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剖開肚子只會流出血》 · 住野夜 · 2.1萬 字
上村龍彬
龍彬來這座城市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最大的理由是他的姐姐在這裏工作,他們的父母都有工作,如果兩人都要晚歸,就會叫他來這裏和姐姐一起喫晚餐。
另一個理由是電影院的數量。
這座城市有十幾間電影院,所以想看電影的時候一定可以找到他感興趣的作品。
不過有一個問題,那就是龍彬的學校離此不遠,所以他在這裏經常遇到同校的學生。爲了不被同校學生認出來,他每次來這裏都會戴上帽子和口罩。其實他知道根本沒有同學會注意到他的臉,但他還是儘量小心。
他今天遇見她純屬巧合。
當他看完電影走向車站時,心血來潮走進一間遊樂場,正在看他不打算玩的夾娃娃機裏面有什麼獎品,卻隱約看見兒時玩伴從機臺後方的電梯走出來。
糸林茜寧和一個陌生女人在一起。龍彬戴着耳機,聽不見她們的聲音,但是看她們在對話,應該是一起來的。
他保持着距離,迅速把手伸進包包抓住攝影機,跟在她們身後。他覺得這是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使命。
離開遊樂場後,她們在遙遠的前方轉了個彎。在這麼熱鬧的城市裏若是跟丟了,今天之內恐怕很難再找到她們,不過和茜寧在一起的女人穿着紅色毛衣,正好可以當成目標。
她們走了一陣子,然後進入一間咖啡廳。這整棟建築物都是咖啡廳,所以他只要晚點再進去,再加上帽子口罩的遮掩,應該不會被發現。
不巧的是那兩人選擇了二樓最接近樓梯口的座位。他一看見她們就慌張地轉開目光,茜寧喊了一聲「啊」,一定是看見他了。
他不好立刻轉身離開,就坐在稍遠處剛好空出來的桌子。很可惜錄不到聲音,不過放在地上的包包還是能順利地錄到影像。
之後好一陣子他都在喝咖啡、滑手機,一邊偷拍兒時玩伴。她似乎一點都不關心他的存在。
過了十分鐘左右,茜寧突然起身,他還以爲她要離開了,趕緊把藏在包包裏的攝影機換個角度,她卻走向洗手間。
他放心了,又把鏡頭對準她的座位。
接着他的眼前發生了意想不到的狀況。等到檢查影像的時候,一定能看到清楚的過程。
和茜寧一起來的人走到他的身邊。
「咦?」
對方沒有理會他愕然的聲音。那人從近處看起來真是美到驚人,不過這只是在他真正嚇到之前的一個小誤會。
「早安~」
Impatiens成員的經歷幾乎都是公開的,始終把演藝工作當成正職的只有隊長朔奈,以及昨天繼續更新讀書馬拉松企劃的麻希。樹里亞本來是上班族,蘭是大學生,碧生是YouTuber,最年輕的愛唯剛通過選秀時還是個高中生。
「那樹裏呢?」
買了早餐的經紀人關心地問了朔奈,她精神飽滿地回答:
這個猜測對了一半,錯了一半。
工作人員都跑去抽菸了,樹里亞獨自一人坐在豐田Hiace廂型車內,逛着Twitter。昨天公佈了Impatiens要在電影上映會後舉行座談會和迷你演唱會的消息,她正在查詢自己昨晚睡覺時增加了多少回應。大部分都是正面評論,但有少部分人覺得不需要找導演和演員以外的人來談論電影,也有人只支持Impatiens但是對電影沒興趣。這些分歧的意見可能會引起爭執,對樹里亞來說,這些也能做爲構思今後人設的參考。
車門突然開啓,同時傳來這句話。轉頭一看,Impatiens成員之一的杜和子一臉不高興地站在外面。
車子行進了好一陣子,前面的兩人仍在爲某事拌嘴。杜和子雖然嘴上抱怨,卻不是真的不高興,所以樹里亞也懶得插手。
走了一陣子,遇到一顆大石塊,於是樹里亞決定折返。她一轉身,就發現麻希一個人看着大海,神情若有所思。
「早安。」
朔奈摸了摸明明說要補眠卻還是很貼心地配合吐槽的成員。樹里亞拿出一罐茶水,把剩下的東西放在旁邊的空位。
這些像朔奈一樣因爲嚮往偶像才加入這個團體的成員們,如果除去對偶像一職的感情,對其他成員還會有好感嗎?
目前他還無法報復他們,這令他焦躁無比。
「小學的時候和家人一起來過,不過我很早就進入演藝圈,所以沒有和朋友來過。」
Impatiens不光是承載女孩夢想的寶船,而是和大唱片公司及其他各種製作公司息息相關的生意。樹里亞知道自己的職責所在,就是站在這個娛樂產業的最前線,承受這些辛苦的工作。
「是要出海嗎……」
樹里亞默默沉思,每次看到這個情況她都會冒出一種想法。
「我也是這麼聽說的。怎麼能叫人在冬天做這種事啊?」
晚上他獨自苦惱着該如何排解心情時,在另一個地方找到了泄憤的材料。
「這些拿去,還沒喫早餐的人可以喫。」
過了一段時間,他才意識到不只是這樣。
「熱的。」
她們喜不喜歡其他成員呢?
聲音從前方的座位傳來。現在車上只有兩個人,這種音量應該不是自言自語。
『難道妳都不會有怨言嗎?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
外表像女人,發出的卻是男人的聲音。
朔奈關起車門時,司機和年輕的男經紀人正好回來,兩人各自坐進駕駛座和副駕駛座,看了朔奈和杜和子一眼。
她還特地打電話給杜和子說明自己沒有生氣,杜和子笑着回答:「妳又何必故意做這種事惹我的粉絲不高興呢?」
杜和子不斷地喃喃抱怨。這次她似乎是自言自語。
「有必要問這種事嗎?」
「朔奈也不喫嗎?真難得。」
『杜和可能根本不想當偶像歌手。』
「既然杜和這麼說,那我偏偏要坐在杜和旁邊。」
「謝啦。」
「難道現在的CG技術做不出日出嗎?在海灘上拍的MV多的是吧。」
龍彬暗自猜測,但性別或外表根本不是重點。
「這樣啊。」
「我早上去慢跑,回家以後喫了蕎麥麪。」
「別做這種事。」
樹里亞那次打電話給杜和子,杜和子不經意地這樣問她。
「樹裏已經來了啊?早安。我是說集合時間。竟然是四點,天都還沒亮呢。是要出海嗎?」
那人指着他的包包,只說了這句話,就回到自己的座位,若無其事地拿出手機來玩,沒有再看他一眼。
大多數的情況下,她只會在私底下抱怨,但偶爾也會讓成員或工作人員以外的人看到這一面。朔奈上次採訪時提到樹里亞在Twitter提醒過團員注意發言,指的就是杜和子。之前事務所安排她們兩人蔘加一個企劃,但杜和子明顯表現出不樂意的態度,樹里亞就轉推了一句話給粉絲看。
「好像不太一樣,我聽說還要光着腳站在海浪裏。」
他不只氣那個男人,也很氣把朋友當成首飾帶在身邊的茜寧。
在Impatiens的成員中,最常批評事務所的人就是杜和子。
長達幾小時的拍攝工作結束後,早上才真正地來臨。
目前他心中的情緒只有焦慮和恐懼。
男人?男扮女裝?
