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剖開肚子只會流出血》 · 住野夜 · 2.1萬 字
後藤樹里亞
「真噁心。」
在休息室等待網路節目開始直播時,最年輕的成員愛唯喃喃說道。
樹里亞刻意不理會,因爲朔奈一定會問她怎麼了。如果年輕成員一撒嬌,年長成員就全部圍上去,對團體來說並不是好事。
「怎麼啦,小愛唯?」
「妳知道有人批評了樹裏昨天在Twitter上的發言嗎?」
因爲聽到自己的名字,樹里亞稍微瞄了愛唯一眼。昨天她只發了一條有意義的留言,也知道有些人把她批評得很難聽。
「那些人覺得只要自己不高興就可以口不擇言嗎?難道別人都拿他們沒辦法嗎?」
「他們只是焦慮。」
聽到樹里亞開口,愛唯立刻挺直上身,用強而有力的視線望着她。這副正經八百、不懂得放鬆的模樣正是愛唯最受粉絲喜愛的特色。
「他們沒辦法投入於自己的人生,所以非常焦慮,以爲失去的自尊心可以藉着攻擊別人重新獲得。妳根本沒必要爲了那種人生氣。」
事實上,樹里亞還有一個沒說出來的理由,她覺得黑粉的存在也是自己人設必要的一部分。如果只在小圈圈裏受人喜愛,很快就會嚐到苦頭,若想跨出圈外,就連和她想法不合的人也得拿來利用。不過,樹里亞也覺得不是每個表演者都需要知道這件事,譬如個性率直的熱血偶像愛唯。
「可是妳被這種人說三道四,難道不生氣嗎?」
「我也覺得那些人很討厭,但是把時間浪費在他們身上更讓我不耐煩。」
愛唯勉強同意「這樣說也沒錯啦」,朔奈跟着附和「就是啊,小愛唯,我們應該把時間用來讓粉絲更開心纔對嘛」,愛唯無處發泄的怒火總算轉變成一次咂舌和兩聲嘆息。樹里亞心想,這樣就夠了,要是愛唯再糾結下去只會沒完沒了。如果她去讀《少女進行曲》,看到不理解的描述一定也會一直卡在那裏,遲遲沒有進展。
結束話題之後,休息室再次被沉默籠罩。最年長的成員蘭還是置身事外地看書,朔奈和愛唯都在滑手機。
樹里亞打開了粉絲送她的隨身鏡。
她想起了以前的事。每次聽到黑粉的話題,她都會想起那件事。
樹里亞曾經親自向粉絲下達禁令。
那件事本來應該由主辦單位或Live House來處理,但樹里亞卻親自出馬。她覺得這是後藤樹里亞該站出來的時候。即使一再警告,那位粉絲還是不懂得看氣氛,繼續破壞規矩,所以樹里亞在特典會(讓粉絲和偶像團體成員握手合照的活動)上告訴那位粉絲:
小楠那乃佳的模樣像個大家閨秀。
在採訪時詳細交代這些事不是後藤樹里亞該做的事,所以她只簡單地表達了喜歡,以及她在作詞時受到小說什麼影響。
她從打開的化妝包裏拿出一小瓶指甲油,不是要塗指甲,只是握在手中,接着又放了回去。
「以後不要再來了。」
在巡迴演出期間,朔奈在坐車去Live House的途中拍了一段短短的影片,其中也拍到了當時還在摸索服裝風格的樹里亞,她穿的橫須賀刺繡外套胸前的圖案和她在舞臺上爆發力十足的表演很相配,消息靈通的粉絲們都津津樂道。
一旁傳來女生的聲音,把樹里亞的注意力從怪獸身上拉走。
她要去的是這座城市的幾間書店之中最近的一間。
她的嘆息之中也融入了後藤樹里亞的人設,接着她思考接下來的安排。要繞路回家也可以,但她想起上午看到的消息,決定在電車恢復行駛前先去其他地方逛逛。
今天遇到的女孩讓她重新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有些餓了,走到冰箱前拿出番茄,簡單地洗一洗就直接咬下,打開電視。熒幕上播放着音樂節目,不久前剛發行的電影主題曲登上了排行榜,她很單純地感到開心。
愛本來明顯擺出一副不怎麼期待的神情,但茜寧的消息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料。
對樹里亞來說,時間不是依照固定的方向流動,而是像拼圖一樣,可以照她想像的模樣來調整。
就像她對小楠那乃佳和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少女充滿想像一樣,她的粉絲一定也對自己的偶像充滿想像。樹里亞心想「這才真的叫作人設吧」,突然覺得讓她感到畏懼的小說家說不定和她本質很接近。這點倒是很有趣。
這句淡淡的道謝似乎讓打工的女孩感受到了後藤樹里亞的風格,她睜大眼睛,臉頰泛紅,鞠了個躬,又回去繼續工作。
「真的假的?聽說電車停駛了。」
她戴着鴨舌帽,穿着喜愛品牌的飛行夾克,下半身是工裝寬褲和運動鞋,夾克裏面的運動衣也有怪獸圖案,這件運動衣是她自己在二手衣店買的。
洗了手,漱了口,換上居家服,她坐在椅子上,把先前在書店門口拍的照片上傳到Twitter和Instagram。附上的文字是「買回來了。正要開始讀。真期待」。
樹里亞一直忘不了那位粉絲當時的表情。既悲傷,又失望,而且還有些憤怒。她深切地體會到,原來愛情可以變得這麼快。
樹里亞意氣風發地走向櫃檯,幫她結帳的並不是剛纔的女孩。
喫完了番茄,她把蒂頭丟進垃圾桶,關掉電視,脫下衣服。
樹里亞拿起一本封面夢幻程度不輸《少女進行曲》的書。她會在工作之外對小說有興趣,甚至在發售日當天就跑來買,是爲了得到小楠那乃佳書迷的好感。她晚點當然會上傳照片到社羣網站,不過她得先設法消除刻意表演的味道。
雖是如雲霧般朦朧的幻想風格,卻又具體地連接到現實生活。如果這是小楠那乃佳特有的作風,她大概就是因爲這種原創手法纔會廣受讀者喜愛。
回應、點贊、轉推陸續出現。她不認爲粉絲們的行動都是出自明確的想法,但是能得到大家的反應還是令她感到安心。她看了一下粉絲留言,幫手機充電,接着依照剛剛說的話,從手提袋裏拿出小楠那乃佳的新書,翻開。
這個目的也不能讓人覺得太刻意,所以小楠那乃佳的新書能在這時出版真是太剛好了。她帶著書走向標示着「興趣」的一區。雖然那是新書,但是有一大堆封面相似的書,所以她沒辦法很快找到。好不容易發現了疑似目標的書,她拿起來一看,封面上有隻巨大怪獸用妄尊自大的態度面向她。爲了慎重起見,她翻開來檢查,確認這本還沒買過。
她的房間是什麼模樣?樹里亞只知道她有養貓,她是否和家人同住?寵物會打擾她工作嗎?她創作是用手寫還是用電腦打字?桌上都放了什麼東西?是不是放了飲料呢?她構思故事背景、人物和設定時會有怎樣的表情?那些虛構的書中人物是不是其實來自作者記憶深刻的某些熟人呢?
