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剖開肚子只會流出血》 · 住野夜 · 2萬 字
上村龍彬
龍彬有一種很陌生的感受。
他爲了揭發樹里亞的本性而去電影院參加Impatiens活動的那一天的晚上,樹里亞自己出了大紕漏。
對於樹里亞在Twitter上的發言,大衆的評論明顯比以前更傾向龍彬的看法,就連遭到洗腦的那些粉絲都開始扯東扯西地批評她了。
如果是平時,龍彬應該會把握機會大肆批判樹里亞,用「解救被她哄騙的人們」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發泄壓力,但他這次卻沒有這麼做。
之前只有他和網路上的少數戰友理解這些事實,如今大衆也開始看到真相了,這讓他有一種被排除在外、類似他平時在教室裏體驗到的感覺。
相較於突然得到一條消息就成羣湧來的那些傢伙,他老早就發現樹里亞的問題,老早就開始盯着她了。
如果龍彬想到這裏的時候能發現自己真實的心情,他一定早就停下來了。
他想要勝過其他人。
基於這個願望,他拚命地搜尋對樹里亞不利的消息,但他找到的都是已知的資訊及傳聞。
或許她的過去沒東西可挖掘了。
他也買了今天演唱會的門票。樹里亞在那之後不曾出現在大衆面前,今天她很有可能又會露出馬腳。
可是他滿心期待地正準備放學回家時,打開手機一看,發現Impatiens的官方帳號送來了一條通知。
『由於諸多理由,今天的演唱會由後藤樹里亞以外的六位成員進行。』
此外還附加了一些說明事項,像是不會因爲演出內容變更而退票,以及聯繫後藤樹里亞之類的事情。
竟然爲了樹里亞不參加的演唱會直播而花錢,龍彬懊惱地走下樓梯。這時他才注意到最該注意的一句話。
所謂的「諸多理由」到底是指什麼?
如果能查出原因,他就能比其他人更接近她的真相。
龍彬的腦海裏出現了一絲光明。
他今天回家後沒有立刻檢查在學校拍攝的影片,而是在網路上到處搜尋消息,想要找到關於樹里亞的最新線索。
原本陪其他藝人去工作的製作人聽聞這件事,也趕了過來。
房間裏的溫度彷彿突然降低了。朔奈望向杜和子,仰賴這位氣氛製造者的實力。
「咦?這是怎麼回事?」
爲這個團體命名的製作人告訴她。
正在忙碌時,去樹里亞住處看情況的工作人員傳來消息,說她不在家裏。
朔奈站了起來,代表交頭接耳的成員們走出房間。她大步邁向工作人員休息室,還沒走到那邊,就在中途遇見志野木。
「隊形走位改成蘭感冒那次的版本應該就行了。」
在場的人要嘛搖頭,要嘛出言否定。
「樹裏傳Line告訴我說她今天有事不能來,我問她理由,但她沒有回覆。有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朔奈雖是隊長,但她也自認是Impatiens的粉絲。
在七人集結之前已經有一個人退出,還有人在集結之後立刻大膽地換了髮型,這些事都令朔奈非常意外,但她把這些事情都當成了將來刺激生活的開始信號。
別名非洲鳳仙花。花語是鮮明的人、突出的性格。
「會不會是其他原因?最近發生了那麼多事,樹裏還在Twitter提到不當偶像什麼的,雖然後來刪掉了。」
麻希直接說出了心中所想的話。
聽起來確實很有偶像團體的味道,但她聽說花語並不是命名的主要理由。鳳仙花的果莢受到一點刺激就會爆開,把種子彈射出去,給團體取這個名字正是寄予了此般期許。
「不只要漂亮、有能力,我希望這個團體夠強悍、不服輸,就算會惹出麻煩也無所謂。」
「如果是發生了什麼意外……」
當然,她覺得成員們都拿出了最大的努力,她敢保證只要站上舞臺,她們一定會達到自己能力極限的表演。
因爲會場的安排,今天的特典會是排在演唱會結束之後,所以成員們到場的時間沒有那麼趕。七人之中已經有五人到了後臺休息室,朔奈一看到愛唯走進來就大聲喊道:
朔奈知道她必須代表大家說出這些話。
但現在她們都是專業人士,都是夥伴,有着相同的信念。
他只能這麼做。他相信自己必須這麼做。
「這、這怎麼行咧!」
如果真的如同蘭所說,那真叫人開心不起來,但朔奈覺得這種做法確實很有樹里亞的風格。
聊完髮型的話題以後,蘭先提起了這件事。
「現在纔要改?」
「別再擡槓了,快走吧。」
「妳看,惹蘭姐不高興了吧!」
「退出羣組也是一種訊息吧,意思是她平安無事,只是不想告訴我們她不來的理由。」
經紀人正要快步離開休息室,朔奈卻叫住了她。
《別碰》和《孤身一人》都是Impatiens的歌名,完整名稱是《別碰危險》和《我就孤身一人吧》。這兩首歌都是由樹里亞作詞,分配給她的段落也很多。
「我纔想對杜和子說這句話咧!被粉絲公認會最早離開的妳纔沒有資格說我。」
「真的嗎?謝謝!」
爲了彩排新的配置,成員們匆匆地換掉便服。
「可是她還主動跟我們聯絡了。」
「樹裏也太慢了吧?」
要讓大衆看見她們,要讓唱片公司、唱片製造商、事務所賺到錢,重點在於朔奈她們無法插手的外部因素。
「志野木小姐。」
她們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發展,也和鳳仙花的種子很相似。
「是嗎……如果是身體不舒服,我也得了解一下情況,可是她一直不接電話。」
「我沒聽她說過。」
「我還是去一趟樹裏住的地方看看情況吧。」
「就算樹裏會回來,以後說不定還會有人突然不能出場,早點習慣也不是壞事。」
她們的團體原本一直都是堅持唱現場的。
看着努力強顏歡笑的成員們陸續走出去,朔奈感覺像是喫了一顆定心丸。
「樹裏不會因爲身體不舒服就請假吧?」
她們七人的個性和特色都截然不同,若非同屬一個偶像團體,不可能培養出如此深厚的關係,而且一大半的成員原本並不是立志成爲偶像。
就算真相無從得知,朔奈深愛的團體成員們還是知道該怎麼拉抬氣氛。
看到Impatiens日漸活躍,講得通俗一點就是越來越紅,身爲隊長的朔奈完全沒想過這是因爲她們的性格比其他偶像團體更鮮明、更有魅力。她也知道,看在對偶像沒興趣的人的眼中,她們每個人看起來都長得差不多,歌聲聽起來也差不多。
(※注17:wolf cut,前短後長的髮型。)
那次她們有整整三天的時間做準備。
「樹裏已經通知過我們她不來了,而且還退出了羣組,今天的演唱會她一定不會來了。」
『樹裏,妳還有我。』
此時某人的手機發出收到通知的音效。發出聲響的只有不小心關掉靜音模式的麻希手機。沒過多久,大家就發現在場每個人都收到了通知。
麻希一邊換衣服,一邊自言自語。
聽到碧生這句話,大家都表示同意。
「很適合妳喔!」
