛你們,我也非常珍惜友情和愛情,雖然我會和家人吵架,我還是很慶幸能生在這個家裏,雖然我還沒找到夢想,但我還是懷着樂觀的期望,覺得一邊過好每一天、一邊慢慢尋找就好,只要身邊有已經認識的重要人們陪伴,只要將來有尚未認識的重要人們陪伴,我就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很幸福了。我一直很努力地扮演好糸林茜寧,讓大家覺得我是個好孩子,所以……
「她的戀情能發展順利真是太好了。」
放學後,她隨口問了那羣好友有沒有計劃,有空閒的人邀她一起去喫甜點,其實茜寧和美優不久之前纔剛一起去喫過可麗餅,但她還是沒有拒絕朋友的邀請。看着要打工和要約會的三人離開以後,她們就前往那個熱鬧的城市。
———除了少女自己以外,沒人有資格說她可喜可賀。(《少女進行曲》單行本,第257頁,第16行。)
讀《少女進行曲》直到天亮,讓她的心情非常平靜。
她一邊觀察燈號的變化,一邊調整步伐,在適當的時機停下來。
「啊啊!」
所以,她爲了鼓舞自己而喊叫。簡短地喊叫。
她奔跑着,馬不停蹄地跑着,一心朝着目的地跑去。
她和她身邊的任何人都不是小說裏的人物。
那本小說一定不是爲她寫的,而是爲了別人。
所以她還是可以接受。
不知不覺到了黃昏,四人走出咖啡廳。茜寧事先已經跟朋友們說過了,她還得留在這座城市處理一些事,於是和其他三人揮手道別。
所以逢一直努力真誠地和人對話。
到了頂樓,還是沒有看到茜寧。
她在街上走着,心情非常低落。
所以她離開花店以後,決定在這座城市裏四處漫步。
今天她做爲平凡無奇的糸林茜寧,度過了平凡無奇的一天。
「林如今也加入了我們這一派,真是太榮幸了!」
第五、第六堂課,茜寧有些頭痛,因爲這兩堂課是她最不擅長的數學和物理,平時她還能絞盡腦汁勉強撐過去,今天腦袋卻完全無法運轉。她以前在男友家過夜,早上直接來上學,也發生過相同的情況,所以原因必定是睡眠不足。
一大早就有好消息的女生聚會在老師走進來之後只能遺憾地中斷。他們的老師雖然親切,但是非常擔心學生談戀愛。他們聽其他老師說過,這位老師以前遇過不少因爲學生談戀愛而鬧出的麻煩。爲了不被老師盯上,也是爲了不讓老師擔心,班上同學都很有共識地不在老師面前提到戀愛的話題。
緊接着,在旁人的眼中,她突然拔足狂奔。
茜寧的眼中出現二十公尺前方的巨大十字路口的交通號誌。
沒辦法,他只好再去看看跟茜寧相約過的其他地點,其中也包括吸菸區,所以他還能順便抽根菸。
今天是晴天,氣溫也是近日最暖的一天。前往車站的路上,她和經常看見的外校學生、上班族和貓一起走着。
茜寧已經決定了。至少要在那個地方。
少女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
逢走出唱片行,走上人行道,朝向這座城市最大的十字路口。
逢很不喜歡隨意解讀別人的心態。
「對了,現在問好像有點早,妳們聖誕節有什麼計劃嗎?」
實際走過之後她才發現這座城市原來這麼寬廣,途中看見她以前去過的Live House,也看見了她以前去過的咖啡廳,但是都沒見到愛。
其實她很想逃走,逃出這蒼白的孤獨。她不斷地懇求着。
這是《少女進行曲》的主角在故事最高潮的行動。
路上行人的密度越來越高。
她懷抱着自己和身邊的人都是小說人物的幻想,經過了那間黃色招牌的唱片行。
「嗯嗯,我也想感謝她男友!如果聖誕節一過就分手,我一定會宰了他。」
肩上還揹着書包,以醜陋姿勢搖晃的身體和前方的幾個人擦過、碰撞。
從第一堂課到第四堂課,茜寧一如往常地上課,聽老師講課、寫黑板、有時想着毫無關聯的雜事。第四堂是體育課,她有點擔心睡眠不足會造成影響,還好今天是打羽毛球,拿着球拍隨便揮一揮就下課了。
想討人喜歡的心態逐漸壓垮了她。
還是沒收到她的聯絡。
她收到了好幾通聯絡,但是事到如今,她再也不需要和那些與她一樣平凡無奇的人努力增進關係。
「哇!恭喜!」
她用有些撒嬌的聲音朝着在廚房洗東西的媽媽喊道,媽媽轉身回應,她側身聽完,穿上鞋子。
茜寧眨眨眼睛,用說笑的語氣問道,其他三人都做出了符合各自性格的反應,但同樣地都暗示着悲觀的答案。
結果今天的講課內容她完全沒聽懂。茜寧無奈地闔起課本,對美優說了句無關緊要的「理組的東西我完全搞不懂」,笑了一笑。
遺憾的是,茜寧不知道主角今天和愛約在何處。
少女和愛一起賞花,深受它們的魅力所吸引,所以在無意發現的花店裏買了花束寄給家人,做爲聖誕節(在故事中被描述成和家人團聚的重要日子)的禮物。
她隻身一人,在明亮到不像日落後的街道上走着。
如果是平時,她會覺得應該爲了隔天和再隔天而保持充足睡眠,適度地調整,但今天沒必要再儲備體力了。明天用不着上學。
正經談過之後,在場四人發現大家聖誕節都沒安排行程,討論之後決定選在各方面都符合要求的美優家一起過夜。看到怕寂寞的美優這麼開心,讓茜寧鬆了口氣。
雖然人羣的阻礙多少減緩了她的速度,但她並沒有停下腳步。
她已經接受自己並非《少女進行曲》的主角。
仔細想想,在唱片行裏要怎麼自殺啊?逢不禁感到自己的行動毫無意義,又搭電梯回到一樓。
她不是身邊圍繞着特別人物的少女。
茜寧也把自己對小說的詮釋加在逢的身上。
她偏離現實地把逢當成小說裏的人,期望他做出相應的行動。
她們從散發着惱人臭味的路上逃進以前結伴來過的咖啡廳,各自點了茶和蛋糕,喫了一口之後各自發表感想,然後又交換着喫。
