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剖開肚子只會流出血》 · 住野夜 · 1.9萬 字
糸林茜寧
———「大人們爲什麼都拿可愛的我沒辦法呢?」(《少女進行曲》單行本,第115頁,第3行。)
如果他不是愛就好了。
茜寧對着喝醉的愛表演着各種不同的表情,心裏想的卻是這句話。
今天是週末,天已經黑了,現在只有我們兩人,他還喝醉了。
愛專程跑來解釋的貼心讓她深受感動,兩人都向對方透露了隱藏在心底的話。
此外,愛的裝扮看起來像女生,跟他一起去哪裏都不容易引起別人側目。
她有無數個理由。
如果他不是愛,茜寧一定會在想討人喜歡的心態驅使之下挑動對方深埋心中的慾望,然後跟他找個地方窩起來。父母那邊只要請朋友幫忙解釋一下就行了。
如果她不是糸林茜寧,如果他不是愛。
就算發展出輕率的戀情也不是不可以吧?
沒有人知道假設的自己會是什麼情況。
茜寧目前知道的事實只有愛和後藤樹里亞依然維持着朋友關係,以及他果然是愛。她也明白了那句「已經沒辦法從這裏回去了」代表着主角和愛回不去的關係。
這些事實推動了茜寧以主角身份做出接下來的行動。
她決定去找後藤樹里亞。
後藤樹里亞
從第一次見面至今,Impatiens的成員沒有缺少過任何一人,她們一起在舞臺上載歌載舞,扮演着各自的偶像身份。
其實樹里亞聽說過,有一位原先預定要加入的女生在企劃正式展開之前就離開了,但是樹里亞後來再也沒見過那個人,沒辦法想像她的樣貌。
她還記得很清楚,她們坐在那間白色的大會議室裏。
她的左右兩眼清楚看見圍坐成一圈的其他六人。
她考慮良久,隔天就剪短了頭髮。
不過世事就是如此。
樹里亞加入Impatiens之前在Live House單獨表演的影片,已經成了支持她個人的粉絲的常識。因爲那部影片沒有違法,而且就算刪除還是會被人貼出來,所以Impatiens的官方網站並沒有特別處置那條留言。
麻希假裝生氣的樣子讓杜和子哈哈大笑,樹里亞也開心地拍手。接着主持人播放了聽衆點的Impatiens歌曲,熒幕出現那首歌的演唱會畫面。
『喔,妳是說那件事啊。』
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樹里亞這一個多星期都表現出這種強勢的態度,不過看到杜和子刻意和麻希演的這出戏,她才發現其他成員早就看出來了。
她要藉着人設把自己的專業素養展現在大衆面前。更深、更寬、更高。
在這羣被選爲偶像的出色女孩之中,要怎麼讓自己顯得特別呢?
「樹裏記得我嗎?」
樹里亞在節目播出的當晚就聽過了,不過今天舉行的特典會可能會有粉絲提起廣播節目的內容,所以她在路上重新聽了一次。當然,她也知道杜和子是爲了把焦點從她那部影片拉走,才故意欺負麻希的。
『我知道旋轉木馬是什麼,不過我本來以爲妳會順着我發言的風格說下去。各位聽衆,原來麻希以前是遊樂設施喔。』
『對啊,只不過是曾經有過一段那樣的時期,而且被人保存了下來。我能說的就只有「後藤樹里亞今後也請大家多多指教」吧。』
這些牽扯她過去的批評,樹里亞都當成是自己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在心裏罵一句「笨蛋」就沒事了。
「看大家那麼高興,我說這種話好像是在潑冷水,但我真的覺得現在的樹裏很帥。」
樹里亞受歡迎的程度僅次於麻希和身爲隊長的朔奈。
「早安,很好。妳呢?」
「當然,妳上次來跟我說話時,我就覺得這個女生好可愛。」
『嗯。話雖如此,其實我沒什麼特別要解釋的。』
Impatiens正式開始活動後,她在表演時也會強調出和其他成員不同的男性化風格,於是她逐漸增加的粉絲在羣體之中也漸漸顯出這種特色,在演唱會上喊她名字的聲音之中顯然含有特別多高亢的尖叫聲。
『雖然我不太喜歡樹裏太強調專業素養,但是她那個可愛的模樣,我絕對沒問題!』
所有成員到齊後,她們一起去向主辦今天活動的大人們打招呼,聊了一下子之後,全體成員聚在一起討論今天表演的事項以及彩排,結束後也沒有時間休息,還得接着準備即將開始的特典會。
聽了節目的粉絲回饋的意見是「這一集好混亂」、「杜和真的很煩耶」、「最壞的是樹裏,都不阻止她們」。麻希和杜和子在節目播出一個小時後,也各自在Twitter上延續了節目裏的話題。
樹里亞依然用後藤樹里亞的帥氣態度,握着她的手說「今後我會更帥氣的」。
即使有一兩百個盾牌,往往會因一句話而被打得粉碎,就算那句話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任何人認爲具有攻擊性。
下午一點,她在Live House門口聯絡經紀人,一邊和搬運器材的工作人員打招呼一邊走進去。表演時間是晚上七點。衆人彩排、討論、認真地參與特典會,六個小時一下子就過去了。
「早安,樹裏。一切都好嗎?」
『我覺得應該提一下這件事。』
大約四分鐘後,節目再次回到了佈置成隔音室的錄音間現場。
她的粉絲很有特色,女性佔的比例特別多。她們喜歡帥氣的樹里亞勝過可愛的樹里亞,合照的時候經常要求被她摸頭,向她示愛的粉絲有男也有女。
事務所努力想辦法讓這件事不會對樹里亞的人設造成負面影響,讓她主動在廣播節目裏提起這件事也是策略之一。
樹里亞看着鏡中的蘭,輕輕抬起一隻手。
前往今天演出的Live House途中,樹里亞用耳機聽着每週日晚上更新、附上Impatiens影像的廣播節目。每週三或週四都要選出行程能配合的兩位至四位成員來錄影,短則三十分,長則一小時。
樹里亞努力裝出帥氣的表情拍照,約好下次再見,然後向他道別。她當然知道那位粉絲沒有惡意,他也沒有做出任何冒犯她的事。
或許所有粉絲、工作人員,以及樹里亞以外的所有成員,都不覺得這些發言有否定的意思吧。
因爲有這種規矩,所以成員在特典會上受歡迎的程度不只取決於各人的知名度。
『我沒有什麼要辯解的。該怎麼說呢,或許現在已經能輕鬆考上了吧。那只是一段過去,麻希和杜和子那個時期是在做什麼呢?』