雖然花語很美好,但那並不是原因,她們每個人都各有各的魅力。
說了這種話的製作人和其他工作人員,最後找到的是朔奈等七位成員。
愛唯驚惶不安的發問也沒有得到回應,因爲所有人都不知道真相。
Impatiens是一種花的名字。
第一次聽到團體的名稱時,朔奈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歌曲呢?像是《別碰》和《孤身一人》,如果少了樹裏,要怎麼臨時改編啊?」
後來的幾年間,朔奈逐漸瞭解其他成員的個性和她們身爲偶像的形象之後,她覺得Impatiens這個名字確實很適合她們。
朔奈說的話只不過是代替工作人員發聲,所以當然得到了支持,目前有空的六位成員先着手分配樹里亞負責演唱的段落。
朔奈心想,其實大家應該都心知肚明吧。
高槻朔奈
聽完志野木的報告,全員都沉默不語,但她們都知道現在沒那麼多時間了,很快就要開始彩排了。
在這之後,她們又和其他工作人員討論了一番。
有人在那座城市看到一個很像樹里亞的人,不過她的穿着打扮和平時的風格差太多,疑似認錯人了。
「這樣啊。朔奈也不知道嗎?」
的確,這些成員換個角度來看,或許會顯得格格不入、瀕臨崩毀。
「妳們六個人先開始彩排,如果樹裏來了,再七個人一起迅速地順過一遍。我會盡快確認她的情況,妳們就在這裏等我的消息吧。」
朔奈提議拍張合照,愛唯笑容滿面地答應了。拍照的過程中,她問了其他成員怎麼都那麼安靜,大家紛紛抱怨「都是朔奈太激動了,害我們找不到稱讚的時機」。
「幹麼問我啊?……總之我覺得她不會隨隨便便就做出這種事。最壞的情況,乾脆把樹裏的部分都改成播放錄音吧。」
她深深嚮往、崇拜每個成員的獨特魅力,卻好像沒有意識到她們擁有比起其他偶像團體更鮮明的性格。
「啊啊,太好了,我正要跟妳們說她的事。」
朔奈也很喜歡團名不是源自鳳仙花美好的花語。
平時話很少的蘭說出這句話,顯得特別有分量,休息室內的每個人都感受到了成員沒到齊的異樣感。
她不願意相信樹里亞再也不會回來,但是身爲專業人士,她必須考慮這個可能性。
不在場的後藤樹里亞在團體成員的羣組裏丟下一句「今天不能去了」,就退出了羣組。
所有人都同意杜和子的意見。
「她明明每次都特別早來。」
就算她不開口,或許志野木早已有這個打算,而且製作人遲早會告訴她們,但朔奈還是覺得應該由成員主動提議。
不過,或許這只是最基本的要求,只是本來就該達成的標準,任何人都能做到。
被誇得喜上眉梢的愛唯昨天剛換了髮型,原本披肩的黑髮變成了淺色的狼尾頭
㊟
。她事先和工作人員及成員們討論過改變造型的事,但朔奈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成果。
「是吧?」
沒有人回答她,反而引出了另一個問題。
「又是爲了建構人設嗎?」
戴上毛線帽,帶着少少隨身物品,穿上鞋子。
最後他終於找到一樁目擊證詞,雖然可信度有待考量。
「我覺得最好先當作她不會來,以這個前提來做準備。」
「真意外,我還以爲第一個跑掉的一定是碧生呢。」
「志野木小姐,樹里亞她……」
兩人一起回到休息室,衆人訝異地轉過頭來,志野木一開口就說出了朔奈本來要告訴她的話。
在工作人員齊心合力之下,好不容易纔把新的配置安排妥當。
演唱會直播可以留到以後再看。龍彬對那樁看似捕風捉影的消息產生了興趣,決定親自去找找看。
「愛唯,冷靜點。先向志野木小姐報告吧。」
大家應該都聽得出來,朔奈這句話暗示着樹里亞有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朔奈想爲迷惘中的樹里亞多少提供一些援助,所以把自己現在唯一能說的話私下傳給她,然後就去彩排了。
麻希一定也料到了,朔奈很感謝她故意裝出訝異的模樣。
樹里亞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這是爲了建構人設嗎?還是有其他原因?
一個團體的誕生得靠實力雄厚的大公司投注資金、宣傳行銷、設計企劃。
還得靠身經百戰的工作人員看準潮流苦心經營,利用他們的廣大人脈爲團體爭取優勢。
請知名音樂人幫忙寫歌、爭取和當紅團體共同演出都只是冰山一角。
還要想辦法在各大媒體上播放Impatiens的歌曲。
必須儘可能讓更多的人看到、聽到她們,才能聚集粉絲。
要有粉絲喜愛Impatiens的形象和音樂,纔會談論她們、推廣她們的知名度。
最重要的是要有奇蹟,讓這些人的努力、品味、支持相互配合、發揮出巨大功效。
換句話說,Impatiens這個偶像團體能成長到廣爲人知,號召衆多粉絲,最重要的因素只能用一句話來表達。
那就是運氣好。
Impatiens的隊長朔奈始終牢記着這一點。
這絕非妄自菲薄。
正是因爲她深愛着偶像一職,所以她很清楚對所有藝人來說,運氣是多麼不可或缺的東西。
長久以來,她見識過很多有實力又有魅力的偶像團體不幸地半途解散,看到了很多努力不懈的女孩最後默默地放棄偶像之路。
她深深地體會到,她們所處的地方並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實現願望的夢想園地。
在Impatiens的成員之中,朔奈比任何人都向往偶像一職。
所以她絕不能轉眼不看和夢想息息相關的現實,絕不自我貶抑。
被衆人寄予厚望的她不能自謙自卑。
她打從心底深愛着團體成員們的才能和努力。
她也深信着和她們在現實中一起築夢的粉絲。
如果只有五、六首歌還算簡單,但今天的演唱會長達兩個小時。就算把樹里亞負責的段落分配給其他成員,這種臨時決定的配置絕不可能做得盡善盡美,所有人都開始體會到這個殘酷的事實了。
「怎麼了嗎?」
如果逢也希望如此,或許她真的會回到原本那條路。
雖然是一樣的問題,但她覺得這次聽起來和先前的分量不一樣。演唱會就快要開演了。
原本的後藤樹里亞不會參加偶像的演唱會。
「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的逢嗎?」
聽到樹里亞的嘲弄,逢愉快地回答「這種事連我都想像得出來」。
走進昏暗的店內,簡直就像包場一樣。
「果然是這樣。」
她只是在想,如果她走了之前沒選的那條路,對所有人或許會更好。
「不是,我說的『果然』不是指這件事。」
「我可以問問你那位朋友的事嗎?」
「我現在不想去演唱會。」
「這樣啊,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那就……」