她走上坡道,從外圍山丘慢慢地走向谷底。
茜寧以格外禮貌的語氣調侃了一番,美優也很配合。她經常在聊天時使用這種手法。
走在後面的女人見到少女突然停在人行道上,嚇得叫出聲來,閃過去之後還特地回頭瞪了她一眼。
她今後的人生還是會一直像這樣喘不過氣。她已經知道了。
茜寧正準備上車時就遇見了平時搭同一班車的同學,兩人都朝彼此點頭打招呼。她們雖然沒有約好,不過只要碰巧遇上,就會一路聊天直到進教室。兩人都很有默契地玩着這個遊戲。
在路口等紅燈的人們正好讓出了一條縫隙。
她看準交通號誌即將變成紅燈的那一刻。
至今見過的所有人事物。不是對真正的她所展露的笑容。
一一浮現在她的腦海,又一一消散。
最後剩下的只有一個人。
不是家人,不是朋友,也不是從前的男友。
每天早上出現在鏡子裏的她瞪着她。
「去死吧。」
茜寧的最後一步朝着車道跨出去。
如她所願,性急的車輛從側面飛速駛來。
這下子她終於能擺脫想討人喜歡的卑劣可鄙心態了。
糸林茜寧夢想的世界就在那裏。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雖然和故事情節不一樣。
怎樣都好啦。
『哪裏好了?笨蛋。』
這時她不知爲何聞到了一陣香甜毒藥的氣味。
最後一步被後方伸來的手拉住了。
手臂和肩膀傳來劇痛,這些地方被撕扯着,感覺快被扯斷了。
茜寧痛到忍不住喊出聲,拚命掙扎。
接着她又感到一個堅硬的東西貼到胸前。
她還沒意識到那是拳頭,還沒意識到自己被拉住衣襟,就被一股力量猛然往後拉。
「我不管妳是要模仿小說還是幹麼,怎麼可以做這麼危險的事啊!混帳傢伙!」
茜寧至今不曾見識過的洶湧情緒在她的面前炸開。
逢跟着翻進去,走下樓,坐在最下面一階。水泥地坐起來冷冰冰的,還好吹不到風,比一樓好多了。
茜寧也氣憤到心臟幾乎炸裂。
你根本無法想像真實的自我被束縛的人是什麼心情,還敢批評人家錯了?
而是因爲看到他在這種時候依然有勇氣清楚說出可能惹對方不高興的事實和想法,不禁懊惱爲何自己沒有被生成這個樣子、沒被養成這個樣子,既羨慕又嫉妒。
鏡中的那傢伙看起來好像在笑。
在大庭廣衆之下做這種事,旁邊還有一個人認識她,該怎麼辦呢?如果傳出了風言風語,導致別人對她敬而遠之,該怎麼辦呢?就算沒被熟人看見,路人經過時也會覺得她不正常吧,好了,快點站起來,讓大家看看妳是多可愛的高中女生,只不過是一時失常罷了。
此外,被她用書包打,又喫了她一記頭槌,逢倒是不生氣,因爲他在過去的人生中已經把容許朋友攻擊的程度延伸到極大的範圍了。
雖然疼痛,但她仍然不肯罷休。意識表層還有其他的念頭。
靠得這麼近,就算茜寧再怎麼激動也能讀懂他的表情。
今天不營業,所以大門和裏面的門都關着。兩扇門之間是通往地下的樓梯,在那裏應該不會引起別人注意。
「~~~~」
他已經不是愛了。
不對,這個人不是愛。
「我得先說清楚。」
她以爲自己在大叫,其實聲音嘶啞得只有自己聽得見。彷彿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嚨,阻止她開口說話。
那你憑什麼阻止我?憑什麼對我發脾氣?
可是說出口的話語並沒有茜寧預料得那麼強硬。
暴跳如雷。茜寧近距離看着那張和言語一樣震怒的臉孔,只覺得他的憤怒很莫名其妙。
痛楚瞬間傳遍全身。
「我說啊!妳冷靜一點吧!」
眼淚沒有繼續流出。除了身體的痛苦以外,茜寧不知道還有什麼原因可以讓她被迫在人前流淚。喉嚨如同哽住,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說不出話絕不是因爲這一幕很像小說或漫畫時常出現的情節,被對方關心朋友的心情深深感動。
「混帳!妳在幹什麼啊!」
這次她終於發出了聲音。
安心之後,血管也暢通了,血氣一下子衝上大腦,逢縱容自己的情緒,對着比自己弱小的茜寧怒吼,揪緊她白襯衫的衣襟,但他一點都不後悔。
他平靜地、粗魯地說道,朝她走近一兩步。
她的心思還是沒有化爲聲音,身邊的任何一人都沒聽見。
你一定不懂吧?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逢伸出的手正巧抓住了她外套的一角,他沒有錯失這份好運和時機。
就連距離最近的自己都聽不見。
哎呀,什麼嘛。這是在幹麼。
你明明什麼都不懂。
他思索着哪裏可以不受打擾地談話,但這座城市到處都擠滿了人。茜寧大概也不想帶着滿臉的眼淚鼻涕走進店裏吧。最後逢想到的是自己工作的地方。
她決定,這次她要用盡全力放聲大喊,把所有怒氣發泄在他身上。
「啊?」
你懂什麼?
等茜寧把書包揹帶掛上肩膀後,逢帶頭走在前面。茜寧還來不及思索該怎麼辦,就被他拉住了手腕。
「如果妳明白了……不,就算不明白也跟我來。先換個地方。」
我到了這種時候都還是想討人喜歡的心態的奴隸。
縮着身子,顫抖不已。
大概是號誌又變成綠燈了,駐足一旁的人羣沒有理會茜寧求助的聲音,紛紛離去。茜寧很清楚,這是因爲他們不知道,他們無從得知聽不見的聲音。
茜寧的心思沒有傳達給任何一人,再次被粗暴地揪着衣襟提起來。
「我纔不管妳是不是表裏不一,不管妳是誰,都不準再傷害我的朋友。我來找妳不是因爲我是小說人物,也不是因爲我活得真不真實,我就是來找糸林茜寧的。我不希望妳發生危險,所以我纔要阻止妳,笨蛋!」
她明明沒有抗拒,他卻特地解釋。茜寧不禁納悶,他又不是愛,爲什麼如此熱心呢?