當然,也不是高興。雖然她不後悔,但她趕走一位粉絲是事實。他似乎加入了某個粉絲組織,後來這件事成了火種,網路上對於「偶像是否能選擇粉絲」這件事引發了諸多討論。這事也讓Impatiens的知名度稍微提升了一些,但樹里亞面對那位粉絲時並沒有想到會有這種結果。
在樹里亞的粉絲眼中,她的興趣和朔奈截然不同,所以粉絲送她的東西多半跟那個興趣有關,她在特典會上也經常聊到那方面的事。
她一路上沒有被粉絲或可疑的推銷員搭訕,順利地走到車站時,走在旁邊的情侶聊着:
另一天,樹里亞練唱結束後又走在那座城市的大馬路上。
樹里亞離開休息室之前,把手伸進她的揹包裏。
這是樹里亞對小楠那乃佳表示的小小謝意。
小說新書區堆着好幾疊平放的小楠那乃佳作品。樹里亞不瞭解小說家排名,不過這幅景象讓她清楚體會到小楠那乃佳毫無疑問是當紅作家。
日暮時分,在天空開始閉起眼睛的城鎮裏,樹里亞走進一間書店。
糸林茜寧
「喔!」愛睜大了美麗的眼睛,茜寧對他的反應非常滿意,她卻故意說出違心之論。
她一字一句地讀著文章,陸續地翻頁。
「你的反應未免太平淡了吧?不過你是在Live House工作,一定常常看到偶像歌手吧。」
樹里亞不會用偶像身份說謊,她一向該說的就說,該做的就做,聽到不方便回答的問題時她也會直接說「我不能回答」。
「你聽了以後一定也會很激動的!」
那聲音客氣又僵硬,彷彿是刻意打造出來的,樹里亞覺得那很像偶像會有的聲音。
基本上,樹里亞不會爲別人的音樂掏錢包。一想到Impatiens的歌曲可能因爲少賣一張CD或少了一次點閱而被搶走市場和排名,她實在不願意爲別人的銷售量做出任何貢獻。電視和廣播就沒有這個問題了,反正她也不會配合收視率調查,可以放心享受電視或收音機自顧自地播出的音樂。
———在少女的周遭,花朵從來都不是自行綻放,而是被迫綻放的。(《少女進行曲》單行本,第50頁,第21行。)
「謝謝。」
樹里亞收起鏡子,拿起手邊的紙杯喝了口茶。
不是悲傷。那類的情感全都會變成懊悔。
她進入短短的走廊,走進廚房旁邊的門,回到了臥室。
如果《少女進行曲》的主角是以真人爲藍本,希望現實世界的她不會被人偷窺內心。
想像變成了願望,令樹里亞不禁笑出來。
她像是害怕打擾到旁人,用細微的聲音簡短地說道。樹里亞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沒有被嚇到。
她有兩個目的,第一個很快就發現了。
樹里亞頻頻變換姿勢,看了兩個小時的小說,然後把書籤繩夾進書裏,伸着懶腰,打了個哈欠。
「我前陣子在打工時,樹里亞來了我們書店喔!」
這似乎不是茜寧的一廂情願,看到這個高中女生連招呼都不先打一聲,愛並沒有露出不悅的表情。
過大的音量會被這座城市的喧囂吸收。就連正常音量能被清楚聽見的地方也一樣。
樹里亞在路邊停下腳步,拿出手機,打開Twitter。
抒情的文風、不明確的時間地點、含糊的專有名詞,這些手法淡化了故事的邊界。除此之外,有很多對白難以區分是誰說的,樹里亞事先做功課時看過小楠那乃佳的訪問,她本人也表示過「是誰說的都不重要」。或許會有讀者因此覺得小楠那乃佳的作品不真實又沒有重點,但樹里亞不這樣想,她覺得正是因爲故事沒有明確的背景,沒有固定的型態,反而能嵌入這個世界的形態和問題點,對讀者的生活和心靈提出問題。像是在問她「如果是妳會怎麼做?」。
她聽着電視播出的樂團及偶像的歌曲,直到喫完番茄。
「要準備上場囉。」
面對再也不會見面的那位粉絲,她是什麼心情呢?
「不好意思,我前陣子第一次看了妳們的現場表演,非常地帥氣!」
之後她提早喫晚餐,打發了一些時間,才搭上重新行駛的電車。
沒想到這裏也有沉浸於後藤樹里亞人設的粉絲。
走到店外,樹里亞拿出兩本書,和手提袋一起舉到臉旁,拍了一張照片。
她的小說讓人感覺不出輪廓。
茜寧把一隻手貼在臉旁,壓低聲音,刻意表現出自己要分享的事情是祕密。
她好奇地望去,這一區除了她以外只有一位店員。那位應該是打工的職員,只有十幾歲、看似高中生的女孩彎着上身看着樹里亞。
就算一絲不掛,泡進熱水裏,今天的她一樣沒有赤裸的感覺。
愛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她早就想好和他對上視線時要說的第一句話。
她是第一次在書店遇到粉絲,說不定這也是拜電影主題曲所賜。她得再根據狀況構思新的人設。
其實樹里亞曾經在其他時候體會過類似的心情,當時她也跟另一個人道別了。
因爲工作的緣故,她見過小楠那乃佳本人,還因作家散發出的魄力而感到畏懼,但她在接受採訪時說自己「喜歡小楠老師的文章」並不是在說謊。
原因是她們剛出道時的一小段影片。
通知時間軸顯示着某位樂手的抱怨,他要搭的電車和那對情侶是相同的路線。樹里亞搜尋誤點資訊,很不幸地發現那是她回家的路線。可能是發生了什麼意外事故吧。
樹里亞用沒拿書的那隻手豎起拇指,裝出帥氣的表情揚起嘴角。
所以她還有另一個目的。
無論樹里亞對小楠那乃佳是喜歡討厭或害怕都不重要。樹里亞很感謝寫了《少女進行曲》、令她們粉絲增加的這位作家。
她短期之內不會再來這間書店,但或許還能在其他地方遇到那個女孩。如此一想,她就不覺得遺憾了。
雖然愛唯那麼生氣,但是隻要還有這些粉絲,她就可以把誹謗中傷當成只是用來塑造她人設的東西。
這像是一種儀式,爲了把她心中收藏着寂寞的地方鎖起來。
看到愛的身影佇立在約定的地點,茜寧從二十公尺外跑了過來。
不是生氣。樹里亞很少真正發怒。她有時會在Twitter上向其他成員抱怨,但那些只是爲了服務會看她Twitter的粉絲所演出的人設。她也曾經針對某位網路評論家說過「雖然對方是在誇獎我們,可是看到那些不該用在偶像身上的詞彙就讓我生氣,他根本是在侮辱偶像」,那也是爲了強化自己設定的性格,其實只要對方能提升她們的名氣,她纔不在乎這麼多。她把其他成員弄哭的那次也只是爲了讓對方守規矩,並不是控制不住怒火才把對方逼到牆角。
「怎麼啦,糸林茜寧,看妳這副激動的樣子。」
樹里亞經常思索自己當時的心情。她有一種毫無根據的預感,如果她不理會還沒弄清楚名稱的那種感覺,遲早會對她的人設造成負面影響。
如果情況需要,她會在還沒看過時就說自己看過,還沒想過時就說自己想過,事後再去學習、再去接觸。
她想都沒想過竟然會有人想要剝下她的面具。
當時她是以什麼心情站在那位粉絲面前呢?雖然她下一秒就把注意力放到其他粉絲身上,但是在那短短几秒之間,她感受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心情。
茜寧興奮地全力衝刺。
「我一直在想見了面一定要告訴你!」
那朵花的顏色和香氣令她心蕩神馳。
『是怪獸。』
下車之後,走大約十五分鐘,回到了一棟不新也不舊的公寓。她用鑰匙打開三樓某戶的大門,玄關的燈光感應到人,自動亮起,像是在等待樹里亞的歸來。
「不好意思……」
剛纔樹里亞在社羣網站上的發言也和事實有着些許出入。其實她在那座城市打發時間時已經看了幾十頁小說,她卻不說「正在讀」而是說「正要開始讀」,因爲她考慮到可能會有粉絲爲了和她一起讀而跑去買小說,所以最後還加了句「真期待」。