「嗯。」杜和子簡短地回應,上了車,關上門,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樹里亞前排的雙人座。除了前後四個座位以外,車裏到處都堆滿了拍攝用的器材和服裝。
爲了避免和茜寧擦身而過,他還先等她從洗手間回來。還好,她一回來那個穿女裝的男人就去了吸菸區。
即使如此,成員們在拍攝過程從頭到尾都沒有表現出受到環境影響的表情或動作。一聽到導演喊OK,杜和子就指着一架攝影機大喊「姐姐們是練過的喔!」,把其他成員和工作人員都逗笑了。大概是要用來製作幕後花絮的。
偶像後藤樹里亞出了紕漏。
「麻希還沒到耶。」
杜和子則是出身於古典音樂世家,不只是她的父母,連哥哥和爺爺奶奶都是音樂家,杜和子決定加入Impatiens時也是正在音樂大學主修絃樂器。
『重要的是能帶給大家多少歡樂,其餘的事都不用在意。』
「既然妳住在附近,國中高中的時候一定跟朋友來過海邊吧?」
「喔喔,妳是說出海捕魚啊?」
後藤樹里亞
重點是那人很可能發現了他在偷拍,那句話是在警告他。
「熱的嗎?還是冷的?」
樹里亞不知道她是否想聊天,但還是開口問道。
她確是如此。這樣又有什麼不對的?
龍彬決定馬上離開。
製作人曾經說過,樹里亞的眼中只有觀衆。
杜和子的粉絲都知道她的傲人背景,所以有人聽到她的抱怨就說:
即使那人只是猜的,如果茜寧知道了,說不定會要求檢查他的包包。以她的性格來看,這是很有可能的。
他不知道那男人是誰,即使他上網把今天看到的茜寧的作爲寫在學校討論區,她也會立刻猜到是誰寫的。
「早安,怎麼啦?」
她們總是互相支持、互相幫助,有時也會像普通朋友一樣地相處,應該不算討厭。樹里亞也會覺得跟大家在一起的時光很快樂。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糟糕了。
拍攝MV或宣傳照的工作總是很辛苦。今年夏天她們爬到陡峭的山頂拍攝,當然累得半死,這次又要光着腳泡在海水裏唱歌跳舞。結束以後,她覺得自己的腳凍到被針刺也不會有感覺了。
杜和子還不確定是否要像家人一樣把音樂當成人生的重心,不確定是否要如別人的期望走上音樂這條路,但她確實很喜歡音樂,所以選擇用另一種方式投入音樂的世界。她不是打從一開始就嚮往成爲偶像,但她現在覺得偶像一職很有意義。樹里亞也聽她親口這麼說過。
該做的都做了,接下來是剪輯專家們的工作。
粉絲們之所以繪聲繪影地流傳着這種無憑無據的說法,有一部分的原因來自她的背景。
在等工作人員收拾時,樹里亞一個人走在海濱。
「喔……」
杜和子吐露真心話是基於服務粉絲的精神,這也算是她人設的一部分,所以她的作風截至目前爲止還不至於給Impatiens帶來損害。
「我還打算在路上補眠耶。」
最早離開Impatiens的成員一定是杜和子。
即使如此,樹里亞卻不曾用「喜不喜歡」的眼光去衡量她們。
「是啊!我昨天買了香蕉,所以今天的早餐是香蕉配優格,還有雪印6P起司。樹裏呢?」
回到家後,龍彬才感到氣憤。
在成員之中無論是外表、工作內容或資質都和樹里亞最契合的朔奈,故意逗弄着杜和子,坐在她身邊,並且不忘回頭向樹里亞打招呼。
直到現在她都不確定。
今天是拍攝新MV的日子,因爲要到外縣市的海邊拍攝日出風景,所以天都還沒亮,就有兩輛廂型車分頭去接成員了。
「她住在外景地附近,所以她會自己過去。」
到了隔天,他的情緒依然沒有平復。
樹里亞因爲完成一份工作而感到了充實。
前面的兩個人不知何時已經靠在一起睡着了。樹里亞雖然不想睡覺,但是在到達目的地的三十分鐘前也開始打盹了。
「早安,人都到齊了,我們出發吧。」
不過她的抱怨當然還是惹出了風波,而且支持杜和子的粉絲動不動就會提起這種話:
杜和子接過便利商店塑膠袋,立刻轉交給身旁的朔奈。樹里亞聽見前面傳來窸窸窣窣和「要不要喫」的聲音,塑膠袋很快傳了過來,裏面放着兩瓶茶水和四個飯糰。
「早安!」
她當然不會沒有任何不滿或質疑,但她們只能屈就於事務所準備的、名爲「Impatiens」的框架,所以她只需在這個框架之中盡其所能地表演。樹里亞用修飾過的詞彙向她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與其逃避自己的生長環境,或是因此感到自卑,還不如用來抬升地位和形象。杜和子很明白這一點,所以纔會在自己的偶像經歷中公開她從兩歲開始接觸樂器的經驗、她的絕對音感,以及她那位還算出名的小提琴演奏家母親。其實她自己比任何成員和工作人員都清楚,世上能拿出像她這種經歷的人多的是,但她還是稱職地營造出一副菁英的形象。
「哇,來了個嗨咖。」
他拿起包包,目不斜視地走下樓梯,離開咖啡廳。茜寧和那個男人沒有跟過來,但他還是快步走向車站。
雖說杜和子表面上扮成任何要求都能毫不顧忌提出的菁英角色,事實上她的內心也差不多就是任何要求都能毫不顧忌提出的菁英角色。樹里亞知道,杜和子和被粉絲譽爲怪獸的她是不一樣的。
搭上電車,他的心臟怦怦作響,冷汗直流。
此外,她也跟樹里亞分享過不能告訴粉絲的另一半真相。
如果不注視觀衆,不面對觀衆,那她又該爲誰奮戰呢?