「就算妳不尋死了,我還是要牽妳的手。反正我又不是愛。」
沒想到她真的聽話地翻進門內,並且依照他的指示踩在該踩的地方、接過書包。
她沒心思去猜想他會有什麼反應。
說是說出來了,但茜寧完全沒有半點成就感或實現自我的感覺,只有口不擇言之後的不安,也不知道該不該再說下去。她吞下了口中的東西,又苦又酸又甜。
「你懂什麼!」
跪在地上之後又是一拳,彎下身子之後又再揮出一拳,她並不是在攻擊自己,所以下手毫不留情。
這個不知爲何正在生氣的人,穿着女裝、外貌漂亮、個性直率得像個笨蛋的人,並不是愛。
他纔不會有香甜毒藥的氣味。
「喂。」
「別這樣!」
如果她還有這種心思,會如何解讀他表情的細微變化?
拳頭揮向自己的腹部。
「對、對不起,我大概是一時鬼迷心竅了。」
不可原諒。
宇川逢
他燃燒着怒火的眼睛雖然注視着茜寧,但她覺得他看着的似乎不只有她。此時的茜寧無從知曉他看着的是誰。
茜寧整個人被拖着走,和車道拉開了一大段距離。
你懂我的心情嗎?
茜寧低頭不語,不知道是放棄掙扎還是乾脆用這種態度表示反抗,逢拉着她的手,走上了爬過無數次的坡道。
胃液上湧,嘔出了一些,落在地面。
「住手,我不想再回到那一邊了。」
話說出口她纔想到。
她用盡全力揮開抓住她衣襟的手,舉起書包砸向眼前的他。
她猛然抬起頭,後腦卻撞上了堅硬的東西。後面傳來一聲「唔!」,她轉頭望去,看見靠得很近的他按着自己的額頭。
「好了,拿好豆沙包娃娃。」
她撐不住身體,哭得滿是眼淚鼻涕的臉撞上了地面。
「如果我只照着自己的心意做事,就不會來找妳了。」
不是愛的宇川逢比先前看起來更憤怒。
發不出來的聲音在茜寧的喉嚨中作響。
一聽見尖叫聲,他就暗叫一聲不好,快步衝過去。
她瞪着眼前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茜寧的眼中看見了周圍人們的各種反應,所有人都和這兩個奇怪的人離得遠遠的。
「放開我!」
他停下來的位置近到幾乎貼在她的臉上。
你就是這樣讓自己活得隨心所欲,活得舒坦吧?
你又不是愛,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茜寧不看也不聽他如何反應、如何迎擊,只想着接下來輪到這傢伙了,握緊拳頭,不是向前揮去。
她裝出害怕的表情。
後方有人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扶起來。
「快點滾出去!」
好痛,好難受。
她的身體懸起,只有腳尖還貼在地上,她和他四目交會。
好痛,好痛。
因爲這股怒氣是出自他的根源、他對朋友的關懷之情,就算會惹茜寧反感,也沒辦法抹消。
茜寧站了起來,盯着光是書包和一記頭槌還無法打倒的他。她體內的傢伙因爲疼痛而變弱了,她覺得自己現在一定說得出來。
「過來!」
「像你這樣表裏如一、活得隨心所欲的人,別裝得一副很瞭解我的樣子來阻止我!」
視線焦點尚未集中在面前那個人的臉上,茜寧混亂的腦袋就喊出了對方的名字。
「愛。」
目眶溼潤,身體稍微放鬆下來。
「你少管我!」
她痛到幾乎嘔吐,痛到當場跪下。
茜寧在噴得到口水的極近距離聽着他大罵,什麼都無法反駁,只能保持沉默。
一個東西遞到面前,她下意識地接了過來,重得令她身體一顛。
你懂我的期望嗎?
逢走到大門前,幫茜寧拿著書包,讓她先爬進去。
建在坡道之上、他和茜寧一起去過的Live House。
他叫呆立不動的茜寧坐下,她乖乖地坐在他上面一階,然後低下頭去。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逢思考之後,首先選擇了讓自己鎮定下來的行動,他從外套口袋裏拿出香菸和打火機,開始抽菸。
茜寧聽到聲音,往他瞄了一眼,所以他解釋說:
「我以前說過我是不會做壞事的社會人士,其實偶爾還是會做的。」
逢用香菸指着牆壁,上面貼着大門之內全面禁菸的告示。茜寧看了那邊一眼,又低下了頭。
「愛才不會做這種事。」
茜寧終於啞聲說道,逢立刻點頭回答:
「但我會做。」
她又陷入沉默。過了一會兒,逢抽完了這根菸。
第一根菸給他的感覺像是在大熱天爲了解渴而猛灌水,爲了好好品嚐,他又點燃了第二根。他一邊用舌頭品味着苦澀,一邊思索該對沉默不語的茜寧說些什麼。
「要暖暖包嗎?」
茜寧沒有反應,所以他又把東西放回口袋。看今天的氣溫,短時間內應該還不成問題。
一樓傳來了醉漢們的笑聲。
逢獨自吐着煙,回想着在十字路口發生的那些事。
高中女生的肢體攻擊對他毫無效果,但她說的話確實打擊到他了。
逢已經反省了。他或許只是被說中了無法解釋的內心陰影,被碰觸到了敏感的部分,所以才大受刺激而吼了茜寧。
然後他也想起了必須告訴她的話。
「糸林茜寧。」
她的眼睛沒有看他,但耳朵一定聽得見。
如果他是小說人物,或許會在此時說出開導之詞,解救朋友的心。但他並不是。
「說件可能無關的事,其實我想要向妳道歉。我上次叫妳不用在意自己的性格,真是對不起。」
轉頭望去,茜寧赫然發現還有其他人在。
「還有嗎?」
「靠着外在評價和外觀挑選男友、又因自私理由而分手的人。」
「喂。」
他不是在嘲笑她,而是在笑自己。
逢望向茜寧放在一旁的書包,用香菸指着說:
真是奇妙。
「妳想要解決被困住的痛苦很合理,但是妳要怎麼做呢?就算把妳的肚子剖開,也不會露出真正的妳,這又不是布偶裝。」