這是她第三次和愛見面。這次和上次隔了一段時間,但她絲毫不以爲意,輕鬆地開口說道。這些日子他們經常互傳訊息,還講過一次電話,逐漸拉近了關係,所以茜寧確信這樣不會使他不高興。
但她會自己調整時間順序。
回到現實世界後,她開始想像在這個世界裏寫下這本小說的小楠那乃佳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不過那種心情並非不捨或寂寞。如今那份感覺還深藏在她的心中。
秉持着善意,用自己的話語來形容,樹里亞會這樣敘述小楠那乃佳作品的特徵:
看到她的反應,樹里亞的心中開出了一朵花。
她想起了書店遇見的女孩的反應。
工作人員來提醒她們,成員們紛紛回應,接受化妝師的最後檢查。
樹里亞對自己在人前所戴的面具感到自豪,她相信那正是大家對她的期望。
「我確實很驚訝,只是反應不像高中女生那麼大。聽說樹里亞常來這裏,但我沒有遇見過。」
「原來如此!我悄悄地跟她說我前陣子第一次看了她們的現場表演,覺得她們非常帥氣,她還跟我說了謝謝呢!」
茜寧豎起拇指,模仿着樹里亞的語氣。這是表演之中的表演,不能太過逼真。
「偶像就連私底下也很帥氣呢。」
「那才叫專業啊。」
別人正在爲自己知道的事情感動時,成熟的人不會多說什麼去幹擾對方,只會簡單地回應,靜靜地分享對方的驚歎。看到愛穩重的態度,茜寧身爲高中女生當然可以發出俏皮的抗議。
「哎唷,你應該更興奮一點纔對嘛,虧人家遇到了你的偶像呢。」
愛笑着回答「真抱歉沒有滿足妳的期望」。他不會僞裝自己的感情,讓茜寧感受到他的誠實。這種反應更吸引茜寧,至於他興不興奮一點都不重要。
「對了,更讓我興奮的是樹里亞買了小楠那乃佳的新書喔。此外她還買了怪獸的雜誌。」
「喔,怪獸啊。」
「我在維基百科看過,樹里亞很喜歡怪獸。」
「小楠那乃佳就是和我很像的傢伙那本書的作者吧?」
愛露出苦笑,稍微偏離了話題。他可能還沒發現,最近剛認識的這位高中女生非常擅長觀察別人的表情,不過就算他知道,多半也不會隱瞞情緒,還是會清楚地露出苦笑。
「咦!難道你讀了小說?」
「我不會看啦,說不會看好像怪怪的,我本來就不愛看書。我是在音樂網站看到樹里亞和那個小說家一起受訪,才知道她的名字。」
「這樣啊。呃,我沒看過那篇訪談,裏面講的是音樂的事嗎?」
「我們邊走邊聊吧。」
兩人站在相約的紀念碑前,愛指着要去的方向說道。
相約地點是愛指定的,因爲附近有吸菸區。今天吹着微風,他身上的紅色毛衣飄來淡淡的煙味。
今天的愛穿的是毛衣和長達踝上的寬鬆黑色長裙及內搭褲,腳下穿着灰色運動鞋。他沒有穿外套,多半是爲了今天的行程而挑了方便活動的衣服。茜寧穿的是米色的毛呢大衣及百褶裙,雖然天氣很冷,她卻露出了小腿。想討人喜歡的心態要求她必須好好運用年輕的優勢。
她說出這種不莊重又不設防的發言,彷彿可以看見很會操心的愛在熒幕前露出無奈的笑容。他拋回「妳在說什麼啊」這句看似厭煩的回答,隨即舉出幾項興趣,撞球就是其中之一。如果沒有認識愛,茜寧一定沒機會接觸撞球,所以他有這項興趣證明了他確實是愛。除此之外,這項興趣也很符合她想討人喜歡的心態,因爲運動和時尚或音樂不一樣,運動競賽是有規則的,她在學到一定的程度之前都得聽他的教導。茜寧認爲,受人請託而教導人,可以藉着把自己的一部分灌輸到別人心中而獲取簡單的滿足感,她相信自己向愛學打撞球一定能討他的歡心。
「我大概知道動作。」
看着前方聊天的愛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望着茜寧。茜寧也停下來,訝異地看着他。
「我是很開心啦,早知道我也該擦指甲油的。」
因爲茜寧不希望別人發現她一直很仔細地觀察別人,所以今天見到愛以後,她一直努力不讓視線停留在他的指甲上。其實她看得出來,他今天穿了紅色毛衣多半是用來搭配紅色指甲油的,但是她卻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地在心中爲他和《少女進行曲》的愛一樣體貼的性格而感動。
愛上身前傾,把白球朝着角落的洞口撞了出去,茜寧看到白球筆直進洞,喊了一聲「哇!好厲害!」,其實她更在意他的指尖被綠色襯托出來的鮮紅指甲油。愛擦的是左手而非右手,說不定也是因爲這一幕的美感,而不光是因爲左手比較容易擦。
如果沒有遇見愛,或許她到了七老八十還是會執着地討好別人,一想到這點她就怕得背脊發涼。
好險。現在還不到結束的時候。
「可是我們聊得很開心耶。」
「唔……好吧。」
「應該是這樣……」
「她懷疑的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啦。我問了以後,她說妳是來打聽我的生日,說是要感謝我幫妳挑了指甲油又幫妳付門票的錢。妳有這份心意是很好啦,不過妳不需要放在心上,那些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正常來說,只見過一次面的店員和顧客,等於互不相識。」
「不過我還是很開心啦。謝謝。」
「咦!怎麼會呢!真對不起……」
「啊!那個難道是……」
茜寧不用問也知道,那就是前陣子第一次去參觀愛工作的地方之前,她爲平時不擦鮮豔指甲油的愛推薦的那一款。
茜寧不只討厭這座城市的臭味,也討厭在這座城市裏走路。她得時時刻刻注意避免撞到人,或是擋到別人的路,惹別人不高興。
事實上,那件事對茜寧造成的影響甚至比行程被延誤的乘客更大。
『我想請你教我一些我沒玩過的東西。』
「訪談主要是在談樹里亞作詞的經過和書中人物。」
「因爲今天要來打撞球,我擔心擦了會被刮掉。平時我都會擦的喔。你只擦左手也是因爲這個理由嗎?」
愛停下來似乎只是爲了掌握會話的節奏,說完後又繼續向前走。看來這不是嚴重到需要面對面質問的事,茜寧放心地跟在他的身旁。
茜寧先丟出一句可能會讓對方提起戒心的開場白,然後講述了小說之中主角和愛一起出去玩的情節。
她從臺上並排的撞球桿之中拿起一支。杆子比她想像得更長,也更重。
「那本小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是啊,不過我搭的是其他路線。」
『只要不是壞事就行。』
茜寧拿起白球,放在近處,模仿着以前看過的撞球姿勢拿起杆子,往前一推,但前端滑了一下,白球歪斜地往左方滾去。
茜寧從他的語氣之中察覺不出半點優越感,不禁大感意外。
因爲無心之過導致了不好的結果時,如果露出反省和後悔的語調及表情,會讓對方多少感到自責,這份自責很快就會變成寬容,甚至還會對她產生更高的評價。
「因爲那傢伙的溝通能力也壞掉了,而且她應該是真的閒着沒事做。不過她好歹也是成年人,工作時遇到這種事當然會告訴我。我還被她懷疑了呢。」
「妳這傢伙的溝通能力是不是壞掉啦?」
茜寧先回頭看一眼,左手擺出和愛一樣的姿勢,撞球桿靠在食指之下。這個動作比她想得更不好做。
他把拇指握在四指之中,接着放開,重複了兩次,如同燈光一閃一滅。