「妳這樣不冷嗎?如果想換厚一點的衣服,我們可以現在去買。」
不是偶像的後藤樹里亞在空閒的時間只會隨興地跑去找朋友玩。
話雖如此,她還是在深夜猶豫地打了那通電話。如果對方沒接,或許她會若無其事地出場表演。
逢看着樹里亞,絲毫不掩飾臉上的錯愕。簡直就像小說、漫畫、動畫、電影的人物一樣簡單好懂。
她取笑了逢的過度熱心,逢也笑着回嘴說「怎樣啦」。
「嗯?」
「你明明不看小說和電影。」
「還想做什麼?」
她感覺心臟多少有些緊繃。
後藤樹里亞
樹里亞突然想到一件事。
站在這裏的她並不是偶像後藤樹里亞,她大可直接說出心中在意的事。
「因爲我交遊廣闊啊。」
「沒什麼,只不過我不久前纔跟另一位朋友拍了大頭貼,所以覺得有點巧。也是因爲這樣,我正好知道新機種。」
「還想做什麼?」
「啊,你剛剛提到另一個愛原來是因爲這樣?」
「今天Live House休息,因爲要檢查設備。沒關係,妳什麼時候都能去,我們店長也說妳幫我們打了不少廣告。」
她長久以來都只考慮該做的事,沒辦法很快找到想做的事。逢也耐心地等着她回答。
「這種題材還挺常見的。」
「刻意去做纔像是主角吧?」
手機放在家裏了,所以她看了看手錶。
「咦?難道你也這麼覺得?」
「像這樣一件件嘗試想做的事,感覺很像某些小說或電影裏的死前待辦清單呢。」
到了那個熟悉的城市,她在擁擠的人潮之中走着和平時不同的路徑。
在她遠離的期間,和逢相處過的某人對他抱有跟她一樣的看法。
「你很久以前送過我指甲油,我一直帶在身邊當護身符,可是使用期限已經過了,所以我希望你再買一個給我,便宜一點的也行。我會送你東西做爲回報的。」
兩人在附近的電子游樂場拍了大頭貼之後,就去了先前經過的花店。樹里亞訂了簡單的小花束,請花店寄回她的老家,這時逢又問了她接下來的願望。
「我對自己的運動神經還挺有自信的。」
「妳感覺不像很久沒打撞球呢。」
「我很久沒去你工作的地方了,我想去看看。」
好不容易答了出來,竟然是這麼普通的事情,逢訝異地稍微睜大眼睛。
樹里亞突然想到一個跟他很像的人。
「是啊,那個朋友說我非常像《少女進行曲》裏面的愛,但我自己覺得不太像。」
用九號球規則打了兩局,都在逢的勝利之下落幕了。樹里亞覺得有些遺憾,但不甘心也是比賽的樂趣之一。
樹里亞在叫他的名字時,腦海中會自然浮現「逢」這個字,所以一時之間沒有想到他指的是什麼人。
「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只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大概是巧合吧。我也沒有那麼不要臉地自以爲是小說主角。」
她說這句話也是爲了轉移演唱會的話題。
逢一直刻意擋在樹里亞身前,免得讓太多人看到她的臉。其實樹里亞並不在乎被別人發現,她之所以選擇去那個熱鬧的城市,正是爲了快點被人發現不符合人設的她。
「很像逢的風格。」
兩人打了一陣子撞球,樹里亞一邊喝着冰咖啡,逢喝的是啤酒。樹里亞這幾年參加工作夥伴的飲酒會時,爲了不掃大家的興,都會喝綠茶兌燒酒,其實她並不喜歡酒精的味道。
她一說出替代方案,逢露出了比她提起指甲油時更驚訝的表情。這件事沒有奇怪到必須提出來說,但假裝沒看到又很不自然。
樹里亞思考着,這次她想了更久,但她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心願。
「什麼啊?有這回事嗎?主角確實去過花店,但其他的都不是吧?」
離開酒吧後,逢又問她:
「妳還留着啊?當然沒問題,妳若想要,我就去買。」
在搭電車時,逢如此問道,樹里亞認真地思考。
電話接通之後傳來的聲音,解開了糾結在樹里亞心中好幾年的東西。
「我確實沒看過書中有這些情節,但是有位朋友說也可以這樣解讀,還邀我一起去做主角和愛做過的事。因爲妳今天做的事跟她完全一樣,我還以爲妳也是在模仿小說。」
也就是說,如果她回去當早已捨棄的那個自己,大家可能會更開心。
至少她現在完全沒有那種心思。
「妳說的該不會是另一個愛吧?」
「沒關係,謝謝你。」
不到二十分鐘,他們就在COSME美妝專賣店買到了指甲油。兩人各自挑了一瓶指甲油,裝在小袋子裏,交給對方。
「沒有啦,只是想到了其他同名的人,所以隨口問問看。」
樹里亞並不是在建構人設。
樹里亞再次思索接下來要告訴他什麼願望。
聽到樹里亞隨口說出的話題,逢的表情彷彿覺得她這句話轉得太硬。
舞臺上舉起了一隻手,其他成員和工作人員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包括一句話就能改變整個團體走向的大人物在內。
樹里亞像十幾歲一樣感嘆地說「真是太享受了」,逢回答說只是因爲傍晚的客人比較少。店長和逢是酒友,看到樹里亞也沒表現得大驚小怪。
好幾年沒見面,逢的性格還是這麼熱心。看到他一如往常的樣子,樹里亞不由得心跳加速。
享受着輕鬆時光的同時,她也意識到開演時間逐漸逼近。
曾經身爲偶像的那段歲月彷彿不曾存在過。
逢嘆着氣微笑的神情,以朋友的立場看起來太美又太蠻橫,清楚地展現出他過分熱心的性格。
「我想要指甲油。」
「流不流行我不知道,我只是很久沒有嘗試過工作以外的運動,所以想趁着出來玩時活動一下筋骨。」
「到了之後要做什麼?」
「妳今天做的事,全都是《少女進行曲》的主角和愛一起做過的事吧?」
「有這種事?」
話說出口以後,樹里亞才意識到這句「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感覺像是指涉了很多事情。
「這個嘛……」
「接下來呢?」
但她不是會半途打退堂鼓的人。
「跟我說說嘛。」
「謝謝。」
「……妳要是被開除了我可不管喔。」
「不是嗎?」
樹里亞聞言想了一下,和他一樣直率地說出了心中所想。
「我想要請喜愛樹裏的粉絲助我們一臂之力。」
「關於樹里亞負責的段落,我有一個提議。」
「對了,好久沒拍大頭貼了,要不要再去拍一次?我不確定十幾歲的年輕人現在流行什麼,但我猜應該和以前差不多吧。還有,我也想去花店看看。因爲我覺得自己不太適合,所以沒事不會特地去買花……怎麼了?」
「我倒覺得碰巧符合更像是小說主角。」
「沒什麼,只是想到之前也有朋友約我去玩撞球。難道現在的女生流行玩撞球嗎?」
逢因她的行爲和另一人的雷同而感到詫異,隨即聯絡了一位經營飛鏢酒吧的朋友,那間店裏應該有撞球檯。
逢用食指指着樹里亞。並非出於惡意。