雖然不是每個人都會提到那件事,但提到的人確實不少,還有一些粉絲對樹里亞過去的形象發表了感想,那些讚美的話語深深刺痛了現在的樹里亞。
「喔,妳來了啊。真高興。」
『就是遊樂園裏的那種東西。』
在一點一滴的刻意累積之下,逐漸在她心中形成了偶像後藤樹里亞的模樣。樹里亞對自己塑造出來的人設感到驕傲,覺得這樣纔算專業素養。
這次她們不是在鏡中對望,而是直接看着彼此。
不是身體的疲勞,而是心理上的疲勞。這或許是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這種不曾體驗過的疲憊打擊讓樹里亞有些嚇到了。
蘭在大學裏無意被選爲校花,她展現自我的渴望是從美貌之中悄悄萌生的。她的口才不算好,社交能力也不出衆,但她知道只要自己不說話,別人就會因她的外表和學力把她的內在想得非常美好。成爲偶像之後,她更徹底地發揮了自己端莊美麗的才女形象,就連跟其他成員相處時都會維持這種作風。樹里亞很尊重蘭的人設,所以跟她兩人獨處時總是保持沉默。
身邊的人都誤會了造成她痛苦的原因。
『我是江迎麻希啦!』
『我不只想看樹裏男性化的一面,也想現場欣賞樹裏女性化的一面~(愛心符號)#後藤樹里亞』
害羞笑着的女孩不像上次穿着圍裙,而是穿着可愛的迷你裙,外面套着格紋長大衣。樹里亞想起上次在她身上感受到的偶像氣質,覺得可以理解。這女孩平時聽人誇她可愛應該聽得很習慣了。
『感覺就像樹裏已經可以考駕照了這樣?』
『重新介紹一次,今天來上節目的是我———交野杜和子、後藤樹里亞,還有,嘿嘿,從前的旋轉木馬。』
之後兩人沒有繼續聊,樹里亞把包包放在長桌上,坐了下來。對話沒有延續下去,是因爲蘭並非爲了最近的事而關心她的狀況。蘭平時都是這樣打招呼的。說完這句話以後,她就不會再開口了。
『我當時還是小仙女。麻希呢?』
『我第一次看到長髮的樹裏耶!那樣更符合我的喜好(害羞表情)』
「表情太僵硬了。」
『也是啦,畢竟這種事說不上好或不好。』
最令她難以忍受的是,有位參加過特典會很多次的熟識男粉絲若無其事地笑着對她說:
那件事之後過了一個多星期。
「跟平時一樣。」
「樹裏可以多多在我們面前展現真實的一面啊。」
「我一直都是這樣的。」
『我遲早要揍小仙女一頓(;∀;)大家要去聽廣播唷!(閃亮的符號)』
以前有一位大學女生請樹里亞幫她取綽號,樹里亞用了她當時掛着的吊飾幫她取名。那位女性粉絲如今帶着堅決的表情走過來。
在特典會上存在感最強的成員是曾當過知名童星、從小累積了不少粉絲的麻希。就算不知道她的經歷,她親切、純真、熱情奔放的個性很容易激發別人的保護欲,吸引了不少年長的粉絲,因此在需要花錢買唱片的特典會上人氣最旺的就是麻希。
她當然不能展現出這麼僵硬的表情。她至今和粉絲一起塑造出來的後藤樹里亞從未有過這種人設。
「我知道。」
自從Impatiens組成,她一路走來看似順遂,其實還是遭遇過不少艱難挫折,但她現在所面臨的痛苦是前所未見的類型。她雖然撐得下去,但還是會忍不住把痛苦表現在臉上和態度上。
Impatiens特典會的內容和其他偶像團體大同小異,通常是在演唱會當天,開始表演之前在同一個會場舉辦。想參加特典會的粉絲從表演開始前的幾小時能在會場購買或預訂最新的唱片,每買一張唱片可以領取三張參加券,不過每人可購買的唱片數量和參加券的總數在每次特典會都有限制,要看偶像有多少時間而定。參加券的使用方法如下:每張參加券可以用來和一位成員握手,使用兩張可以和一位喜歡的成員用拍立得相機合照,使用三張則能和兩位喜歡的成員合照。也就是說,如果想和所有成員互動,最少需要購買三張唱片。
擊垮樹里亞的是第一次來參加特典會、她之前見過的女孩。
有人笑容滿面,心中充滿希望。有人沉着穩重、一副專業人士的氣質;有人顯然很緊張,身體不停輕輕晃動。有人一眼就能看出教養非常好,有人外貌出衆卻垂着眼簾,還有人整個貼在椅背上,一副倦怠的樣子。
「可以一起擺出相同的姿勢,也可以自然一點。」
但她確實受到了打擊。
那部影片散播出去後,樹里亞可見的範圍內增加了不少難聽的批評和中傷,有些人根本不認識Impatiens,卻擺出一副業界行家的姿態去評論樹里亞的外表、歌聲,以及她過去不成熟的表演,也有些認識Impatiens的人批評她至今展現給粉絲看的都是故意演出來的人設。
衆人依次自我介紹時,樹里亞決心今後要和她們共同奮戰,同時意識到自己也必須把她們當成競爭對手。
樹里亞放心了。
在沉默之間,樹里亞思索着落在自己頭上的痛苦。
她之所以還能撐住,是因爲知道還有一些粉絲依然堅守着她至今努力塑造的人設。
「沒有啦沒有啦,應該是我先向妳解釋上次的事纔對。」
『旋轉木馬學姐好!(*^ - ^*)』
『我只是聯想到夢幻風格的東西嘛!』
大家都看出她的難過了。
這個女孩上次說她最近第一次看了Impatiens的現場演唱,樹里亞聽出她的語氣不是「好不容易終於看到了」,而是「基於某些理由突然有了興趣而去看的」,此時又看到她不熟悉和偶像合照,便證實了先前的猜想。
因爲她的外表不能和其他成員相似,必須讓喜歡她的人從大老遠就能分辨出她。
『啊?什麼意思?』
樹里亞的人設不是她獨力塑造出來的,而是和她的粉絲們、主要喜歡其他成員但也一併支持她的人們合力塑造的,是這些人讓她這個女孩成爲了批評謾罵都無法撼動的後藤樹里亞。
今天的她跟剛開始當偶像時一樣緊張。自從那件事發生以來,這是她第一次參加公開活動。
有時她的粉絲會因爲護航而和那些批評者吵起來,但是支持樹里亞的人也沒有真正搞懂。
樹里亞對於自己這幾年的活動沒有絲毫的懷疑,和粉絲一起品嚐人設的瞬間正是她所追求的目標的結晶。
相較之下,成員裏知名度最高的碧生在特典會時反而沒有那麼顯眼,一部分的原因是她有話直說的性格讓粉絲不知該如何應對,更直接的理由則是她個人的粉絲大多隻有十幾歲,青少年沒辦法常常參加頻繁舉行的特典會,經濟能力也比較缺乏。
『樹裏的歌喉在那個時候已經很棒了呢!』