「等妳滿二十歲後我們可以一起喝酒,再過一些時日還可以互相抱怨工作的事,彼此打氣說這樣也不錯啦。現在的我希望能和糸林茜寧發展成這樣的朋友。不過,照妳的話來說,這只是我對朋友的定義,小說裏當然沒有這樣寫,如果妳不喜歡,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窗外是一片嫣紅的天空,不知道是朝霞還是晚霞,景色非常絢爛。
「其他的事情我不確定對不對,但是關於我的部分,妳說錯了。」
沉默持續蔓延,但這次是對方先打破僵局。逢默默地仰望着天空,突然聽見聲音。
如同呼吸一般,他吐出白煙和真心話。
「當然,我也不是個完美的人。若是要再多說一些我的想法嘛,只要妳知道我是個單純又不夠細膩又會說謊的人但還是想跟我當朋友,那等妳高興的時候可以再約我出來。」
逢把菸灰撣落在自備的菸灰缸裏。
「聽到朋友說我們是知心好友、心裏明明不這麼想卻裝模作樣地附和的人。」
逢心想她實在是認真過頭了,她又說了不一樣的答案。
茜寧凝視着前方的空間。
「我和我身邊的人都相信,照自己的心情、照自己的想法選擇想做的事纔是最好的,可是今天發生了一件不能用這個標準選擇的事,所以我說謊了。」
「喂……」
沒有回答。只能聽見耳邊響起她的呼吸聲。
茜寧如同滑落似地下移一階,靠在逢的背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菸頭差點燒到她的衣服,逢趕緊把香菸捻熄在水泥地上。
她還是沒看他,但是鬆開了盤起的雙手,又重新盤起。
茜寧默默地把豆沙包娃娃藏到書包後面。可能是討厭他用香菸指着布偶吧。逢心想還是道歉比較好。
醒來之後,茜寧在一個熟悉的房間裏。
他說着,就想起了那些缺點一大堆的朋友們,不禁莞爾。
「……就這樣?」
茜寧還在回答前一個問題。
———( )
「我不久之前纔剛說過謊。」
看來茜寧真的很不爽,她顯然是故意不看自己正在批評的逢。
「我不喜歡歌頌真實自我的小說和歌曲。要是做得到我早就做了。」
往前一看,是敞開的窗戶。
她討厭的正是自己。她無法用正面眼光看待自己的慾望和內心,還把自己的罪惡感投射到外在事物,用超過必要的程度嚴厲地批判。
「要怎麼活下去呢?」
幾秒後,她給出了比較流暢的回答。
聽到茜寧立刻否認,逢輕輕地笑了。只要不用擔心那方面的事,他至少體貼到足以用朋友的立場讓茜寧靠到高興爲止。
逢不明白她是怎麼了,卻突然想起同事警告過他不要對高中女生下手。
雖然有些失禮,逢還是忍不住笑了。
「這是在說我嗎?描述突然變得很具體呢。我是不在乎啦。」
「啊?」
逢吐出煙,思索着茜寧問他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茜寧短時間內似乎都不打算把臉轉回來了,所以逢點燃第三根菸,拿在離她比較遠的手上。
一直保持相同姿勢有點累,逢正想開口叫她,卻發現她的呼吸聲已經變得像睡眠時一樣舒緩。
不知不覺地又過了一段時間。
那不是單人座沙發,右邊是扶手,但左邊還有位置。
「我又不懂妳的痛苦,哪有辦法教妳怎麼生活啊?」
「怎麼這樣嘛……」
「嗯。」
好像表達得不夠詳盡。逢自己也這麼覺得,但還是說得比自己想得更含糊。反正茜寧現在對他愛理不理的,他乾脆藉着說話來整理思緒。
「我只是希望儘可能地避免傷害妳,希望多瞭解妳,所以妳不想談尋死的理由也沒關係,如果有什麼不開心的事,請妳告訴我。」
「想討人喜歡。」
「如果要說我個人的想法嘛,雖然妳在意自己的性格或心態而痛苦到想尋死,但我還是希望妳能活下去,也希望妳儘量過得幸福快樂。這不是在可憐妳或安慰妳,我敢拍胸脯保證,我的朋友中沒有任何人是性格完美的,妳也是其中的重要一員。如果妳有表裏兩面,那兩個人都對我很重要。」
茜寧似乎想要開口,隨即又閉上了嘴巴。
逢不會說謊。
她沒有反應,他繼續說了下去。
「還有,明明什麼都不懂,卻大言不慚地說要用真實的樣貌建立關係,說糸林茜寧就是糸林茜寧,傲慢地炫耀自己是不會說謊的新人類的女裝傢伙。」
茜寧討厭的東西籠統說來就只有一點。
他晃動身體幾次,又叫她的名字,她還是沒醒來。逢笑了笑,無可奈何地掏出放在口袋裏許久的手機,輕觸熒幕。
就像在表示以客觀角度來看也是如此,茜寧又撇開了臉,陷入沉默。逢因爲不夠體貼而想不出更多鼓勵的話,只能默默坐在一旁。
「原來妳的心情是這樣。我覺得想討人喜歡不是壞事,但是被困住應該很不舒服吧。」
「雖然表裏不一卻裝飾得很美的東西。譬如偶像,或是把原著改編得很夢幻唯美的電影或廣告,還有之前說過的文學獎,還有很多其他東西。太像了,真討厭。」
這個房間裏竟然有風。
「倒不是因爲這個理由,不過妳以前如果一直在說謊,我還是跟妳相處得很開心,也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
像是在打拍子,他一說完就叼起煙。
「我……不是個細膩的人,不明白的事往往想了也不明白。這次也一樣,我怎麼想都不明白妳尋死的理由,或許我一輩子都想不通吧,如果妳願意談談,希望妳可以告訴我。」
「……」
過了好一陣子,逢心想Impatiens的演唱會大概結束了,此時才聽見茜寧的聲音。
「不是那樣啦。」
「對不起。」
但也正是因爲率直,結果他根本提不出什麼有效的解決方法,不過是自以爲是的風涼話。逢心想,在這種時候或許更該裝帥,自己果然不夠體貼。