如果現在退縮,被譽爲Impatiens核心人物的高槻朔奈就會愧對這個名號。
「你還有在玩撞球嗎?我想去看看。」
「你既然讀過《少女進行曲》,我想你應該知道吧,你的氣質跟書裏的愛有點像。」
逢明顯露出不滿和驚訝的臉龐讓樹里亞看得出神,但她又感到有些在意。
「你的交際圈很歡樂嘛。」
「這樣嗎?我也覺得你和小說版本的愛有點像。」
爲電影版主題曲寫了歌詞的樹里亞是根據偶像的眼光去讀那本小說的。
有一個人對愛、對逢的感想和立場受限的她一樣。
這令她有些喫驚,有一點共犯的心態,又有一點嫉妒,所以她想知道更多關於那個人的事。
樹里亞接下來的願望就是這個。
「好是好,不過我可以先去抽根菸嗎?」
「當然。」
在樹里亞所知的範圍內,世上第一次發生這種事。Impatiens的演唱會少了後藤樹里亞。
當她和朋友一起站在吸菸區,跟着抽了一口煙而嗆住時,演唱會的開演時間靜靜地過了。
上村龍彬
後藤樹里亞缺席的消息傳出以後,社羣網站上當然出現了各式各樣的臆測。是意外?還是她自己的決定?既然事務所說跟她聯絡過,可見應該沒有生命危險,讓粉絲稍微放心了一些,不過他們立刻又緊張起來,覺得沒有解釋理由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不用說,當然還是有人抓緊機會幸災樂禍。
『終於有人退團了。哈哈』
『會做出這種事,真沒有職業道德。(笑臉符號)』
『本來就只是騙騙小女生的吧。』
龍彬沒有加入這波浪潮,只是靜靜地瀏覽Twitter上的一條條留言,找尋有沒有樹里亞的情報。
『我早就料到了。』
『果然如此。』
他也看到了諸如此類的發言。
『一定是早就設計好的,上次那條留言就是預兆,搞現場直播也是要讓粉絲覺得她要宣佈退出而花錢收看。真是廉價的作秀啊。』
難聽的話語敘述了無數的揣測,每一句都讓龍彬感到好像是他自己寫的。被樹里亞操弄的那些粉絲也漸漸把謠言當成了事實,不安地討論著失去偶像的可能性。
阻止這股邪惡浪潮的是Impatiens的成員。
「我也覺得是女的,在電影裏也是由女演員飾演的。」
「也就是說,她爲了模仿《少女進行曲》可以做出平時不會做的事,讓自己陷入危險。真是把我嚇壞了。」
樹里亞一臉佩服地說道。逢也曾經爲此感到訝異,竟然有人會因爲這種理由而坦蕩蕩地跑來搭訕他。
「說不定她早就在哪裏看過我吧。不過呢,老實說,這一點都不重要。」
「她真有勇氣。」
「好浪漫的遊戲啊。」
他靠到路邊,拿出手機確認現場畫面。
他從盆地的邊緣走上坡道,上面有一座公園,園內大樹的影子看起來好像即將吞噬城市。
「逢……」
「如果她擔心自己的個性有問題,我覺得沒這個必要,至少她在我的眼中不像是壞人。」
「哇,脾氣真火爆。」
「我覺得沒有。」
當然,一定有不少人是因爲聽到了風聲纔會看錯,這些情報之中大概摻雜了長相和樹里亞相似的短髮女性、穿着樹里亞愛用品牌服裝的女性,又或者是打扮得像女性的男性,但龍彬還是期待有一兩個人是真的看見了樹里亞。
如果發現她,他就能立刻拍下來,把任何人都沒發現的她的破綻、把僅有他一個人知道的資訊公諸於世。他一想到這裏就興奮不已,馬不停蹄地奔走找尋。
「她應該很容易受到虛構作品的影響吧。」
「是啊,我並沒有被她操縱,她對其他人也很好,還會爲朋友的軟弱性格操心,第一次去我工作的地方參觀時也會跟我同事打招呼,所以我對她的印象是有點奇怪卻很友善的人。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但我覺得這麼完美的形象是不可能僞造的,也沒有必要僞造。」
那是空無一人的舞臺,臺上如同往常設置了七支麥克風架,照片是從觀衆席拍攝的,只有樹里亞的麥克風朝向觀衆席。
雜貨店的明亮燈光從門口的玻璃窗透出來。
「因爲寫得很含糊吧。」
樹里亞爲了閃避迎面走來的路人而靠向逢。
「她說《少女進行曲》的主角和她很像,所以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也會和主角一樣改變。這件事成了她的依靠。我第一次遇到這樣看待小說的人,對她很感興趣。雖然我平時不看書,但我很好奇讓我朋友敢跟人吵架的小說是怎樣的內容。」
「我叫她不需要模仿小說人物,用真實的面貌和我相處就好了。樹里亞,怎麼了?」
「不重要?」
「我那位朋友是女高中生,最近比較少聯絡我了。我們是在前面那裏認識的,因爲她覺得我很像《少女進行曲》的愛,就主動跑來找我說話。」
他對這一趟行動滿懷希望,因爲在關於Impatiens的無數留言之中,越來越多人提到在這個熱鬧的城市裏見到了樹里亞。
「嗯,她確實是這種人。」
樹里亞不認識逢那位朋友,沒辦法回答什麼。逢又繼續說:
「什麼理由?」
最後,他雖然沒有得到情報,但他猜想樹里亞可能會去那部影片裏出現的Live House,於是朝着那個方向走去。
「我就覺得奇怪,你怎麼會看書呢?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樣啊。」
逢在此時又說了一句:
「真是奇蹟。」
「我本來也覺得她的性子未免太沖了,可是她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不像是習慣吵架的人。我當時壓下了場面,後來一問才知道她其實怕得要死,我說那幹麼要強出頭,但是她有理由非得跟那些人吵架不可。」
樹里亞果然不在其中。
他在那一天告訴她的那番話,至今在他的心中都沒有改變,所以他如實地告訴樹里亞。
打消念頭走下坡道之前,龍彬把藍牙耳機塞進耳朵,用手機點進了直播的頁面。
這股熱情讓他得到一種解脫的感覺,如果換個方式,如果不是爲了傷害別人,如果這個世界改變了道德標準,這種熱情或許可以稱爲青春。
「我們出來都只是聊聊天,她感覺就像個普通的女孩子,喜歡玩樂,很符合高中生的樣子,有朋友,也有男友。不過她會因爲覺得我像小說人物而跑來跟我說話,從這件事也看得出來她確實有些奇怪。」
逢想起了他每次答應邀約,茜寧都開心得不得了。
「她說,如果《少女進行曲》的主角看到愛被人侮辱絕不會插手不管。」
「或許吧。她說可以從一些細節看出愛是男人,她也可以清晰地想像出愛的長相和服裝,第一次讀小說時,她的腦海中就浮現了和我一樣的容貌。」
「大概是她解讀的方向比較特別吧。」
「你能這麼沒有戒心也很厲害。」
「這女生還真厲害。」
走上平緩坡道的途中經過書店,逢往裏面望去,沒看到茜寧。或許她只是剛好在他看不見的位置。