「我、我是第一次和偶像合照,該怎麼做呢?」
樹里亞在特典會上的表現也是和粉絲一起建構出來的,雖然發生過叫粉絲不要再來的特例情況,但她長久累積而成的整體風格從來不曾出現過跟先前截然不同的變化。
所以樹里亞完全沒料到,打破這片寂靜的並不是其他成員的喧譁聲音,而是蘭簡短丟來的一句話。
特典會進行得很平順。各成員在隔板劃分的空間裏和各式各樣的粉絲握手、合照,還會小聊幾句。
『這樣也行?那我當時還是旋轉木馬。』
樹里亞摸摸自己的臉。她明白蘭想說什麼,包括剛剛這句話的意思,還有年齡相差不大但畢竟是最年長成員的蘭對她的關心。
杜和子像是被點中了笑穴,耳機之中不斷傳出她的笑聲,後來她還是不肯罷休地繼續嘲弄「妳扮演的是馬嗎?」、「還是負責手動旋轉的工作?」,麻希用真正動怒的語氣抱怨「妳很煩耶」,此時節目已進行了一半,後半的二十分鐘幾乎都是杜和子拚命在安撫麻希,粉絲寄來的信件一封也沒有讀。
樹里亞覺得自己的個性在成爲偶像之前就很強勢,加入Impatiens之後,她更刻意地強調了這一點。只憑她原本的個性,即使聽到其他成員說出毫無幹勁的發言,她也不會特別說些什麼,至於揪着小妹妹衣襟這種舉動更是不可能。
看到樹里亞點頭,蘭露出微笑,接着又繼續做起臉部運動。直到碧生戴着音量大到聲音外漏的耳機走進休息室時,蘭和樹里亞都沒有再開口。
真正讓她難過的是,如同她共犯的這些人、和她一起塑造出這個人設的人們,竟然對Impatiens成員後藤樹里亞的人設表現出否定的態度。
走進超過一千個座位的大表演場地特有的寬敞休息室,其中一位成員蘭正對着牆上的鏡子做着臉部運動。因爲她擁有過人的外貌條件,所以她的表演路線很少用到太誇張的表情。
樹里亞很開心,不過若是表現得太開心,或是隻向她一人傳達自己的開心,都會和自己的人設產生衝突。
對樹里亞說現在的她比較好、現在塑造出來的形象比較好的粉絲不只這一位。這一個多星期以來,無論是網路上或今天的特典會都有人這麼說。
那女孩是在書店裏向她攀談,應該是因爲電影主題曲而開始喜歡她們的新粉絲。
樹里亞頓時放鬆下來。
對新粉絲來說,樹里亞的過去、現在、未來全都是新的資訊,她會等同看待樹里亞至今所有的樣貌,也會很珍惜地帶回今天在此締結的偶像和粉絲的關係。樹里亞如此確信。
確信通常只是八九成的實際狀況加上一兩成的期望。
看到女孩遲遲無法決定合照的姿勢,樹里亞一邊觀察着工作人員的臉色,一邊提議說:
「要不要跟我勾着手臂?」
「咦?碰到身體沒關係嗎?」
「沒關係啦,只要不是男生要求身體緊貼就行了。還有女生叫我咬她的頭呢。」
那個粉絲或許是把怪獸的形象套在樹里亞身上,纔會想出這種要求。女孩露出訝異的表情,然後緊張地站到樹里亞身邊,戰戰兢兢地勾住她的手臂。
樹里亞在這種時候一定會這樣做。她用力地貼緊那個女孩的手臂。
她想像自己能感受到那女孩的心跳聲,事實上她感受到的只有呼吸聲,以及外套底下的纖細肢體。
拍立得相片立刻顯出影像,樹里亞親手把照片交給那女孩。
「謝謝妳鼓起勇氣來參加活動。以後要再來喔。」
若說這不是爲了銷售量或提高知名度,那是騙人的,不過樹里亞還是以自己的風格、帶着幾分真心對那女孩說出這句話,宣告了這段溫馨時光的終結。
「好的!謝謝妳!我會再來的!」
「嗯!」
「還有,其實……」
女孩看似毫無惡意,露出了興奮的笑容。
「我能鼓起勇氣,是因爲知道樹里亞是愛先生的朋友。」
樹里亞驚愕地屏息。
「愛先生是哪位?這是暱稱嗎?」
再次見到樹里亞,茜寧只覺得期望落空了。
『昨天有好久沒舉辦的特典會,服裝也是最新的。』
樹里亞在接下來的特典會和演唱會都表現得一塌糊塗(這是她自己認定的,其實只不過是偶然犯了幾次小錯)。
她突然有一種預感。
『……我太大意了!』
天真的女孩不停地揮着手,離開了隔間。
那裏傳出她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喊着一個熟悉的名字。
《少女進行曲》的故事之中沒有提到明確的日期,不過可以從各種線索推斷出各個事件的大概時間。根據茜寧的解讀,故事的最後一天碰巧撞上Impatiens的演唱會日期。如果等到那時就太晚了。
回覆很快地出現了。
她無法譴責任何人。
就算不是現在,想必也不遠了。
爲了自己和那位女歌手的祈禱停了下來,夜風吹得他聳起肩膀。走下坡道前往吸菸區的途中,他從祈禱聯想到了茜寧說過的話。
逢拿着一本雜誌和一本文庫本走向櫃檯。
最重要的是,逢一向喜歡個性獨特、忠於自己內心而行動的人。
「她很喜歡樹里亞,破天荒地跑去參加特典會。還是蹺課去的。」
所謂的朋友或許不是樹里亞,也不是藤野,而是其他人。
這下完蛋了。
「就是那部影片裏被拍到的愛先生啊!看到你們兩人說話的樣子,我心想樹里亞一定是很好的人,所以更想支持妳了!」
說不定那些獎項背後真的有茜寧所說的黑箱作業,但逢還是不願意徹底否定獎項的存在意義。如果否定獎項,也等於否定了期望有朝一日能登上大舞臺的歌手。
他絕不會對茜寧做出不軌之舉,但他或許真的迷上茜寧了。
糸林茜寧用手機拍下她和樹里亞合照的拍立得照片傳給他,照片裏站在偶像身邊的高中女生神情非常緊張。
糸林茜寧
茜寧本來以爲說出愛和樹里亞的交情會促使故事出現某些進展,但對方只是極力掩飾着心中的愕然。
『樹里亞人很好喔!』
「咦?那兩個人走到一起了?」
對方一定沒有發現她在自己打造的外殼之中感受到了危機。
宇川逢
這種心情是毫無虛假的。
爲了找機會看Impatiens的演唱會,逢經常對照排班表和表演日期。太天真了。他默默地爲這高中女生感到操心。
同事藤野瞄着他的手機說。
這是很罕見的情況,所以有很多粉絲看到樹里亞的失誤還是偏袒地稱讚她充滿了人味。
平放的小說堆了好幾疊,還有精緻的海報和播放着電影預告的小熒幕在強調那些書的存在感。
逢不討厭想着朋友的自己,而他之所以苦笑,是因爲藤野或許說得沒錯。
當他聽到茜寧甚至克服恐懼、超越習慣,爲了模仿故事情節而挺身奮戰,他才真正明白。
