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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剖開肚子只會流出血》 · 住野夜 · 1.8萬 字

宇川逢

當天晚上,逢一邊用吹風機吹頭髮,一邊想起白天遇到了奇怪高中女生。

她突然叫住他,聊過之後才知道她把他當成了喜歡的小說裏的人物。他自然而然地跟她交換了聯絡方式,還像朋友一樣跟她相約下次再一起出來玩。

這場奇特的相遇原本讓他既好奇又有些戒備,但他如今已不再懷疑。

他的身邊本來就有着各式各樣的人,白天遇到的糸林茜寧只不過是讓他又多了一個不同類型的朋友。

目前他感覺不出那個女生有什麼惡意。這在逢的心中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實。

他跟她交談過,依照自己的感覺判斷可以跟她當朋友,如果今後她背叛了他,他到時再生氣或後悔就好了,不需要這麼早就擔心還沒發生的事。

逢很喜歡依照感覺來結交朋友的自己。

「逢,你今天是不是遇見了有趣的事?」

「不好說。」

逢依照自己的直率作風回答之後,向室友道了晚安。

回到房間後,打開煙盒一看,只剩下一根。他打開窗戶抽了起來。

後藤樹里亞

舞臺變暗。

爆炸的音效聲。

臺下傳來歡呼聲。

團員們發出吆喝聲。

和工作人員擊掌。

緊緊裹着身體的服裝。

堅硬的地板。

不同於樹里亞兼具兩性特色的打扮,朔奈穿的是很符合她形象的淑女風格淺綠色連身裙。

樹里亞完全不明白說出自己真實的心情有什麼好處。

樹里亞笑了起來,不過採訪者堅持詢問原因,所以她回答:

車子正要離開這座城市。

「這樣不會讓人覺得我很笨嗎?」

不是因爲聲音而震動的空氣。

「妳不是說要努力讀讀看嗎?」

所以,沒必要讓支持麻希的人知道她其實有些懶惰,或是Twitter的讀書企劃其實是由其他成員提議的。因爲那些事和人設無關。當然,在某些情況下揭露這些事,反而會有正面效果。

樹里亞知道自己不需要回答什麼,所以也閉着嘴巴。

兩位偶像歌手同時鞠躬,說「請多多指教」。

走出店外時,樹里亞做了個深呼吸。

「兩位現在有把哪個人當成目標嗎?」

「裏面動不動就出現我不知道的詞彙。可是,如果我一點都不瞭解原著,應該不太好吧?只要妳教我一點,以後有機會見到作家本人,我就不會惹人家不高興了。」

裏面只有簡單一句「太帥了。」,樹里亞的回覆只有「謝謝!」。兩人之間經常互寄一句話的短訊息。

因爲不是單獨受訪,而是有兩個人,所以她們很積極地互動。樹里亞早就學到了,對話可以緩和現場氣氛,還能製造出和其他訪談不同的話題,讓採訪者寫出更好的報導。

「看招~」

『能幫電影主題曲作詞當然是好事,可是壓力一定也很大。我既希望自己的偶像多多努力,又不希望樹裏太勉強自己。』

樹里亞不禁佩服自己對語氣的拿捏恰到好處。

電梯門再次打開,眼前出現了經紀人和熟識的化妝師,以及團體的另一位成員。「早安。」樹里亞先向兩位工作人員打招呼。

我,還有大家。

話雖如此,粉絲的意見也不是毫無價值。樹里亞會把網路上對她們的讚美或批評當成塑造自己人設的指標。

樹里亞嘴上不說,但她知道麻希頂多只看了十頁。

坐在旁邊的麻希說着「妳看嘛」,把手機熒幕朝向樹里亞,畫面上的電子書軟體顯示出小說的一頁。不是其中一頁,而是第一頁。樹里亞還記得那些句子,所以立刻看出來了。

「我還以爲來了個小男生呢。」

「這又沒什麼好害羞的,樹裏也可以向一直支持妳的粉絲說出自己真正的心情啊。」

說完之後麻希就沒再開口了。

「啊,對對對。那人真的講得很過分,朔奈看了之後『哼』了一聲,不停地按着手機,不知道是在做什麼,後來我才發現她是在Twitter上說『你們快點喜歡我、快來支持我啦』。這也太強了吧,看得我都笑翻了。」

得知要跟朔奈一起受訪時,樹里亞就猜到採訪者會想要強調她們兩人的對比,當然也包括服裝的對比。看到朔奈和她一樣忠實地表現出個人特色,樹里亞就放心了。她決定不戴耳環。

演唱會的幾天後,樹里亞又來到了這座城市。

「我有啊,我真的讀了,可是書好厚啊,全都是字。」

樹里亞正在搜尋自己名字時,旁邊的麻希如此說道。樹里亞刻意沉默片刻,假裝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事,然後纔回答:

車子低速行駛在公路上,樹里亞從打開一半的車窗看着外面的景象,這時有三個人朝她揮手,他們身上的T恤印着Impatiens的標誌。樹里亞儘量以帥氣的動作回應他們,不過車子很快就開走了,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看到。

「說出來?」

「哎呀,我確實很擔心,樹裏這陣子還會在Twitter上提醒其他團員注意自己的發言呢。我還認真思考過,自己身爲隊長應該怎麼做?是不是該找樹裏談談,『有什麼事都可以跟姐姐說喔』這樣?」

人設纔是最重要的。接下來她還得再想個新的設定。

「啊,樹裏,早啊~」

到了會場附近的停車場,兩位成員坐進黑色廂型車的後座,駕駛座上的經紀人沒有認真確認過,只說了一句「要走囉」,就直接踩下油門。

樹里亞對於眼前的處境只有這種感覺。

「或許該說她的偶像意識很強吧?有一次我們在休息時,朔奈上網搜尋自己的名字,發現有人把她批評得很難聽。」

「哇,嚇我一跳!什麼啊,真的假的?」

「我已經看到後面了啦,大概二十頁左右。」

「好了,那我們就開始採訪吧。」

就是因爲她知道偶像不會只有美好的一面,所以看到朔奈能毫不畏懼地說出真心話、讓自己由內到外都成爲偶像的作風,讓她不由得有些敬畏。

今天她也要在本市接受雜誌採訪,因爲得穿自己的衣服拍照,所以她把自己建構出來的特色全塞進今天的裝扮:黑底白點的帽T,緊身牛仔褲,粉絲送的怪獸造型黑色運動鞋,一樣是粉絲送的另一種怪獸造型刺繡黑色漁夫帽。掛在肩上的側背小包裏放了耳環,她打算等到看過接下來一起接受訪問的成員的服裝,再來決定要不要戴。