和愛一起付過錢以後,茜寧從成排的撞球檯之中挑了一張空着的,把手按在臺上,表示「就選這裏吧」。愛沒有出言制止,看來她的行爲並沒有違反規矩。就算她做得不對,也有好幾種方法可以把無知變成可愛。
愛垂着眉梢無奈地笑了,像是聽到一個差勁的笑話。他的表情看不出對年輕女孩的擅自行動有半點怪罪的意思。茜寧也知道,愛在這一幕不會表現出生氣的態度。
「我纔不是陌生人呢。我只是打工結束後順路過去看看,剛好遇到上次那位大姐姐,是叫藤野吧?我看見她在門口掃地,好像很閒,就去找她說話。」
他美麗的指甲靠在綠色的檯布上,讓茜寧想到綻放在草地上的花朵。她只能陶醉一下子,隨即刻意發出聽起來不怎麼刻意的驚呼。
茜寧希望不開口解釋會讓愛誤以爲她很專心,所以只是默默地學着愛的動作,戰戰兢兢地重新擺好姿勢。她再次撞擊,這次白球直直地滾出去。
茜寧很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他一樣,但她若是一直顧着看他,恐怕會無暇閃避路人。
「中指到小指要儘量張開,保持穩定,然後瞄準,撞擊。」
愛一定不會對這種女孩生氣的。
「不是,是因爲明天上班之前就得卸掉,有點可惜。此外,Freddie和Brian
㊟
也都只擦左手。」
愛很大方地搖晃着左手。
看到自己期待的反應,茜寧才放下心中大石。
「或許吧,畢竟高中生很少有機會去Live House。等一下,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想到什麼事?」
在《少女進行曲》裏,主角在各方面都受到愛的影響,其中最重要的當然是她揭開了從未暴露過的內心,不過在進行到那一幕之前,主角在喜好和興趣方面也因愛而接觸到了她原本不知道的文化。
「手指要這樣放。」
茜寧當時只是抱着姑且做做看的心態,但她現在可以確信小說提到的「愛的朋友」一定就是藤野,因爲她從Live House回家的路上又得到了進一步的證據。
「買都買了,就用用看了。」
「對了,聽說那天電車停駛了?」
茜寧那一天的行動和她現在的表情,當然都藏着其他的心思。
「對耶,妳沒有擦。」
「我瞭解妳急着學會,不過一開始得先練習怎麼讓球直線前進。」
看到愛伸出手來,茜寧立刻做出反應,這是因爲她隨時隨地都在注意他的動作。愛是要調整她的姿勢,她卻立刻躲開。茜寧知道自己的反應不太禮貌,所以用縮回去的手摸摸杆子,露出假裝沒事的笑容,又迅速地眨眼幾下,以表達心中的驚訝。愛似乎沒理解狀況,表情有些困惑,接着露出喫驚的表情。是露出,不是裝出。然後他不好意思地說:
茜寧還記得,奶奶也曾因爲這樣而誇獎過她。
被這個動作突顯的五隻手指的指甲都擦了鮮紅的指甲油。
茜寧再次把左手按在臺上,但她自己也看得出來杆子的前端搖晃不定。這不是爲了讓愛繼續教她而故意演的,而是因爲初學者的笨拙。
「我不會碰到妳的。妳看,應該是這樣。」
「樂手和偶像在我的眼中也不普通啊。」
兩人從高架鐵路下方經過,過了大馬路。
她一邊聽着愛的教導,一邊調整動作,再把好不容易準備好姿勢的左手貼在撞球檯上。
接着她立刻望向愛,像是爲自己的反應感到不好意思。愛倒是很意外地看着她。
在藉着互傳訊息逐漸累積情誼的過程中,茜寧看準了愛的個性,直接提議:
愛拿起另一支撞球桿,站在她旁邊。
「我先教妳基本的姿勢。」
以故事的角度來看,她問藤野什麼問題都不重要,因爲小說只提到少女去打聽愛的事。茜寧從無數選項之中選擇了「要向愛道謝」這個藉口,是爲了讓藤野轉告愛,她想讓愛知道她雖然有些莽撞,卻是個善良體貼又關心朋友的女孩。
「聽說妳最近跑去打聽我的事?」
其實茜寧主要的目的不是致謝,而是爲了模仿《少女進行曲》的故事主線,她必須去找愛的女性朋友打聽他的事。如今茜寧認識的只有藤野,所以就來這裏找她。
『其實我很想試試看小說主角和愛做過的另一件事,你想聽聽看嗎?』
(※注8:英國搖滾樂團Queen的主唱Freddie Mercury和吉他手Brian May。)
「抱歉,是我思慮不周。」
看到愛率性、誠實、過度熱心又體貼的反應,茜寧看似覺得自己的計劃失敗,露出了又懊惱又不好意思的表情。然後她暗自咬了舌頭。
———茜寧做錯事會乖乖反省,能夠體諒別人的心情,真是個好孩子。
不過,愛還是和走在人少的地方一樣跨着大步前進。他抬頭挺胸,腳步聲喀喀作響,彷彿在表示沒必要把精力浪費在顧慮別人。
茜寧若無其事地點頭附和。
愛回覆得非常快。
幾天前,茜寧主動提議要來撞球間。
「我還以爲妳一定來過撞球間。」
愛一臉無奈地吐出粗魯的第二人稱,讓茜寧的鼻腔隔了許久再次感到一陣酸甜。
「哇塞!」
「此外只聊了她養的貓吧。我本來還以爲小說家的生活都像仙人一樣,所以有些意外。我因爲工作的緣故,早就知道樂手和偶像都只是普通人,卻把小說家想得那麼超凡脫俗,說起來還真奇怪。」
看到初學者的這種表現,愛對朋友接下來所表現的行動並不算特別。
「咦!我都說過要保密了!」
愛很特別,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茜寧或許到現在都覺得這件事像作夢一樣難以置信。
「撞球桿要靠在這裏。對了,雖然現在妳旁邊沒有人,但還是要注意一下後方。」
開始行進後,愛詳細地向她說明。
「拇指和食指的圈圈要固定不動,這樣纔會穩。」
愛從落球袋裏掏出白球,丟到茜寧面前,於是她也學着他的動作,把球撞出去,這次她準確地撞到了球,但滾出去的方向完全脫離了她的預測。
兩人經過一樓的遊樂場,和其他顧客一起搭電梯到七樓。茜寧看見電梯門打開時的景象,立刻發出清楚表達了驚訝之情的驚呼。
在書店打工遇到樹里亞的那天,茜寧下班後沒有直接去車站,而是去了愛工作的Live House。她站在樓梯上望向店門口,發現一個熟悉的面孔,於是上前攀談。茜寧本來還想買票入場,真是太幸運了。那人也還記得茜寧,一看見她就說「妳是愛的朋友吧?」,讓她省下了解釋的工夫。店員告訴她「今天愛沒上班喔」,茜寧就是知道才故意挑了這天,然後她向對方說明自己的來意,打聽愛的生日和他喜歡的東西,最後還裝得像是在準備驚喜一樣,拜託對方幫忙保密,其實她早就料到對方會告訴愛了。看到藤野勉強地點頭時,她很確定這婉轉的傳話一定會成功。
『纔不是壞事!是非常有趣的事喔!』
「其實《少女進行曲》的主角去找愛的朋友時,也出現過交通工具停駛的情節,所以我很高興呢。」
「一開始要怎麼做?把中間那堆球打散?」
「這樣嗎?」
所以走進撞球間時,她發現沒打過撞球的高中女生興奮的態度並沒有讓愛展露出任何優越感,不由得大受震撼。愛和她至今認識的成年人都不一樣。
茜寧像是在報告此時的發現,她終於可以把今天第一眼看到愛就一直藏在心中的感動表現在臉上了。
茜寧的驚訝表情是有技巧的。融洽的朋友圈中若是有人交了男友,都會展現這種差勁的演技,拜那些朋友所賜,茜寧已經很熟悉這種技巧了。
「奇怪?」
這座城市的建築物很密集,他們幾分鐘後就到了目的地。茜寧跟在愛後方兩步走進商場,嘴角和眼神充滿了好奇和興奮,這樣愛無論何時回頭都能看到。
「喔……」
「有個陌生高中女生來打聽店員的事,還要求保密,不管是誰都會提防吧。」
茜寧用不懂裝懂的語氣附和道。愛露出苦笑,說着「然後啊」,再次把左手貼在撞球檯上,這次食指比剛纔抬高了一點。