有人對後藤樹里亞身爲偶像之外的部分產生好印象,因此跑來看她,成了她的新粉絲。
手動開門走進書店,果然沒看到茜寧的身影。如果她在,或許正在後面休息吧。
看到日期,茜寧不禁嘆氣。如果等到那一天,就趕不上故事了。
但後藤樹里亞覺得自己幾年來塑造人設的努力、幾年前做出選擇的那一天,全都被否定了。
「我會再和愛先生一起來的!」
藤野是他的同事也是朋友,對他當然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所以他拿起了那本小說。
「你跟那個女孩很要好嘛。你可別打人家主意喔。」
走到室外,呼吸時冒出了白煙。新聞明明說今年是暖冬,但現在的氣溫還是很低。逢一邊爬樓梯,一邊想起剛纔看到的常見場面,心中默默地期望着。
自從朋友樹里亞當上偶像之後,逢就下定決心,除了分享演唱會感想之外不會再跟她有任何的個人交流。
逢走進坡道中段的小巷,在公共吸菸區點了煙。冒起的白煙裏浮現了兩天前和他一起去過花店的茜寧。
茜寧一方面摸索着其他可能性,另一方面又知道自己並不是特別期待看到戲劇性的事件發生。
問題不是被人知道了她的交友關係。不是因爲這點小事。
因爲要上班的緣故,逢沒有去看演唱會,但他很快就得知了樹里亞很罕見地在表演時犯錯的消息。他有一點擔心,不過聽說那些只是任何人都可能犯的小錯,諸如站錯位置或忘詞之類,他就比較放心了。在現場觀賞的粉絲都沒有批評樹里亞。演唱會結束後,樹里亞在Twitter上寫了「真是對不起今天來看錶演的人。我會好好加油的」,也沒有出現負面的回應。或許還是有人批評,但逢早就封鎖了喜歡批評樹里亞的那些帳號,就算有他也看不到。
藤野說了句老套的感想,從休息室的小冰箱裏拿出茶水,喝了一口。
她感到自己心中的盾牌被這件事連根拔起了。
不認識的大人所舉辦的獎項或許會成爲某位歌手大紅大紫的契機。有些歌手是在Live House裏累積知名度,也有歌手是因唱片行或唱片公司製作的廣告而被大衆認識,兩者沒有好壞之分,也沒有高下之分。
「依照你的個性,你纔不會因爲是朋友就不對人家下手。」
崩壞即將到來。
他並不是來找茜寧的,所以沒有繼續牽掛這件事,而是直接走向音樂雜誌的區域。找到了想買的雜誌,翻閱一下內容,立刻看見了Impatiens的隊長朔奈和樹里亞相視而笑的照片。那行「偶像私底下的穿着」看得他眯起眼睛。
『說不定是在假日拍的呢。』
「哇,真是青春。」
逢本來可以直接把雜誌拿去結帳,但他走向櫃檯的途中一直在看其他書本的封面,那些像CD封面一樣的專業設計和美感很吸引他。
那本書就放在櫃檯前的一區。
逢十分驚訝,但仔細想想這又不是什麼大問題。想到這裏,他突然發現一件事。
不過,他很重視的朋友卻把這本小說當成人生的重心。
逢至今認識的成年人之中也有一些人非常熱愛某些作品,但他們多半隻是把作品留在過去的記憶裏,不會爲此改變現在的生活。茜寧卻會因爲喜歡的作品而改變現在的作風。
雜誌去哪裏買都行,附近有好幾間書店,唱片行應該也買得到。他本來打算視喫晚餐的地點來決定,如今念頭一出,他就快步走向茜寧打工的地方。
「如果我被逮捕一定會供出主謀是誰,妳做好心理準備吧。」
大廳裏,一位資歷尚淺的創作女歌手開始表演,會專程來看她表演的想必都是熟人,爲了其他表演者而來的客人姑且隨着音樂擺動身體。只關注出道歌手的人可能會覺得這場面很冷清,不過這在Live House裏早就是司空見慣的事。
毫無疑問,契機是發生在他們去打撞球的那一天。茜寧讓逢看見了她的內心。仔細想想,她會因爲逢很像小說人物而向他攀談,已經表明了那本小說在她的眼中不只是一個普通的故事,但他卻一直沒注意到,他只覺得這種相遇方式也是有可能的。
難道是隻說一次的效果還不夠嗎?茜寧這麼想,並查詢了下一次特典會的資訊,發現今年只剩一場特典會,將在今年最後一場演唱會當天舉行。
「……愛?」
《少女進行曲》的主角也有平穩度日、沒發生特別事件的時候,如常地上學,如常地用功,如常地和家人相處,如常地睡覺,有時和愛或其他朋友互動,逐漸加深感情。或許有些人會覺得這些情節很無聊,不過這個部分在故事裏具有重要的意義。
先不論好壞,逢覺得自己的個性只要看到有興趣的事就會一頭栽進去,對於不關心的事則是完全不想浪費半點腦容量。
希望剛纔那位創作女歌手至少可以達到自己滿意的目標。
彷彿有一隻手鑽進了她心中的空隙,把她的心強行撬開。
因爲對主角來說,這是她不被任何人理解的最後一段時間。
藤野哈哈大笑,拿起需要的道具就回去工作了。逢也不想留在不能抽菸的休息室,他把掛在脖子上的工作證放進自己的置物櫃,穿上外套準備外出。
老實說,他對那本書沒有興趣,小說這種文化本來就不吸引他,看着滿篇文字也讓他覺得很累。小學上國語課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被問到作者的心情時總是答不上來,從此他再也沒有對小說產生過半點興趣。
爲了慎重起見,她還去了樹里亞的Twitter爲昨天的事道謝,不過樹里亞從來不會回覆粉絲的留言。
『妳蹺課了吧?』
預感是正確的。
『前天見面的時候妳說最近會傳訊息給我,就是爲了這個?所以妳早就計劃好要蹺課了?』
茜寧也依照故事平靜地度過和樹里亞再會之外的部分。
她裝出充滿期待的語氣,自認爲掩飾得很好。
來參加特典會的女孩沒有錯。這不是任何人的錯。
比起不認識的大人推薦的書,她更相信身邊的人推薦的書。
他在休息時間出去主要有兩個目的,第一是抽菸,第二是喫東西。今天還有另一個目的,他打算去買有樹里亞訪談的音樂雜誌。
這是逢的習慣。不管各種現實考量或背景因素,他都希望站在這個舞臺上的表演者能實現心願。這種率直的想法很符合他的作風。
樹里亞也向她揮手,臉上擠出笑容。
這讓逢很感興趣,也想要多瞭解她一些。
最近他常常想到她。
現在應該是「起承轉合」之中「承」的部分。
抽完第二根菸以後,逢決定了接下來的目的地。
「我纔不會咧。」