這是他毫無隱瞞的真實想法。
逢看着階梯下方。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或許是出自內疚,或許只是沒想太多就這樣做了。
糸林茜寧
「就連對家人都會假惺惺地巴結、像我這樣的人。」
他覺得應該不可能,但還是慎重其事地告訴她:
「我被想討人喜歡的心態困住了。」
他開始描繪未來的景象。
從來不曾訓練過閱讀能力的逢也漸漸聽懂了。
「小說我不熟,歌曲確實有很多類似的題材。如果那些歌帶有足夠的熱量,我倒是挺喜歡的。還有嗎?」
「在我來找妳之前。如妳所說,我一直覺得說真話纔是最好的,不過我絲毫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炫耀的。」
此時逢正開始抽另一根菸,所以吐出了更多的白煙。
「呃……」
「就像那個豆沙包娃娃,裏面頂多只裝了棉花或紅豆餡吧。」
他只是把心中的想法轉換成言語,對方回不回答都無所謂。
「……嗯。不好意思,我現在的感想只有這樣。我沒有過這種心情,沒辦法立刻搞懂,我之後會再想想看。」
「仔細想想,我並不是真的很討厭說謊的自己,畢竟是我自己決定要裝帥的,這樣對方的心情想必也會比較輕鬆,我也是因此纔來得及阻止妳。」
純白的、四四方方的那個地方。
他們終於對上視線了。逢仔細想了一下,纔回答說:
逢一時之間沒聽懂,茜寧隨即又說:
「不知道。」
「我不知道妳和《少女進行曲》的主角到底像不像,但妳的煩惱是隻屬於妳個人的。對不起。」
她終於轉頭看逢了,所以他坐着低頭表示歉意,她又立刻轉開目光。在沒有對視的狀態下,逢繼續說:
「你還不是罵我笨蛋。」
逢不知道她是決定不說了,或是仍在思考,總之他靜靜地等待。爲了等茜寧做出什麼表示,他抽完煙以後也沒看手機或其他地方。
面對說謊這件對自己來說超乎常理、離奇詭譎的事,逢認真地感受着現在的心情。冷靜下來以後,他似乎比較看得清楚無法解釋的陰影之後藏着什麼了。
接着他不經意地用靠近她的那隻手抓抓背後。
「不好意思,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像什麼?」
茜寧看得入迷時,突然發現房間中央有一張原本沒有的紅色沙發,而她正坐在沙發上。
她從來不知道這個地方竟然有窗戶。
那女生一臉不悅地坐在那邊。
她穿着和茜寧一樣的制服,頂着和她一樣的髮型。
更重要的是,她的長相也和茜寧一樣。
但茜寧覺得她是不同的人。
視力明明沒問題卻戴着眼鏡,比自然妝稍濃一點的妝容,不符自己喜好的耳環,比自己喜好再短一點的裙子。
此外,聲音也比她高一些。
「我可沒打算把妳關在這裏。」
聽到這句話,茜寧纔想起她是誰。
一想起來,頓時感到很不舒服,茜寧把視線移開。
「少囉嗦。」
「怎麼可以隨便叫人家去死呢?」
「閉嘴啦。」
「再說,想討人喜歡的又不是我,而是妳吧?」
茜寧瞪了她,但她依然注視着茜寧。茜寧再次轉開目光。
那人陷入沉默,所以茜寧也沒再開口,而是看着窗外,思索着這地方怎麼會出現一扇窗子。
「打從一開始就有了。」
茜寧明明沒說話,對方卻好像讀出了她的心思。
「這是當然的,因爲我們是同心同體啊。」
茜寧討厭自己接受了對方的說法,努力讓自己什麼都別去想。坐在一旁的她似乎又看穿了茜寧的心思,調侃似地說「虧我還特地來跟妳說話」。
兩人看着窗外好一陣子,對方又開口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在那麼熱鬧的街上聽不到也就罷了,在這麼安靜的房間裏,怎麼小久保小姐也聽不到我們愉快地聊着貓的話題呢?」
「我當時沒告訴妳,其實我有懼高症,所以沒辦法。」
「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她從制服口袋裏掏出一條項鍊,放在櫃子上。
茜寧一個人在房間裏,喃喃說着「再見」,接着又依次望向櫃子上的東西。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忘了對自己的敵視和憎恨。
一小面軟木板上貼着茜寧和朋友一起拍的大頭貼。
女編輯結束了無聊的儀式,走向站在玻璃窗邊的那乃佳。這次採訪的主題是關於寫作的各個面向,是雜誌主動向她的公司提出的,所以接待也是由他們負責。
小楠那乃佳
房間角落擺着茜寧沒見過的小櫃子。
裙襬飛揚,她轉身走向另一側的牆壁。仔細一看,那邊原來有一道門,門上也有門把,她握住了門把。
編輯無奈地說道,那乃佳呵呵地笑了。
「妳應該知道吧?」
「妳明明知道。」
聽他這麼說,茜寧纔想到現在不知道幾點了。從關閉的窗簾的縫隙看出去,外面一片漆黑。
「是我們兩人把妳送來的。」
「我沒有從那裏離開的記憶……」
「我才該謝謝你們,待在家裏都是在寫小說,只有散步時會出門,能接受採訪還挺愉快的。」
「……我不太確定,但我覺得可以再多相處一段時間看看。」
「在死之前,我還想再跟你出去玩,譬如上次提到的跳傘。」
她沒有用全身朝向茜寧,大概是不好意思吧。
「還有這個。」
正在思考時,玄關傳來開門聲,她頓時提高警戒。
「非常感謝小楠老師。本次採訪到此結束,再一次感謝老師在百忙之中抽空接受訪問。」