『樹裏最近感覺好拚命,但是今天終於恢復了笑容,舞蹈動作也更放得開了,就像是在充滿回憶的地方想通了什麼。』

記錄完後,她點開右上角浮現紅色數字的通訊APP圖示,裏面幾乎全是廣告信和工作相關的聯絡事項,只有一條訊息是朋友寄來的。

「樹裏,準備好了嗎?」

到了採訪地點的大樓一樓,樹里亞先傳Line給經紀人,問出要去的樓層,接着她獨自走進寬敞的電梯,按下按鈕。

如果將來有這個必要,樹里亞一定說得出來,所以她這句話指的只是「現在的情況」,搞不好她明天就會說了。只要是爲了人設,她隨時都可以忘掉先前說的話。

「我的年紀還比妳大耶。唔,不過我以後大概還是會繼續讓朔奈操心吧,有勞妳了。」

譬如說,前陣子在網路上宣佈要開始挑戰閱讀的麻希其實很怕朔奈,一直盡力避免和她單獨相處。譬如說,以前有個未滿二十歲的成員惹出了不能公開的麻煩,樹里亞兇狠地質問她,把她給弄哭了。

「嗯,妳可以在Twitter上分享自己不擅長讀書,可是這是第一次唱小說改編電影的主題曲,所以會努力試着讀完原著。譬如分享今天讀到第幾頁,或是查了多少個字。」

樹里亞心裏雖然這樣想,但她知道麻希是個多慮的人,沒辦法對此一笑置之。同時她也覺得,既然妳這麼在意就多花幾個晚上努力讀完嘛。

聽到這個問題,樹里亞低頭想了一下。她利用這個時間打磨真正的想法,美化心中所想的人。說謊只會讓氣氛變僵,她必須說出符合人設的事實。

樹里亞沒有揮手,而是回以笑容,然後她打量朔奈全身上下。

另一位成員麻希也是因爲相同的理由搭便車,等她收拾好以後,三人一起離開唱片行。

訪問者問到了Impatiens最近的工作,包含電影主題曲在內,請她們回顧先前的活動,並談論對未來的展望。這些問題早就被問過很多次了,但樹里亞還是秉持着自己的人設,認真地回答。

簡直是四面楚歌。

看到這些留言,樹里亞知道了粉絲們都很享受她的人設,因此開心得不得了。

舞臺上的空氣和外面不一樣,既潮溼又帶着汗臭味,讓人有些氣悶。樹里亞在會場裏奮戰過後,吸到外面的空氣時,都會覺得自己好像走錯地方。她品嚐着這份陌生感,意識到自己把人設看得比現實更重要,因此感到安心。

樹里亞一邊瞄着團員們紛紛離開,一邊在休息室角落按着手機,她簡單地記下經過今天的演唱會後需要改善的地方,以及檢討會上聽到的意見。

樹里亞常常提到的人設,指的就是這一類的表演及其營造出的效果。這可說是樹里亞身爲偶像極力遵行的守則。她們必須時時堅守自己的人設。

「那件事有那麼好笑嗎?」

看來她這幾個月表演得不錯。要爲電影演唱主題曲的消息公佈之後,樹里亞每次接受訪問都會提到「一想到這可能是影響到我們團體能否更受大衆接受的關鍵,我就會緊張到發抖」,每場演唱會也都極力保持緊繃的表情。最近的幾次公開表演,全體團員最後鞠躬時,她都刻意比其他人更早抬起頭,其他人還在向觀衆揮手,她已經先一步離開舞臺了。在那些日子當然都有粉絲在留言中提到她的緊張態度,不過樹里亞在今天的演唱會出了新招。Impatiens剛出道時,第一次舉行唱片發行紀念演唱會就是在這間唱片行,她刻意在這個值得紀念的舞臺上表演了跨越沉重壓力、重新愉快地投入演唱的姿態。

「給我添麻煩是無所謂啦,但是妳可別太讓人操心喔。」

採訪者在她們面前坐下,接着迅速地拿出一臺錄音機。另一位工作人員此時已經開始拍照,不知道是要當成什麼的素材。

採訪之間也會拍照,不過聽說採訪結束後還要去公園拍攝主題照片。樹里亞和朔奈經過化妝師的簡單打理,一起坐在位置上。一位男性自我介紹說是雜誌編輯,請她們自由挑選桌上的寶特瓶飲料,樹里亞選的是番茄汁,因爲她的官方資料記載了她愛喝番茄汁。飲料可能也會被拍進去,所以她當然會這樣選。一旁的朔奈說了聲「呃……」,猶豫片刻之後選了礦泉水。

麻希的Twitter帳號或許明天就會出現「讀書馬拉松」之類的企劃吧。向粉絲展現弱點可以勾勒出麻希的煩惱、糾葛、顧慮,讓粉絲去思考她的性格。每位粉絲會各自解釋偶像的行爲,把麻希平日表現出來的開朗單純加上更深刻的意義。讓大家覺得麻希面對不擅長的事也很認真,更能增添她的偶像光芒。

「我好了。」

答應她的要求也沒有意義,所以樹里亞提出了一個建議。

她來這裏已經不會有「出門」的感覺了。

「還是當我沒說好了。」

經紀人領着兩人經過走廊,來到了類似會議室的白色房間,裏面已經坐着幾位大人,樹里亞和朔奈端正姿勢,口齒清晰地向衆人打招呼。

「嗯,身邊有一個人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當然要先從她開始學習嘛。」

「麻希,纔剛開始就放棄,未免太快了吧。」

樹里亞又繼續在Twitter上搜尋自己的名字和團體的名稱。關於唱歌、跳舞、團體配合,若是聽取每個外行人的意見只會讓情況更糟糕,所以這方面的事她只參考工作人員的意見。

「大家本來就是這樣想的,沒差吧?」

成爲Impatiens的後藤樹里亞之後,她至今只休假過四天,此外的日子大多都是跑遍各地開演唱會,或是在這座城市的馬路上奔波。

像在施展魔法一般,樹里亞對着手機熒幕喃喃說道。

她實際上的心態如何根本不重要。她塑造出一副拚命的模樣,演得像是壓力很大,接着準備了掙脫束縛的一幕,讓粉絲都很開心。

「樹裏,妳還是不肯告訴我小說和電影的差別嗎?」

「嗯,換成是我一定會害羞到說不出來。」

她穿上圓點圖案的便服,故意維持表演時的髮型,一個人自拍。她打算等到剛纔和團員一起拍的影片公開一段時間之後再上傳到Twitter,這是爲了表示她會在私底下向粉絲展示自己在演唱會後換上便服的模樣。

「這就是樹里亞小姐想要把朔奈小姐當成目標的理由嗎?」

樹里亞向女經紀人志野木回答,然後拎起托特包。演唱會結束後,志野木常常會開車送樹里亞回家。經紀人並非每次都負責接送,只是因爲和樹里亞住得很近,所以方便的話就會順便載她。