她剛剛回訊息的速度很快,想必她今天沒去工作。
即使在發燒或腳抽筋時仍然供給她立足之地的堅固地面,彷彿突然消失了。
「我可不希望看到朋友因爲迷上高中女生而被逮捕。」
所以除了官方正式發表的事實之外,他無從得知樹里亞的想法。太擔心也沒有用。在工作的時候,他努力不讓自己去想她的事,但是休息時收到的訊息讓他嚇到嗆住了。
「這樣啊。」
「說什麼傻話。」
逢如今還是跟當時一樣同意後半句,也跟當時一樣對茜寧說的前半句抱持着不同的意見。
身爲成年人,他沒辦法苟同茜寧這種擺爛的態度,不過他再看一次照片,又覺得只要她開心就好了。
店員詢問需不需要包書套,他回答「也好」。原本一直掛着客套笑容的女店員似乎被這個比想像中低沉的聲音嚇到,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因爲被鎖在沒人知道的地方,因爲一直看着這一個人,所以她無庸置疑地知道那人有多醜陋。(《少女進行曲》單行本,第119頁,第18~19行。)
前天她和愛去了花店。
在小說裏也有兩人一起賞花的溫馨情節。剛好他朋友的生日快到了,所以這時邀約正好。逛了幾間店以後,愛買了裝在透明球狀盒子裏的永生花做爲送給朋友的禮物,還順便買了一朵非洲菊送給茜寧。茜寧盡其所能地表現出開心和害羞,回家之後就上網搜尋鮮花要怎麼照顧,依法炮製了一番。小說沒有提到主角收到花的情節,但有提到主角收到了禮物。從網路上找到的資料來看,非洲菊若是照顧得好,可以活三個星期。茜寧把花插在裝了水的漂亮瓶子裏,擺在房間的角落。
如前所述,茜寧昨天去見了樹里亞。
今天她又來到這座城市。
放學後,她和好友美優一起走進做爲本市地標的那棟建築物,地下樓層有各式各樣的甜點店鋪,她們想喫特別的甜點時都會來這裏。
茜寧買了色彩鮮豔的義大利冰淇淋,美優買了料多到幾乎爆出來的可麗餅,兩人一起坐在粗大柱子旁的長椅上。她們先給甜點拍照,然後兩人交換着喫。
「林,妳昨天在做什麼?」
「啊?爲什麼這樣問?」
「妳不是蹺課了嗎?」
聽到美優突然提起這件事,茜寧依照自己的風格睜大眼睛表現出驚訝,湯匙上的冰淇淋隨着她的動作掉到地上。
「不會吧!被發現了嗎!」
「妳真的蹺課了嗎?我只是隨口問問啦!」
「什麼嘛!哎呀,中計了,我真是太大意了。」
茜寧露出消沉的表情,但是爲了不讓美優太擔心,一下子就恢復原本神情,喫了一口冰淇淋。
「被妳發現是沒關係啦。」
「嘿嘿。」
「妳的直覺真的很強耶。」
「我又不是真的發現妳蹺課了。」
「我父母都有工作,又沒有兄弟姐妹,所以過得很自由。」
「這樣很好啊。所以妳到底去幹麼了?和晉一起嗎?」
「那妳是去幹麼了?」
現實的情況應該不可能這樣吧,一般人都會先打招呼,閒聊幾句。一定是因爲太過理所當然,不需要多言贅述,所以才省略掉了。
愛和主角相處之間,逐漸察覺到她內心有些奇怪的地方,也對她僞造的外在表現感到疑惑。他看出了少女封藏起來的真實樣貌,諒解了她、接受了她,甚至想把少女從內心的牢房之中救出來。
「這樣很好啊,常常有人請客呢。」
「昨天我前面的人也買了三張一樣的CD呢。」
茜寧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會走到那一步,心中就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解脫感,隨即卻是一陣強烈的恐懼。
「沒有,我不認識,只是從服裝看出來這個人是偶像。我好像在班上聽人提過Impatiens。」
「他是正經八百的搖滾樂手。」
她纔剛點了檸檬茶,愛的聲音就傳過來。
茜寧度過了符合故事中的「承」的一天。
她們兩人是上高中以後才認識的,因爲在班上隸屬於同一個羣體,纔會開始往來,最近還常常瞞着大家偷偷相約。美優也很享受撇開其他人跟她單獨出遊,感覺挺刺激的。
不過美優平時很會察言觀色,茜寧覺得對方是信任她纔會如此坦率,心裏感到了一陣暖意。但是自己一邊欺騙對方還一邊享受着對方的好意,讓她忍不住又咬了舌頭。
他轉動着腦筋,如同活動着血液運行的肌肉,嫋嫋升起的白煙中混雜着他毫無虛假的心情。
雖然外表看不出來,其實茜寧現在緊張到根本記不得第一次在異性面前脫衣服時的心情是怎樣的。
對男友也一樣,對家人也一樣。對多半不會再見的路人、店員、鄰座客人、網路上的陌生人、樂團樂手、偶像,以及來她打工的書店舉辦簽名會的小說家也是。面對這些人的時候,茜寧總是在思考,要表現出怎樣的神情、聲音、話語才能得到對方的正面回應。
不過,比起永遠受到想討人喜歡的心態所束縛,她就覺得這種恐懼還是可以忍受的。
「抱歉突然約妳出來,我有點想知道糸林茜寧真實的想法。」
「哇塞,這種促銷方式太奸詐了。」
茜寧露出故作高深的笑容,爲了保護和美優之間的友情,她還特地解釋「我覺得妳們應該沒興趣,所以纔沒說的」。她一邊說,一邊從放在地上的書包裏拿出錢包,然後從錢包裏抽出照片交給美優。
今天她要第一次把真實的模樣展現在別人的眼前。
某天她突然想到。
她們的友情對故事不會造成重大的改變,但茜寧猜想美優或許也是故事進行之間不可或缺的角色。
在小說裏,他發現主角的本性之後,一見面就說了這句話:
茜寧是這樣解讀的。
她怕的是故事並沒有寫出主角決定照着自己真實樣貌生活之後是什麼情況。
光看字面上的描述,光看作者花了整本書來描述的主角內心世界,茜寧實在不覺得少女身邊的人還會繼續跟她在一起。
「喔,我知道!聽說還有人會因此買很多張CD是吧!」
在茜寧看來,和美優變得親密還隱含着其他意義。
別人想必都是很單純地表達友情、愛情、親情,但她卻沒辦法毫無裝飾地率直表達。
少女接觸到那堅強的意志,起初感到畏懼,最後還是決定依照自己真實的樣貌生活。
她或許也會落到和主角一樣的下場。如此渴望受人喜愛的心態到了那一天能不能承受得住呢?結局的未知部分令她不由得感到害怕。
「唉,真羨慕。」
茜寧拒絕了晉的邀約,放學後又去了那座城市。
她每天每夜都在想,鏡子裏的這個人是誰呢?