「對對對,就是這樣。」
「喔!謝謝你!」
茜寧很有自信,在所有僞裝的表情之中,她最擅長的就是在男性面前裝出害羞的表情。
她在愛的指示下持續地練習,一邊想着自己或許就是把心思都放在那種無聊的地方,所以才做不好撞球姿勢吧。
愛指定一個洞,茜寧打了好幾次,白球老是打不進去,就算偶爾進洞,她也沒有成功的感覺。比起成功進洞的次數,她更在意自己對於成功或失敗感覺不出多大的差別,這令她覺得自己和撞球的契合度很低。其實她打保齡球時也有這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愛先生也一起玩嘛。」
茜寧的提議之中明顯透露出厭倦,愛卻沒有不高興,依然繼續陪她練習。他的性格果真是過度熱心。
接下來的練習要先把各種顏色的球分散在球檯上。在準備的過程中,茜寧依照以前看過的印象,試着挑戰開球。
她收斂心神,擊出一球,正巧命中目標,但是力道不夠,那堆球只是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稍微滾開一點就停住了。
「好難啊。」
茜寧垂頭喪氣地把位置讓給愛。愛大可帥氣地親身示範一次給她看,但他卻先說明:
「腳的位置也要注意,姿勢纔會穩定,就像這樣。擊球的時候我不是想着把球撞出去,而是推出去。」
然後他才舉起撞球桿,擊出有力的一球,把中間那堆彩色的球撞得四散。不知道是基於怎樣的機緣巧合,一顆顆的球各自滾開,其中一顆直接落入洞裏。茜寧心想這大概有些類似意外碰上的交通事故吧。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愛先生是在哪裏學的啊?學校社團嗎?」
「我高中的時候有個很要好的學長家裏很有錢,他家裏有撞球檯。」
「好厲害!」
「我常常去他家打撞球,後來我們開始賭果汁,我不想輸,所以越來越會打了。」
「你說自己是不做壞事的社會人士,以前卻是個會做壞事的高中生呢。」
「我都說了賭的是果汁。」
「賭果汁還是賭博啊。」
逢的諸多朋友之中,有些人死都不讓別人碰自己的東西,也有些人儘可能地不跟別人發生肢體接觸。要和別人保持多遠的距離感,本來就是因人而異。
逢不是假裝,也沒有隱藏,而是真的懶得理那種人,所以一直看着手機。
茜寧和其中一人對上目光,察覺到了什麼。
距離空無一人的吸菸室還有四步時,逢已經把打火機和香菸拿在手中,一進去立刻把煙叼在嘴上,並且在關門的瞬間點燃,一口煙灌進肺中。不知這是他此生抽的第幾根菸了,今天香菸依然幫助他保持了平衡。
「我成年以後可是連小鋼珠都不打喔。好了,糸林茜寧,輪到妳了。現在先不用在意球上的數字,挑個容易打的就行了。」
如果是親戚的小孩遭到霸凌,朋友受到仇恨言論的攻擊,支持的偶像被人不分青紅皁白地謾罵,逢絕對會直接說出心底所想的話。
如果別人看見逢這麼穩重的應對方式,絕對不會相信他的性格其實很衝動。或許茜寧對他也沒有這種印象。
「……啊?」
宇川逢
他在菸灰缸上抖了抖香菸,隨即想起了茜寧見到他的偶像後藤樹里亞的事。
「別套我的話,我在訊息裏早就說過我沒有女友了。啊啊,我開始想念喜歡的味道了,我出去一下,妳也趁這個時間休息吧。」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妳長得很好看,我有時會覺得妳好像跟我同齡。」
「我也很想把傷害我重要的人的那些傢伙抓來揍一頓。」
她的個性熱情積極又有行動力,而且五官端正,世故得恰到好處,有時卻很粗心大意,是個會爲人着想的善良高中女生,她在同性或異性之間一定都很受歡迎。
也有可能是瞭解狀況纔來搭訕的,不過這種情況非常少見。
她已經猜到接下來的狀況了。
愛在離開之前,很體貼地先告訴她哪裏有椅子,哪裏有自動販賣機。不管再怎麼假裝,喉嚨還是會渴,所以她決定去買飲料來喝。
她的心思本來很純淨,可是話才說到一半,想討他喜歡的心態卻讓她的純粹變得混濁了。
「好啦~」
以前他也曾經難以原諒別人污辱他因興趣而打扮的外表。如果是在他剛學會打撞球的那個年齡,他早就把對方叫出去打架了。
「嗯?」
不過他在成長過程中漸漸累積了人生經驗,如今他只覺得滿不在乎地羞辱別人無傷大雅興趣嗜好的人很遜,他沒必要浪費心力去改變那些人的想法。
「……」
反正下次遇到他還是會生氣,既然如此,繼續煩惱也沒有用。
這些就是逢目前對於糸林茜寧這個人的感想。
此外,她還會因爲逢很像她喜歡的小說人物而跑來找他說話,甚至爲了送他禮物跑去找他的同事打聽,看得出來她不怕生的程度高到誇張。
「咦?難道妳跟剛纔那個女孩是母女?如果是這樣,那妳也太年輕了吧!」
他不喜歡欺騙自己,所以生氣的時候不會假裝沒事,也不會放大情緒,而是會讓憤怒以真實的模樣存在自己的心中。不過,並不是什麼事情都會令他暴跳如雷。
茜寧看着愛的背影消失在轉角,直到看不見他以後,她依然望着那個方向,看見有個打扮花俏的男人也朝着相同方向走去。茜寧心想抽菸的人還真多,不經意地把視線移向那人本來所在的地方,看見一羣像是大學生的人笑着望向那打扮花俏的男人。
茜寧睜大眼睛,愛從口袋裏拿出壓扁的煙盒給她看。茜寧默默地向他揮手,露出了會讓對方在獨自一人時想起來的表情。
「我竟然被高中女生放閃光了。妳只是因爲害羞而客套吧,不然說這種話可是會被揍的。」
逢抬頭朝着天花板吐出白煙,彷彿要讓那個不知所措的男人看見他的咽喉。
菸灰隨着他的笑而飄落。
所謂的目的,要嘛是閒聊,要嘛是因爲誤會而搭訕。
或許這人不是直覺太差,而是自尊心太強。
每次聽到這種話,她都會咬自己的舌頭。被人稱讚長得漂亮,她一點都不高興,好看的五官和恰當的位置只是從父母那裏遺傳來的,化妝技巧和身材保養也只是因爲她想討別人喜歡而學來的。
「如果你不是來搭訕的就無所謂。」
她面對的四個人之中,也包括剛纔搭訕過逢的那個男人。
他不願承認自己想搭訕的人其實不是女人,也不想聽對方解釋,所以就算已經發現真相,他還是會照自己希望的方向解釋。逢也知道,不管是搭訕或是其他情況,這樣的人在這個世上多的是。
在這座城市裏,有時正常的音量也能聽得很清楚。
逢認爲自己的性格非常易怒。
這次因爲是他自己的事,他才睜隻眼閉隻眼。就只是這樣罷了。
只要世界上還有別人,他就很難避免爲了自己重視的人而發怒。逢已經大致能接受這個事實了。
『纔沒有。』
「嗯,不過和愛先生在一起真的很快樂。」
愛開心地露齒而笑,這令她加倍地羞愧到想死。
「我不是小姐。」
逢極力奉行的人生觀是隻處理眼前的事,他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開了吸菸室的自動門。
「我經常被人搭訕,你不用太在意。」
『抱歉,我那天有事。』
如果茜寧真心這樣想,那也沒什麼。如果她即使不擅長還是想要進步,他會繼續陪她練習,如果她打算放棄也無所謂,他不會勉強她的。逢希望身邊的人都能儘可能地展現出自己真實的想法,他要把決定權交給茜寧的心。
教導別人比親自去做更困難。
有朋友說過,很羨慕逢能活得如此至情至性。他和那位朋友已經多年未見,那位朋友每次看見他發脾氣就會說:
這只是爲了讓對方更沒面子而出言諷刺。逢不知道自己的諷刺是否對那人造成打擊,因爲那人快步離開時他根本沒有抬頭看一眼。
那不是撕裂空氣的喊叫,所以逢纔會轉頭看。
「請你們別這樣!」
「真讓人噁心。」
不過,跟逢熟識的人都知道他是會爲了一句話而變臉的性情中人,也都看過他氣到怒髮衝冠的場面。
逢四處張望,發現茜寧不在他們先前用的撞球檯旁,也不在自動販賣機或沙發旁邊,卻在角落的撞球檯邊和一羣青年對峙。
聽到愛的關心,茜寧先衡量心中想的話會不會被解讀成負面的意義,然後纔回答:
食指和中指之間的香菸在菸草部分燒完四分之一時,逢從口袋裏拿出手機。茜寧先前跑去找過的藤野傳訊息給他,請他幾天後幫忙代班。
「小姐的聲音很帥呢!和我想得完全不一樣!有人說過妳的聲音很渾厚嗎?」
「常來嗎?」
有三種可能的狀況,這次來的應該是最常見的那一種。在這種時候,只要快點讓對方明白就行了。
男人不是因爲厭惡,而是因爲羞恥,硬是擠出了嘲弄的表情,把還沒抽完的香菸按在菸灰缸裏。
如果是失去原本個性的尖叫聲,他只會覺得某處有人在吵架,看都不會看一眼。
不只這樣,男性要摸她的手,她還會端莊地退避,人格簡直完美得過分,不過這並不是逢需要強烈質疑的事。
我要宰了你。
逢並沒有用負面角度去解讀這些事。他自己也有擅長的事和不擅長的事,不需要拿來互相比較,再說茜寧或許本來就只是隨口提議,所以他很單純地接受了她已經開始厭膩的事實。
「也還好。」
「花言巧語?我心裏想的又不是壞事,直接說出來有什麼不好的?」
出自善意,逢還是給對方留了一條後路。這種時候,對方若是懂分寸,即使被逢的男人身份嚇到,還是能說幾句話來消除尷尬,像是「咦?你就是所謂的男大姐嗎?我第一次遇到,真的看不出來呢」,比較低俗的傢伙可能會說「這種外表竟然是個帶把的?」,不管怎麼樣,反正事情到此就能結束了,逢也可以馬上把這些事拋在腦後。
第一口讓他感到解了喉中的乾渴,第二口的香氣繚繞在他的舌上。抽到第二口煙,他纔開始回想上一根菸到此刻之間的事。
察覺到之後,她拿着包包走向角落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小罐茶。她這次事先咬了舌頭。
『又是其他女人嗎!』
茜寧應該是最近纔對Impatiens產生興趣,也是最近才第一次看了她們的演唱會,但她遇見日常生活中的Impatiens成員卻敢上前攀談。
那個年輕男人聽見他的聲音,露出誇張的訝異神情。
「小姐的撞球打得很好,一定是常常來吧。」
逢第一次抬頭看那個人。吸菸室裏只有兩個人,他必須判斷那人是在講電話,還是在對他說話,如果那人是在對他說話,他還得判斷對方的目的是什麼。
「哪有那麼誇張。你現在的女友會讚美你的外表嗎?」
過了一會兒,視野比先前更差的房間裏響起聲音。
「妳應該累了吧?」
沒想到,當他正要走回撞球檯羅列的店面時,還沒看見茜寧,卻先聽見她的聲音。
「我聽了也很開心啦,不過妳若常常說這種話,會被當成花言巧語喔。」
「不是,我是男的。」
因爲這個世界有社會道德規範及法律,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大家都不希望他這樣做,如果他做了衝動的傻事,家人和朋友都會爲他傷心。正是因爲如此,如果別人傷害了他的家人朋友,他有時甚至會憤怒到睡不着。他也想過,或許自己有朝一日能解決這個兩難的問題,但幾分鐘後就放棄了。
茜寧意興闌珊地回答,又繼續練習,很可惜她沒能發掘出撞球的才能,但是和熱心教導的愛共度的時光還是非常美好。不過愛想必已經看出她不適合打撞球了。
看剛纔那個男人的態度,他一定不想再跟逢有任何瓜葛,說不定已經離開這個樓層了。如果他是跟朋友一起來的,或許會跟朋友說笑打鬧來獲取安慰,反正逢沒必要再理他了。
應該還沒揍過任何人的那個朋友現在不知道過得好不好?朋友說過的話飄浮在白煙裏,逢把香菸扔進菸灰缸。
旁邊傳來百圓打火機的聲音,以及男人嘆息似的呼吸聲。
他對着吸菸室的牆壁沉思,思索着茜寧和撞球的契合度很差,以及她開始對撞球感到厭膩的情況。
偶爾會有些男人一直堅持誤會下去,或許是滿心只想着要讚美對方吧。逢早就學會如何應付這種人了。
由此可見,她無論是對人或是對興趣都會勇於挑戰。
他這句話的語氣,虛張聲勢和威嚇的意味多過疑惑。接着他毫不客氣地直直盯着逢的胸部,隨即又往下移。今天逢穿的是寬鬆的毛衣和長裙,所以看不出明顯的性徵。
不過逢不希望自己遇上的麻煩讓身邊朋友感到不舒服,若是茜寧在意,他就會離開撞球間。
逢也可以不解釋,讓對方繼續誤會他和茜寧是母女,但他就連對素昧平生的人也不願意說謊。
他的憤怒有程度之分,他的情緒也會隨着年齡成長。
她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話。
不過逢看得出來,這一次不會這麼簡單就解決。剛纔他說出自己的性別時,對方的眼神已經稍微透露出他們之間不會發生那麼成熟的對話。
他正和同事用訊息鬥嘴時,自動門打開了。進來的人都是爲了抽菸,逢禮貌地往角落移動一步。
我會讓你見血。
「好、好看?纔不咧!沒這回事啦!我男友也說他喜歡我的內在勝過外表。」
當然,他不會真的付諸行動,所以他現在才能在這裏抽菸。
依照這幅景象,加上茜寧剛纔的發言,以及逢活到這個年紀的經驗,他大概猜得出來這是什麼情況。
雖然對茜寧有些失禮,但他還是笑了。
爲了快點把自己忍俊不住的原因告訴茜寧,他朝着那些人走過去。一方面也是因爲他覺得有責任處理這個情況,但他更想分享這件有趣的事。
「我說啊……」
逢的語氣比自己想像得更不屑,所有人同時朝他看過來。
在吸菸室搭訕過逢的男人是第一個會意過來的,露出一臉不爽的表情,其他三人都露出詫異的表情。
茜寧因爲逢出現而顯得安心,但她很快就收起了這個神情。
所有人的反應都如同逢的預料,他毫不客氣地笑了出來。
「你們未免太老套了吧。」
他直接說出心中所想,但五個人都沒有反應,像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那些男人不懂也就算了,但他很想告訴被這些無聊傢伙纏上的朋友,這件事從旁人的角度看起來有多好笑。
「你們是串通好的吧?叫一個人拖住看起來像長輩的我,其他人趁機去搭訕真正的目標。你們以爲這種狡猾又俗濫的計劃會管用嗎?是說有一種情況還滿常見的,本以爲是個乖乖女,去搭訕之後卻被對方罵走。一想到那種常見的情節,我就覺得好笑。」
逢笑容滿面地望向茜寧,但她沒有笑。難道是因爲對方人數太多,她不敢隨便嘲笑對方嗎?逢又補了一句:
「不過像我這樣乍看像女人事實上卻是男人,可不是常見的情節。」
「不是啦。」
聽到逢的玩笑話,茜寧給出了否定的反應,然後她抿緊嘴脣瞪着那些男人,似乎不準備繼續解釋。
逢感到不解,和她一樣望向那些人。如果他對目前的場面理解錯誤,從他們的臉上或許找得到答案。
這四個人在逢看來像是在居酒屋打工的同事,或是在大學社團裏認識的朋友,他在吸菸室遇到的男人這次直接用咂舌表現了不爽。
「你少胡扯,是那個女人自己跑來找我們麻煩的。」