Impatiens的隊長朔奈在不遠處朝她揮手。

「妳是說那個YouTube留言嗎?」

簽名會結束後,大家繼續穿着表演服裝在後臺拍攝要給後援會會員的影片,然後團員和工作人員開檢討會交換意見,後藤樹里亞到此時終於能換下服裝。

「那正是妳的武器啊。與其假裝很會讀書,還不如表現出妳爲了克服不擅長讀書所做的努力,這樣更能加強人設。」

以前樹里亞對偶像的內在根本沒有半點興趣,但她也把以前的自己忘掉了。加入Impatiens之後,她就開始盡其所能地研究各個成員的性格和彼此間的差異。

『Twitter分享的照片太棒了!樹裏平時在團體裏都很酷,難得看到平時的笑容,我的心都要被射穿了。』

「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

在樹里亞的生活中充滿了各種不能分享的事,只要她還是偶像,就絕對不能坦白地說出來。

不只是心情。

「因爲我跟男生一樣帥氣嘛。」

樹里亞可以理解,朔奈是基於真心而說出那些令人害羞的話,她也是真的具有這種自我認同,不過「理解別人的想法」和「吸收別人的想法」需要不同的思考邏輯和理由。

「朔奈早~」

想必有很多歌手即使唱了動畫或電影的主題曲也不會去看原著,作家纔不會只因這點小事就生氣。

「樹裏動不動就會提到人設呢。這樣或許也不錯。」

她們的經紀公司、錄音室、練舞室、練唱設施全都位於這座城市,樹里亞的偶像生涯幾乎都是在這裏度過的。

「其實我最近有些緊張過頭,讓朔奈很擔心呢。」

「我這樣說或許像是串通好的……我現在的目標就是她,高槻朔奈。」

「朔奈可是Impatiens的心臟呢。」

她絕對不會暴露這份畏懼,爲了凸顯後藤樹里亞和高槻朔奈的角色,她總是在粉絲面前塑造出她們兩人是盟友的關係。

「聽到這句話真叫人開心,不過樹裏原本的個性就很帥了。」

「如妳所見,我的不足之處多的是呢。」

樹里亞粗魯地盤起手臂,和盟友相視而笑。快門拍下了這一瞬間。

早在還沒被稱爲偶像的時候,樹里亞已經捨棄了真實的自我。

採訪大約在一個小時後結束了,接下來去附近的公園拍照,也進行得很順利。

看過影像,確認沒問題之後,所有人不知爲何一起鼓掌。

「樹裏,妳餓了嗎?一起去喫飯吧。」

樹里亞正在以公園的遊樂設施當作背景自拍,朔奈跑來向她問道。現在已經是下午兩點,被朔奈這麼一問,樹里亞也開始覺得餓了。

「好啊,不過我不清楚哪裏有餐廳,讓妳來選吧。」

「OK。其實我也不太熟,還是上網搜尋吧。啊,去問志野木小姐或許更好。」

說完以後,朔奈就跑向正在遠處和雜誌編輯說話的女經紀人,打聽附近有沒有適合的餐廳。樹里亞不知道她們是怎麼談的,總之志野木也加入了她們,三人準備一起去喫午餐。

附近似乎有些時髦的日式西餐廳。平時喫得很簡單的樹里亞沒聽過那間店。

走在街上時,樹里亞不會用眼鏡口罩之類的東西遮住臉,朔奈也是一樣,不過她們兩人都很少被人發現,今天難得有一羣男生跟她們擦身而過時說「剛纔那兩個人是朔奈和樹里亞嗎?」。

她們走進一間裝潢得像二手衣店的餐廳,座椅是非常軟的沙發,樹里亞心想腰不好的人坐在這裏一定會很難受,另外兩人興奮地叫着「朔奈,這裏有賣酒耶」、「真的耶,要不要來一杯呢」。

三人各自點完餐,在等料理上桌時聊到了她們爲電影唱的主題曲。

「麻希在Twitter上說她開始看小說了。」

聽到朔奈的話,志野木點點頭。

「那是樹裏提議的。」

「不知道。在高中女生之間很流行嗎?」

第一是爲了塑造形象,利用這個道具讓別人覺得她是個喜歡奇怪東西的女孩,第二是儘量避免和別人興趣一致,以降低被人當成競爭對手的危險。這些都是爲了討朋友喜歡所需的特質。

「氣氛很不錯喔。我本來以爲小說家都是個性奇怪的人,不過小楠老師對我非常客氣,感覺人很好。」

她掏出來的是《少女進行曲》文庫本。

「呃……其實我今天拿來了。」

這段話之中只有一小部分是茜寧的真心話,大部分都是表面上的她所說的。

「喔?了不起。」

「啊,我懂我懂。」

「謝謝,不過妳誇得太過頭了。」

「【被寫成文字之前,只有妳知道的Story】。」

茜寧知道坦率地誇獎別人通常會被視爲可愛的表現,而愛也坦然地向她道謝。到此爲止都和茜寧想得一樣。

小說家都這麼殘酷嗎?

「我可是Impatiens裏的偶像宅喔。但不只是因爲這個啦,我之前也說過,這首歌的歌詞和原著女主角的心情完全同步,清楚地展現出了樹裏把感性和心情化爲文字的能力呢。」

「那現在要幹麼?還有一些時間。」

她一邊咀嚼着萵苣,一邊思考朔奈說的「同步」是什麼意思。如果是指她的歌詞符合書中人物的心境,那朔奈的看法是正確的,如果朔奈以爲樹里亞是對女主角很有共鳴才寫出這首歌詞,那就大錯特錯了。

「謝謝。」

愛毫不隱藏心中的訝異,這個表情讓茜寧得知他的問題沒有藏着其他用意。他不是爲了刺探,而是以自己的方式思考着兩人相遇的意義。茜寧在心中偷偷地品嚐着感動。現在可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既然他自己提起這件事,當然不能放過機會。茜寧趕緊把手伸進包包裏。

《少女進行曲》主角的朋友也是叫這個名字。

幾分鐘後店員送來了減糖義大利麪,她在少女時代根本沒喫過這種東西。

「你說這個?這是豆沙包娃娃,你不知道嗎?」

樹里亞被她誇獎,若無其事地回答「有個目標比較能保持幹勁啦」。

「那是小說,又不是導覽手冊。」

「太好了!」

「嗯?」

「不過這個布偶未免太大了。這樣倒是比較不會弄丟啦。」

後來她們待了很久,倒不是因爲這是第一次兼最後一次來這間店,不知不覺間,窗外開始出現黃昏的色彩。爲了避開電車的尖峯時間,她們終於起身。如果沙發沒有那麼軟,或許樹里亞會更捨不得離開吧。