「這個嘛,我希望這個世界會允許人重來,允許人在命運的分歧點重新做出抉擇,無論已經活到幾歲都可以回頭彌補有所缺憾的地方。這種寬容性可以一點一滴修復因爲年齡、性別、環境等差距所造成的分裂,我也想把這種寬容加進自己作品所描繪的世界裏。」
她沒看過這種顏色的壁紙。
茜寧沒有回答,還是繼續望着天空。
「藤野說要爲了擅自讓妳外宿的事去向妳父母下跪道歉,不過主動告知反而會惹他們生氣吧。」
地面上的行人和車輛爲了各自的目的而不停奔波。
「對了,我在其他雜誌的報導裏看到老師有養貓,散步時會一起帶出來嗎?」
走近一看,卻發現櫃子的玻璃門內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但是上面擺着一些東西,茜寧抬頭望去。
「啊,已經沒有了。」
那乃佳覺得他們之間進行的儀式很無聊,就在位於高樓層的房間窗邊獨自看着街景。
從觸感來判斷,她應該正躺在牀上,於是坐了起來。旁邊擺着對套房而言太矮的桌子和沙發,地上還躺着空啤酒罐。
「我走啦,再見。」
「我們都很喜歡晉,結果卻跟他分手了。」
爲了慎重起見,她一向會詢問責任編輯是否有地方需要反省。
「這個妳也很清楚吧?我負責的是其他工作。」
逢笑了。茜寧很快就知道他的笑容是出自誤會。
那是前男友送的生日禮物。
應該早已枯萎的非洲菊。
茜寧擺出調侃對方的表情,用討好的語氣和沒大沒小的措詞揶揄好脾氣的成年人,這樣對方就會把可愛小妹妹的抱怨解讀成正面含意,還能巧妙地減少年齡的差距。
她不等茜寧回應就離開了。茜寧也不在意,反而覺得這樣正好。
「那真是個美妙的世界呢。好,那麼最後請老師對讀者們說幾句話吧。」
上面放着幾本書,包括《少女進行曲》的單行本和文庫本。
豆沙包娃娃的布偶。
現在她覺得,今後或許可以共同分擔這份疼痛而活下去吧。
「養貓?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養啦,牠都是自由來去,想喫就喫,想睡就睡。」
「他明明不懂我們的心情,也無法體會,卻還是希望我們活下去。」
她誇張地嘆氣,又在口袋裏摸索。
逢還是一樣,非常漂亮,有點蠻橫,過度熱心。
「如果妳哪天又想死,就去我們那間Live House,我多半都會在,就算我不在,也還有藤野。」
「小久保小姐也辛苦了。今天有聽到什麼讓妳比較在意的事嗎?」
「這裏是……」
茜寧想起先前在那個地方的對話。一股情緒油然而生,她自己都還來不及摸清,就被對方察覺到了。
因爲她沒等茜寧回答就繼續說下去。
「那真是謝謝妳了。」
茜寧是經過算計而做出這個行動的,而逢的反應也和她的猜想大同小異。
「嗯。」
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個地方的?
「我負責守着外側。」
她若有所指地說道,捏了捏豆沙包娃娃的身體。
「是半放養啊?不會完全馴服於人類這點也挺可愛的呢。」
這個場地是出版社準備的。喜歡貓的男記者深深鞠躬,默默走了出去。
「妳過來。」
「小楠老師有沒有想像過,希望這個世界今後變成什麼樣子呢?」
聽到逢的問題,茜寧抬眼看着他。
他不是愛,我應該也不是主角,但我還不想結束這段關係。茜寧心中的兩個自己都這麼想。
茜寧對那個櫃子也很好奇,所以雖然不高興,還是依言朝她走去。
其實用不着問,因爲她們是一體的。
有個金髮女子縮着身子睡在沙發上。茜寧盯着她看了很久,覺得有點眼熟。
她仔細思考之後纔回答:
男記者低頭行禮,小楠那乃佳也隔着桌子鞠躬回禮。
她遵從想討人喜歡的自己和逢相視而笑,心裏還是有些疼痛。
「要怎麼增加?」
「少囉嗦,笨蛋。」
醒來之後,茜寧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
這位記者似乎很喜歡貓,跟他多聊一會兒也不錯,但坐在一起的責任編輯提出交換名片,打斷了他們的閒聊。
「現在只有這些。雖然不多,希望今後還會逐漸增加。」
「……真討厭。」
說完之後,她站起來,走向沙發後方。茜寧對這個房間很好奇,立刻轉頭盯着她。
「真的嗎?你在這種時候也很會花言巧語呢。」
「什麼意思?」
「那是妳做的。」
她試着喚醒記憶,但印象很模糊,只能想起坐在階梯爲止的記憶。
她只把臉轉過來,露出茜寧熟悉的笑容。那是她精心衡量過、看起來很可愛但又不至於引起別人嫉妒的笑容,用來討人喜歡的笑容。
茜寧坦白地說出真實的心情,一邊看着自己的手心。剛剛還分裂成兩人的自己已經恢復成一個身軀了。
逢似乎看出了茜寧的心思,告訴她「現在是早上四點」。他在地上的坐墊盤腿坐下。
「睡在那裏的藤野的家。因爲妳怎麼叫都叫不醒,她家正好在附近,我就把妳帶過來了。」
指甲油。
「妳醒啦?」
「小楠老師在看什麼呢?」
「我不是在說你。不過跟你也是一樣。」
「還有其他老早就在這裏、妳卻一直沒發現的東西。」
逢想必還是沒聽懂,但他點頭回答「這樣啊」,拿起手邊的罐裝咖啡喝了一口。
「妳很開心吧?」
「……開心什麼?」
「所以妳可以把這個地方打造成妳喜歡的樣子。」
「沒受傷吧?」
結果她白擔心了,從走廊走進來的是宇川逢。
(插圖003)
「雖然有點老套,但我由衷祝福大家身體健康,幸福快樂。」
「明明是妳決定的。」
那乃佳大大地伸着懶腰,然後向在場的攝影師和出版社的業務員說些慰勞的話。
「很抱歉。老師說話還是這麼尖銳呢。」
「沒什麼特別需要注意的。硬要說的話,我希望讓社會大衆更加了解小楠老師的壞心眼,可以嗎?」