「咦?是妳啊?」
「不是這樣的。」
逢以前發脾氣的時候,他珍視的家人和朋友對他說過這些話,如今他也一樣對茜寧說出來。
逢這次真的瞭解狀況了。
她平時若是聽到一兩句難聽的話,多半會假裝沒聽見,或是另找方法來排解情緒,讓自己平靜下來。茜寧應該擁有這點程度的世故。
習慣吵架的人在兇別人的時候纔不會像她那樣眼角含淚。
「真的假的!」
逢伸出手掌擋在茜寧面前。在制止糾紛時,最重要的就是阻止雙方再次向前一步,這是他在工作場所應付醉漢時學到的。
就像朋友之間故意做出類似情侶般的互動,他本來以爲這只是爲了好玩的角色扮演遊戲。茜寧提過的那本小說裏的人物很像她自己和逢,所以她非常高興認識逢,想和逢一起嘗試書中描寫的情節,在逢看來,這大概就像藉由音樂而認識的朋友佩戴相同的樂團周邊商品。
「既然是她來找你們麻煩的,那我向你們道歉。抱歉哪。對了,你和我抽的是同個牌子的煙,我這裏還剩兩三根,送你吧。」
「這裏的南瓜布丁很好喫,不過我剛纔看到已經賣完了。」
逢體內的交感神經大大地活躍起來,他的眼睛睜得比平時更大,吸進去的空氣彷彿帶走了喉嚨中的水分,於是他拿起手邊的咖啡,喝了一口。
走進店裏,爬上二樓,逢點了咖啡,茜寧指着菜單上的紅茶。兩杯飲料很快就送上桌。
在逢看來,對方的敵意並不強烈。
「明明是我贏了。」
不出逢所料,那些男人沒有跟出來。最重要的理由或許是茜寧的高中生身份吧,逢這麼想着,但幾秒之後就拋下這件事。
逢也一樣,所以他很清楚這一點。因爲重要的人受到侮辱而憤怒的心情絕對不是假的,可是就算知道別人不希望自己發脾氣,就算被勸告說發怒可能引來麻煩,可能讓家人朋友傷心,他的心中還是會殘留着難消的怒氣。
「我想也是。」
逢不是在哄她,而是從她情緒強烈的程度如此判斷,所以照實說出來。
「我不能原諒他們!」
可是……
「怎麼回事?」
或許是對方說話真的太難聽,又或許她早就料準了會有人去保護她,譬如警衛,或是逢。
先前一直沒說話的其中一人看見逢打算走人,似乎覺得抓到了對方的破綻,繼續糾纏不休。
所以最近才和他結識的高中女生突然跳出來幫他打抱不平,根本沒有多大用處。
即使他不需要朋友挺身保護他的心意,即使朋友的行動再怎麼無益,他還是覺得很高興。
「可是我真的不能原諒。」
「我纔不是爲了讓他們不舒服,而是要他們收回那些話。」
喜歡女裝和化妝的逢比茜寧想像得更容易被人以好奇的眼光注視,聽到別人不客氣的評論也是家常便飯。
此外,逢還加上了自己的想法。
爲了把現在的心情轉換爲言語,逢含了一口咖啡。他一邊喝,一邊整理心中的想法。
盒裏的香菸可能只剩下一根。
逢從口袋裏掏出煙盒,丟給在吸菸室遇到的男人,然後帶着依然滿臉不甘心的茜寧去結帳,進了電梯。
「繼續吵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只會讓所有人敗興而歸。還是說,你們這些大人真的想跟一個高中生繼續鬥下去?」
茜寧露出理直氣壯的表情。
「老實說,我當時很害怕。」
茜寧沒有等他先開口。
或許是先前的激動情緒再次湧現,茜寧的眼睛又變得溼潤。
就是有這種人,一旦以爲自己佔了優勢,就會突然變得很多話。
茜寧的氣憤多少有些自以爲是、自我中心的成分。
逢的驚訝表情和感嘆就是出自這個原因。
「可是妳若吵贏了,事情可能會變得更麻煩,搞不好我會當場跟他們四個人打起來,或是出去之後才動手。這是無所謂啦,我的勝算鐵定比妳想像得更大。可是我揍他們又沒有好處,我也不想讓高中女生遭到危險,所以纔想儘快解決。」
逢直率地表達了感想。
但是發現她如此不甘心,本來已經放下那些事的逢改變了想法。
逢心想,一定有個特別的理由。
雖然逢知道這種情緒包含了自我中心的成分,他還是不想否定忠於真心找人吵架的茜寧。
他本來以爲她只是覺得好玩。
「喔……」
他看看茜寧,她的怒火又重新被點燃,彷彿隨時都會撲向那羣男人。她的眼眶都溼潤了,平時一定很少跟人吵架。
茜寧爲他發脾氣,沒有任何人能得到好處。
逢經常感受到和茜寧相似的憤怒,所以他當然瞭解。
茜寧大概是爲他打抱不平吧。
茜寧沉默片刻,輕輕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想要掩飾她因得到他的諒解而鬆了口氣,又像是爲了轉移注意力,端起紅茶喝了一口。
「那種事哪有分什麼輸贏?硬要說的話,或許是讓對方更不舒服的一方就算贏家,不過做這種事只是白費力氣。」
「啊?」
這次她沒有忍住,一定有她的理由。
「糸林茜寧,妳想生氣的時候大可生氣,但生氣若是化爲行動,讓妳遇到不好的事,妳的家人和朋友都會難過,我也會難過的。」
如同表情所顯示,逢非常驚訝。
逢也懶得繼續想這件事,向茜寧問道「我想喝咖啡,去咖啡廳坐坐吧?」。
看到茜寧總算收起劍拔弩張的態度,逢也鬆了一口氣。
「竟然做到這種地步!」
但是茜寧投入的程度遠超過他的想像,《少女進行曲》這本書對她的影響力大到足以讓她爲了正義而涉險。
他應該不是真的覺得好笑,卻又擠出笑容。
「的確,妳跟他們吵架或許會贏。」
「《少女進行曲》的主角聽到朋友受到別人侮辱而生氣的時候,也沒有畏懼暴力,而是勇敢地挺身對抗。」
「因爲高中女生會有危險,所以看到朋友被人嘲笑也只能裝傻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看到茜寧吸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的心情傳達到了她的心中。
茜寧生氣是因爲想保護朋友尊嚴的正當理由,逢想告訴茜寧,至少她的氣概和勇氣看在他的眼中並沒有錯,所以他也依照真心說了出來。
逢看到她的眼淚,並沒有覺得不耐煩。
看到她的模樣,逢想好了對應的方法。
「喔喔,我都已經忘光了。」
真頭痛。
「因爲我是和你一起來的,所以我覺得一定要鼓起勇氣。」
他發現自己誤解了糸林茜寧這個人。
在伯爵茶送來之前都沒開過口的茜寧像是沒聽見逢的介紹,如此說道。
等茜寧消極地點頭後,逢就帶她去了熟悉的咖啡廳。
「就是啊!」
「妳是指他們說我的壞話?我又不在乎,妳也沒必要一直把那些人放在心上。」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茜寧的打抱不平對逢來說只是多管閒事。
「因爲打不過別人,所以看到討厭的事也只能漠視嗎?」
「不是這樣的。」
逢知道他們把利害關係看得比骨氣或面子更重要,那人一副不肯善罷甘休的樣子,多半隻是覺得若是輕易原諒對方,自己好像喫虧了,爲了多少得到補償,所以打算叫茜寧向他們道歉或是幹麼的。
「這個,也不是啦……」
「我們只不過是在笑女裝大佬很噁心罷了。」
這不是在對茜寧說話,而是他心中的感嘆,所以缺乏脈絡,茜寧一定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原來如此,那事情就到此結束吧。我們要走了,你們愛怎麼說都隨你們高興。」
他天生就是易受感動的人。
「因爲……」