朔奈自稱偶像宅,她在工作之外所聊到的話題全是包含自己在內的偶像歌手,或是偶像的作品及粉絲,但樹里亞和團體成員私下聊天時從不主動提供話題,因爲她覺得沒必要和周遭的人分享與她人設無關的想法或興趣。

「那個像墨西哥鈍口螈的東西是什麼?」

如果說還有其他理由的話,那就是《少女進行曲》的主角也有喜歡的吉祥物。茜寧把這個布偶當成護身符,祈求自己也能多少得到一些和少女類似的經歷。如今茜寧的心願真的實現了,所以她更不可能捨棄這個布偶了。

從那天以來,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

接下爲這首歌作詞的任務後,樹里亞一直在思考故事主角的心情,但浮現在她心中的並不是肯定的情感,對於那位少女,她既不認同也不喜歡。

樹里亞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把叉子刺進和飲料一起送來的小份生菜沙拉。

「朔奈果然是樹里亞的粉絲呢。」

茜寧廉價的認同卻讓愛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類似於發現自動販賣機掉出來的罐裝咖啡比想像中更熱的那種程度。

「啊,是的,我覺得很像。」

「今天是制服呢,妳果真是高中女生。」

走到店外,路上行人比兩個小時前更多了。三人一邊走一邊閃避行人,對話自然減少了。

「那首歌果然寫得很棒。樹裏寫的每首歌詞我都喜歡,但我覺得這一首可說是樹裏至今最棒的傑作,所以看到原著作者也喜歡,我真是太高興了。」

「愛先生今天也很漂亮呢。」

茜寧頻頻點頭,表示自己也有同感。

糸林茜寧

「是沒錯啦,不過聽說文學獎的背後都有很多不爲人知的隱情,像是出版社自己的考量,或是作家施加壓力。再說,如果有個不認識的人突然跟我說『這本書很好看喔!』,我只會覺得『你哪位啊?』。如果是身邊的人推薦的,譬如朋友或家人,我可能會更相信吧。」

就在此時,飄向遠方的視線焦點突然落在馬路對面某個人的臉上。樹里亞嚇了一跳,同時抑制着自己的心情。

愛明知故問。茜寧所認識的愛也是這樣。

「我今天也很像和我同名的那個傢伙嗎?」

———真實的心情就像神明的存在。我一直裝作不記得。(《少女進行曲》單行本,第32頁,第5~6行。)

前幾天,樹里亞和寫了《少女進行曲》的小說家小楠那乃佳一起接受了採訪。因爲她們的團體人數太多,所以這次先由負責幫主題曲作詞的樹里亞做爲代表。

樹里亞加上了少許美化。

茜寧不用看也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但還是往書包望去,拿起吊在揹帶上的粉紅色布偶。

再配上閃亮的脣蜜和長髮,今天的愛還是很容易讓人搞錯性別,也還是一樣美麗。

「我可不是說樹裏我行我素喔!」

「啊,既然你都這麼問了,剛好我今天帶了書。」

「沒事的啦。」

「感謝妳的分析。」

「這就是妳上次說的書吧?啊,難道妳要讀給我聽?」

事實上,她至少有兩個目的。

「嗯,她說歌詞和小說很貼切,她很高興。」

樹里亞打從心底憐憫那位少女。她至今還是這樣想。

「喔?這樣啊,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因爲叫習慣了。」

朔奈開心得像是自己得到了崇拜之人的讚美。

「她是怎樣的人啊?」

還好那個人沒在看她,她立刻移開視線。

「書店什麼的……我自己也不看書,沒資格說別人,不過糸林茜寧,妳可是在書店打工呢。」

除了體育課和偶爾騎騎腳踏車以外很少運動的茜寧微微地喘着氣,好不容易走到店門口。

「你還在懷疑我嗎?」

他身上沒有任何一件衣物和上次看到的一樣,頭上戴着毛線帽,上半身是深藍色的寬大開襟羊毛衫和織紋細密的白色毛衣,下半身是窄管牛仔褲和高跟短靴,肩上揹着米色的托特包。

愛一見面就聊到她今天穿制服,所以應該不會不自然吧。茜寧抓住這個機會,仔細觀察愛全身上下的穿着。

樹里亞刻意不看經過的人們的臉,她運用了躲避推銷和搭訕的技巧。

其實小楠那乃佳讓她有一種類似在朔奈身上感受到的恐懼。不知道她們兩人對這一點有沒有自覺,總之她們都打從心底相信自己及自己的職業是特別的,都顯得很有魄力。樹里亞既覺得這種人是天選之人,又覺得他們的腦袋不太正常。不用說,樹里亞當然不會告訴她們自己的感想。

「大概不會吧。」

「開玩笑的啦。」

「我從來不會因爲哪本小說得了芥川賞之類的而去讀。」

姑且不論這些理由,茜寧會在無數的選項之中挑中這個豆沙包娃娃,就證明她其實偷偷對這個角色很有好感,但她現在沒必要解釋這種喜歡和表露在外的感情有何不同。

「那兩句真是太棒了。女主角的煩惱雖然微不足道,看在她眼中卻很重要,這是叫她重視的人注意她的心情吧。」

那位少女是如此害怕被人看穿自己的內心,但她的想法卻被鉅細靡遺地寫出來,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樹里亞看着前方,想起了這件事。

從這個角度來看,樹里亞或許真的如同朔奈所說,和隱藏自我的小說主角有共通點,她會同情那位少女,說不定也是因爲覺得自己的處境跟她相似。

愛愉快的表情讓茜寧感到無以言喻的快樂,接着她又像平時一樣咬了舌頭,不過她今天很快就轉換了心情,因爲她向自己解釋「我今天來這裏又不是爲了博取他的好感」。

茜寧知道他是在說笑,於是放心地睜大眼睛說:

一走進去,就發現愛站在從門外看不到的地方。愛看見了她,抬手打招呼,她本來重得像鉛塊的平底鞋頓時變得像有了浮力。茜寧小心避免動作太不自然,以小跑步靠近愛。

朔奈一邊接過送上桌的飲料,一邊挺胸說道:

放學之後,她去了那座城市的那間黃色招牌唱片行,每走一步都覺得左右兩隻平底鞋變得更沉重,好像只有雙腳違背了重力的定律,或是鞋底突然變成了會吸住地板的材質。

「嗯。」

他回答得很乾脆。真的只是因爲這樣嗎?《少女進行曲》從頭到尾都沒提過主角的名字,不過愛都是用正式的稱呼來叫她。

「小楠老師稱讚了樹裏的歌詞嗎?」

她把布偶翻過來,背後貼着一張Suica卡。

「我也不會因爲文學獎或是書店大賞什麼的而去讀小說。」

「樹裏見過小楠老師吧?」

「我是不瞭解小說的獎項啦,但我也覺得朋友的推薦更值得信任。譬如音樂之類的。」

說得更詳細點,愛質疑茜寧明明在書店打工卻不相信書店推薦,其實茜寧就是因爲在書店打工纔會萌生出那些真心話。正因她跟書店裏的人相處過,更覺得接觸書本的頻率和閱讀量對於提升感性毫無助益,所以她一點都不相信小說家、編輯,甚至是評論家的推薦。《少女進行曲》被某文學獎提名時的評論意見簡直讓茜寧看不下去。話說回來,她當然也不相信朋友和家人看小說的眼光,她覺得那些人根本不會區分大衆的評論與自己的感想。到頭來,茜寧想要遇見自己喜歡的書本只能靠運氣。