遮掩了真實的外表和心情、只希望討別人喜愛的詭異生物。
「是啊,我是看到出現在電視上的名人就會緊張的追星族嘛。」
她對着鏡中那個臉色難看的人喃喃說道。沒有得到回答。茜寧隨即握住門把,裝出了在家人面前常有的懶散神情。
她朝坐在店裏的愛揮着手,走過去,坐在他對面的座位。今天的愛穿了一身黑,和黑色的沙發很搭配。
不只是爲了氛圍,這一個月以來,說得精準一點應該是一起拍了大頭貼以來,茜寧和美優單獨聊天的頻率越來越高。
「美優也有在聽Impatiens的歌嗎?」
如同小說的情節,轉折毫無預兆地來臨了。
車門開啓時飄進來的臭味還是一樣惹人厭。就像把人的皮膚像包心菜一樣疊起來,把一層層熱氣悶在裏面似的臭味。
茜寧這陣子腦子裏想的只有《少女進行曲》以及想討人喜歡。
他伸着懶腰站起來,叼起香菸。
「林,妳可以期待晉的樂團大紅大紫啊。」
茜寧站在全身鏡前,比出生以來這十七年的任何一個早晨都更緊張。
「你對我這麼感興趣嗎?我也很想知道你在想什麼就是了。」
「妳拍照時看起來好緊張啊。」
《少女進行曲》的主角雖然有很多朋友,但她從來不向任何人展露真正的自我。隨着故事的進展,主角在逐漸戰勝自己的同時也和朋友們漸行漸遠,只有一位朋友始終不變地相信着她、等待着她。
她想過情節發展可能和小說有些落差,時間線或許也不盡相同。譬如說,她和後藤樹里亞的對話或許和故事裏描述的不同,在當下已經造成了極大的影響,樹里亞的態度透露出她和愛的關係並不一般,其中或許也隱含着某種意義。
「真意外,妳平時纔不怕學長姐、老師或初次見面的人咧。」
——————今天,少女第一次向人展現了自己真實的模樣。(《少女進行曲》單行本,第152頁,第12行。)
『我有話想跟妳說,最近有空嗎?』
美優直率地說出感想,讓茜寧非常羨慕,換成是她絕對沒辦法開口批評朋友喜歡的藝人的銷售方式。
『抱歉,我今天跟朋友約好了。』
在這天之後,《少女進行曲》的故事加快了步調。
爲了實現心願,茜寧跳入了故事之中。
『妳只說「朋友」,是因爲那人我不認識嗎?(思考的表情符號)可別被人拐走囉。』
『我不會聽信傳銷或陰謀論啦,別擔心。(思考的表情符號)』
因爲茜寧和美優越來越融洽的關係包含着想討人喜歡之外的目的,所以她和美優相處時比之前更愉快了一點。
她覺得自己披着比任何一個家人、任何一個同學更厚的虛假外皮,她的皮膚從來不曾感受過風的吹拂。
茜寧只要頂着這副模樣去學校,就能表演出友誼所需的一切行爲,像是和朋友們互相打招呼、說說笑笑、互吐苦水、互舔傷口,偶爾小打小鬧。
愛會發現膽小、無情、自私、但總有一天會真心喜歡上別人的真正的糸林茜寧。《少女進行曲》是這麼寫的。
宇川逢
逢大概花了一個星期讀完小說,此時他正在自己房間裏。他翻到最後一頁,確認沒有後記或導讀,然後把書放在桌上。
讓她把真正的自己封鎖起來的心態是什麼東西。
他們相約的地點是座位彼此距離頗遠的咖啡廳。
「晉在這方面倒是很守規矩。」
茜寧露出詫異的表情,微微點頭,同時在心底深深地點頭。
坐在電車上,看着掠過窗外的風景,她依舊掛着適合的表情。因爲電車上可能有她學校的同學,所以不能掉以輕心。
打開窗戶,冷氣頓時鑽進開着暖氣的房間。點燃香菸,吸進一口,寒冷彷彿消除了一點。
「真的假的?明明是搞樂團的。」
是啊,愛一向不喜歡懷疑朋友。
他一邊想像她說出「怎麼不告訴我你已經讀過了?」的驚喜表情,一邊看書。
茜寧知道自己身上的臭味比別人更強烈。
茜寧努力不讓自己吸氣和吞口水的動作太明顯。
喫完甜點,兩人趕在尖峯時間到來前一起搭上電車。美優一直在揉捏茜寧掛在書包上的豆沙包娃娃,沒多久就到了離別的時刻,朋友揮揮手下了電車。
「美優還不是一樣?不只不怕學長姐,甚至老是跟學長姐混在一起。」
她不是害怕決斷的那一刻到來時會和好朋友們分離,也不是害怕走向決斷的那一步。
如果他意識到朋友表裏不一,一定會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小說裏也明確地寫到了這一點。
「去嘗試前所未有的體驗。」
美優很懂得附和別人的玩笑話,就算是下流一點的玩笑或黑色幽默,她也會配合地給出反應。茜寧心想這樣說或許比較符合對話的氛圍,又爲自己想要配合氛圍的心態羞愧到想死。
「咦?」
今天故事就要改變了。
他吐出第一口煙。
「是啊,晉很喜歡她們,所以我也開始聽了。聽說買CD就可以和Impatiens的成員合照,所以我就去參加了。」
她的精湛演技不是爲了和朋友加深情誼,只是爲了得到別人的喜愛。
稍微染過的頭髮、雖然違反校規但還不至於會被警告的淡妝、沒照規矩穿好的制服、改得比自己的喜好還要短几公分的裙子、掛着能當作卡套的大布偶的書包,這就是糸林茜寧上學時的尋常打扮。最近天氣比較冷,她還加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看起來清清爽爽,不會過度花俏。
「我想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這幾天我一直在想糸林茜寧的事。不是想些奇怪的事情喔……啊,不對,說起來確實有些奇怪。」
這種生活讓她覺得很懊惱、很厭惡、很空虛、很想殺死自己,但她又沒有那麼大的勇氣。
在這樣的生活之中,愛主動向她提出邀約。
「去死吧。」
「說成這樣太過分了吧?」
即使是直覺很差的人也能看出這句話的語氣不是單純想約人出去玩。茜寧一看就止不住內心的悸動。
「機會太渺茫了啦。」
「這是誰啊?偶像嗎?」
因爲想讓朋友大喫一驚,逢懷着這份玩心翻閱着小說。
糸林茜寧
《少女進行曲》的最後一頁寫到少女藉由愛的陪伴得到了支撐的力量,讓她感到安心,然後就沒有了。
愛會說什麼呢?