「我覺得社會大衆已經看得很清楚了,不是壞心眼,而是我豐富的感性。」
看到業務員因她們劍拔弩張的對話而緊張的模樣,編輯隨口解釋「因爲我們同齡啦」。
「小楠老師等一下要做什麼?要不要一起喫午餐?」
「哎呀,肚子確實開始餓了。」
「想喫西餐的話,我知道附近有間店,我打電話去訂位吧。」
「那就有勞了。但我要先說清楚,工作的事已經講得夠多了,我可不想再聊工作喔。」
「這是不宣的共識,沒必要說出來。」
小久保也問了攝影師和業務員接下來的行程,他們都有其他事,所以要去喫午餐的只有兩人。
一行人魚貫走出寬敞的房間,進入電梯。那乃佳被高度驟降的氣壓變化弄得有些耳鳴,所以捏起鼻子,用力呼氣。
離開大樓之後,她和小久保去了一間裝潢得像二手衣店的餐廳。兩人走進店裏,被領到柔軟的沙發座。那乃佳忍不住多管閒事地爲腰不好的客人感到擔心。
「我總是覺得,編輯似乎比作家更常喫美食。」
「只有聚餐的時候啦,平時只喫茶泡飯。」
「不過你們的薪水應該比大部分作家都更好吧?」
「不包含在大部分作家之中的小楠老師纔沒資格說這種話。」
那乃佳看過店員拿來的菜單,立刻挑了蛋包飯,因爲一旁的介紹寫着蛋包十分蓬鬆濃稠。
小久保點了義大利麪,兩人都另外加點了柳橙汁。那乃佳本來就愛喝柳橙汁,小久保受到了她的影響,這幾個月也經常喝。
「對了,妳聽說後藤樹里亞的事了嗎?」
「什麼事?我在家裏還挺常聽她們的歌。」
「她因爲演唱會遲到而受到處罰,得去很多地方推銷CD,譬如在唱片行或Live House租用場地。」
「不,我沒辦法。」
該怎麼做呢?
那乃佳直接說出了心中猜想,如果猜對了,對方應該會自我介紹,可能還會向她表達某些想法。
「喔?那我改天有空也去捧個場吧。聽起來有點像書店巡迴展,一定很辛苦吧。」
看到責任編輯誇張地苦着一張臉,那乃佳露出淘氣的神情笑了。
「不客氣,好說好說。先不討論小楠老師像小學生一樣的喫相了,爲什麼沒有一個人是主角呢?」
「不,應該說沒有一個人是主角。」
「對了,這不算是我注意到的事,但我在採訪時對《少女進行曲》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小楠老師要聽聽看嗎?」
「喔喔,也就是說,每一個人都是主角?」
離開這間店時,她感覺季節的粒子正在飄降。
「就算這樣,妳還是堅稱被我寫的小說拯救,堅稱這種像奇蹟一樣、像魔法一樣的事……」
小久保滿不在乎地說道,靈活地捲起義大利麪,優雅地送進口中。
小說和故事就算不能提供身體營養,不能對抗惡運或病毒。
在那個時候,她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和自己創造的東西之中隱約夾帶的無力感,也不知道編織出無數故事的想像力只用一縷惡意就能抹消的空虛感。
她的眼睛對上了少女溼潤的眼睛。
她和一位穿制服的少女對上視線。
那乃佳基於這個非常單純的理由回頭了。
「如果主角不是少女,最合理的人選應該是愛吧,也有可能是留下紀錄的夥伴。」
「我、那個、我、那個……小楠那乃佳老師的、這本書……」
這麼一來,對方也會感到幸福的。
少女雙手遞出文庫本,那乃佳注視着呼吸急促的她的臉龐。
「小楠老師,妳的臉上沾到醬料了。」
這些理所當然的事連小學生都知道,而她還是說了出來。
「這本書、完全就像、在寫我、那個、我個人的故事、或許我想錯了、或許老師會覺得莫名其妙、但我真的這麼覺得。」
偶爾在都市裏散步也不錯,就算是隻野貓,突然被帶到人這麼多的地方可能也會感到困惑吧。
「喔?妳還記得這個話題啊?嗯嗯,是啊,我在書中、在採訪時都沒提過哪一個角色是主角。」
「小楠老師明明從不舉辦書店巡迴展。」
她往前一步,輕輕地把自己的手覆上對方拿書的手。
「我無法視這些事實於無物,一味聲稱小說救得了誰。」
如果那歌聲變得太大聲,她就會戴起耳機聽音樂,如果是和小久保在一起,聊得正開心的時候,或許她就不會注意到了。
「好的,那我先失陪了。今天辛苦老師了。」
「謝謝妳,小姐。」
這種事成年人都看開了,而她還是一個勁地說着。
「小說不能喫,不能解渴,也不能治病。」
她又說了一次「因爲我是小丫頭嘛」,向小久保討了一口義大利麪,小久保請店員再拿新的盤子和叉子過來。那乃佳想要小心地捲起來喫,但是在送入口中之前有一根沒捲上叉子的面落下來,沾得她滿嘴醬汁。相較之下,小久保則是十分優雅地品嚐了一口蛋包飯。
「另一邊。」
如果沒有筆和鍵盤……不,就算有,她依舊是個什麼都做不了的小說家。
「就是說吧。包括我和妳在內,所有人都只是可能成爲主角的平凡人物。同樣地,小說只是把焦點集中在登場角色的其中一部分,而不是把誰選爲主角,把幸福快樂加在那人身上。在這個會被運氣、環境、無法選擇的因素輕易影響的世界,小久保小姐如今出現在此處,真是讓我開心不已。」
可愛的臉龐帶著有些成熟的表情,這種模糊不定的氣氛讓少女顯得更加美麗。
「哎呀。」
「對,如果換個視角和時間,其他每個角色也都具備了主角的條件,包括連名字都沒有的角色在內。」
書包揹帶從姿勢不穩定的少女肩上滑落,隨着一聲悶響掉在地上。
雖然事先說好不談工作,不過那乃佳想起了正在構思的下一部作品,滔滔不絕地說着,不知不覺就聊了很久。她喜歡這種柔軟的沙發或許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老師沒學過甜味和苦味要均衡攝取嗎?」