茜寧雖然確信,但又擔心所有的確信都只是八、九成的實際狀況加上一、兩成的期望,因此非常緊張。還好此時表現得很緊張還算合理。

「第二段的【不能交給任何人,只有我受傷的Story】我也很喜歡喔,不只寫到女主角的優點,也寫出了她我行我素的個性。樹裏在演唱會上唱到這句時,一定會把自己想像成主角吧?」

山重水複疑無路,或許柳暗花明之後又是一村。以茜寧的角度來看,愛仍在持續談論《少女進行曲》的話題。

可能是因爲她問了稱呼的事,愛以爲小說的話題已經結束了。他看看手錶,然後望着茜寧。戴在他手腕上的手錶也跟上次那個不一樣。

愛沒有讚美也沒有批評,只是單純地說出心中所想。茜寧對此沒有任何不滿,但她故意裝出因爲他沒誇布偶可愛而不高興的表情,她想要藉此讓愛覺得她掛着這個布偶沒有任何目的。

「就是說啊。對了,我從上次就很想問,爲什麼你都叫我的全名糸林茜寧啊?」

「在我眼中很流行。你看,還可以當成卡套喔。」

樹里亞正喫着沙拉、想着血糖值的事,朔奈突然唱出兩句歌詞。那兩句正是樹里亞給那位可憐主角的饋贈。

飯後她們喫着符合各自形象的甜點時,店員跑來跟她們說話,還以爲是有什麼事,原來是想要請樹里亞和朔奈合照及簽名,經紀人幫她們回絕了,不過店員還是因爲朔奈的提議而和她們握了手。店員離開以後,朔奈一邊喫着加了洋酒的水果塔一邊遺憾地說「以後不能再來了」,讓樹里亞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愛突然指着茜寧的書包說。

茜寧非常意外,他竟然會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纔不是。」

「這雖然不是導覽,呃……如果你不喜歡的話就算了,我一點都不介意!」

「怎樣?說說看。」

愛不帶成見,表達出願意聆聽的態度。他寬宏大量的胸襟讓茜寧不禁開始想像自己被他胸中浩瀚的汪洋所淹沒的景象。她勉強探出頭,喘了口氣,暗自構思着想要說的話。

「呃……」

他們今天相約在此處有一個目的。愛上次說過改天可以一起出去玩,爲了實現這個目標,茜寧在訊息往來之間提出了一個必須有愛相伴才能達成的目標。

『我想去看看愛先生工作的Live House,可是我不敢一個人去,如果你能陪我去就太好了!』

提出這個要求時,茜寧不太有自信,但她覺得愛一定不會拒絕。沒想到愛竟然跟她約在離上次見面還不到一週的今天。對愛來說,只不過是休假的日子剛好有空罷了。

茜寧真是迫不及待,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就連約得比表演時間更早而產生的空檔要怎麼安排她都想好了。說「想好了」不太正確,借用愛剛剛說的話,應該是「參考了」小說的導覽。

「難得有機會跟你見面,我有點想體驗看看小說主角和愛一起做過的事。你看,就是這一段。」

茜寧翻開夾著書籤的一頁,指着某一處的句子。愛也湊過來看。爲了避免碰到他,茜寧拿着小說的手稍微移開了一些。

其實她有件事沒說出來。

她會想去看愛工作的地方,也是因爲小說裏有這段情節。不過她想要裝出真的對Live House很感興趣的樣子,而且她確定愛絕對不會讀這本小說,所以毫無顧忌地瞞着他這件事。這令茜寧羞愧到真的很想死。

「一起去裝飾指甲吧……呃,是說美甲沙龍嗎?」

愛的指甲散發出光澤,但是沒有塗上色彩。

「不是要去店裏讓人家做指甲啦。」

她漫不經心地闔起書本,把手指夾在剛纔那頁,然後抱在胸前,像是沒把握能得到對方同意,低頭瞄着愛的臉說:

「如、如果你不嫌棄,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買指甲油呢?」

「好啊。」

就算她不擺出這種討好的神情,愛想必還是會答應吧。

「不過我得把話說在前頭,糸林茜寧是不是主角姑且不論,我可不是書中的那個傢伙,我對顏色有自己的喜好喔。」

茜寧非常清楚,這種反應可以帶給對方幫人實現心願的成就感和優越感,跟剛纔那種討好的神情一樣,其實茜寧沒必要這樣表演給愛看。

舞臺和觀衆席的距離比上次去的唱片行活動空間更近。

「啊,還有,藤野小姐說你的朋友什麼人種都有,意思是你的朋友來自世界各地嗎?」

「當然不行啊。笨蛋。」

「當然!呃!你真的要去嗎?」

「妳這傢伙……」愛脫口而出,這粗魯的第二人稱代表着茜寧成功闖入禁區了。

「咦?她是你的親戚?」

「喔,宇川,真難得。」

兩人說笑了幾句後,愛指着櫃檯裏的女人向茜寧介紹「這是我的同事,藤野,和我同齡」,接着又指着茜寧向同事說「糸林茜寧」。

「看也知道,這裏是吧檯,我上班時常常負責這一區。當然不會給未成年人酒精飲料。」

不只是回答,茜寧連遞出飲料券的動作都加上了裝傻的味道,愛帶着無奈的笑容確實地吐槽了她。

「啓治哥,我要啤酒。」

「不用那麼期待,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那傢伙只對女生感興趣。她和我身高體型都很接近,所以我們把一個房間當成衣櫃,互相借用對方的衣服。這件開襟衫也是她的。」

茜寧的書包放在安靜的教室後方的櫃子裏,裏面放了《少女進行曲》和指甲油,外面還是一樣掛着豆沙包娃娃。

「不是。」

「好啦~」

「其他喔……」

看到他的笑容,又讓茜寧羞愧到想死。

「你不也是十八歲就開始抽菸嗎?」

被那雙漂亮眼睛一瞪,櫃檯裏的女人笑着打住了話題,接過愛遞出的兩張千圓鈔和兩枚百圓硬幣,茜寧也跟着交給她一張千圓鈔。愛之前就跟她說過,今天的表演者都是新人,所以門票比較便宜,如果事先預約還可以便宜五百圓。此外,就當作是Live House員工對高中生的投資,他會幫她付五百圓的飲料費用。沒有直接說要請客,這一點確實像是過分熱心的愛會做的事。茜寧依言付了剩下的費用。