『我想知道藏在妳裏面的人在想什麼。』
今天的他果然也是貨真價實的愛。
「啊?到底是什麼事?」
「或許會讓妳覺得有些突然。我可以直說嗎?」
「當然。」
猛烈的心跳、焦急的情緒,全都被她想討人喜歡的心態牢牢地壓住了。那是註定將被殺死的某種情緒的惡魔。
現在先讓你盡情肆虐吧,茜寧想像着從真實展露的自我除去那邪惡東西的情景,一邊靜待着愛說下去。
她在等待。
她長久以來一直在等待。
「這個,我不是很懂。」
「嗯?」
愛從放在身邊沙發上的包包裏拿出一個小小的、方形的東西。
茜寧立刻看出那是一本文庫本。放在桌上的那本書包了書套,茜寧還不知道他要說什麼,所以依舊保持着訝異的神情。
這種表情就算不像憤怒或悲傷那麼強烈,還是可以推動別人做出行動。茜寧的表情催促着愛拆掉包在外面的書套。
從愛的角度來看,把一本書放在兩人之間,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意義。
一看到封面,茜寧就想到了那個可能性。
爲了傳達出心情,她睜大了眼睛。
那封面以清爽的藍色爲底,畫了散亂的各種物品,雜物包圍着中央的書名。和單行本的風格很像,大概是在改版文庫本之前出版的。下方三分之一的面積(在茜寧看來)都被改編電影的宣傳文字和演員照片污染了。
她不需要拿起來確認。
「……你讀完了?」
「嗯,花了一個星期左右。對我來說算是讀得很快了。」
「我對小說沒興趣,但妳說過這本書是妳的人生準則,所以我纔會感興趣。」
「我不懂的是,糸林茜寧,妳至今對這本書的說詞有幾分是真的。」
茜寧突然感到害怕,說不定愛已經從《少女進行曲》看穿糸林茜寧此人的內心了。不過他若真的全都看穿了,她再怎麼害怕也沒用。
就算身爲作者或讀者,也只能用自己的想像力去解讀小說裏的字句,不可能完全理解書中人物的一切。
「看來你真的很會花言巧語。」
茜寧很快就意識到自己想錯了,不禁有些羞恥。
愛頂着那張臉注視着面前的朋友。
「我就是我。」
「有可能是因爲我很少看書,所以比較不擅長想像。」
「太普遍了,光是我聽過的就包含藝人、樂手、創作歌手、偶像,我的朋友之中也有人叫這個名字,小說、漫畫、電影裏面一定也不少。」
「嗯?那你說不是很懂,是哪裏不懂?」
茜寧沒想過他會看書,小說裏的愛也沒有展現過任何對文字的興趣。
「這個角色和我完全不一樣嘛。」
「和我想得不太一樣。」
店員把茜寧點的檸檬茶送來了。愛此時伸出了手,她把書交到他的手上。
「書裏確實有些令人出乎意料的情節,還會突然轉換場景。」
「嗯,我覺得很像。」
「算了,無所謂啦。糸林茜寧,聽了我剛剛所說的那些事,妳還是覺得我跟書中的愛很像嗎?」
「不是嗎?」
「還有,這個人又不是在Live House工作。」
如愛所料,茜寧確實非常驚訝。
她很單純地想要知道愛對《少女進行曲》有什麼感想。能夠聽到書中人物分享寫到自己的小說的感想,真是難得的體驗。
「妳也覺得自己像主角少女?」
「要說像確實有點像,不過書中完全沒提到這個角色的性別和外表不一致啊。」
「我在讀書的時候,真的覺得書中寫的就是我。」
不過,想討人喜歡的心態不肯讓封鎖的真心燃起希望,迅速地抹消了她試圖求救的聲音。
「愛不會說這種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
茜寧帶着笑容和驚愕否認了。
愛闔起書本,直視着茜寧的雙眼。他的眼神很認真,顯示出他絕不容許她逃避,也絕不容許自己逃避。
「我都說了我不會嘛。至於糸林茜寧會不會我就不知道了。」
「真令我意外!你竟然是戀愛腦!」
比平時封鎖得更緊密的地方出現了一線龜裂。
(※注14:五十音的開頭是A、I、U、E、O,而「逢」的讀音是AI。)
少女注視着愣在白色房間裏的自己。
「只是寫得比較隱晦罷了。」
「的確很多,爲什麼呢?」
「我還以爲我們看的是不一樣的書咧。我確認一下,妳說的真的是這本書嗎?小楠那乃佳寫的《少女進行曲》?」
「我完全不這麼覺得。」
從這點來看,茜寧錯誤地解讀了愛這個行動的意義。
「什麼意思?」
「或許我心裏藏着一個壞人呢,呵呵。」
「不不不,你太抬舉我了。」
書中人物可以讀自己被寫到的書嗎?
愛也開始翻起書本,但茜寧不知道他是真的在翻找什麼,或是他也把這動作當成標點符號。
「那爲什麼你們名字念起來一樣?」
「書裏完全沒出現關於服裝的描寫,甚至沒寫到是夏裝還是冬裝,我根本沒辦法想像這人穿的是怎樣的衣服。」
她拿起眼前的文庫本,迅速地翻頁。茜寧對小說和電影的內容早已如數家珍,根本沒必要做這個動作,但她把這個動作當成一個標點符號。
「妳的態度變得也太快了吧!」
所以她沒有注意到愛並沒有提及她的內心世界。
「這範圍也太寬了吧。還有,妳說這個人的打扮和我很像。」
茜寧確信,愛的感想一定會強調少女在這個世上並非孤單一人。
一旦享受到眼前的人展現的笑容,嚐到那甜蜜的滋味,內心裏的茜寧就開始害怕了。她不想失去這一切。
怎麼敲都敲不破的牆壁之間流出一滴血。
「聽你一說,我也覺得小說裏的愛沒有逢先生這麼溫柔,或許你們真的不太一樣。」
「我纔不會分享假的小說感想呢!」
「愛的形象在我的心中很鮮明耶。」
「我也不會啊。所以到底是怎樣?」
「唔……我從小就討厭逢這個名字。」
「我的意思是……」
「書上有寫到那是聽得到音樂的地方。」
「這名字有什麼不好的?」
「那就好。我只是覺得小說內容和妳描述得差太多,想要搞清楚是怎麼回事。此外,或許也是因爲電影預告的影響吧,我覺得主角和愛怎麼看都是情侶啊。」
這在故事中是起承轉合的哪個部分?是序破急
㊟
的哪個部分?如果不能把人生當成小說來讀,茜寧至死都不能理解。
「妳是認真的嗎?」
好想死。
「這根本是奇幻故事吧?我纔剛開始讀就覺得很詭異,裏面竟然有魔法或詛咒之類的東西,這根本不是現實世界嘛。電影預告確實有一種很閃亮華麗的感覺就是了。」
「就像現在一樣,糸林茜寧是非常直率的。」
「那是電影風格造成的啦,我在電影出現之前也只是讀文字而已。」
「至少我不覺得自己跟那個愛有多像。」
但她有些疑惑。
「真是嚇到我了。」
「其實我還挺表裏不一的喔。而且拿帥哥特別沒轍。」
「可能因爲是五十音的最前面兩個字
㊟
,所以很容易想到吧,而且還可以寫成很多不同的漢字,包括愛情的愛、藍色的藍、英語的我(I),或是人工智慧的AI。因爲太常見了,我以前有段時間很討厭這個名字,可是不知從何時開始,我不再介意有多少和我同名的人,不再去比較自己名字的用字比較罕見,重點是我珍惜的家人和朋友就是用『逢』這個名字叫我的。」