那乃佳點點頭,用柳橙汁滋潤口中。
「妳說得沒錯,這次只是剛好以她的視角和時間爲主罷了。」
聽到責任編輯的問題,那乃佳發出詭異的笑聲。在回答之前,她又塞了一勺蛋包飯到嘴裏,仔細咀嚼滿嘴的雞蛋醬料米飯以及少許的香菇洋蔥,然後嚥下。
「不能制止紛爭,也不能抵抗愚昧的暴力。」
店員送上兩杯柳橙汁,再過不久,她們的餐點也送來了。那乃佳看看桌上的東西,注意到沒有蔬菜,若是再等沙拉送上,餐點和食慾都會涼掉,所以放棄了加點的念頭。
「因爲妳喫飯的模樣像個小丫頭。」
「其實呢,我啊……」
一邊思索着要回答她什麼。
那乃佳用雙手握住少女的手。
「請問您是小楠那乃佳老師嗎?」
她合手感恩,像個孩子一樣張大嘴巴喫起蛋包飯。
「嗯,當然,只要小久保小姐不介意義大利麪冷掉。」
「這本書、那個、救、救了我……」
還是擁有阻止人傷害別人、輕視別人的力量。
對她隨口說些稀鬆平常的致謝之詞很簡單。
那乃佳一邊想着在她家自由來去的黑貓,一邊爬上了緩坡,想要找尋日照更充足的地方。越往上走,路人越少,她心想人們或許都怕曬太陽吧。不過她隨即發現,這只是因爲市中心位於低窪處。
「請不要突然向我示好,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了。」
這次她又舀了一小勺蛋包飯,輕輕放在口中。蓬鬆濃稠的描述不是騙人的,蛋包立刻從舌上滑開。
這些事國高中生遲早會意識到,而她還是宣之於口。
她長大成人,意識到了這一切。
「不然主角會是誰呢?」
「不、不會,沒什麼。」
少女說出有意義的發言之前,就先粗魯地翻開掛在肩上的書包,把手伸進去摸索,然後掏出一本書。
那乃佳也可以用些好聽話來解釋她掉淚的含意。
「這樣啊。」
「妳也可以解釋爲眼光透徹。」
小久保客氣地鞠躬,那乃佳轉身走向車站。
那乃佳不用仔細看也知道,那是她寫的小說的文庫本。
即使少女的眼中浮現驚訝和失望,她還是堅定地直視着對方。
「我許了、願望、那個、希望、永遠像這個故事一樣。」
那乃佳有好多東西想給她,感激致謝的話語多到雙手都捧不住,可是那乃佳覺得那些話語都配不上少女的光輝,實在拿不出手。
趁著書包離開原本位置的這段時間,那乃佳思索着該向眼前的少女回應什麼。
「現在天色還早,反正難得出門,乾脆去逛逛街。小久保小姐也回去忙吧。」
「我要開動了。記者在採訪時提到有讀者認爲透過主角看到了自己的故事,但我在想,這個故事的主角真的是少女嗎?會不會有讀者覺得主角是其他人,把自己投射在那個角色身上呢?」
「每一個角色都只是碰巧遇上了好事或壞事、精采的事或無聊的事。如果每一個角色都是主角,遇上不幸結局的人該怎麼想呢?因爲是那個世界的主角所以就可以接受嗎?妳能接受一個在高中時代受到不當對待、最後自己走上絕路的故事主角嗎?」
這位少女看起來很穩重,還戴着眼鏡。
「發生在妳周遭的不幸,無法靠着寫在紙上的故事消除。」
想必是她累積的想法、滿懷的心意形成了湧出的話語和眼淚吧。那乃佳的腦海裏浮現了只會出現在書中世界的抒情筆法。
「早就沒人會這樣叫我了,真感謝妳讓我還有機會重溫。」
那乃佳用擦手巾抹了抹另一邊臉頰。沾在白巾上的紅褐色髒污看起來就像襲擊人心的惡意,所以她把擦手巾揉成一團,壓在盤子下。
就算在一起時可以像同學一樣愉快地說笑吐槽,每次看見小久保的背影,那乃佳就會意識到她們之間的關係終究只有工作上的往來。她在離別之時悄悄地感到了孤獨,同時又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刻意地挺直背脊。
「我又不是在示好,要這樣說的話,難道我非得刻薄不可嗎?話說回來,妳到今天才注意到書中沒提到主角是誰,相較之下在網路上發表感想的讀者都讀得更通透,妳對此有什麼看法?」
那乃佳很快就會知道自己隨便的猜測錯得有多離譜。
「是的,我是小楠那乃佳,我好像沒見過妳,妳是讀者嗎?」
因爲有人叫她的名字。
「視角和時間……」
在那乃佳身與心的分界處經常會傳出哼歌的聲音,在這種時候她都會覺得好像可以從這世上的某處找到故事。
那乃佳像少女一樣相信過。
她看起來非常激動,甚至掉下眼淚。
「呵呵。」
那乃佳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那顆亮晶晶的水珠。
「是啊,我覺得沒必要辦這種活動。我是不是到處跟讀者打招呼、爲人是不是受人喜歡,跟作品的價值一點關係都沒有。如果要向書店表示謝意,還不如努力寫出更好的作品。」
「該怎麼說呢?我明白妳的意思,但這話說得還真無情呢。」
「因爲我是小丫頭嘛。」
「那、那個,那個……」
哼,哼哼,哼哼~
少女的話語掩蓋了無能成年人的沉默,那乃佳終於想到要怎麼回應她的心情。終於找到了能傳達的心意。
「我覺得故事、小說是沒辦法救人的。」
「妳提醒淑女的時候就不能說得婉轉一點嗎?」
「可是……」
她以前也是這樣相信的。
少女的淚水已經止住了。她比剛見面時看起來更美了,那乃佳知道這是因爲那光輝是確實存在的。
少女向她獻上了無可取代的寶貴心情。
所以她回以祈願。
她回報給對方的是一位小說家的深切祈願。
「那我希望,這個故事能成爲妳一人專屬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