她不知道麻希這個問題的意思。樹里亞不但不是本地人,甚至不是出生在靠海的縣市。她露出不解的表情,麻希發出了符合她形象的哈哈大笑。
「妳國中或高中時跟男友一起來過海邊約會嗎?」
樹里亞也給出了符合偶像形象的回答。
「沒有,我高中時只是個普通人,不像妳或朔奈,但我也沒有那麼閃亮的回憶。」
這是她早就準備好的答案,但不是假的。
「應該說,我對國高中的事根本沒什麼印象,我只記得家裏有電子琴,所以常常自彈自唱。」
「所以樹裏是在Live House誕生的吧。」
樹里亞時常會被麻希一句不經意的話觸動心靈。
「或許吧。」
跟麻希說話的時候,樹里亞偶爾會覺得「學習能培養感性」這句話真是說錯了。麻希討厭學習,也很缺乏一般的詞彙和知識(樹里亞聽到她說「合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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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種花嗎?」的時候還以爲她是故意的,沒想到她竟是認真的),她上電視或廣播節目會被主辦單位當成傻妞角色,連粉絲都是這樣看她,可是她往往能說出打動樹里亞心靈的話。
(※注9:鉸鏈。)
樹里亞經常幫麻希思考人設,試圖把她這種資質展現在大衆的面前,但至今還沒想出可行的方法。
要把自己或親友的魅力傳達給別人,比她想得更困難。
不用說,每個人都有優點和缺點,樹里亞覺得身爲偶像就是要展現出自己的優點,以及會讓別人覺得可愛的缺點。如果別人主動注意到這些優點是最好的,但是這種好事很少發生,所以她們必須自己把優點展現在別人看得見、聽得到的地方。
沒有人會主動來發掘她們的優點。
樹里亞剛開始當偶像就立刻意識到這件事,所以她一路走來不斷地塑造自己的人設。爲了不輸給站上舞臺的千千萬萬明星,爲了具備獨特背景、性格和夥伴們並駕齊驅,她持續地塑造着自己的人設。
她和Impatiens這個團體今後一定要持續進步。今年夏天,她們第一次的大廳院巡迴演唱會大獲成功,今年最後一場演唱會的門票在昨天上午一開賣立刻被搶購一空,她雖然開心,但這樣還不夠。只要還有人寄予期望,她們絕不能滿足於現狀。
她想被更多人看見,想要站上大舞臺,讓更多人欣賞她們的表演。
爲了這個目標,一定要讓成員們各自的優點更爲大衆所認識。麻希不只是個單純可愛的傻妞,應該讓所有人知道她雖然單純可愛又有點傻,卻有辦法一語中的。
樹里亞思索着。
三人上車後,蘭也坐到樹里亞身邊,關上車門。蘭等一下要去拍攝時尚雜誌的照片,很明顯,她會被選中當然是因爲漂亮的長相和姣好的身材。
不過碧生身邊的人都知道,她只是實話實說。
「我以前早就聽過樹裏的怪癖了,但還是忍不住吐槽。」
「聽歌聲應該就知道了嘛。」
女助理導播用大字報提出問題,碧生挺胸回答:
如果有必要,事務所隨時都能變更成員,她若不同意就不能加入這個團體。
『橋本碧生的真實身份竟然是YouTuber!』
樹里亞刻意地笑着嘆氣。
話題轉向了另一位成員愛唯。
(※注10:表示情侶關係的傘型符號,傘柄左右寫着兩人的名字。)
如前所述,只要碧生沒有做得太過分,樹里亞就不會說什麼。除了樹里亞尊重她的人設以外,還有另一個理由。
她覺得事務所會這樣說是要逼她們做好心理準備,也是爲了將來發生這種情況而預先解釋,不過這句話還有下文。
「好,再一次介紹,現今廣受矚目的偶像團體Impatiens,今天有三位成員做爲代表來上我們節目!」
「呃,最後一位是後藤樹里亞小姐,本來是上班族,在團體內扮演着大姐姐的角色,在工作人員的眼中也很值得信賴。不過我們沒辦法制作她的回顧影片。」
「這個沒問題嗎?」
『碧生幹得好啊,愛唯讓人好感動,樹裏的怪癖確實很有樹裏的特色。』
「妳只要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好了,因爲大人們又不會硬逼着我們當偶像。」
就算有純真的信念,也要有才華和努力才能吸引人。愛唯的粉絲都會和她一同流淚、一同開心,她身爲偶像的形象就是感動人心的角色。
「妳連制服都燒掉了嗎!」
「所以妳們每一個人都要有決心。」製作人這樣說。
愛唯的介紹結束後,輪到了樹里亞的環節,一位女藝人看着手邊的字板,依照劇本露出訝異的神情。
誇張的效果音響起,話題轉到碧生的身上。聊了幾句之後,熒幕播放出她幾年前拍的影片。
樹里亞加入Impatiens以前,在面試時聽製作人說過「偶像團體不會有達到完美的一天」。或許他們對不是原本就對偶像抱持着憧憬的每個成員都說過這句話。
碧生笑了起來,樹里亞和志野木互看了一眼。她一定覺得選擇樹里亞來監督是正確的。
聽到碧生的問題,坐在副駕駛座的女經紀人志野木給出了恩威並施的回答。愛唯爽快地回應,碧生在後方發出噗哧的聲音。
樹里亞和愛唯之間隔着一張桌子,所以她站起來望向那支手機。
一旁的蘭喃喃自語。
但樹里亞的介紹卻被當成壓軸,這是有原因的。
不需要現在就告訴麻希,如果讓她先知道要想出特別的心得,或許會阻礙她的感性。
以前的碧生非常看不起偶像一職,這顯然是個嚴重的問題,和她年齡相近的愛唯經常爲此對她發脾氣。
「竭盡全力追夢的過程雖然有時會覺得辛酸難過,但是未來一定有超乎想像的事物在等着,所以一起加油吧!」
碧生加入Impatiens之前,每天都以YouTuber「BLUE」的身份上傳自己翻唱的歌曲。她的歌喉漸漸得到大衆關注,最後終於被Impatiens的製作人挖掘。可以唱知名樂手寫的原創歌曲———碧生是聽到這句話才決定加入的,如今成了Impatiens的歌唱主力。
鏡頭再次轉向三人,她們遵照事前的指示,以介紹時的相反順序依次對着鏡頭說話。
「好的,就算我燒掉過去,現在還是活得幹勁十足。所以希望對現在感到不滿的人也能期待着將來燒掉過去的那天,積極地走下去!」
「辛苦了!妳們每一位都表現出自己的優點,網路上的迴響也不錯。」
「聽好了!不要等夢想實現,而是要去實現夢想!」
「後藤小姐的目標是什麼呢?」
節目主持人和另一位藝人同聲吆喝,鏡頭轉向樹里亞等人,她們依次自我介紹,接着齊聲說道「請多指教!」。自我介紹的順序是依照團體成員的排序,這次是樹里亞第一個,愛唯最後一個。每次決定不了由誰擔任領隊或掌事者時,都是依照這個排序。
之後Impatiens的成員分成兩組,個別坐上自己分配到的廂型車。她們來的時候是以居住地點來分組,回去時是要看下午有沒有其他工作。
「樹裏。」
杜和子的高傲是表現在質疑現狀、要求改善,碧生的高傲則是表現在另一方面,那是從感情中自然湧出的,所以無論別人如何訓誡,這份高傲還是會以不同的形式和強度存在於她的心中,不斷地影響她的言行。
等到麻希的讀書馬拉松結束後,或許可以嘗試看看兩人一起發表感想,或許她能對《少女進行曲》提出一些嶄新的觀點。
然後她瞪大眼睛,看着愛唯。這時愛唯的視線已經轉向了經紀人。
如今想想,那有點像是被惡魔詢問「妳的願望是什麼」。樹里亞當然沒有被誘惑或是被騙着出賣靈魂,她回答得很認真。
工作人員聚集的地方,有人喊着她們兩人的名字。