當然,他沒有一下子就找到樹里亞,不知不覺就到了Impatiens演唱會的開演時間。實際參與演唱會的粉絲分享了真的有一支麥克風如照片所示朝向觀衆席,還說以前演唱會開始前的背景音樂都是成員挑選的各種曲子,但今天播放的全是Impatiens的歌。
「你這樣跟她說?」
「《少女進行曲》的主角是個心機很重的女生,成天想着要怎麼操縱別人的心理,不知道要怎麼真正地和別人相處,對吧?」
在大冷天爲了目的而耗費體力之時,他並沒有感到自己很可憐。
「嗯,最奇怪的是,她跟我說過愛這個人物外表像女人,其實是個男人。那個人不是女的嗎?」
「就是說啊。我本來覺得現在的高中生到底都在想什麼啊,但是聊過之後發現她人很好,還交換了聯絡方式。」
「我覺得應該坦白地告訴她,叫她不用擔心,因爲她一點都不像《少女進行曲》的主角。」
逢在談論熟人的時候,心裏都會想着那個人的臉龐。
「沒有這麼簡單。我們一起去打撞球的那次,我跟人發生了糾紛,對方可能是大學生,有四個人,我很不爽,但是不太想理他們,免得鬧得沒完沒了,她反而站出來幫我罵那些人。」
目前畫面上只顯示了Impatiens的標誌,一旁還能看到正在等待直播開始的觀衆的留言。
「是啊,看完之後我更訝異了,正如妳所說,裏面根本沒有主角跟人吵架的情節。還有很多她跟我說過的事也沒出現在《少女進行曲》,譬如愛的打扮或長相。」
龍彬不理會粉絲和黑粉各自做出的詮釋,繼續找尋。他一手拿着手機,足跡掃遍這城市的各個角落。
他把抓着手機的手插進口袋,朝車站走去。
這些舉止透露出她們還沒放棄Impatiens的七人陣容,但也更凸顯了這次的事是樹里亞的任性妄爲,平時的龍彬一定會朝這個方向批評,不過他現在更想得到關於樹里亞的新情報。
龍彬沒有把這片盛況看在眼裏。
左轉就是上坡道。因爲樹里亞穿的是高跟靴,逢爲了配合她而放慢了腳步。
他甚至覺得,就算白跑一趟也無所謂。
宇川逢
『這是要我們幫忙唱樹裏的部分嗎?』
在朔奈之後,其他成員也陸續貼出了留言和照片。
「這……」
「嗯,她說在還沒有改編電影時就看過小說了。」
「呃?嗯嗯,是啊。她聽了以後就說愛不會說這種話。她指的不是我,而是小說裏的愛。我回答,我不是書裏的人,當然跟愛不一樣。」
「是這樣嗎?總之我們一起去買過指甲油,一起打過撞球,一起去過花店,還有一些別的事情,和妳想做的事重複的還包括拍大頭貼。」
在意識的表層,他絲毫沒有這麼想,但連他都不知道在自己心底深處最重視的並不是找出樹里亞的惡行,而是他把熱情投注在某件事的過程。
樹里亞露出沉思的模樣。
Impatiens的成員在燦爛的燈光下出場了。
「我本來在想,會不會是我看錯書了,或是她騙了我,可是問了之後又覺得不像。她不是在說謊或開玩笑,而是真的那樣想,只是我們對小說的想像不一樣。但她說的那些情節全都沒有出現在電影裏,頂多只出現了愛抽菸的場面。」
一間Live House坐落在公園前面。他是第一次親自來到這個地方。在拱門之下,他握住門把,輕輕轉動。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今天門是鎖着的。龍彬當然不知道,跟他說過兩次話的那個男人就在這裏工作。
前方出現了他第一次見到茜寧的那間黃色招牌唱片行。
龍彬在市區裏找了快一個小時,還是什麼都沒找到。他從心中最底層撿起不甘心,攤在表層。演唱會很快就要開始了。他可以藉由直播看到那邊的情況,他也覺得應該注意其他成員是不是還會說些什麼。
「很有你的風格。」
途中經過了糸林茜寧打工的地方,逢本來想告訴樹里亞,但是想到她們兩人曾見過面,還是打消了念頭,他擔心樹里亞會感到不愉快。
他們在十字路口和很多人擦身而過,但是沒有人注意到樹里亞。就算有人認識她,大概也想不到她會出現在這裏吧。藝人和偶像敢大剌剌地走在街上就是因爲這樣。
在等紅燈的時候,逢說:
雖然今天Live House休息,兩人還是決定去看看逢工作的地方。
「那是我短暫離開時發生的事。就算是剛看完動作片的小孩子也不會這麼膽大包天吧。」
逢可以理解樹里亞爲何露出這種不解的表情。
傳進耳裏的寂靜變了種類,過一陣子又變成窸窸窣窣的聲音,再過一陣子又出現了效果聲及歡呼聲。
有五、六個人一邊大聲喧譁一邊走過來,兩人讓開了一些。這座城市裏基本上沒有安靜的地方,很適合談論不在場的人。
茜寧和他在一起時展露的笑臉、驚訝表情、苦悶的神情、生氣的樣子都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
「大概吧。嗯,就算她真的在騙我,只要不會造成實際傷害,那也沒什麼關係。比起這些事更讓我在意的是她說自己像主角,說她想要改變。」
粉絲們看懂之後都激動起來了。
『突然宣佈這個消息,讓大家擔心了,非常抱歉。如同先前的通知,今天的演唱會是由樹里亞之外的六人演出。今天來到現場的樹里亞粉絲,正在看直播的樹里亞粉絲,拜託你們,請把你們的心和歌聲借給我們。』
「厲害是厲害啦,可是……」
「小說寫到她認識愛之後才漸漸改變,可是我那位朋友看起來不像壞人,事實上也不壞。」
「我還想過要是她有問題我就要去報警咧。」
「唔……那位朋友說我跟愛有很多地方相似,不只是長相或服裝,所以才一直找我出去玩,有點像是扮家家酒吧?她邀我一起模仿主角和愛做過的事,我找不到拒絕的理由,所以就陪她玩了。」
「她的解讀方式、想像方式和我差很多,確實讓我很驚訝,不過只要她沒打算騙我就無所謂。」
高槻朔奈貼出的留言還附上了一張照片。
如此說來,茜寧或許一直都相信自己能遇見小說裏的人物。
「她讀到那本書的時候還不認識你吧?」
「……咦?」
「書裏有這種情節嗎?」
逢不會欺騙自己。
樹里亞突然停下腳步,所以逢也跟着停下來。
他轉頭望向站在幾步之後的樹里亞。
他看不懂樹里亞的表情,忍不住皺起眉頭。
「樹里亞。」
逢不明白她爲什麼會露出這麼痛苦的表情。
聽到他的呼喚,樹里亞的嘴巴開闔了好幾次,像是要把潰不成聲的話語凝聚在嘴脣、牙齒和舌頭上,最後終於顫聲說出:
「你不該這麼說的。」
聽到這句話,逢還是一點都不明白樹里亞的心情。
後藤樹里亞
樹里亞不確定這是認同感,還是同情心,還是罪惡感。
「她跟你聯絡變少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嗯,詳情我不太清楚,聽說她發生了一些事,我沒有主動問過她。」
逢點頭說道,像是在表示沒必要過度擔心。
樹里亞想到那位素未謀面的高中女生會作何感想,就覺得心痛欲裂。
她一定覺得很寂寞吧?
一定覺得被否定了吧?