茜寧又如此期盼。雖然這個目標現在還遙遠得像夢一樣,或許愛能帶領她到達那裏。

「我說啊,世上有很多事是出於機緣巧合,譬如說,妳現在只是高中生,但妳將來說不定會跟有家室的男人或女人在一起。只要過了十八歲,就能自己做決定自己負責。懂嗎?好好記住吧。」

「不是妳邀請我的嗎?」

「沒什麼了不起的,只要找到品味相近的朋友,租了有很多房間的屋子,誰都有辦法做到。最重要的是要找到不會發展成戀愛關係的室友,免得把狀況搞得太複雜。」

「我很嚮往那種關係耶!」

「譬如喔……就像我今天早上遇見的朋友吧。我現在跟人合租房子,那是一位女性朋友。」

茜寧想要看愛工作的地方是爲了效法故事情節,表演本身根本不重要。因爲不重要,所以她連表演者的名字都不記得,只有一個樂團唱了「表露真正的自我會更快樂」之類的歌詞,讓她覺得很討厭。沒必要大聲唱出來,她也知道這一點。還有熱情的觀衆在幫他們錄影,但茜寧默默祈禱這個樂團不要紅起來,免得她以後再看到或聽到。

除了戀愛的事以外,藤野的發言還有更令她在意的部分,她只是依照糸林茜寧的形象優先問了比較自然的問題。

「屬性?譬如呢?」

「確實都沒人來呢。」

「我還以爲矇混得過去。」

「那是大人的事。」

「妳、妳好。」

「那你是在說什麼廢話?」

「一般都會先問是不是親戚吧?」

「呃,那我也可以點啤酒嗎?」

「我改天也想去看看你的衣帽間。」

茜寧的語氣透露了自己其實偶爾會喝酒,愛以故作不知情的共犯態度補充一句「妳平時要抽菸喝酒我纔不管咧」。

不同於出現在她視野裏的白色房間,她清楚地嚐到了紅色鮮血的味道。

「泡了高中女生還把人帶到工作的地方,你是瘋了嗎?」

「是會做壞事的社會人士。」

她向愛簡單地提了這件事。

名叫啓治的男人一邊倒出茜寧點的橘色液體,一邊對愛露出了相同的無奈表情。大人看孩子時都會露出這種表情。

「謝謝,證件還給妳。嗯,坦白說,你的朋友什麼人種都有,就算再來個高中女生也不會嚇到我的。啊,不過妳要小心喔,這個人連表演者都不放過……抱歉抱歉。」

「你是在負責櫃檯的時候搭訕了表演者?」

《少女進行曲》裏的愛也有很多朋友,他對自己家的描述則是「和朋友一樣的家人住在一起」。

(※注6:Public Address的簡稱,指的是擴音系統,也可用來指稱音控師。)

愛露出笑容,顯然是在報復剛纔的事。茜寧意識到兩人之間的友情確實增進了。發現自己把友誼當成集點活動,讓茜寧羞愧到想死。

沒想到可以實現心願。

就算她心知肚明,卻還是放不下想討人喜歡的舉止。

「學習?」

愛露出無奈笑容,再次給了她「妳這傢伙……」這句證據。

「可以是可以,不過等妳高中畢業再說。把會喝酒的高中生帶回家可不是正經大人該做的事。」

「啊,那也是原因之一啦,我確實有加拿大、韓國和巴西的朋友。不過她指的應該不只是國籍,而是指我的朋友包含了很多屬性。」

「你不是說這裏不能抽菸,所以放假時不想來嗎?」

不過,如果希望發展出和《少女進行曲》一樣的結局,不管是集點活動還是怎樣都好,她非得和愛成爲親近的朋友不可。爲了這個目標,他們不能只有表面上的融洽,因爲她遲早有一天要讓愛了解她的一切。

「類似學徒吧。」

「我很好奇嘛。」

認識愛以後,茜寧真的很想改變被想討人喜歡的心態束縛的自己,可是看到他的笑容,證明她成功地取悅了他,又令她開心得不得了。

我也希望有一天能那樣生活。

被她這麼一問,愛望向天花板,喝了一口啤酒。

「是錯覺啦,是錯覺。」

茜寧也跟着笑了,然後閉起嘴巴。

「太棒了!哇塞!真的假的!」

「怎麼可能嘛。」

「那個叫PA

,簡單說就是管理音響之類的東西。我在這裏一邊當音控人員一邊學習。」

「哇喔!」

吧檯裏的男人似乎很閒,探出上身問道。

「喔……」

老實說,茜寧對愛的感情世界沒有興趣,因爲小說裏沒有寫到,所以她真正的目的不是打聽愛的八卦,而是想要更接近他。

加在後面的「笨蛋」散發出毒藥般的香甜。

「糸林茜寧,妳太誇張了。」

茜寧和愛一起走進陰暗的空間,只有飲料吧檯比較亮,看起來像是相約碰頭的地方,拿飲料券來這裏就能換飲料。

「不是,我只是想要參觀一下Live House,愛先生就帶我來看看。」

茜寧的感嘆是真心的。

愛一定立刻想到了這是他們上次在咖啡廳說過的話,他露出了頭痛的表情。要是在平時,茜寧讓身邊的人露出這種表情,想討人喜歡的心態絕對不會放過她,所以她努力說服自己這只是爲了得到更多喜愛所做的佈局,此外她也試着模糊焦點,把他的頭痛當成是針對站櫃檯的藤野。

這是她第一次走進Live House。

茜寧慌慌張張地打招呼,拿出學生證交給櫃檯裏的女人,她笑咪咪地說「感謝妳的配合」,比對着照片和她的臉。

「那我要柳橙汁。」

茜寧覺得他們的對話根本牛頭不對馬嘴,但是愛和吧檯裏的男人都不以爲意,或許他們之間的溝通方式就是這樣。簡直像是高中女生嘛。當然,就算是隨口閒聊也會消耗茜寧不少心神就是了。

茜寧如實回答,他聽到這個無趣的答案只是點點頭,沒有像門口的藤野那樣調侃愛。這樣對茜寧來說比較好。爲了跟愛拉近關係,茜寧準備打聽他的兩性關係,如果同事的調侃讓他開始迴避類似話題就麻煩了。

「妳準備來這裏打工嗎?」

愛拿起塑膠杯喝了一口,茜寧感覺他這個動作看起來像是爲了中止談話,但愛一定只是口渴吧,他又不像高中女生整天只想着討別人喜歡。茜寧接過柳橙汁,喝了一口。全是砂糖的味道。