樹里亞正在放鬆時,突然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有點驚訝。
她們和這位主持人在另一個音樂節目見過面,所以稍微聊了一下當時的事,然後很快地進入正題,也就是她們成爲偶像之前的生活。這是直播節目,而且還有其他來賓,所以不能講太久。
「熱血少女壞孩子及保母小隊———真有趣。」
當了偶像之後,碧生仍繼續在官方帳號上傳唱歌的影片,她這個習慣很符合時代潮流,因此她的知名度在Impatiens的成員之中是數一數二的。
畢竟是上節目,她還是公開了家人寄來的小學時代照片和成爲偶像之後拍的證件照,簡單敘述自己加入Impatiens的經過,最後用一句「之後這些全都會燒掉」做爲結尾。樹里亞感覺自己順利地發揮出在節目裏的作用,感到一陣安心。
「什麼責任啊,聽起來真可怕。妳要小心喔,愛唯。」
在海灘上玩耍、在車上休息的成員都跑過來,一起和要走其他路線回家的攝影團隊道別。
樹里亞本來打算錄影結束後再吐槽,不過杜和子已經回應了「高槻小姐,一夫多妻制還沒合法化喔。」,麻希也回應「我們家隊長真是花心(*_*)」。樹里亞看到沒來錄影的三個人依然認真地工作,露出了笑容。
抬頭一看,愛唯掛着一副符合她風格的表情,眼睛睜得很大,顯然很緊張的樣子,可是錄影明明都結束了,而且愛唯並沒有犯錯。
樹里亞只是隨口說笑,專業的主持人卻捧場得大笑。不愧是專業的。
今後成員可能會增加,可能會減少,製作的大方向也有可能突然轉換,如果世界因爲天災或疾病而發生動盪,團體的活動就得跟着改變,說不定還得放棄原本的組合,另行探索新的結構。這個團體預定要在主流市場出道,所以不能長年停留在要紅不紅的程度,事務所會一直尋求改變,來推動偶像團體的成長,團體成員的身心當然也會爲了持續前進而承受極大的壓力。
樹里亞領回寄放的錢包和手機,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立刻連上社羣網站。錄影結束後要和大家一起拍紀念照,所以現在還不能換衣服。
主持人也訝異地說「這是怎麼回事?」,望向樹里亞。看在樹里亞的眼中,他和旁邊那位女藝人都有值得學習的地方。
「妳從國中時代開始上傳影片是基於怎樣的契機呢?」
碧生的語氣明顯到不需要猜測,她從來不把經紀人那些大人的規勸放在眼中。樹里亞知道碧生的人設就是調皮,所以只要不是太過分,她通常不會說什麼。爲了避免發生麻煩的狀況,她還是提醒了一句:
「我要利用團體的力量站上一個人無法達成的大舞臺,讓自己和觀衆都樂在其中。爲了這個目標,我要成爲表演最受期待的成員。」
樹里亞只覺得製作人是在威脅她。
樹里亞、愛唯和碧生要上直播的網路節目,所以會一起去攝影棚。本來節目邀請的是愛唯和碧生,不過樹里亞聽說事務所主動提議讓她或朔奈跟去監督。最後之所以選了樹里亞而非朔奈,是因爲這次要談的主題是找尋夢想的歷程,也就是說,需要談到Impatiens之前的生活。朔奈原本就是偶像,所以本來是上班族的樹里亞更適合,而且節目製作方也對事務所提供的某個話題很感興趣。
「嗯,剛剛的訪問讓我們發現Impatiens之中有一位奇怪的姐姐呢,最後還要請三位對現今的年輕人獻上聲援!」
樹里亞不解地歪着頭,愛唯把手機熒幕轉向她,說道:
「那些東西本來就很少,就算有,應該也都丟了,因爲我覺得成爲偶像之後就不需要這些東西了。這次倒是給工作人員添了麻煩。」
「回去以後先喫飯,還有一些休息時間。我想妳們三人應該不需要提醒吧,直播的時候要注意發言喔。」
當時其他成員是怎麼回答的呢?在網路節目的攝影棚看着Impatiens的介紹影片時,她一邊回想着。畫面變成了今年大廳院巡迴演唱會的最後一場演出,她們最有名的曲子的副歌結束後,出現了愛唯在最後一首歌之前的談話時間大哭的畫面。中間碧生笑着說「哭得真誇張」的那段被剪掉了。
樹里亞知道,現在的碧生看起來雖然高傲,其實她已經比以前懂得節制了。
「如果有婚喪喜慶要怎麼辦?」
『不認識Impatiens的人會不會因此覺得後藤樹里亞是個怪胎啊?哈哈』
不能光是爲了團體的想法和目標而努力,還要有實現自己心願的強烈決心。
「妳們表現得很好喔,樹裏的回答也是。我剛剛搜尋了一下,有很多人不知道碧生就是BLUE耶。」
「志野木小姐,什麼時候喫飯啊?」
「謝謝大家!我們是Impatiens!」
後來扭轉局面的是隊長朔奈。
『一定要結婚喔。 #偶像 #和歌山蘭 #後藤樹里亞 #交野杜和子#江迎麻希 #橋本碧生 #飯冢愛唯』
在樹里亞看來,越喜歡展現自我的YouTuber越受歡迎,碧生在Impatiens已經逐漸奠定了自己的地位,當然可以大大方方地說出這些話。
她看着這些肯定或否定的意見,慢慢把時間軸往前拉,發現朔奈在Impatiens開始錄影之前發了一條留言。
樹里亞說完這句可能會被視爲無情的發言之後,節目工作人員交給女助手一張紙條,她看了之後驚訝地探出上身。
「契機啊,因爲我知道自己很會唱歌,想要被粉絲追捧。會來當偶像也是一樣的原因。」
所以最符合節目主題「爲追夢的年輕人獻上聲援」的成員應該是愛唯纔對。
點開附加的照片,那是畫在沙灘上的相合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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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寫着朔奈的名字,另一邊寫着其他所有成員的名字,全都寫成片假名。
「我的朋友很少,目前還不用擔心。」
碧生插嘴說「重點不是這個吧?」,於是她又回答「參加婚禮應該穿正裝纔對」。
「我纔不會亂說話呢!」
因爲她的故事最有話題性。
三人朝着鏡頭揮手,在工作人員的指示下一邊鞠躬一邊離開了鏡頭前。主持人和女助手還在聊着Impatiens的話題時,她們已經跟着志野木走出攝影棚。之後的節目可以回休息室觀看播出。回去時在走廊上遇到某樂團的樂手,她們禮貌地打了招呼。
因爲這些大人有能力幫助樹里亞實現心願,於是她踏進了原本沒興趣的偶像之路。
「這年頭竟然會有這種人?不只沒有數位檔案,也沒有和朋友一起拍的照片或大頭貼嗎?」
「不要隨便給我們取隊名。」
熒幕上播放起回顧影片,追夢少女愛唯從國中時代立志成爲偶像,從此揮灑着汗水淚水和熱情努力了好幾年。
『樹裏的可靠大姐姐形象岌岌可危。太有趣了。』
「我加入Impatiens之前的所有影片和照片,都沒有保留下來。」
聽到她自信十足的回答,主持人露出驚訝的表情,笑着說「妳很老實呢」。他似乎以爲碧生是因爲人設才這樣回答的。
「不是燒掉,而是當成可燃垃圾丟掉了。不過那畢竟是回憶,或許不太容易燒起來。」
樹里亞難得和她意見一致。
她自己看着這段影片時,好幾次害羞到忍不住笑出來,碧生還說「好像少年漫畫的主角」。
在樹里亞看來,碧生在那次對話之後,就不再把歌手的地位看得比偶像更高了。
若要用漫畫來比喻,愛唯的故事就是經典熱血漫畫。不只是Impatiens其他成員,連大人們也會有設定停損點的常識,但她根本就像運動類漫畫的主角,一直秉持「只要努力就能實現一切心願」的信念堅持下去,所以她的成績確實令人感動,也會爲了別人不經意的一句話真心動怒。