「所以這本小說裏的愛和我的名字無關。同樣的道理,我也覺得糸林茜寧就是糸林茜寧。」
「我想跟妳分享感想,讓妳大喫一驚。」
「先不說我和書中的愛像不像,我說的是這本書描寫的少女。在我看來,妳不像她那樣拚命符合別人的期待,不會看對象改變態度,也沒有那麼自以爲是。從我的角度來看,妳比她正常多了。」
「嗯?」
「真是個溫馨的故事。」
她被鏡中的自己馴服了。
(※注13:形容音樂戲劇或武道等藝術結構佈局的用詞,「序」是緩慢地展開,「破」是變化的轉折,「急」是快速地收尾。)
茜寧歪着腦袋,想討人喜歡的心態把她歪頭的角度比她真正的感覺收斂了兩公分左右。
「這傢伙怎麼看都是女的啊。」
「那樣不叫表裏不一吧,應該說是現實。」
愛接下來說的話填補了這個認知落差。
茜寧很快就知道了。愛拿出書本時,已經開始提問了。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
「壞人才不會說這種話。小說主角也不會這樣說。」
「當然。」
管他是不是書中人物,茜寧自己都讀了《少女進行曲》,就算愛跟着讀了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什麼意思?」
「戀愛腦是這個意思嗎?」
「啊?我也沒有這樣想啊。」
「妳跟我的同事藤野相處得很好,對自己的兒時玩伴也表現出關心的態度;我被人羞辱的時候,妳也是真心挺身而出,所以我覺得妳不是這麼差勁的人。」
「對對對,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簡直一模一樣。」
「我和愛都跟書裏描寫得一模一樣。」
「比我想像得更容易讀。我很久沒看小說了,不過裏面沒有我看不懂的艱澀字眼,寫得非常淺顯易懂。我倒是沒想到旁白會一直使用敬語。」
「或許吧。」
「我不懂的地方並不是內容或故事。」
既然朋友感興趣,所以他輕易地採取了平時不會採取的行動。這點非常符合愛的作風。
「還有,書裏沒有主角和愛去買指甲油的情節,也沒有主角看到愛受到羞辱而挺身抗爭的情節,此外,和愛住在一起的應該是一大羣寵物吧?不只這樣,最離譜的是……」
「我要先說清楚,我不是來質問妳有沒有說謊的。」
「不會吧,我真的覺得你和愛很像啊!」
「我不是要否定妳對這本書的感想。妳之前說過,希望像這本書的主角一樣改變,在我看來,如果妳擔心自己是個討厭的人,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就算妳對小說主角懷着強烈的認同感,糸林茜寧還是糸林茜寧。」
龜裂。
「嗄?聽起來好討厭,還是表裏不一比較帥。」
好想死好想死。
「先不論像不像書中人物,沒想到我們對小說的看法會差這麼多。」
「讀書心得本來就是這樣啊,如果沒有插圖,就只能靠著文字想像。」
「妳能借着這本小說想像出我這種外表,實在太厲害了。」
「別看我這樣,我的想像力可是很豐富的。」
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逢先生真的不是愛嗎?你都讀了小說還是這麼想嗎?」
「不像纔好呢,我不想要用這本小說裏的愛的身份和妳相處,而是想用宇川逢的身份和不是小說主角的妳用真實的樣貌建立坦誠以對的關係。」
「你是希望我覺得你花言巧語才故意這樣說的嗎?」
怎麼辦?
搞錯了。
他不是愛。
她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是愛。
他和其他人一樣。
他完全不懂《少女進行曲》,也完全不懂被封鎖在內心的少女,和隨處可見的那些人根本沒啥兩樣。
「真是狡猾的大人啊。」
她好想立刻離開這個地方。
他又不是愛,只是個直率得像笨蛋一樣的女裝愛好者,茜寧沒興趣繼續跟他待在一起。光是坐在這裏,現實就會提醒她抱持着無意義的期待,提醒她只是在作夢,她真想立刻逃開這種痛苦的折磨。
因爲不能逃,所以茜寧纔會期待、纔會繼續作夢。
宇川逢不知道,最後的最後,和他口中真正的糸林茜寧截然不同的另一個黑暗生物竟因爲這一句無心之言而做出了某個決定。
此時有一句話傳了進來。這句話來得正好。
原來如此。
故事的最後一天逐漸接近。
「對了,糸林茜寧,妳一直說自己在模仿主角和愛的行動,如果就這樣進行到最後,那可就糟糕了。」
下定決心之後,無論鏡中的她裝出如何討好的表情、說出如何奉承的話語,茜寧都沒必要羞愧得想死了。
「你以前也會這樣嗎?」
聽到這句話,讓茜寧想起和他一起去Live House時看到的樂團。
若非爲了戀愛遊戲的算計,不高興就立刻離席是不討人喜歡的,所以她做不出來。
「如果妳發現自己錯了的時候能坦白說出自己錯了,那就是在表露真實的自我,太過叛逆只會一直和別人起衝突。」
他們憑什麼歌頌那種生活方式,擅自認定那樣纔是正向積極的?
「請叫我小惡魔。」
真正的我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地就能展露出來?
他也不知道,對於相信他就是愛的茜寧來說,和他的相遇帶給她多有力的支撐。
那朵非洲菊不到一個星期就枯萎了。
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茜寧抬起頭來。
那樣結束或許也不錯。
再這樣下去,她就沒辦法以主角的身份迎接那一天了,只能當個旁觀者。
「這樣真的很帥耶!」
茜寧把和宇川逢對話的工作交給鏡中的自己,內心的她則是不知所措地獨自坐在那個白色房間裏。
「我像妳這麼大的時候常常會這樣,但我也不擔心就是了,我相信遲早有一天能活得像真實的自己。」
她用掉了無可挽回的時間。
表露真正的自我,照着真心過日子,不帶着僞裝過活更快樂。
「不過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像你一樣,坦蕩蕩地說出糸林茜寧就是糸林茜寧。」
她和不是愛的這個人一起進行了故事情節。
此生她都要被困在這裏,永遠都不會被人發現……
在沒人看得見的內心世界,茜寧被困在沒有陰影的白色牆壁之間。
「哪天一起去跳傘吧。我早就決定要效法小說的情節,到時才能摸到逢先生的手。」
「啊,難怪打撞球時妳會有那種反應!真是壞心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