「你確實很體貼,可是……」
樹里亞也不知道自己快要脫口而出的是什麼話。
但她知道不該對幾年未見的朋友說出這句話,所以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不過,她對那女生的想法沒有就此抹消。
「她現在或許是獨自在模仿《少女進行曲》的情節。」
明明是在說別人的事,樹里亞卻覺得好像是在說自己。
是啊,真是瘋了。
「這只是我個人的解讀,就像她個人把愛解讀成男人一樣,你姑且聽聽就好。」
「就算是這樣……」
「我說樹里亞啊……」
樹里亞想起了她爲了作詞而讀過很多次的小說內容,在自己心中轉換而成的畫面。
說不定會是這樣的景象。
「我說過,她最近很少聯絡我。難道是因爲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嗎?」
寒冷冬風吹在身上的觸感、和這座城市的朋友及夥伴在一起的幸福、食物的味道,這些事物都是真實存在的,可是如果和故事沒有交集,她全都感覺不到。
「逢,我希望你去找她。」
樹里亞也是這麼想的,但她得出的結論和他不同。
就連成爲偶像之前,無須顧慮業界規矩、可以用真實的自己和別人相處的時候,她也會禮貌地聽他或其他朋友把話說完再開口。
逢坦白地表現出驚訝。
「我知道了。」
樹里亞思索了一下,決定不拐彎抹角。
樹里亞還是不知道。正如她也不知道那個高中女生的現實是什麼。
「我聽說她跟男友分手了。」
「樹里亞……」
「在《少女進行曲》的最後一幕,是陪在主角身邊的愛救了她。逢,你最好去找她。說不定她今天就在這座城市。小說提到的地點是很熱鬧的城市,日期則是大家即使只是做做樣子也會維護所有人尊嚴的日子,而今天正好是……」
「那只是虛構故事,只是創作,把其中的優點拿來當作人生準則也就罷了,爲了虛構的情節而拋棄活在現實世界的自己,根本就是瘋了。」
「我們只不過是在聊小說的內容。」
「……稍嫌不夠細膩。」
既是原本的自己又是人設。
她思索着意義,難以釋懷似地握緊拳頭,再次凝視逢的雙眼。
「是這樣沒錯啦……」
「我說『只不過』並沒有貶低的意思,我是想要表達,我們在聊的不是真實的事。再怎麼說也不可能真的去做那種事吧。」
「妳是說她也會模仿最後一幕?」
「逢。」
「嗯?」
樹里亞睽違許久又見識到逢的這一面,真想跟那位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高中女生說一句話。
「怎麼可能?」
既是現實世界又是虛構故事。
逢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她站在寒冷的街頭。
「是。」
「不是,我遇到了她的朋友,是他告訴我的。對了,他還跟我說了其他事。是什麼呢……」
逢無奈地從口袋掏出手機。他的動作很漂亮,卻不像從前那樣顯得神聖,而是比從前更令人迷戀。
看在我們的眼中,他這種性格是多麼令人仰慕啊。
這句話清楚傳進樹里亞的耳裏。從逢的語氣可以感覺得出假設朋友死亡的罪惡感,以及對自己所說的話所抱持的責任感。
「是啊,就是在故事的最高潮之前。」
「故事的最後,主角不是發生了很多改變嗎?」
樹里亞已經很久沒有打斷別人說話了,久到她自己都不記得上次這樣做是什麼時候。
要怎麼樣才能活得像他這麼灑脫,既不會自我厭惡,又不會迷惘呢?
她連自己都搞不懂了,更不可能搞懂那位沒見過的高中女生的現實是什麼。
樹里亞喊道,然後看看自己的掌心。
「那樣很不妙吧?」
「爲了模仿小說主角而自殺,未免太愚蠢了。」
她能靠着想像得到答案嗎?
所以人才會盡其所能地想像。樹里亞也是一樣。
如果樹里亞猜得沒錯,那女生還有辦法振作起來嗎?
逢直視着樹里亞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吐出。
「妳說的那些我還比較有印象。」
因爲太慌張,她的第一句話並不是用來和對方溝通的。再次開口時,理智纔跟上了嘴巴。
「等一下……」
當時的我是站在什麼立場呢?
因爲樹里亞的表情太焦慮,逢本來舉起煙準備抽一口,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把手放下。
「下次見面我會向她道歉的。」
自己的行動被沒有親眼目睹情況的朋友批評時,如果逢覺得朋友說得對,就會毫不生氣地坦然接受。他的個性本來就是這樣,他也很瞭解自己這一面。
「我想她應該沒有真誠地面對你。」
如果一直想下去,是否遲早會想出答案?
逢一直都是這個樣子,他擔心的時候會直截了當地露出擔心的表情。樹里亞很羨慕逢能爲了朋友如此直率地表達心中所想,但又覺得很殘酷。
「後來她怎麼樣了?」
樹里亞心想,逢可能正在猶豫該不該說出心裏的話,她也知道,有話藏着不說並非逢的行事風格。
「怎麼會呢?我不這麼覺得。」
樹里亞特別喜歡逢思考時的神情。
逢是不會說謊的。
「我也這麼覺得。」
這次輪到逢打斷樹里亞的話。他也很少做出這種事,不過他也可能已經在這幾年改變了說話的習慣。那婉轉的語氣像是在安撫樹里亞的焦慮。樹里亞做了深呼吸,但是一點用都沒有,她依然心神不安,肩膀晃動,很擔心那女生會發生什麼事。
如果她看到的是谷底,那個高中女生看到的又會是什麼呢?
她相信自己是故事的一部分,相信自己有朝一日會改變,藉此支撐自己的心靈。
「依照我的想像,主角不再戴的是瀏海上的髮夾,頂嘴的對象是她問路的鄰居老奶奶,蹺掉的是家人交代給她的日常家事,聊天的對象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少年。她可能只是換個方式解讀。」
「我不知道她僞裝到什麼程度,反正她一定覺得自己心機很重,想要操縱別人的想法,不懂怎麼和別人相處。她討厭自己的這種個性,想要改變,所以把自己投射在成功改變的《少女進行曲》主角身上,完全沉浸在故事之中。如果我猜得沒錯,那她的煩惱只有她自己清楚,即使別人否認這點,對她也沒有幫助。」
「我要坦白說出我現在的想法。」
「是她自己告訴你的?」
樹里亞即使在墜落谷底之後,也一直思索這個問題。她不知道對自己來說哪邊纔是現實。
妳看,這個人很純淨吧,和我們完全不一樣。
「我也這樣想過,但是跟吵架那件事一樣,書裏也沒有提到這些情節。」
「……這樣啊,我沒想到這一層。」
又來了。
這好像是她幾年以來第一次把目光焦點放在這個世界。
樹里亞打破了自己的規矩,因爲她覺得必須儘快把爬上自己背脊的那股惡寒說出來。
「喔喔,對了,那人說她最近很失常,譬如開始會跟老師頂嘴,或是蹺掉打工。還有什麼……他說她不再戴眼鏡了,而且她突然開始跟班上的邊緣人聊天,他還說她像是被附身了。我聽了也覺得她確實很失常。」
就像要把平整無瑕的色紙折出第一道線,讓人又興奮又緊張。
正是如此。樹里亞點點頭。
「拜託你。」
「……我有點擔心那個女生呢。」
「我也這麼認爲,但我不知道對她來說哪邊纔是現實。」
是原本的後藤樹里亞,還是遵照人設的後藤樹里亞?