「如果說出禁止播放的詞彙會被逮捕嗎?」
碧生的訪談除了有一部分的發言太過自大,可能遭人非議,大致上還算順利地結束了,經紀人擔憂的事並沒有發生。
「雖然不會被逮捕,但是妳得負起責任。」
她這句包容的發言讓碧生的心態轉變了。
她在Twitter搜尋自己的名字,看到了各式各樣的意見。
藤野命
不用去Live House工作的假日中午,還在宿醉的藤野命搖搖晃晃地爬起來喝水。她搖曳的頭上頂着最近染的金髮。
昨晚下班後,她被前輩柱山啓治一直拉着喝酒直到天亮。在這個不夜城裏,下班之後還是找得到一大堆可以喝酒的地方。命禮貌婉轉地要求啓治請她喝酒,他原本回答「明天不上班的只有妳一個人」、「請妳喝酒太浪費了,反正最後都會吐出來」,但後來還是和命及另一位同事坐在一起幹杯。
後來命順利地回家,好好地睡了一覺,所以狀況還不至於太差。她一邊喝水,一邊毫無罪惡感地擔心着其他兩人的狀況。今天他們還要上班,不知道會不會有事。
命平日的所作所爲通常都沒有惡意,她向同事帶來的高中女生泄漏同事的事蹟,當那位高中女生再來時又跟她說了同事喜歡的牌子,都只是爲了炒熱當時的氣氛。
在過去的人生中,她偶爾會發生一些嚴重的失誤,但她向來習慣立刻反省自己的行爲,所以後來還是周到地向同事報告了那位高中女生的事。
命把冷凍白飯做成了茶泡飯,非常美味,讓她不禁懷疑自己喝酒都是爲了從宿醉痛苦中解脫的這一刻。
精神恢復後,她用手機逛起申請過帳號的各個社羣網站。在看Twitter時,她發現最近很欣賞的某個帳號在她還在喝酒的時候有了動作。
「對了,逢家裏那個高中女生掛的布偶是什麼角色啊?」
「她不是我家裏的人。那個好像叫豆沙包娃娃。」
「很流行嗎?」
「她說在她的眼中很流行。」
命前陣子和逢聊過這些話以後就上網搜尋,追蹤那個角色的Twitter帳號,現在還挺迷的。
「這玩意兒的本尊是誰啊?」
命很喜歡擁有自我意志的角色,平時也愛看這些角色像活人一樣上傳的影片。從某個角度來看,她和喜歡偶像的同事宇川逢或許算是興趣一致。
她啓動洗衣機,接着去沖澡,傍晚看了熟識的樂團樂手參加演出的網路節目。
主題是「爲追夢的年輕人獻上聲援」。這節目的風格有些尷尬,不過她那位貝斯手朋友的樂團也老是唱些歌詞讓人感到尷尬的歌曲,所以還挺適合他們的。
她坐在沙發上,在矮桌上打開筆電,搜尋網路節目,發現已經開始直播,正在播放時,她朋友的樂團被請到畫面裏。
太緊張了。命事不關己地這麼想,一邊喫着冰箱剩下的汽水冰棒。
主持人和正經八百的四位樂手聊了一些話,不到二十分鐘,他們就下場了。命已經失去了看節目的目的,但還是因爲惰性而繼續看下去。
別人看到命的解釋,知道自己不會變成共犯,就安心了,還有人寫下感謝的留言。
看到自己的想法得到證實,龍彬不由得激動到發抖。
『雖然我對偶像沒興趣,但Impatiens不一樣,她們的歌很好聽。』
命現在還不知道,她的職業道德有朝一日會受到質疑,還得向影片裏拍到的同事和店長下跪道歉。
她今晚又看了同一個故事,並不是爲了今後的發展而確認故事情節,也不是爲了檢視已經達成的部分。
上村龍彬
『我在樹里亞的影片裏看到你耶!(驚訝的表情符號)』
那位偶像本人露出有些愧疚的表情。
『謝謝你提供樹裏這麼寶貴的影片!』
她已經做過這個動作無數次,每次翻開這本書,還是會感到心跳加速。
『我剛纔在工作(月亮的符號)。是啊,應該是我們Live House的人拍攝的吧。』
命還沒進Live House工作以前,就很喜歡拍攝藝人的表演並且剪輯。
糸林茜寧
那個故事彷彿是瞭解茜寧的處境而寫的,被關在白色房間裏的真正的她彷彿成了書中的主角。
可是這些優勢都沒辦法拯救她受到禁錮的心靈。
『明天是星期一喔,快睡吧。下次見面再聊。』
她放心了。這影片確實是她身爲客人時拍攝的。
說不定將來有一天她不需要再做這種事。
她利用抱緊書本的痛楚忍住哭聲,獨自一人祈求着這個故事不會消失。
無論提供多明顯的證據,對這些缺乏想像力的人都沒有幫助。
樹里亞過去曾經自彈自唱的經歷並不是假的,但他連這點也批評,說她利用自己的形象誤導粉絲以爲她以前的表演是硬派風格,事實上卻是那種甜美可愛的表演。
等待那一天的到來,令她又欣喜又害怕。
「是逢的偶像!」
龍彬猜測很快就會有人出面解釋,可是過了一天、兩天,Impatiens還是沒有直接針對那部影片發表任何意見。
她從來沒有餓過肚子,晚上有柔軟的牀鋪可以躺,在學校從來不用擔心被人欺負,爲了賺零用錢而開始的打工下班後,在家裏等待她的是溫柔的父母。她每天都和關係融洽的朋友們嘻鬧,偶爾也會吵架,但是通常過一陣子就好了,她和以前交往過的男友們也都處得很好。在旁人看來,她擁有無可挑剔的幸福家庭、友情和愛情。
絕對不是因爲發現後藤樹里亞現在的形象是演出來的,也不是因爲當時的觀衆太少,而是因爲她對那個場地有印象。
她沒有料到自己會被那部影片吸引住。
因爲那一天她遇到了後藤樹里亞。
她看書看到哭也不至於讓家人覺得奇怪,說不定家人反而會覺得女兒很感性,對她更加憐愛。
並不是因爲她覺得把特定某本書翻得破破爛爛很不像糸林茜寧,所以重新買了同一本小說好幾次的緣故,看到小說第一頁第一行的第一個字,她還是跟平時一樣感到新鮮,而且既驚悚又愉悅,如同有人用手指劃過她的背脊。
雖然這和命本來的目的不同,但是能幫上別人讓她覺得很愉快。爲了體會那些粉絲髮現沒看過的偶像影片的心情,她又再次播放了影片。
一邊用手指感受着新紙的光滑,一邊翻開封面和內頁。
對偶像沒興趣的命並不認識熒幕上三位偶像的其他兩位,不過這個團體最近還挺紅的,節目播放的歌曲她也聽過。
他成日試圖用後藤樹里亞的各種發言和事實向大衆證明她打從心底看不起粉絲,可是除了「少數發現真相的人」以外,絕大部分的人都稱讚樹里亞以前的樣子清純又可愛,還因爲看見了她扮演現在角色之前的形象而感到開心。
此外,茜寧因爲愛是Impatiens的粉絲而開始關注她們的活動,她知道自己有辦法再次見到後藤樹里亞。就算不像樹里亞來到她打工的書店那麼巧,她也能靠自己的努力得到機會。
下一組來賓出現在熒幕上時,她忍不住喊道:
然後忍着不發出聲音,靜靜地哭泣。
在小說裏,主角和愛的朋友聊過愛的事。
———世上有很多過分的人會滿不在乎地說「大家都有相同的煩惱」。(《少女進行曲》單行本,第102頁,第10~11行。)
見她們如此不負責任,龍彬一天比一天更生氣。無論是肯定或否定,她們對於這部影片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和心情,可是粉絲都要求了,她們還是堅持不肯透露對自己不利的真心話。
這顫抖有一部分是來自欣喜,他卻誤會這是純粹的憤怒。即使是誤會,他還是開心地批評了樹里亞,說她是爲了商業考量打造出偶像的人設來欺騙粉絲,她男性化的打扮也是刻意塑造出來的。
爲了更保險一點,命還對照了影片拍攝日期和她過去的行事曆。
唯一比較像樣的回應只有隊長高槻朔奈在Twitter寫的那句「我喜歡的女孩永遠都是又帥氣又可愛」。雖然有很多人要求朔奈對樹里亞的影片給出意見,但她一直強調自己是偶像宅,和粉絲站在相同的立場,始終不正面回應。
我要把怪獸的面具扯下來。