兩人走進刻着Live House店名的拱門,走下樓梯,地下一樓的櫃檯坐着一位女人。茜寧安靜地在一旁聽着她和愛的對話。

「我倒覺得你那時已經擺出一副滿二十歲的樣子。」

「只要我找得到適合妳的顏色。」

經過幾次日出日落,這天茜寧坐在教室裏上課,用一半的心思想着愛。爲了獲得符合自己水準的成績,她還是得乖乖聽課,不能完全把老師的話當耳邊風。

愛被她的反應逗笑了。

「我偶爾也會負責門口的櫃檯。要看是怎麼排班的。」

「真的假的?連這方面都一樣?」

「呃,是沒錯啦。我太開心了!啊,如果你不覺得麻煩,能不能也幫我挑選呢?」

「糸林茜寧要喝什麼?」

「其他的朋友呢?」

「我在未成年的時候只會偷偷地抽。」

如同愛事先跟她說的一樣,整個觀衆席都空蕩蕩的。現在是平日下午五點多,愛很周到地提議,如果不是要看錶演,而是要體驗Live House的話,這個時間最適合。

她看到的日常生活中的愛照着自己的樣貌和周圍的人相處,包括他隨興的性格、他的過分熱心,以及他的外表,無論是別人或他自己都能接受這些部分。這一定是因爲照着自己真正的樣貌誠實地生活纔是正確的。這個道理太過理所當然,根本沒必要寫在歌詞或小說裏。

那一天的愛也很漂亮。

愛噴出口中的啤酒。看起來完全不像在演戲。

愛正準備說話,卻被舞臺發出的巨響打斷了。愛似乎因這聲音而忘了本來的話題。茜寧心想,或許這就是Live House的常態吧,類似上課鐘響。這一天她都沒有機會再從愛的口中得到關於他朋友的資訊。

茜寧不瞭解音控人員這種職業,從愛的話中聽來,他要走的這條路似乎很漫長。不過故事以外的部分對她來說都不重要。

姓藤野的員工給了她飲料券,對她揮揮手,接着茜寧第一次踏進愛工作的地方。

愛一邊接過裝着金黃色液體的塑膠杯,一邊問道。

愛離開吧檯幾步,指着後方說:

她真正感興趣的是這一點。

「你家竟然有衣帽間!」

期盼歸期盼,既然她還是高中生,就得繼續過着同樣的生活。或許她有朝一日可以向家人和朋友展露真正的自我,但絕對不是今天。茜寧還是像平常一樣,時時注意自己的舉止,好得到別人的歡心。在下課時間,她不時露出笑容,偶爾向朋友吐槽幾句,然後立刻打圓場。有時會出現一些突發狀況,像是誰失戀了,誰和父母起衝突了,爲了妥善應對,她也準備了好幾種回應模式。

如同往常,沒有任何朋友發現並指責茜寧的僞裝。她只要想到別人若是發現她的真面目一定不會再給她好臉色看,就會怕到幾乎喘不過氣,只憑她自己的力量絕對無法跨出那條界線。

小說裏的少女也一樣,她的身邊明明有那麼多足以稱爲夥伴的人,但她任何人都不相信。

「啊,我忘了。」

茜寧和朋友們圍着桌子一起喫午餐時,突然刻意喊了一聲,然後叼着筷子,在抽屜裏摸索,拿出一把鑰匙,然後她轉身將鑰匙丟向坐在教室後方獨自喫麪包的男生。她的力道拿捏得正好,但準頭不太對,鑰匙打中了男生手上的麪包,接着掉到地上。

「哇!」

「糟了……」

男生聽到她的叫聲,望向這邊。茜寧毫不在意地指着掉在地上的鑰匙說:

「你姐姐給你的。」

說完她又繼續喫飯,沒再看那男生一眼。這冷淡的態度正是她想討人喜歡的心態所期望的。

「林,對兒時玩伴要客氣一點啦。對不起唷,上村。」

美優見到她對上村漠不關心的態度就自言自語似地道歉,其他人都笑了出來。茜寧也不打算回頭看看被衆人取笑的上村是什麼表情。

她想討人喜歡的心態有個先後次序。

家人、朋友、熟人、陌生人,每個人都有明確的排序,上村是她打工同事兼兒時玩伴的弟弟,本來也該有個位置,事實卻不是如此。

茜寧犧牲掉了本來該給他的討好。

討好所有人不見得是好事,因爲這樣可能會帶來負面評價,茜寧必須清楚地表現出對某些人的偏愛,所以她把上村這個陰沉的同學設定成冷淡對待的目標,藉此獲取其他人對她的好感。有些人本來看不慣茜寧對他的無禮,可是一聽說他們是兒時玩伴,就毫無理由地接受了她這種態度。

或許上村很生她的氣。

反正他個性懦弱,不敢當面向她發飆。茜寧想討人喜歡的心態似乎也能接受犧牲他以換取更大的價值,不會因此把刀尖指向她。

如果上村哪天真的爆發了,譬如拿銳物攻擊她,她也不在乎,反正到時所有人都會覺得她是受害者。

茜寧對他沒有半點愧疚之心。如果有的話,她一定會羞愧到想死。

在心中一再重複這句話,對龍彬來說是不自覺的快樂。面對漠視他的周遭人們,他都是用這種方式讓自己處於精神上的優勢地位。

每天回家以後檢查拍到的影像,是龍彬的固定工作。即使每天都在做這件事,他還是不禁感到驚訝。

他們遲早會露出馬腳的。爲了逮住那一刻,龍彬每天都在教室或走廊上錄影,回家以後再仔細檢查,看同學們的行爲舉止是不是露出了破綻。目前他還沒得到明顯的成果,但他由衷期盼哪一天可以公然揭露他們的醜態。

譬如說,他最常偷拍的兒時玩伴,糸林茜寧。她總是跟朋友泡在一起,笑得很開心,跟她在一起的全都是在一般人眼中能力強、地位高,或是外表好看的人。

茜寧藉着在廁所裏的獨處時間傳訊息給愛,打聽他的排班時間。彷彿不需要顯示已讀的功能,他立刻回覆了。『晚點再傳給妳。專心上課』。看見自己讓愛費心叮嚀,茜寧控制不住,表情變得僵硬。沒關係,這裏沒有別人。

而是眼睛望向這邊,但一眼就能看出心思不在這邊的女學生的表情。

她一邊喫便當,一邊又想起了愛,這令她正準備做的動作減輕了一點,讓她脆弱的舌頭少受了一點苦。

很快就有人附和,龍彬頓感安心。他今天又幫到了和自己相似的人。

各種厭惡交織在心頭,龍彬關掉最後的影片,嘆了一口氣。

爲了不讓男友感到不安或不滿,茜寧趕緊在腦中確認行程,接着又打開行事曆來看,然後立刻回以欣喜的情緒。

他播放出今天最後拍攝的一段影片,那是他的兒時玩伴在放學和同學談笑風生的畫面。龍彬不知從何時開始討厭如此勢利眼、笑容醜惡的茜寧,但她的面容還是和他兒時的記憶一樣。或許他在幼時也曾單純地喜歡過那張面容。

如果說得出這句話,想死的心情就會消失嗎?