樹里亞明明是在想那個高中女生的事,但她腦海裏浮現的卻是昨天打電話給逢的自己。
「可是什麼?」
那女生想必建構了自己的人設。
「是啊。」
假如沒有答案,只是站在模糊的地方,看着模糊的地方,每個人都能擅自給那地方命名,那麼不管那是什麼地方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
逢清楚露出疑惑的表情。他的嘴巴一定和理智及情感沒有落差。
「或許有。」
但是如逢所說,她活在這個現實世界,根本看不出和故事之間的關聯,那隻會在她自己或別人的目擊之下成爲事實,經過日積月累形成身上的一層膜,或許她自己和別人都覺得只要剝掉這層膜就能展露出真實的樣貌,但是追根究柢,最重要的事物是藏在心裏的,不能讓人看見的心還是會繼續隱藏下去……
樹里亞可以理解,因爲她也做過類似的事。
「這下糟糕了。」
「因爲不知道,所以不能保證絕無可能。」
不是因爲戴不戴眼鏡的緣故。
「你認識的人之中不就有人這樣做了?」
她有一種奇特的感覺。
她也知道,這種心情會讓她今後的選擇變得更困難。
「既然妳這麼堅持,我來聯絡她看看。那妳要怎麼辦?」
「我……」
樹里亞猶豫了。若是逢叫她一起去,或許她會若無其事地陪他一起去找那個女生。
不過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上村龍彬
龍彬找到的不是後藤樹里亞。
他戴着耳機,一邊收聽演唱會直播一邊走向車站。他在網路以外的地方一向如此,儘可能地避免和別人碰撞,同時根據服裝樣貌等外在條件在心中默默地羞辱擦身而過的人們。他認定同學和家人給他帶來了負能量,所以他要把這些負能量再轉移給別人,藉此抒發情緒。
糸林茜寧打工的書店出現在前方。他不知道自己的兒時玩伴今天是否值班,爲了小心起見,他還是準備好攝影機,走了過去。正好就在這個時候。
他從門外往書店裏望去,發現了那個男人。
即使是在晚上,他還是立刻看見了那個穿女裝的男人,就像孩子很快就能發現食物之中摻雜了自己討厭的食材。
龍彬立刻縮小步伐,躲到牆後免得被對方發現。那人正朝着門口走來,他打算默默地等着對方離開。
沒過多久,那男人一邊和身旁的人說話一邊走到龍彬附近。龍彬偷瞄了男人一眼,他真的長得很好看,讓龍彬又想開始咒罵茜寧喜歡把身邊的人當成自己的裝飾品,但他一看見男人身旁的人就愣住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兩人一步步地走遠了。
龍彬的身體動得比腦袋更快,他不加思索地從側揹包裏拿出攝影機,打開電源,朝向那兩人的背影。
接着他遠遠地跟着那兩人,又想到說不定能聽見他們說話,所以他急忙摘下耳機,放進口袋。
明明一直在找,等到真的找到了,他卻不敢相信。
剛纔看到的那張臉,似乎是後藤樹里亞。
可是他仔細打量那女生的背影,這服裝打扮和樹里亞至今的風格都不同。到底是他看錯人了,還是樹里亞真的基於某些原因而出現在這裏?爲了找出答案,龍彬保持固定距離跟在他們後方。
跟蹤了一陣子,男人突然回頭,讓龍彬有些驚慌,不過他們之間離得很遠,他趕緊躲進一旁的商店,裝模作樣地繞了一圈,又走到店外窺視那兩人,看來對方沒發現他。那兩人正在說話,但他離得太遠,聽不見內容。
爆炸的音效聲。
「竟然這樣說……」
「你的願望成真了呢,這個團體確實夠強悍、不服輸,又會惹麻煩。」
把麥克風架放到背後,音效聲停止,第一首歌的前奏響起,演唱會開始。
此時製作人正好一臉凝重地從旁邊經過,朔奈便對他說道:
「Impatiens真是個隨處可見的偶像團體。」
他心想「我到底在做什麼」,正感到後悔時,樹里亞已經接過手機。熒幕上播放着他忘記關掉的影片。
「演、演唱會?」
這令她在夢想和生存似乎背道而馳的這個世界裏,依然能保持着自己的心願。
緊接着,副歌開始了。
接着又望向蘭。
其他五人有的點頭,有的稱是。
「樹裏。」
後悔也來不及了。在喧鬧之中,他的聲音被他最不希望聽見的兩人聽到了。
「杜和子,如果不想認真當偶像,乾脆退出吧?」
成員們和平時一樣全力以赴地唱歌跳舞。
他低着頭從店裏走上人行道,那兩人還是沒動,依然望着彼此。
她遠離麥克風的嘴巴說出了這句話。
開演時間終於到來。直播早已開始了。
又望向麻希。
成員們靜靜聆聽着,朔奈感覺這一刻真是無比珍貴。
三秒後,她感到自己彷彿被一股洶湧的熱浪吞噬了。
但是今天留下了一支朝向觀衆席的麥克風架。
還剩幾分鐘就要開演,大熒幕顯示出爆滿的觀衆席,站在後臺的朔奈想起了幾年前和製作人聊過的話題。
帶着懷疑和期待,他從正面看見了那女生的表情,心中的震撼化爲言語。
這是Impatiens組成以來一直深受粉絲喜愛的一首歌。
觀衆席傳來響亮的合唱。
「有必要說得這麼難聽嗎?」
如果龍彬有辦法妥善應付這種場面,他和兒時玩伴及同學應該早就相處得很好了。
「光靠那些發言是打不垮我們的。就算樹裏不在,今天也要拿出一樣的幹勁。好好享受吧!」
歌曲的前奏結束了,主歌唱完,進入副歌前導。
「愛唯太幼稚了,我看了都不好意思。」
如果是平時,她們會各自站到七支麥克風架前方,擺好姿勢,然後拿起麥克風。
「蘭雖然外貌出衆,實力卻在平均值以下。」
樹里亞看着無聲的影片,如果他在她自己操作手機播出聲音之前主動告知情況,多少可以搶回一些優勢。
「期待看到她的各位,真的很對不起,但我們七人還是要厚着臉皮向你們提出一個請求,希望喜愛樹里亞的你們能把歌聲和心借給我們,補足缺少的部分。我相信你們。」
「大家……」
「你知道演唱會怎麼了嗎?」
然後朔奈把視線從哈哈大笑的碧生身上移到旁邊的杜和子。
「碧生又沒有厲害到哪裏去,個性卻很囂張。」
「麻希,我覺得笨蛋就該少說話。」
堅硬的地板。
緊緊裹着身體的服裝。
朔奈把成員們聚集起來,一如往常地圍成一圈。
在她們還沒真正受到打擊之前,朔奈就先指着自己,自信十足地說:
喔喔!成員們異口同聲地大喊。或許她們每個人都覺得即使被觀衆聽見了也無妨。成員們彼此擊掌,用力到手掌都有點痛了。
男人轉頭看見了他,說着「你……」,但他沒有看着那個男人。
從外而來的熱度和她自己發出的熱度融合在一起。
沒有等觀衆席傳來反應,喇叭就播放出旋律。
服裝風格和平時不同的後藤樹里亞望向龍彬,眨了眨眼睛。
舞臺變暗。
說完之後,他又去找工作人員下達指示了。
可是,一秒以後,她聽到了其他聲音。
「今天的演唱會,沒有後藤樹里亞。」
「咦?妳幹麼突然找我們麻煩?」
龍彬只是重複着她說的話。他知道樹里亞的問題是什麼意思,因爲他一直看着她在怎樣的情境之中使用這個詞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朔奈暗自決定,如果樹里亞回來了,也要完整地把這番話傳達給她。
看到那一幕的恐怕只有龍彬一個人。
他該怎麼回答纔好?如果時間充足,他應該會吐出對她的嘲諷和批評。
經過那兩人的身邊時,龍彬若無其事地回頭。他想從男人的背後偷看那女生的臉,他也真的這麼做了。
他壓低聲息,以免引起對方注意。絕不能臨陣脫逃。