結果那個網路節目沒有接受命的善意,但她並不失望,就算那是直播節目,恐怕也沒辦法及時反應。更讓她在意的是,自己發的影片很快就被那個偶像團體的粉絲大量轉發,還有人慎重地問她「這是偷拍的嗎?」。
命專注地盯着身穿粉彩色服裝的偶像,汽水冰棒慢慢融化,差點弄髒了衣服。
茜寧在這本書裏找到了唯一的救贖,這令她忍不住哭泣。
絕不會讓別人看見的眼淚稍微收住以後,茜寧翻了個身,從牀邊的小冰箱裏拿出保冷劑,包在毛巾裏,恢復仰躺姿勢,冰敷眼睛。爲了讓眼睛儘快消腫,她的房間裏隨時都會準備保冷劑。
茜寧一口氣看了大半本,然後放下書本,起身關掉電燈。
那是和樹里亞同樣久遠之前的愛。
看到後藤樹里亞以前的影片,龍彬想到的就是這句話。
愛沒有立刻回覆,這並不是因爲他有什麼顧慮,只是因爲他還在工作。直到接近半夜十二點時,茜寧的手機熒幕才亮了起來。
最讓龍彬氣憤的,就是她們明明展現了自私自利的一面,卻還是有那麼多人依然受到她們的迷惑。
爲了慎重起見,她還先上網查詢那是不是公開的事實,查了以後覺得沒有問題,她才把自己幾年前因興趣而拍攝的影片貼到那個偶像團體的官方Twitter帳號,並加上一句「不嫌棄的話請拿去用吧!」。爲了讓對方容易發現,她還加上了主題標籤。或許是派上了用場,很快出現一些回覆和按贊。
她果然一直在騙人。
她的想法是,如果那位藝人後來紅了,她就可以拿這些影片出去炫耀。不過大部分的情況她只是懷着單純的心思,希望以自己的力量挖掘出有潛力的音樂人,所以就算是在短暫的表演中沒有吸引到她的藝人,她也會錄下來,等有空的時候再來重看。
主持人問了各個成員的往事,然後輪到了命認識的那一位。聽說她過去的照片和影片都沒有保存下來,讓負責這次企劃的工作人員相當頭痛。
她仰躺着,從頭讀起至今不知道讀過多少次的《少女進行曲》。
說不定將來有一天她看這本書不會再流淚。
龍彬決定,在那天到來之前,他要先讀過原著作者和導演的訪問。這當然不是因爲他對電影有興趣,而是因爲他必須瞭解作品製作者的想法和Impatiens成員的意見有什麼出入,纔有辦法批評。
桌面的檔案夾裏存放了大量的影片,幾乎全是在昏暗的地方拍攝的,所以很難分辨,不過她根據存檔日期點開幾部影片來看,很快就找到了。
只是因爲她若不這樣做就沒辦法平靜下來。
早在他知道樹里亞要幫電影主題曲作詞時,就立刻讀完原著小說了。
命把短短的木棍丟進垃圾桶,操作起無線滑鼠。
在Live House舉行的活動上拍攝表演者,並沒有觸犯任何規定。
如今她的眼中只看到了十幾歲的後藤樹里亞,用沒經過訓練的甜美歌聲唱着疑似自己寫的簡單可愛歌曲,笑容滿面地和交情融洽的工作人員說笑。
可是茜寧不像會爲這種事哭泣的人,所以她爲了謹慎起見還特地關了電燈,讓人以爲她已經睡了。
「哎呀,來找我不就好了。」
她在黑暗中再次躺在牀上,把書抱在懷中。
認識愛之後,茜寧就開始關注Impatiens成員的Twitter,好爲將來聊到這個話題時作準備。很巧的是,她的男友最近也喜歡上了Impatiens的音樂,所以多瞭解Impatiens成員的事對她想討人喜歡的心態也有幫助。
沒有任何人發現她受到想討人喜歡的心態所束縛。
因爲當天能提問的不只是記者,一般觀衆也能向Impatiens的成員提問。
不只如此,茜寧天生擁有能幫她實現這些目標的外貌,又在後天培養出察言觀色的能力和選擇措辭的反應,以及在人羣之中面面具到的本領。
茜寧表達了不滿的情緒之後,就爽快地放棄了。現在就算堅持追問,也得不到有益的情報。雖然還沒約定下次見面,但是以愛的性格來看,他一定不會就這麼敷衍過去。
你們都被她騙了啦。
「愛的朋友原來是她?」
茜寧知道自己是受人羨慕的,也知道自己在各方面都是得天獨厚的。
茜寧確認愛沒有再回覆,就把手機接上充電器,熒幕暗了下來。今天到此爲止。
畫下句點後,茜寧從書包裏拿出一本文庫本,爬到牀上。
命突然想到,自己的行動是不是太輕率了?她思索片刻,確定自己做的事情並沒有違法。爲了慎重起見,她還在自己的Twitter上說明「我是有權錄影的人」。
茜寧不禁發出只有在獨自一人時才能說的自言自語,她立刻反省這樣說不定會被別人聽見,又因自己的反省而羞愧到想死,然後她傳了訊息給愛。
這是茜寧向來的習慣。
想博取別人喜愛的人一直在演戲,一直在說謊。
『好啦。晚安。』
如果是已經出道的藝人,現場表演通常不會允許錄影,如果被發現偷拍,Live House和事務所的工作人員一定會追究,不過還是得看活動性質和藝人的態度,有些場合確實是可以錄影的。
茜寧非常詫異,瞪大眼睛注視影片裏的每一處。
看在旁人的眼中,茜寧的人生非常幸福美滿,沒必要從小說中尋求救贖。
『原來你們是朋友啊!』
在使命感的驅使下,龍彬還報名抽選Impatiens要舉行座談會和迷你演唱會的上映會門票。
茜寧本來以爲扮演這個角色的是她在Live House認識的藤野,但若換成後藤樹里亞,那也說得通。
理解她的只有《少女進行曲》。
她找到了,就在影片結束前的幾秒之間。後藤樹里亞結束了非常可愛的演奏之後,和一位工作人員聊得很開心。
在漆黑的視野裏,茜寧思考着自己定期進行的這種放鬆儀式。
沒聽到聲音,髮型也和現在不一樣,但是一定錯不了。
她搜尋影片時,剛纔受訪的偶像已經下場了。現在就算找到也來不及了,但她一想到自己的行動或許能幫上別人,就忍不住繼續找下去。命就是這麼一個熱心腸的人。
茜寧對她們的內心世界和背景當然沒興趣,看到Twitter上流傳着後藤樹里亞以前影片的時候,她覺得只有粉絲纔會想看這種東西。那種影片能達到和MV及演唱會片段差不多的點閱量,只是因爲話題性。
命有些期待節目之中會提起這部影片,所以繼續開着聲音,眼睛看着過去拍攝的各種影片,回憶着當時的情景。
看到男友這句訊息,茜寧覺得他簡直是在污辱身爲偶像團體的Impatiens,但她只能回答「她們的歌真的很帥耶!能吸引到原本對偶像沒興趣的人,真是太厲害了!」。
或許有人會覺得她沒必要這麼做。
因保冷劑而冷卻的淚水滑下了太陽穴。
在茜寧看來,《少女進行曲》是個容易理解的故事(一般人對這本書也有相同的評價,這令她非常不高興)。
可是,若要和愛一起經歷這個故事,有些情節她還想不到是怎麼演變而成的。
自從認識愛至今,茜甯越來越相信他們正在進行這個故事。不只是愛,他的室友和朋友也存在於這個世界,前陣子看到的後藤樹里亞影片也證明了這一點。在小說裏,主角和愛的身邊有一個人被稱爲「留下紀錄的夥伴」。
既然如此,只要接下來遇到的所有重要事件都遵照小說情節進行就行了,可是其中有一個情節似乎不太可能發生在她和過分熱心的愛之間。
在《少女進行曲》裏,主角和愛共同度過了一個晚上。
內容本來描寫他們兩人走在街上,下一行卻突然寫到「就在他們真正互相瞭解的時候,已經沒辦法從這裏回去了」。
上半句可以有很多種解釋,下半句最合理的解釋或許是末班車已經開走,但她很難想像那麼熱心的愛三更半夜還和一個高中女生泡在一起,他應該會在電車還沒停駛之前就蠻橫又體貼地把她送到車站了。
KTV、家裏、家庭餐廳、旅館、公園、路邊。茜寧想像過很多不同的場景,但是每個地方都不太可能。
當她只是個讀者時,她覺得作者寫得那麼隱晦就是不希望讀者把故事想得太具體,但故事若是發生在現實世界就不一樣了。
身爲主角的少女要怎麼讓愛同意呢?