逢看着茜寧的眼睛。她張開嘴巴,隨即又閉起來,轉開目光。看她的反應,逢就知道那些男人沒有說謊。他又看看那些男人,其中三人答不上來,只有在吸菸室遇到的男人又咂舌一次,或許他是四人之中的老大,又或者是在表示「你自己鬧的事,你自己負責收尾」。
就像有些人很喜歡自己的長相或聲音,他這種直來直往的性格和他想要成爲的那種人剛好是相符的,所以他也分不清自己的直率究竟是來自天性,還是來自他的選擇。
無論是開心、生氣、感激或歉意,逢總是盡其所能地表達出最直接的感受,他會刻意朝這個方向努力,他也喜歡率性而活的自己。更重要的是,他本來就是個藏不住心情的人,尤其是在親近的人面前,他完全不會想到要客套地裝出怎樣的表情,任由情緒表達在言行上。
茜寧直視着他,反脣相譏。
「我是說剛纔那些人。」
逢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心態,他覺得一直跟這些無聊傢伙糾纏下去實在沒有意義,也學到了要怎麼排解至今還盤旋在心中的輕微怒氣。
茜寧提高了音量,然後說了聲「對不起」。
他沒辦法客觀地面對這種心情。
他現在的驚訝表情,也只是單純地傳達着面前的高中女生在他眼中是什麼類型的人。
逢抵抗不了別人展露的真心。
這怒氣不是來自旁人,而是來自看到朋友受辱的自己。
「喂,明明是你們先來找碴的,難道就這麼算了嗎?」
「但是,我很感謝妳。」
「因爲高中女生會有危險,就算看到無法原諒的事也不能生氣嗎?」
逢的猜想並沒有錯,茜寧確實有自己的理由。
逢不禁感到厭煩。
但是她挺身對抗那些人的理由和他想得不一樣。
「糸林茜寧,妳真是嚇到我了。」
「呃,怎麼了?」
「我有朋友會因爲別人的影響而行動,或是因爲受到樂團的影響而改變對事物的看法,但我從沒見過像妳這樣把一首歌或一本小說當成人生準則的人。」
逢很直接地說出感想,茜寧不好意思地扭頭。
「還不到人生準則那麼誇張啦,我本來就希望自己能像《少女進行曲》的主角那樣爲了朋友而奮戰,只是遇見了你剛好給了我更大的動力。」
「是嗎……但我又不是那個傢伙。」
話說出口,逢才意識到自己太不體貼了。
他明明可以顧慮對方的心情,說些附和的話,結果他還是說出了自己心底的話。就算會讓對方失望,他也想堅持當自己,所以才顯得如此笨拙。
茜寧露出靦腆的笑容,像是努力壓下心中正要甦醒的失望。
「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不過,我覺得這樣很幸福。」
逢覺得心口不一的稱讚等於是在污辱對方,所以他在這種時候絕不會光揀好聽的話來討好對方。
「人也好,東西也好,小說也好,我覺得能遇到讓自己想要效法的人事物,是非常幸福的。」
聽到這番話,茜寧靦腆的笑容消失了,她露出認真的表情,用力點頭,不過還有一抹喜色殘留在她的嘴角。
「那本書是我的支柱。雖然我和主角一樣苦惱,但我相信總有一天會改變。如果你哪天也去讀讀看,我會很開心的。」
「妳就耐心地等下去吧,糸林茜寧。可能要等到妳的撞球技術追上我的那一天。」
「那也太久了吧!」
逢含蓄地笑了。他把茜寧和《少女進行曲》的關聯加入了在吸菸室裏想到的她的特徵。
接着,他既不排除也不否定剛纔他的心受到動搖的瞬間冒出的嫩芽,而是將其握在手中。
那支嫩芽現在只是一種可能性,但它確實存在。
「那是妳學校的人嗎?」
「你是不會回憶過往的那種人?」
等茜寧回來以後,逢去吸菸區抽了一根菸。
「就是啊。不過朋友若是叫我收好,我就會收好。」
「妳平時都跟朋友玩些什麼?」
「那你要收好跟我拍的大頭貼喔!」
不過調侃幾句應該沒關係吧。
但逢還是順着本心,容許自己握住這支沒人希望成長的嫩芽。因爲他就是這種人。
「對啊,反正交給別人保管就行了。」
「沒想到你這麼隨興。」
他再回來時,少年已經不在了。
逢沿着她的視線回頭望去,看到一位少年縮頭縮腦地走到角落的座位。
隨即又爲自己的疏忽露出後悔的表情。
「跟那傢伙?我纔不跟他玩咧。」
「不是啦,我是說跟妳要好的女生,或是男友。」
茜寧的背影消失之後,逢不經意地想起剛剛的少年,所以朝他看去。會在這個時機看他純粹是基於巧合。
因爲他每天上班時都要注意有沒有人做出違規行爲,所以很熟悉那種人的動作和態度會有什麼特徵。
「喔。」
「你是說他們啊!喔,很普通啊,像是唱KTV啦,去逛街購物啦,或是拍大頭貼。啊,晚點我也想跟你去拍!」
「我哪有?任何人跟他相比都很兇悍啦,是那傢伙太軟弱了。他要是再這樣下去,出了社會以後一定無法生存。」
雖然逢說要等到茜寧的撞球技術追上他,但茜寧已經不想再玩了,雖然撞球很有趣,但實在不適合她。逢和已經不生氣的茜寧暢談着這些話題。
逢知道茜寧尖酸的語氣背後隱藏着對朋友的擔憂。等到那位少年理解了茜寧彆扭的溫柔之後,他們的關係一定會大大改善的。
「可以啊,不過我不太熟悉現在的機臺,我上次跟朋友拍大頭貼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如果他將來因此深深傷害了茜寧,他一定不會原諒自己。
「那是我的同班同學,跟我住得很近,算是兒時玩伴吧,不過感情沒有多好。」
他一發現就立刻站起來,朝少年走去,說了一句話,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來咖啡廳休息一下,竟然遇上了兇悍的兒時玩伴,真不幸。」
被他這麼一問,茜寧神情不悅地點頭,一臉不情願地解釋說:
比起那個人,逢對面前朋友的人際關係更有興趣。
逢明白了。光看他們的態度就知道這兩人地位不平等,感覺有點可憐,反正他們的關係到了成年以後自然就會化解,再不然就是老死不相往來,所以逢不打算插手別人的事。
就在茜寧去洗手間時,事情發生了。
逢依照自己的道德準則行動之後,若無其事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逛起Twitter,看見Impatiens爲了紀念《少女進行曲》電影票房熱賣將在電影院舉行見面會和迷你演唱會的消息。他打開行事曆,確認那天是否能休假。
看到茜寧氣鼓鼓的可愛模樣,逢忍不住笑了。他沒有從小認識的朋友,所以不知道茜寧這種態度算不算正常。
「我沒有檔案,貼紙應該放在家裏,也有可能被我室友丟掉了。」
兩人在閒聊時慢慢地喝着各自的飲料,茜寧正在享受這段遲早會結束的時光,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那就交給我這個行家吧。順便問一下,你有帶着以前拍的嗎?我想看。」
雖然逢心裏這樣想,但他還是不打算干涉朋友的人際關係,也不想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遠方座位上滑着手機的少年。
那麼喝完飲料就去拍大頭貼吧。基於這個共識,逢喝飲料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一點。
「啊!」
逢會發現情況不對,一方面是基於巧合,一方面是基於他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