下課時間不需要偷偷摸摸的,只要小心注意背後,而且不在意解析度,就算直接用手機錄影也不會被人發現。

看到男友開心又害羞的訊息,茜寧很高興能對他傳遞出正面的感情,接着又像平時一樣咬了舌頭。

爲此,他幾乎每天都在進行校規禁止的錄影。

『到處都有像你這種噁心的人。』

不只是糸林茜寧,其他同學也是,龍彬看到他們就覺得只有自己是正常人。

『茜寧回覆得真快(笑)』

他放下書包,從裏面拿出微型攝影機,用傳輸線連接桌上的電腦。趁着把數據傳到電腦的時間,他換上居家服,從書包裏拿出寶特瓶,把裏面的水喝光,坐在書桌椅上,幾分鐘後又把手機的連輸線接上電腦,繼續把資料傳到電腦上。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工作。

『不知道大家過去的歷史也無所謂,只要把握當下和今後就行了。』

因此,他必須揭穿那些玩弄人心的醜陋傢伙的真面目,讓他們得到制裁,以免再有人像他一樣受到傷害。

話雖如此,他卻一直沉浸在和同學、家人、朋友共度的時間之中,就算在自己房間或網路上都無法得到解脫。無論在現實世界或其他地方,龍彬都受到那些沒品傢伙的感情所擺佈,他不只覺得自己很可悲,也覺得和他一樣因爲太老實而受盡傷害的人很可憐。

龍彬走出學校。他今天也沒被人抓到。

沒有附上照片或任何圖片,只有這麼一句話。粉絲們努力想像沒說出來的部分,紛紛寫下正面的回應。

清光手機裏的資料後,龍彬戴上耳機,用電腦熒幕播放今天拍到的畫面。他不在乎畫面搖晃和畫質不清,因爲他的目的不在這裏。

出現在Twitter上的一句話成了他的獵物。

上村龍彬

缺乏觀察力和想像力的那些傢伙看不起他,惡劣地對待他,他就用這種手段來回敬他們。

龍彬並沒有意識到,他其實很期待被他當成主要目標的名人每天都能做出評價正反不一的行動供他發揮。

『好啦~(睡臉表情符號)』

他只是想要揭穿那些裝出一副善人嘴臉、狡猾地活在世上的醜陋傢伙的真面目。

他早就學到,只要熟悉了,就算光明正大地做也不會惹人起疑。話雖如此……

基於這個想法,龍彬除了錄影之外還有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

這份類似滿足的感受爲他的生活帶來了慰藉。

攝影機有小到能藏進拳頭裏的款式。書包用久了自然會破洞。

茜寧沒忘記先把表情切換成給別人看的那一副,然後才推門走出廁所。

(※注7:黑粉和粉絲一樣會特別關注某位偶像或名人,但不是爲了追捧,而是爲了攻擊。)

他會仔細地檢查公衆人物的表演影片、社羣網站、採訪報導,只要找到可以譴責的地方,他就會憤慨地認爲自己監視的對象果然也是個僞君子,這令他在心底深處品嚐到甜美的滋味。他的猜疑和不滿再次被證明是正確的,這令他興奮不已。

真虧沒被發現。

除了會主動發言以外,他在網路上和在教室裏做的事都一樣。他一直在觀察戴着面具博取稱讚的那些人是否露出了破綻,如果他們惹出大麻煩或說錯話是最好的,不過這種情況很少見,所以他也會把注意力放在那些人的金錢觀、健康管理、演技的好壞、服裝儀容,甚至是出身和家庭背景。

無論是在家或是在學校,龍彬都沒有歸屬感。

我讓你開心不是因爲喜歡你,而是因爲我希望自己討人喜歡。

畫面中有東西飛過來,龍彬在這時停止播放,倒轉回去一點,仔細檢查,接着又按下播放鍵。

這份虛擬的責任感帶給了他少許壓力,讓他對自己產生一種正氣凜然的錯覺。

和學校同學不同,擁有粉絲的公衆人物一定多少有一些「黑粉」

,所以龍彬只要批評公衆人物一定會有人附和,這是他平日沒有機會體驗的注目。用這種方法,他可以輕易獲得類似成就感的感覺。

送出訊息後,手機熒幕變暗。可是立刻又亮了起來,不是愛回覆訊息,而是跟她交往了半年的男友傳來訊息。打開一看,他說父母明天下午要去親戚家守靈,所以晚上不在家。

目標人物那種自以爲是的措詞和語氣令龍彬瞬間熱血沸騰,立刻搜尋和自己抱持相同看法的人,把他們的存在當成動力,拋出了指責的語句。

若是批評別人,也會被別人指責。因爲擁有「rind0」這個人格,龍彬可以把自己的謾罵視爲討論,他說出的話也不是毀謗中傷,而是成了猛烈的批判。

如果要達成小說的最後一幕,她得在那一天之前和愛通過好幾道關卡,爲此她需要耗費大量的心力,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分給早已用來換取別人好感的兒時玩伴。

看完一段影片,又接着看另一段,然後再看另一段,他專注地檢查在不同時間地點拍攝的這些影片,一邊又喝了一口水。

他在學校裏拍攝的主要是同班同學,他特別注意某個女生。

他想確認的當然不是飛過來的模糊物體。

搭電梯回到自家的樓層,在走廊底端的門前用鑰匙開門進去。家裏沒有人。龍彬脫下鞋子,走進廚房,發現冰箱裏有一盒泡芙,袋子上寫着姐姐的名字,他拿着泡芙回到自己房間,鎖上門。

如果周遭人們知道他的行爲一定會說出某句話,龍彬還沒等到那時就先否認。

真虧沒被發現。

爲什麼他們能那樣虛僞?

今天喫完晚餐後,他又立刻縮回房間。

那句「真虧沒被發現」不只是指自己偷拍別人的事,也是在說兒時玩伴勢利眼的差別待遇。

他在最近的車站上了電車,在平時不會去的車站下車,騎上姐姐叫他幫忙牽回家的腳踏車,花了二十分鐘左右回到家。他把腳踏車停在公寓旁的停車場,用不至於讓車子倒下的力道踢了一腳。

看着熒幕上的影像,他這麼想着。

不是這樣的。他對那個女生沒有半點好感。對其他同學當然也沒有。

他在網路上使用「rind0」這個名字。雖然網上可以匿名,他卻使用固定的名稱,這代表他多少還是要爲自己的行爲負責。

有時別人也會說出這種(從龍彬的角度來看)放棄溝通的無禮發言,但他覺得沒必要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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