茜寧一直在思考實現這個情節的方法,就這麼過了四天。很遺憾,在那次深夜互傳訊息之後,她和愛一直沒有約定下次見面的日子。
距離故事的最高潮應該還有一些時日,可是她急着想見到愛,而且不光是爲了表演給他看,所以她有些焦慮。這份渴望絕對不是出於算計,她卻用討好家人朋友男友的心態來解釋,還因此咬自己的舌頭好幾次。
今天下午,茜寧一如往常地爲了打工而去到那座城市。她在書店的休息室裏把裙子換成牛仔褲,穿上圍裙,走了出來。今天跟她一起值班是店長和上次那位大學生西尾,茜寧最不擅長應付的女職員也會一起待到打烊,很疼愛茜寧的上村姐在打烊兩小時前先下班了,茜寧在她走了之後變得更加緊張。
她打着收銀機,幫忙擺書上架。太陽下山時,她向店長報告有個客人的舉止怪怪的,店長一喊,那個可疑的男人就逃走了,茜寧猜想那個人大概是個菜鳥偷書賊。
真相是什麼不重要。店長向茜寧道謝,她得意洋洋地打着收銀機。
「糸林小姐,我可以請教妳一個問題嗎?」
相較之下,站在一旁的西尾神情很鬱悶,他趁着店裏客人較少的時候對茜寧說話。嚴格的女職員去休息了,店長似乎有事要忙,一直關在辦公室裏。
「怎樣?要我教你怎麼分辨小偷嗎?」
面對這個得意忘形的高中女生,西尾露出了被逗樂的笑容。
逢揮揮手和體貼的朋友道別,看看還有一些時間,就先去便利商店買了一罐咖啡。
「是啊,如果男友是出自體貼而爲我做什麼,就算只是一點小事,我也會很感動喔。」
「我說啊,你明明比我更會花言巧語嘛。」
不過現在或許正是適合分手的時機。茜寧不覺得自己依照本性而生活之後,善良的晉依然會接受她。她也不認爲自己有資格被他接受。
「辛苦了!」
「一點?」
他怕打擾到茜寧工作,所以沒去跟她打招呼,而是走向朋友訂位的便宜居酒屋。
茜寧的建議似乎很有幫助,前陣子也有朋友找她商量單戀的事。同性朋友會來找她商量戀愛的事,多半是因爲她有晉這個男友,所以不會被女生視爲競爭對象,或許豆沙包娃娃也多少發揮了一些影響力吧。
「這副眼鏡很好看耶。」
接着她的口裏確實說出了批評的話語,但是批評的角度和他預料的卻不一樣。
「喔?真稀奇。如果店裏沒位置,我再打給你。」
今天打工時沒有發生特別的問題,就這麼來到打烊時間。一想到《少女進行曲》就在關了燈的書店裏的那些書本之中,茜寧就覺得自己也在其中,有些毛骨悚然。
工作到打烊時間的三人留下正職員工,一起離開了書店。
「啊,愛先生!」
「如果有人爲我準備驚喜我也會很高興啦。」
「我是爲了幫自己解釋吧。我很支持那傢伙做的事,嗯,我是說樹里亞,她沒有公開的事情就代表那不是偶像應該公開的事,所以我覺得自己不應該說出來,今後也不打算說。即使有個在Live House工作的朋友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也不打算說。這不是在針對妳,我不會因爲妳是高中生就認爲妳會到處宣傳,也不會因爲妳未成年而不相信妳。我覺得,如果讓妳誤會就不好了,所以纔想跟妳解釋清楚。」
有時是因爲察覺男友想要出軌,有時只是男友對她越來越沒有興趣,總之茜寧一定會在對方提分手之前搶先結束關係,因爲在不被愛之前先分開,受到的打擊會比較小。
她真的在這裏工作耶。
逢不太擅長解讀別人的表情,但他還是看得出來她的表情裏摻雜着驚訝、害羞和開心。
感到開心的同時,茜寧也開始思索這是不是能當成故事進展的材料,這令她又看見了那個白色房間。
茜寧瞪着他,用感嘆的語氣說道。
「聽起來很愉快嘛,真好。也帶我去吧。」
「哇,你一身酒臭!你該不會喝醉了吧?」
決定續攤的四人走向第二間店。大家正在討論要去熟悉的酒吧喝朋友寄放的酒時,逢看了一下手錶,突然想到。
沒見過的風衣在夜風中飄揚。
「抱歉,你們先去吧,我還有一點事。」
「喔?你和女友吵架了嗎?」
「啊!沒關係啦,我不會跟別人說我和樹里亞的朋友是朋友啦!」
大概是因爲他說話的尾音無意識地拉長,茜寧笑了。
「糸林茜寧。」
宇川逢
「只喝了一點啦~」
逢的朋友兼室友堀北朝陽喧鬧地大喊,聲音升上了寒冷的天空。
逢也接着解釋「我只是要在路邊跟她聊幾句,沒事的」。
平時他們都會一起走到車站,然後再各自去搭車。直到那一刻,直到過了那一刻,茜寧的臉上會一直保持適當的表情。她自己都覺得好像戴着面具。
「啊,愛先生!」
「你真的要送禮嗎?如果平時很少送禮,吵架的時候才送,有點像是在收買人,感覺不太好耶。」
逢今天穿黑色高跟靴配白色裙子,披着咖啡色風衣,圍着紅色披肩來到這座城市。他難得戴了平光眼鏡,或許是因爲心裏一直掛念着茜寧吧。
他正在煩惱的是後藤樹里亞和糸林茜寧的事。因爲那部影片,茜寧發現了他和樹里亞的交情。反正那是事實,被人發現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逢覺得這事應該由他自己說明纔對。雖然他們聊過樹里亞很多次,茜寧卻從其他地方得知此事,這樣似乎顯得他很沒誠意。
「妳剛剛發現的應該是小偷沒錯,但我不是要問這個。我是想問妳,和男友相處得不好的時候,妳收到什麼東西會覺得開心?」
(※注12:一種傳統童玩,要用小木槌把疊成柱狀的木塊從中間一個個敲掉。)
既然是人,會有嚇到的時候也是正常的。
「妳問得也太直接了。」
「愛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裏啊?」
從相識以來,這是她跟愛第一次不期而遇。
她的戀愛總是從對方開始,最後總是由她自己結束。
「唔……」
他一定要說清楚,自己不是專程來討她開心的。
「那當然。」
西尾苦笑着說道,茜寧滿不在乎地回答「你也希望我直接一點吧?」。事實上,茜寧很清楚西尾喜歡年紀小的人和他親暱一點,也早就聽他提過女友的事。西尾的女友也是大學生,年紀比他小,他有好幾次爲了女友的事問過茜寧的意見。
「因爲你動不動就提嘛。」
這些就是逢這幾天一直想要說的話。他把一滴都不剩的咖啡空罐貼在嘴上,思索着還有沒有遺漏之處。
那兩人用懷疑的目光盯着他,似乎有些提防,逢正在考慮該怎麼向他們解釋,茜寧立刻站出來打圓場。
所以茜寧決定,這幾天就要開始分手的準備工作。趁着還不會受傷的時候,趁着男友對她的愛還沒減少的時候。
茜寧的悲劇就是她會用算計和技術來掩蓋自己身爲人的真實反應,而且這和她的意志無關。
他到達書店時,店已經打烊了。他要盯着店員什麼時候出來,又不想太引人注意,所以站在巷子對面,背靠着建築物。朝陽他們沒打電話來,看來那間店應該有位置。
逢一邊走在路上,一邊抱頭沉吟。因爲戴着耳機,他發出的沉吟比想像得更大聲,附近有個女人轉頭看過來。他似乎惹人誤會了,不過他只是順從心意發出沉吟,不在乎別人怎麼想。