「我們今晚一定又會受到很多批評,可是就算那些批評全是真的,也無所謂。」
在這短暫的一瞬間,事情發生了。
就算只能得到短短几秒的扭曲優越感,這在他的心中仍是真實的人際關係。
細微的腳步聲一步步傳出,眼看就快要追上那兩人了,龍彬的心臟狂跳不已。
是因爲運氣好?還是對方的視野太狹窄?難道那人早就發現了,只是沒有表現出來?龍彬無法判斷,但他的擔憂沒有成真,就算走得這麼近,依然沒有打草驚蛇。
「怎麼一開口就罵人啊!」
雖然早就體驗過很多次,朔奈沒想到這一刻心臟會跳得如此激烈。
這一瞬間,朔奈不只是感動,不只是感謝,不只是衝動,而是全部加在一起,她所獲得的幫助比Impatiens的高槻朔奈所期望的更多。
聽到朔奈這句話,五人都愣住了,碧生先發出噗哧一笑。
龍彬清楚意識到所謂的「臉色大變」正是在形容她現在的模樣。
再望向愛唯。
龍彬有個毛病,在人前陷入驚慌時,他不喜歡把主導權完全交給別人,所以會情不自禁地說些沒意義的話。
和站在舞臺後方通道待命的工作人員們擊掌。
「嗯,大家怎麼樣了?」
在容許的時間內想了一下。
樹里亞沒頭沒腦地突然問道,正準備逃跑的他定住了雙腳。
歌曲還沒響起。
龍彬沒有想到,他的這句話竟然會改變別人的未來。
製作人想了幾秒鐘,才嘆着氣說:
高槻朔奈
「大家都在唱歌。」
「這個團體最不需要的就是隊長,只會拍馬屁,真討厭。」
朔奈一如往常地叫大家彼此搭肩,緊緊地圍成比平時更小的圓圈。
但是他在情急之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在自己都不知所以然的狀態下從口袋掏出手機,遞給站在幾步以外的樹里亞。
觀衆席傳出歡呼。
空氣變成沉寂,彷彿凍結了一般。
在沉默之中,燈光亮起,朔奈把麥克風拿到嘴邊。
他在走近時頻頻抬頭觀察,男人的眼中只看着自己的同伴。
龍彬在使命感的驅使下焦躁地想着,再這樣下去,他根本沒辦法確認那女生是不是樹里亞。
聽到這句話,其他人都笑了。
樹里亞獨唱的部分是在第一次的副歌。
她思索着應該跟比平時更緊張的這五人說些什麼。
一開頭,朔奈就刻意地長嘆了一口氣。
音效聲停止了。
他抓緊攝影機,決心要抓住只有自己發現的真相,一腔熱血頓時點燃。
「我真想痛揍當時的自己一頓。」
不是因爲聲音而震動的空氣。
兩秒後,她看到了擠得水泄不通的觀衆席上一張張的臉都張大了嘴巴。
「我們都受過不少批評吧?」
進入樹里亞的部分,朔奈的耳朵只聽得見喇叭播出的音樂和自己的心跳聲。
「看吧,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就是這麼強大。」
後藤樹里亞
「謝謝。」
樹里亞向少年道謝,把手機還給他。
她轉頭望向站在一旁的逢,兩人四目交會。
「逢。」
她叫道。他默默點頭。或許是因爲少年還在這裏。
「你去找那個女生吧。」
逢瞄了少年一眼,又望向樹里亞。
「……我知道了。那妳找個地方等我吧。」
「我不會等的。」
樹里亞斷然說道,逢想了一下,又點點頭。他每次點頭,樹里亞的心中就漏了一點風,但她還是努力承受着呼吸困難的感覺。
「好吧,如果有事再聯絡。」
「我不會聯絡的。」
她短暫地想像過此時的心情,本來以爲自己可以想開,沒想到竟會這麼難受。
即使如此,她還是得說出來。
「對不起,逢,你也不用等我或聯絡我。」
樹里亞知道,逢不會認爲朋友說的話有弦外之音,也不會懷疑朋友對他說謊,因爲他即使被騙,也會以自己當時的感覺爲準。
所以樹里亞這句話聽在他的耳中,比其他人聽到的含意更深。
「我們就在此分手吧。」
「那是……」
她明知逢不會說謊。
少年態度曖昧地歪着腦袋。
「我……」
「你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嗎?」
「我很開心。如果我又回到舞臺上,一定會讓你看到我最帥氣的一面,敬請期待。」
趁着逢的手放鬆力道時,樹里亞又後退了一步,只有手臂改變了角度停留在同樣的位置。
「樹里亞。」
逢點點頭,似乎不打算繼續對話,彷彿站在他面前的人並非朋友。
「我沒打算專心一致地等待,不過,既然妳不希望我等,那就照妳的意思吧。我不會再把妳當成朋友,也不會再跟妳聯絡。如果哪天還有機會相遇,到時再說吧。」
手腕被抓住的感覺消失了。逢低下頭,摸着自己的嘴邊。
樹里亞知道,這裏已經不是懸崖了,又或者,一步之外只有連她自己都不確定的模糊地方。
「算是朋友嗎……」
樹里亞笑了,她自己也覺得這種時候不該笑。
「呃,不,我不知道。」
兩種想法如同光譜上的兩端,她也不知道自己落在其中哪一處。
「我不知道。只是這麼想罷了,或許我一直都沒搞懂自己真心希望的是什麼。我現在覺得,乾脆就這樣含糊地走下去吧。」
「你是她的朋友嗎?」
說完以後,他轉頭望向僵在一旁的少年。樹里亞正在疑惑他想幹麼,他卻說出了令她驚訝的話。
逢可能完全忘了愣愣呆立在一旁的少年。
「怎麼可能。」
「我利用了你。」
即使如此,她還是依照禮貌,如實地接受只說真話的逢所說的這句話。依照禮貌,用籠統但誠意十足的話語回應。
「怎麼……」
「團體的成員?」
他的眼中只注視着重要的朋友,只注視着她,那道視線如此直率,令樹里亞的決心開始動搖,懷疑自己拋不下他的體貼和情誼。
可是她既希望逢剛纔說的不是謊話,又希望那是謊話。這兩種想法在她的心中佔據了相同的分量。
逢認真地傾聽,認真地接收,彷彿把一切咀嚼吞下時有東西卡在喉嚨裏,他直視着她的眼睛,張開薄薄的嘴脣。
「大家。」
少年聽到她說的話,緊張得肩膀一顫。對方現在看到的是哪個後藤樹里亞呢?
「那妳想和誰在一起?」
樹里亞一直看着他,等他說下去,所以看得出來他的變化。逢按在嘴邊的手搔了搔脖子,然後嘴角浮現直率的笑容。
她知道,那張臉是不會說謊的。
「我是爲了找到答案纔打電話給你的。你明明對我這麼體貼,但我一想到今天可能會被開除,這幾年的努力可能會白費,後藤樹里亞可能會就這麼完蛋,我就覺得我真正想在一起的人並不是你。想到我如此對待你,我實在沒臉再讓你繼續等我,即使只有一個晚上。」
她站在模糊的地方。
「不好意思,如果你有空的話,我也想拜託你一件事。」
「那我要去拯救少女了。」
彷彿她的背後就是懸崖。
「是嗎?我還是先打電話給她看看。」
樹里亞知道自己很矛盾。她早就知道了。
樹里亞驚訝地問道,兩人都沒有點頭。
看着這兩人的對話,樹里亞突然想到一件事。
「樹里亞真心希望的嗎?」
「咦?爲什麼要問她的事?」
樹里亞往後退一步,逢卻向前一步,抓住她的左手腕。
逢的眼睛眨都不眨,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抱歉,我想問你,你知道糸林茜寧在哪嗎?」
她還是有些害怕。
「今後我會以粉絲的身份支持妳。」
這件事太過任性,和樹里亞過去秉持的專業態度天差地遠,可是爲了今後的自己,爲了支持她的人們,她還是應該這樣做,她也想要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