茜寧的臉被他舉起的咖啡空罐遮住,再次出現在眼前時,她的眉間多了幾條皺紋。
「糸林茜寧。」
每個人談戀愛都是用真心,她卻好像把戀愛當成戰略遊戲,這讓她不禁羞愧到想死。
「喔喔,妳的意思是太刻意了?」
「突然跑來真是對不起,我一直找不到適合的時機。」
難道她不高興了?不管逢再怎麼解釋,他沒有說出真相是不爭的事實,她會不高興也是無可奈何的,他早就做好心理準備,就算捱罵也要乖乖承受。
後來的三個小時,他一直和朋友聊着不能讓高中女生聽到的愚蠢話題。
在這種時候,她最在乎的還是別人對她的觀感,不過她回答得很真摯。她會提供至今的短暫人生所獲得的經驗,並且選擇適當的說法,讓對方能輕鬆地接受,或是輕鬆地拋開。
茜寧露出現在纔想起這件事的表情。
「有誰要續攤啊?」
「喔,有啊。啊,這位,是我的朋友,他在Live House工作,不是什麼可疑人物,所以你們可以把我留在這裏,沒有關係。」
這次的男友晉是個認真的人,不過茜寧察覺到他正在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和現在的女友一直走下去。最近他經常聊到未來的事。茜寧不知道晉的心中傾向怎樣的答案,不過等到他表現出來就太晚了,茜寧不認爲自己承受得了男友越來越不愛自己的局面。
不過,無論她自己怎麼想,無論她的本質如何,剝下外皮以後,她的內在還是一個人。
這種隨便改變話題的高中女生作風讓逢微醺的腦袋覺得很有趣,接着他說出了今天的來意。
茜寧說得斬釘截鐵,好像所有人的想法都和她一樣。雖然她的措詞是出自想討人喜歡的心態,但她的建議確實是真心誠意的。
「真的只有一點,我都記得喝了多少杯。等一下還要再和朋友去續攤。」
如果有朋友提議續攤,就算逢預定今晚要回家,還是會在末班車開走之前儘量奉陪。他打從心底喜歡和朋友相聚,對工作又很有責任感,只好採取這種折衷做法。
「嗯,只是這樣。但我不是懷着賣妳人情的心態而跑來說我相信妳。」
逢並不是懷疑她,只是聽她說在書店打工之後一次都沒來確認過,所以此時感到了安心。
「呃,喔喔,對了,因爲是事實,所以跟誰說都無所謂,不過也因爲是事實,所以我沒提過這件事或許會讓妳胡思亂想。我特地跑來找妳就是爲了說清楚,我沒告訴妳那件事,並不是因爲不相信妳。」
茜寧當然嚇了一跳,另外兩人也訝異地看着他。
他想要儘快和茜寧談這件事,但是社會人士和高中生的假日很難湊在一塊兒,這種事也不適合用訊息解釋。
能和朋友一起開懷歡笑,讓逢覺得很幸福。
逢直視着茜寧的眼睛,所以立刻看出了她的變化。她跟先前被叫到名字的時候一樣睜大了眼睛,隨即像是厭倦了那副表情,抿起嘴巴,接着用適合夜晚在路邊說話的音量說「你來找我就是爲了這件事?」。
「我想應該跟妳說一下樹里亞的事。」
突然出現的這個人外表和聲音不相符讓他們覺得很奇怪,雖然他們還沒有完全釋懷,但只是簡單點個頭就離開了。大概還有員工留在店裏,所以逢保證她安全的發言說服了他們。
茜寧沒有說謊。其實她感覺到這段關係已經快到結束的時候了,不過目前確實還不錯。
「不是啦,我要去一下書店。」
「這種話等妳沒拿學校書包的時候再說吧。我還是不會答應就是了。」
聽到聲音而轉頭的不只是茜寧,兩位同事也看了過去。他們露出驚訝表情時,茜寧立刻掩飾了自己,她睜大的眼睛和嘴巴都蘊含着意志。
爲了讓另外兩人知道他們認識,所以他叫了茜寧的名字,然後他纔想到這種時候不應該加上姓氏。逢並沒有感到後悔。
她覺得有些可惜,因爲晉這個人挺善良的。
「怎麼啦?你突然想喫吉野家的牛肉嗎?」
逢開始思索才發現,雖然記得喝了多少杯,但他或許真的有點醉了,在等人的時候事先想好的說詞就像捶積木玩具
㊟
被敲掉的木塊,不知道都飛到哪裏去了。他無意識地做出抽菸的動作。
他一邊滑手機,一邊盯着兩個門口,過了一會兒,離他較近的門口走出三個人。其中一人的包包上掛着很大的布偶,所以他一眼就看出那是茜寧。
傍晚要跟朋友去喝酒之前,他終於下定決心,經過了平時不會去的書店。他從玻璃門望進去,茜寧正站在櫃檯裏。
「打工辛苦了。妳現在有空嗎?」
(※注11:一部以搖滾樂團爲主題的日本漫畫。)
「那是《搖滾新樂團》
㊟
的對白吧。」
「哪邊啊?這裏有一大堆書店,你自己去搜尋吧。」
「喔!你竟然知道!」
「這樣啊。會讓高中女生覺得感動,聽起來挺有說服力的。」
他依言拿出手機,查了營業時間,默默地思索一下,做出決定。
「如果我準備驚喜,搞不好會惹她生氣。糸林小姐和男友相處得很好嗎?」
「喂,你們知道那邊的書店營業到幾點嗎?」
「謝謝,不過我不擔心這件事。反正那是事實,妳要跟誰講都行,我也不是要跟妳講這個。」
「沒有吧,我不是說了我沒有那種意思嗎?我只是擔心妳會因爲這件事感到不舒服。」
「就是這個樣子!你以前的女友一定也批評過你這一點吧?」
「啊?我可沒有因爲花言巧語而捱罵過。」
「你身邊的人一定都很會忍耐。」
「我倒是被批評過對任何人都口無遮攔。」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茜寧如卡通人物一樣聳着肩膀誇張地嘆氣。這刻意的表演讓逢忍不住笑了,然後她又嘆了一口氣。
「你的花言巧語就先不管了。嗯,那個,唔,呃,就是啊,謝謝你。其實我真的有點擔心。嗯,既然你專程來向我解釋,那我也該向你坦白。」
逢看到朋友表露真心的時候,都會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真是對不起。」
「不會,沒關係啦!我本來就容易想太多啦!」
逢突然感到很抱歉,他沒說出真相不只讓茜寧感到不舒服,甚至讓她開始反省自己的個性太多慮。
「還有,妳纔剛下班,一定很累了,我還拉着妳在路邊說話,真是抱歉。」
「我才該向你道歉,你本來要跟朋友去喝酒的。」
「沒啥大不了的,只不過是喝酒。既然都來了,我陪妳去車站吧。」
「我說啊,你真的應該注意一下。」
茜寧再次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或許是爲了緩和氣氛吧,她彷彿把剛纔的對話一口氣收進心中似地笑了出來,邁步向前。
「對了,我還有事想跟你一起去做。」
「妳是說那本書?只要不是壞事就行。」
「很難說喔。」
茜寧露出惡作劇般的神情,不知所以的逢靜待着她開口。如果是在剛認識的時候,她一定不會露出這種壞壞的表情,所以逢現在只覺得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